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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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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既白

時間像流水一樣,天氣一天天涼了,王桂英陪沈夫人逛街,給劉瑉之選了兩身衣服,又給自己挑了一件毛呢大衣。

她個頭不高,穿不起沒有沈夫人那樣優雅好看。但她是頭一回穿洋裝,沈夫人很給面子,一直誇她合適,再加上店員在一旁幫腔,誇的她隱隱雀躍,還是買下來了。

在商店看時好好的,回家卻怎麽也穿不對。王桂英翻箱倒櫃,找不出搭配的衣服,無奈地擱置了。

劉瑉之回來試新衣服,瞧見她那身,叫她穿上和自己一起照。

王桂英照做,劉瑉之比她高一個頭,氣質又溫和,穿上洋裝妥妥一個新派紳士,把她稱的像個矮冬瓜。

她撇撇嘴,趕緊脫了。

劉瑉之哄她:“這不是挺好看的嗎?”

“才沒有。”

劉瑉之笑了,摸摸她規矩盤起的頭發。

“已經很漂亮了。別的太太都燙頭發、穿旗袍、踩高跟鞋的;你看你,還什麽都沒搭配,就已經這麽漂亮了。”

王桂英被哄好了,摸摸自己腦後的發包。

“我也要燙頭發嗎?”

“你喜歡就去燙,不喜歡就不燙。”

王桂英聽進去了,又隔了幾天,她心一橫去燙了個羊毛卷。

她的頭發本是又黑又順的,如今這麽一折騰,滿頭的黑發爆炸似的擠在頭頂,簡直像一只綿羊,還是秋冬季,毛量激增的綿羊。

王桂英天都塌了,恨不得將頭發全剪光。但沈夫人安慰她,燙過的頭發不去管它,過兩個月就會變回原樣。

“真的嗎?”

沈夫人忍著笑:“真的。”

她心裏好受不少,買了個寬大的帽子箍在頭上。

晚上劉瑉之下班回來,看到她在屋裏還帶個帽子,奇怪的很。

“怎麽想起買帽子了?不過,你戴帽子倒很好看。”

王桂英半死不活地嗯了一聲。

劉瑉之察覺到奇怪,要去摘,被王桂英擋住。

“怎麽了?”

王桂英癟癟嘴。

劉瑉之又去摘,這次她沒攔。帽子摘下,滿頭卷曲的黑發爭先恐後地奔湧而出,將他嚇了一跳。

“這是什麽東——”他強行咽回去,“你燙頭發啦?”

明知故問。

王桂英委屈地看著他。

“挺、挺好看的。”

他溫柔地摸著她的腦袋,但這一次,安慰顯得不那麽真誠了。

王桂英羞憤地把頭埋進他懷裏,不願面對現實。

生活平平淡淡的,買件新衣服燙個新頭發都能成為大事,王桂英很滿足這樣的日子。但過去幾天,劉瑉之突然請假,下午四點就回到家。

王桂英正在屋裏揉面,打算晚上做老面饅頭吃,她滿手面粉地跑到玄關。

“這麽早就回來了?”

劉瑉之凝重地點點頭,王桂英覺察到不對。

“出什麽事了嗎?”

“是好事,”劉瑉之露出個覆雜的笑,“既白找到了。”

戰爭期間,許多愛國人士自發建立慈善組織,救助各地的災民難民。周令儀和本地好幾家救助所都有聯系,央他們找一個姓劉的男孩,原在國際學校讀書。

她給的信息很全,但一直沒有消息,劉瑉之都快放棄了。結果就在前天,有家兒童收容所新收了一批孩子,竟還真找到一個符合的。

“咚咚咚。”

劉瑉之和王桂英站在小巧精致的公寓前,輕輕扣門。

“咚咚咚。”

沒有回音。

劉瑉之握住她的手。

“會長還沒回來,咱們再等等吧。”

他們站在門口,公寓的人不多,來往也都匆匆,偶爾往他們身上一瞥,沒人過多在意。

劉瑉之難得表現得焦燥,連站都站不住,一直在快速地踱步。

王桂英握住他的手。

“沒事的。”

劉瑉之深吸一口氣,點點頭。

才沈默片刻,他的焦躁又按捺不住了。

"你說,那個人會是既白嗎?"

“會是的,一定是。”

“可是……”劉瑉之眉眼耷拉下來,“我該怎麽和大哥交代……”

王桂英緊緊握住他的手。

快速而有節奏的皮鞋聲響起,背英倫包、扛著相機的周令儀出現在視線內。

“會長。”

“周姐。”

“抱歉,我回來晚了。”

“沒有,我們也才到。”

周令儀打開房門,讓他們進去。

“你們先坐一會兒,我把東西放好就過去。”

“好。”

王桂英還是第一次到周令儀家,這是間標準的單身公寓,空間不大,裝潢精致。整體色調以暗綠色為主,但風格搭配很和諧,並不沈悶。

周令儀去書房收拾裝備,兩人在客廳沙發坐下。

沙發到處都是報紙,還有書,手稿,各式各樣的照片、圖紙。哦,還有兩件外套,桌上還有半個吃剩的面包。

王桂英沒想到周令儀的家會這麽淩亂。她預想過很多次來周令儀家拜訪的場景,沒想到最後是現在這樣。

“我好了,咱們走吧。”

