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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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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筐

“海棠”轟轟烈烈地來,又不留蹤跡地走了。8月的海洲,一大早便陽光明媚,生機勃勃,被風雨敲打過的三角梅迎光盛開,仿佛開得更加鮮艷、更加肆意了。

早上7點,對面五金店的老板娘睡眼惺忪地打開門口的牛奶箱,準備從裏面取出一家人早餐要喝的牛奶,沒想到手沒拉穩,鐵皮箱蓋一滑,撞到箱身,發出了嘭得一聲響。

聽到響聲,一墻之隔的王路陽,蹭地一下從床上坐了起來,擡頭看了眼時間,穿上拖鞋就要往樓下走。

時間緊,任務重,他得去買菜、買水果、回來燉上湯,再去看向晚。

王路陽迷迷糊糊走到樓梯口,才突然想起向晚那小家夥病好了,不用再去醫院看他了,又走回臥室,唰地一下躺下了。

這一邊的王路陽還在床上賴著不起,那一邊的向晚,早已經安安靜靜地等在了門口。

報刊亭還沒開門,正好方便了他心安理得地坐在了門口。

擡頭望去,對面二樓的窗簾,還緊緊拉著。

向晚坐不住,又起身擦了擦他旁邊那已經擦了無數遍的自行車。

昨天回家,向晚跑了一趟修車鋪,給自己的自行車後座架上加裝了一個厚厚的軟墊。環顧一圈,還是不滿意,又叫老師傅在車前面,叮叮咚咚地加裝了一個大車筐。

這個年紀的男孩子,正是愛耍酷的時候,改裝自行車,通常都是往花哨無用的方向改,只有向晚,越改越像女孩子用的,精致實用。

他一無所有,唯一想到的,有可能能幫到王路陽一點的地方,就是這了。

日上三竿,王路陽睡舒服了拉開窗簾,走到陽臺正準備伸伸懶腰,就看到剛剛想到的小家夥正乖順地站在樓下,擡頭望著他。

向晚擡眼看到了二樓的王路陽,擠出一個淺淺的笑,一手貼在身側,一手慢慢升起,機械地左右搖晃兩下,盡他可能“隨意”的打了個招呼。

一樓的玻璃門被王路陽緩緩拉開,他頭發亂糟糟的,打完一個哈欠,對著已經從對面走到門前的向晚開口:“你小子,不會是碰瓷上我了吧,大早上的不睡覺,杵在這兒幹嘛呢?”

向晚支支吾吾:“我…….”

王路陽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你?”

“我……我……”臉都要漲紅了,向晚才憋出幾個字,“你這裏缺人嗎?我能不能在這裏……幫你幹活?”

王路陽一臉疑惑,心想這個小破店錢賺不到,主動上門的員工怎麽一潑又一潑的。

“高中生打什麽工,好好學你的習。”王路陽不懂向晚其中的心思,不以為意地順口就拒絕了,然後打著哈欠往屋裏走去。

向晚耳根子紅了一片,兩手不自在地扣在一起,躊躇著跟上前去:“我不要工資的,我只是想……你幫我墊付的醫藥費,我沒有錢還,我來幫你幹活打工,抵醫藥費行不行?”

“實在不行的話,不行的話……我再想其他辦法……”

向晚不擅長說謊,氣勢洶洶地開口,卻越說越沒有底氣,一句話音量從強到弱,到最後又變成了可憐巴巴的詢問。

其實他有不少錢,向名成和賀婉婉身上非要找一個共同點的話,可能就是習慣用錢來“撫養”他,而向晚現在,沒有朋友,不出去玩,也沒有什麽愛好,除了吃飯之外,錢對他來說,根本沒有什麽用,所以被動地都存了下來。

他問過護士,他知道他手上的錢完全足夠歸還王路陽替他墊付的所有醫藥費,外加這幾天的夥食費,可是他不願意。

被當作“小朋友”照顧過一次之後,他索性破罐破摔,不要臉地耍起了“小朋友”的性子。

“啊?”搭在收銀臺上的手停在原地,聽完向晚的發言,王路陽哭笑不得地楞住了。

從頭到尾,他壓根沒想過要小弟弟還錢。可是又害怕,那個不喜歡虧欠別人,在雨夜也要有零有整付一頓飯錢的倔強“小獸”,會真的跑去其他地方拼命賺錢來還自己。

王路陽拿起收銀臺上的礦泉水瓶,擰開喝了一口,心軟了,於其讓這個小孩去其他地方打工吃苦,不如留在自己這裏算了。

“好吧。”

“正好最近人有點多,你就來給我幫忙吧。”

斟酌了片刻,王路陽緩緩開口:“一共做五天,每天兩小時,具體多久來,多久走,你可以根據自己的時間來安排,打工期間,吃的喝的都由我包了。”

“你看這樣,可以嗎?”

