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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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王路陽規定的上班時間只有兩個小時,但是向晚不按一般兼職生“到點就撤”的常理出牌,一天大半的時間都耗在了小店裏。

每當王路陽忍無可忍,想念叨著“小高中生,不對,準高三生,你要以學業為主,趕緊回家學習去”,然後出手把人攆走的時候,向晚又會變魔術一樣摸出書包,冠冕堂皇地坐在桌上看書覆習,大有一副把王路陽的小餐館當自習室的樣子。

王路陽把要念的話憋回嘴裏,想著這人對自己的學習也挺上心,是個心裏有數的,索性也隨他去了。

所以每天一早,向晚就會騎著自行車來到店裏,打掃好衛生,陪王路陽買完菜,在他準備食材的時候,便背背英語,做做卷子。

等到王路陽準備工作完成,客人陸續來到,向晚又會收拾好書包,當他的服務生和收銀員。周而覆始。直到晚上打掃完衛生,提著幾大袋廚餘垃圾扔進巷子深處的垃圾桶後,他們的一天才正式結束。

對於這樣的“標準作息”,王路陽簡直又愛又恨,愛的是多了一個什麽都要搶著幹的小工,自己確實輕松不少,恨得是自己沒有辦法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想什麽時候開門,就什麽時候開門,想什麽時候關門,就什麽時候關門了。

不過很多時候,愛還是多過恨的,比如現在。

夏日午後的陽光,明媚又溫暖,好像把一切都曬化了,空調外掛機滴答滴答淌著水,小孩手中的冰淇淋沿著甜筒邊拉出一條細細的線,三兩只不怕生的貓,軟綿綿地躺在街邊空地上,曬著太陽打著盹兒。

育安書店裏,王路陽半躺在窗邊的竹編搖椅上,手裏捏著一本書,也渾身軟綿綿地癱著。一縷陽光不多不少,剛好曬進來,屋裏的空調又涼爽得沁人心脾,簡直要多舒服有多舒服。

午餐高峰期過了,沒幾個人來店裏吃飯,王路陽索性跑到隔壁書店享受起來,反正有人看店。

等到來客人了,他的兼職員工向晚會推門走到書店外,隔著玻璃窗和王路陽揮一揮手,王路陽會意,安安靜靜放下書,從書中的世界脫離出來,再短暫地去當幾分鐘的廚師。

書店老板是一個40出頭的中年男人,憑借著對雪萊的共同喜愛,和王路陽兩人英雄不問出處,迅速結成了忘年交。他叫王路陽小王,王路陽叫他老陳。

老陳一邊整理書架,一邊和王路陽聊天:“你這小工哪裏找來的,長得好看又靠譜,還挺不錯的。”

王路陽半瞇著眼睛靠在搖椅上,舒服地快睡著了,笑著答道:“撿的。”而後又自豪地補上一句,“人家還是高中生,就做這幾天的。”

老陳沒聽出王路陽語氣中的炫耀,一根筋地回道:“那正好啊,我這兒缺個兼職的,你去幫我問問,之後不在你那兒幹了,願意來我這兒不?”

“我能給的工資雖然說不會太高,但是也不至於太低,平時就幫著整理整理書架……”

老陳還在叭叭叭地不停說著,王路陽的思緒卻越飛越遠。

“之後?”他想,之後向晚會在哪裏,他其實也不確定。

向晚生活技能欠缺,但是學習能力還行,短短幾天內已經能熟練地掌握打掃衛生、結賬買單、清洗餐具等各項工作要領了,並且還有越做越好的趨勢。

那人似乎對現狀比較滿意,一邊沈默地幹著活,一邊還在戰戰兢兢地小心透露著自己想要留下來的心思,然後欲蓋彌彰地暗示王路陽他是個值得被留下來的員工。

比如掃完地,會悄悄地把掃把藏到某個王路陽不常放的地方,等到王路陽要用又找不到的時候,再一副“只有我知道在哪裏”的暗爽樣子,從角落裏摸出來,深藏功與名。

再比如說在和王路陽一起互相配合,一個做飯一個洗碗的時候,會沈默著沈默著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人類社會的本質是分工協作”,然後繼續沈默。

對他的此類行徑王路陽簡直哭笑不得,看他仿佛就像看一條到處撒尿標記自己領土的小狗,就恨不得把“掃地”是我專屬的,“洗碗”是我專屬的,“這個地方的兼職”是我專屬的寫在臉上了。

在向晚來之前,王路陽確實是不想找兼職生的,而現在,他也確實在猶豫。

小王和老陳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話題的主人公就往窗外直挺挺地一杵,老陳一樂,開口道:“別躺了,你的小工又在召喚你了。”

推開書店大門,熱浪一股一股地襲來,剛剛的舒爽了無蹤跡,呱噪的蟬鳴不知疲倦地大聲叫著,竟增添了些莫名其妙的不安和煩躁。

眼看著就要走到向晚面前,王路陽調整心情,把內心的煩躁不安壓制下去,擠出一個笑,問道:“向小工,客人點了什麽?”

向晚搖搖頭:“沒有客人,是電話。”

王路陽一怔:“電話?”

