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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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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露

劉既白的傷雖然只在右臂,但傷勢拖得太久,身體虛弱。他本是坐在一張板凳上,奈何浴室太滑,一不留神跌倒,就爬不起來了。

劉瑉之心疼壞了,說什麽也不叫他再自己洗。

劉既白別別扭扭地被擦過身子,舒服地躺在次臥。

“睡覺吧,到二叔這,就都好了。”

等天一亮,劉瑉之就帶他去醫院。

醫生說傷勢太嚴重,需要立即手術清創。

劉瑉之匆匆辦了住院手續,手術竟已安排上了。

“家屬呢?”

“在這呢!”

“簽個字,這是手術風險告知書。”

劉瑉之沈沈接過,上頭是好幾國文字寫的免責聲明,盡是些危言聳聽的話。他手腕發抖,不敢落筆。

“醫生,你不是說,這只手能保住的?”

“還是要看手術具體情況,即便手術進行良好,也會有術後並發癥的風險。”

他不曉得這是醫生的職責,要把最壞的情況提前說出來。他已然嚇壞了,不知如何是好。

醫生鎮定地告知。

“也可以選擇不進行清創手術,直接截肢。”

他一震,趕緊簽上名字。

“要清創的,他還這麽小,不能變成殘廢。”

劉瑉之坐立不安,王桂英就沈默地陪在他身邊,陪了好幾個小時。

劉瑉之擔心她懷著孕身體扛不住,要趕她回家休息,她卻說在哪裏坐著都是坐著,硬是不肯走。

她說的話不全對,坐在手術室外面就是比坐在家裏要累的多。

坐在手術室外,心是提起來的,連每一次呼吸都需要刻意提醒自己,否則就會焦慮到缺氧。

好在手術成功,劉既白蒙著紗布推出手術室,送進病房等待觀察。

他年紀輕,五官的輪廓才剛剛顯現,明明身上已瘦狠了,臉上卻還掛著點肉。

這皮肉如今蒼白的,沒丁點生氣。

劉瑉之和王桂英輪著陪了一天床,終於好轉了。

到底是年輕人,身體恢覆的很快。

戰爭時期,醫院的床位總是不夠,醫生查過兩次房,便通知他們回家休養。

“這麽快?”

劉瑉之謹慎道。

“再多住兩天吧。”

醫生推推鏡框,冷靜道。

“劉先生,您也能看到,我們醫院人手不夠,條件有限。您把孩子帶回家,反而方便照顧。”

話說到這個份上,劉瑉之只能照做。

他還要上班,王桂英還懷著孕,不能操勞。想來想去,他們直接去沈夫人要了個婆子,不用調教,就能來家裏做事。

“好太太,家裏只能辛苦你了。”

王桂英乖乖接了他的吻,叫他放心。

這個婆子姓王,手腳很麻利,但做事一板一眼,不主動催她是決計不肯幹活的。

好在王桂英也是做過二奶奶的人,知道哪些事要交代給下人,哪些事得自己親自盯著。

劉既白倒懂事,不哭也不鬧,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大病後的人能吃能睡就是福氣,眼看著一天天好起來了,正松了口氣,結果第三天下午,他卻突然發起高燒。

他在被子裏悶出一身汗,牙齒參差地打架,嘴唇白的像泡了鹽水。

王桂英邊拿毛巾給他擦頭,邊將王婆端來的水餵給他。

他迫不及待地吞咽著,連喝了三杯,釋然地躺回床上。王桂英放松下來,以為他好受些了。他又身子一鼓,拱腰折起身子,爬起來吐出一口濁水。

王桂英嚇壞了,王婆也慌的原地打轉。

劉既白打了個嗝兒,像噎住似的,喉嚨咕嚕嚕亂響。

王桂英把他扶坐起來,拍他的背。

他氣兒被捋順了,又躺下去。才剛躺一會兒,又開始手腳痙攣。

“哎喲,夫人,這可怎麽辦,要去找劉先生嗎?”

王桂英也急的冒汗。

“來不及了,你去街上叫輛車,咱們直接送他去醫院。”

“好嘞,我這就去。”

只要下達指令,王婆的動作就很迅速,立馬下樓找車。

王桂英也不再耽擱,把他從床上抱起,搭在自己肩上,半扛著他往下走。

“唔……啊,啊……”

劉既白發出無意義的呢喃。

“再堅持一會兒,乖。”

沒有意識的人比清醒的人重太多,他一個小孩子,王桂英竟有些吃力,哄他的話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唔……唔唔……”

好容易到了樓下,王婆竟還沒把車叫來,王桂英急的團團轉,肩上的男孩似乎變的更沈了。

“唔……”

“乖,再忍一忍,到醫院就好了。”

“唔……好痛……”

“我知道,我知道。”

“好痛……娘,我好痛……”

王桂英楞在原地,說不出話。

坐車到醫院,醫生給吊上水,劉既白情況立馬緩和下來。王桂英疲憊地癱在醫院長椅上,王婆去買了熟食,她勉強吃進去幾口。

劉瑉之匆匆趕到,和王桂英抱在一起。

“我聽鄰居說你們來醫院了,你怎麽樣?既白呢?”