五天……有點少,不過總比沒有好,向晚點頭如搗蒜:“沒問題!”

“那就先這樣吧,其他的,後面想到再補充。”發表完新員工入職時的“領導講話”,王路陽趿拉著拖鞋,上二樓洗漱去了,留下向晚站在原地,暗自歡喜。

等到王路陽洗漱完了下樓,向晚不知道怎麽找到了放在後門的抹布和拖把,已經手腳麻利地把桌子擦了一遍,把地拖了一遍了。正乖巧地站在門口,等著他一起出門買菜。

王路陽環視一周,選擇性忽視了地上沒幹的水漬,笑著稱讚道:“不錯嘛,我們向晚小員工廚藝不行,保潔做得還可以,我也算是撿到寶了。”

向晚站著沒動,嘴角抽了抽,還是沒壓住,向上揚起了一個輕微的角度。

再耽擱下去就要中午了,王路陽拿上鑰匙鎖上門,準備去菜市場開始今天的采買,向晚推著自行車,亦步亦趨地跟在了他後面。

沒有人能拒絕一個溫柔嘴甜的帥小夥,菜市場的老板娘們也不例外,王路陽前腳剛踏進菜市場,後腳就聽見賣菜的老板娘熱情地吆喝道:“哎呀,小王啊,來來來,今天的西紅柿好得很,阿姨專門給你留了嘞……”

“哇塞,謝謝阿姨啦,今天正饞西紅柿蹲牛腩呢。”王路陽大步跨向菜攤,熟稔地和老板娘說笑起來。

向晚局促地站在王路陽身邊,看老板娘把東西稱好裝上,搶著接過來放進自行車的車筐裏,王路陽側頭掃了一眼他的動作,又若無其事地轉過去,和老板娘繼續聊起天來。

清早的菜市場,人頭攢動,向晚推著一輛單車,實在有點“礙事”,讓來擠去就走到了王路陽的前面。

王路陽在後面看著向晚的背影,只見他小心翼翼地把著車,遇見占道寒暄的大爺大媽,也不好意思開口說“讓一讓”,只站在原地局促地等一會兒,再慢慢推著車繞開。

整輛舊舊的單車上,只有後座坐墊新的發亮。

王路陽表面熱情,實則很有邊界感,他不太關心也不願意幹預別人的事,因此看向晚推著自行車和他一起來菜市場,也沒多想為什麽,只覺得他願意就隨他吧。

直到現在,看著向晚的舉動,王路陽才明白他在幹什麽。他的心裏一熱,緩緩生出這個小子真的是話雖少,什麽都不說,但什麽都悶聲留意著的感慨。

雖然王路陽的店不大,甚至有點像他閑來無事鬧著玩的過家家,但是開店做生意,買的菜雜七雜八,分量也是不少的,不說別的,單說給方嬸她們打的那壺涼茶,提在手上就有好幾斤重。

向晚是發現了這一點,所以盡他所能,來給王路陽當車夫了。

喧囂的菜市場裏,兩人默契地一個買一個接,很快就采購完成了,自行車車筐裏、車把上,都掛滿了采購的食材,陪著兩個人,走上了回去的路。

小巷裏,向晚又恢覆了王路陽的小跟班樣子,綴在了他的後面。

他辛辛苦苦地安裝好了自行車坐墊,卻不好意思開口叫王路陽坐,不敢大方地說出這是他特意為了王路陽加裝的,只是沈默著,為著能幫他減輕點負擔而知足竊喜。

哪知王路陽悶聲在前面走了一會兒,突然停了下來。

向晚跟著也停了下來。

王路陽不知道在想什麽,半天沒動,終於動了一回頭,又是那副明媚的笑臉:“走不動了,向晚,你騎車技術怎麽樣?載載我唄?”

就這樣,一輛舊舊的自行車,載著兩個人,還有一筐菜,在海洲的市井裏,輕輕駛過。

向晚在醫院那幾天就發現了,每天早上去完菜市場,王路陽兩手手掌上都會有一條淺紅的勒痕,在他修長白凈的手上顯得格外明顯,過好一會兒才能消得下去。

那條勒痕應該讓他不太舒服,因為王路陽和別人說著話時,有時還會下意識的用拇指磨搓一下那個位置。向晚猜,應該是買菜回店裏的時候,被塑料袋勒的。

他這自行車是剛上初中時買的,已經用了好多年了,鏈條掉過幾次,都是他自己修好的。雖然舊是舊了些,但是幫王路陽放點菜,載載他,應該還是足夠的。

向晚想,有了這輛舊單車,至少買菜時,王路陽可以稍微輕松一點。

而很多年以後,向晚才知道,就這麽一個簡簡單單的想法,曾讓王路陽心裏軟了許久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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