周令儀匆匆出來。

收容所離周令儀的公寓比較近,她幹脆約他們在這裏見面,再一起過去。

路上,周令儀還在給他們打預防針。

“你們千萬別著急,人找到了,就都有辦法。”

劉瑉之胡亂點著頭,王桂英也是惴惴不安。

到地方了,收容所的大門是扇生銹的鐵門,門開的牌子字跡模糊,半殘半破。

工作人員認得周令儀,叫負責人來接待他們,他們一道走進去,院子裏塵土泥濘,擠滿了人,小孩像散養的雞鴨一樣奔來走去。

負責人嘆息著解釋:“現在人太多了,條件實在顧不上。”

他們都表示理解。

穿過大院,走到後廊,是一排低矮的水泥屋。

負責人帶他們走進去,裏面是一排排挨著排布的板床,每張床上躺著一個虛弱的兒童。

“到了。”

負責人停在一間房前。

“你們看看,他是不是你們要找的人?”

角落的板床上躺著一個瘦高的男孩,男孩衣服臟兮兮的,臉上也全是汙垢,但依舊能看出五官很俊秀。

只是這個俊秀的男孩正痛苦地擰著眉,蒼白的嘴唇抿成一條縫,還在痛苦地打顫。

他右臂有一個極大的瘡口,瘡口潰瘍,青紫紅白,分不清是皮是肉。

周令儀輕聲道:“你要認清,到底是不是你侄子。”

劉瑉之已經渾身虛汗,胡亂點點頭。他邁出去的步子都是軟的,好容易走完這漫長的幾步路,半跪到他床前。

“既白?”

那男孩猛地睜開眼睛,眼睛裏閃過一絲驚喜的光彩,但很快防備。

“你是誰?”

“我是劉瑉之啊,你二叔……”

男孩依舊戒備,身體往後退,另外那支好手捂著傷口。

“別摸傷口!”周令儀厲聲制止。

他嚇了一跳,更戒備地往後縮起來。

“我不認識你們。”

劉瑉之急切地探著身子:“我真是你二叔,你忘了嗎?我去年還給你送過一只鋼筆,是法國的牌子。”

男孩遲疑地看著他。

“二、二叔?”

“是我!”劉瑉之喜極而泣,激動地把男孩抱在懷裏。

事情進行地很順利,他們在負責人那做了登記,立馬將人接走。

劉瑉之終於找到了侄子,喜不自勝。王桂英自然很為他們開始,倒是周令儀,表示的很是平淡,甚至有些冷漠。

劉瑉之緊緊貼在劉既白身邊,王桂英和周令儀並行走在後頭。

“周姐,謝謝你,多虧了你我們才能找到既白。”

周令儀淡淡一笑:“沒事,都是朋友,這是我應該做的。”

王桂英更慚愧了:“可什麽都是你在幫忙,房子,工作,連找人都要麻煩你,我心裏實在過意不去……”

“不提這些,”周令儀拍拍她的肩,“你們把日子過好,就比什麽都強。”

王桂英感動極了:“嗯。”

周令儀順手在她肩膀滑過:“這衣服不錯,你穿著很好看。”

王桂英眼睛一亮:“真的?”

周令儀瞇著眼睛笑:“真的。”

她今日穿的正是前些天買的那件毛呢大衣,配上寬大的旗袍,還有頭上的黑色帽子,倒像些樣子了。

周令儀笑道:“你是個很堅強的女人,看到你,我就覺得我們中國人一定不會被戰爭打敗。”

王桂英不明所以,但還是明白這是個非常非常高的評價。

“沒有,沒有。”

她真心覺得不敢當。

劉瑉之把劉既白小心地扶上人力車,回頭向她們招呼。

“桂英,回家了;會長,去我們家裏坐坐吧。”

“不了,我還要回去整理稿件。”

周令儀朗聲回答後,又扭過頭對王桂英溫聲道。

“回去吧,有什麽事都可以找我。”

“嗯,”王桂英不舍道,“謝謝你,周姐。”

劉既白對這所漂亮的洋房表現的很拘謹,看看這裏,又摸摸那裏,然後乖乖坐在凳子上一動不動。

時間太晚,醫院已關門了,只能先擱置他的傷口。

王桂英鋪上次臥的床,劉瑉之也在浴室放好溫水,叫他過去洗澡。

“我幫你洗。”

劉既白趕緊拒絕:“不用,不用。”

“害羞什麽?都是一家人。”

“我自己可以……”

“真的?”

“真的!我就傷了一只手。”

“你可別逞強,”劉瑉之還是不放心,“有問題隨時叫我。”

他才剛退出浴室,門就被關上,還哢嚓一聲上了鎖。

劉瑉之一楞,但想到他和劉既白好幾年沒見過,他這段時間又吃了這麽多苦,便釋然了。

終於找到劉既白,他心裏激動的很,看到正在找衣服的王桂英,一把上去抱住她。

“誒!”

王桂英猛地懸在空中,嚇地打他。

“你輕點。”

“我錯了,我錯了。”

他輕輕王桂英,又輕輕她大了一些的肚子。

“我實在太激動了。”

王桂英抱住他。

“我終於找到既白了,大哥,還有爹和娘,他們也能放心了……”

王桂英溫柔地摸他低垂的腦袋。

“桂英,有你們在身邊,我好知足……”

“咚!”

浴室裏傳來一聲巨響,劉瑉之立馬沖過去。

“既白?你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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