“我沒事,既白發燒了,現在燒降下去了。”

劉瑉之摸摸她的臉,松了口氣。

“還好有你在。”

他進病房看劉既白,瞧見男孩蒼白的臉,心有餘悸。

還好救治及時。

他抱著男孩的臉左摸又親,看的王桂英欲言又止。

有王婆在醫院守夜,他們晚上可以回去休息。

兩個人疲憊地抱在一起,明明累極了,卻就是睡不著。王桂英從他懷裏鉆出來,還是決定實話實說。

“既白有點怪怪的。”

劉瑉之一楞:“怎麽怪怪的?”

“他今天發燒的時候,說了點胡話,他說‘娘,我好痛’。”

劉瑉之神色一變,皺著眉頭道:“這怎麽叫胡話。”

王桂英急了:“他怎麽會叫娘呢?”

她平覆情緒,聲音低沈下來。

“他一出生就沒了娘,怎麽會叫娘呢?”

“也許,就是隨便叫一叫,叫一個念想,”劉瑉之的眉頭舒展開一半,“咱們還是別想多了。”

王桂英不死心:“我還是感覺不太對。”

劉既白發過這一次燒,倒徹底穩定下來,接下來幾天恢覆的很好。

他是個挺懂事的孩子,才剛好一點,就開始做家務討王桂英開心,王桂英攔了他幾次,他不聽,連王婆的忙都要搶著幫。

又過兩天,劉瑉之突然帶著好幾提書回家,叫劉既白來看。

“二叔,這是什麽?”

“我同事的孩子在上大學,我把他以前不要的課本給你帶回來。”

“哦。”

劉既白有些僵硬。

“你先自己在家裏溫習,等戰打完了,就回學校讀書。”

“好。”

劉既白應著。

“what are your previous lessones?”

“啊?”

劉瑉之莫名其妙蹦出來一句英文,搞得劉既白茫然地看著他。

“二、二叔,你還是和我說中文吧,太久沒看書,我這水平都下降了。”

他擠出個尷尬的笑容,劉瑉之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終於點點頭。

上海租界的高級住宅區,可能是中國戰時最安全的地方。但這種安全極其有限,僅限這座與世隔絕的孤島。

日本對北方的蠶食愈演愈烈,上海岌岌可危,將士的死亡變得太平常而廉價,軍心在悲壯的崩潰。

他們還聯系不到劉瓊越,幾個月來,他一直安慰自己勝利後一切明朗。可勝利遲遲不來,海面卻越來越幽暗。

沈夫人簡直憂心忡忡到神經質的地步,據說她在和洋人太太做地下交易,把沈家的錢搭進去好大一半。

弦越崩越緊,終於徹底斷裂。

11月,上海失守,上海華區被全境占領。

租界安然無恙,不,表面上安然無恙。秩序正重新改寫,社會似乎中止運轉,唯獨靠暴力維持表象。

幾個月的堅守以失敗告終,據說,國軍這次的傷亡超過25萬人。

還有太多沒有逃走的人。

劉瑉之已停了工,每天坐在家裏盯報紙,一看就是一整天。

“二叔,你喝杯茶。”

劉瑉之眼都不擡,接過一飲而盡,把空杯扔給他。

劉既白好脾氣地接了。

“二叔,你別看了,對眼睛不好。”

“你知道我在看什麽嗎?”

劉既白一楞,老實搖頭。

“不知道。”

“我在找有沒有你爸爸的名字。”

劉既白如坐針氈,想離開房間。

“回來。”

劉既白僵在原地,不知怎的生出一股想逃的欲望。

“我本來,是想等大哥親自來認你的,現在看來,也等不到了。”

劉瑉之站起來,他長的高,遠比少年的身體有壓迫感。

“二叔……”

劉既白往後退。

“你到底是誰?你怎麽認識既白的?”

“我……”

劉瑉之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劉既白喉頭發緊,說不出話。

“你為什麽用他的名字?他現在在哪裏?”

“我……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

劉既白被他逼到角落,像瀕死的獵物那樣乞求。

“我真的,我,我不是故意的。”

男孩顫抖著,囁嚅著。

“我以前是學校裏打雜的……就只是認識他,後來,後來,學校塌了就什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隨便用個名字。”

劉瑉之冷冷看著他。

一種揭開真相的痛苦扼制住他,他需要這份痛楚,來轉移對大哥的念想。

“你走吧,離開這裏。”

他冷冷道。

王桂英從主臥走過來,她肚子已經顯懷了,看上去有些臃腫。

“瑉之……”

“不要說了,”劉瑉之厭煩道,“你不是早知道這個家夥是假冒的嗎?現在把話說開,大家都好。大哥也不在了,我留著這麽個冒牌貨有什麽用!”

男孩垂著頭,臉上是一種病態的蒼白。

王桂英想著扶他,被劉瑉之攔住:“別碰他!讓他滾!”

男孩最後看了他們一眼,沈重地走出房門。

天已經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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