“對,電話,一位…女士,姓趙,找你。”向晚斟酌著稱呼,小心翼翼地回答到。

在被女孩子搭訕的時候,王路陽回答他沒有微信,其實並沒有騙人,他確實沒有微信,甚至沒有手機,科學技術在給人提供便利的同時,也會讓人被技術綁架。

他來海洲為的是自由,自然不願被囿於方寸的無形枷鎖之中。唯一讓他與外界保持著微弱聯系的,就是屋子裏的一臺老式座機,附近的熟客偶爾會打電話來點菜訂餐。

聽到向晚的話,王路陽揚起的笑僵在臉上,停頓了兩秒,才又恢覆了正常,回答道:“知道了,謝謝向小工。”說完,推門大步走到收銀臺前,接起了電話。

向晚猶豫再三,還是選擇站在門外,沒有跟進去。

他想,王路陽應該需要一點隱私的空間。因為他剛剛接起電話時聽得很清楚,電話那頭的女人開口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和壓迫感,她說:“我姓趙,是王路陽的母親。”

相處這麽些天,向晚從未聽王路陽提起過任何家人,偶爾在和客人們聊天時說起他的來歷,他也只是含糊帶過,只說自己沒考上大學,瞎混了幾年來海洲做個小生意謀生而已,明明自己渾身上下的氣質都和“考不上大學”“瞎混”“謀生”沒什麽關系。

向晚在熱浪中浸出一身細密的汗,趁著擡手擦汗的瞬間飛快地瞄了一眼正在接電話的王路陽。

只見他眉頭緊鎖,嘴巴抿成一條線,整個人站得筆直。

遇見王路陽以來,這是向晚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王路陽,不是明媚的、張揚的、友善的,而且嚴肅正經、甚至焦慮煩躁,帶著壓力的。

向晚有些心慌,他突然發現,王路陽好像不是自己想象中那樣無堅不摧的。

“進去吧。”電話掛掉,向晚還在呆立著,王路陽已經推門走了出來。

他的臉上又換上了那種無事發生的淡定表情,沖向晚笑了笑,“這麽大太陽,別曬出毛病來了”,說完,往隔壁書店去了。

王路陽的笑容消解了向晚那點莫名其妙的心慌,他開始懷疑自己剛剛是不是眼花了,或者太過敏感了,目送著王路陽若無其事地走近隔壁書店,才放下心來,走回了店裏。

他不知道,隔壁育安書店裏,一本《雪萊詩選》倒扣在躺椅旁邊的書櫃上,王路陽一頁也沒有再翻過。

還房貸,還車貸,還借款,普通的債務人在借債快要還清的時候,無不都是歡欣鼓舞,如釋重負。向晚這個債務人卻不一樣,“打工還債”的期限越是逼近,他越是覺得不安心。

仿佛一個居無定所的流浪漢,好不容易找到一個遮風擋雨的安身之所,卻被告知只能住五天。

而現在,眼看著五天期限就要來臨,他不能自已地害怕起那種流浪的日子來。哪怕以前長長久久的歲月,都是這麽流浪過來的。

這天下午,王路陽蹲在後門擺弄流浪貓的吃食——發現附近流浪貓的存在後,他在後門門口處放上了兩個陶瓷碗,為流浪貓提供貓糧和水。

向晚默默走到旁邊,嘗試著搭話道:“是餵給那只長毛貓的嗎?可是沒怎麽見到過它。”

王路陽往水碗裏倒上幹凈的水:“膽子小,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才會過來覓食。”

“這樣。”向晚擠出兩個字,兩眼盯著貓碗,又開口道,“以後每天換水添糧的事情,都交給我來弄吧。”

王路陽已經做出了決定,笑了笑,站起來拍拍手:“不用啦,今天做完你就做滿五天了吧,醫藥費結清了,以後不用來幫我幹活了。”

向晚慌張地跟著站起身,帶著一些急於剖白的急切:“不,不用,不是,我可以一直在這裏做的,不需要工資!”

“真的不用了,向晚”,看著向晚的樣子,王路陽有些於心不忍,眼神飄忽著躲開了他的目光,“做這個年紀該做的事情去吧,學習、戀愛、逃課上網吧或者正正經經找份好兼職,總還會有其他值得做的事情的,大好的青春不要折在我這小面館了。”

“是我哪裏做的不好嗎?我都可以學的……”王路陽的勸慰一句沒聽進去,向晚慌張的語氣放慢了下來,變得有些沮喪。

“向晚……你做的很好……”這樣的向晚讓王路陽無法招架,他深吸了一口氣,又迎上了向晚的目光,“實話給你說吧……我沒有打算在海洲待很久,最遲今年冬天,可能就會關店離開,所以你待在這裏,也長久不了。”

比剛才更猛的霹靂砸下來,把向晚整個人都砸懵了。

“嗯。”王路陽看著楞住的他,點了點頭。

向晚眼中的光黯淡下去,肩膀也徹底垮了下來。王路陽要離開海洲……他有些絕望地想,果然,光是抓不住的。

“你如果真的很需要兼職的話,我可以介紹你去隔壁書店,”王路陽蹲下了身子,把貓糧倒進了另外一個貓碗,“環境挺好的,你勤工儉學不成問題。”

頭上悶悶的,沒有回音。

“好了好了,又不是今天過後都不見面了。”面對向晚的沈默,王路陽又心軟了。

他咧嘴一笑,說的話像對待方嬸和其他每一個熟客說的一樣,語氣裏卻不可察覺地帶上了一點哄人的味道:“我向你保證,在這裏關店之前,你隨時都能來這裏吃飯,想吃什麽我都給你做好不好?”

頭上還是悶悶的,半晌過後,才傳來了一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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