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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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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葉

第二天,劉瑉之神清氣爽地起床,意志也回籠了。

王桂英不在房間,他出去找到廚房,果然正在裏頭忙碌。

他躡手躡腳地蹭過去,貼在她身邊。

“我瞧這莊子裏還有兩個婆子,你不用親自忙的。”

王桂英不置可否:“我看的是給老太太做的這份。”

劉瑉之有些尷尬:“哦。”

他楞楞地杵在那裏,撓撓頭。

“我,我昨晚不應該睡在你屋子裏的。”

王桂英停下手裏的動作,死死盯著他。

劉瑉之硬著頭皮繼續說:“對你名聲不好。”

“啪噠!”

王桂英將手裏的家夥重重一撂:“我哪裏還有什麽名聲!”

她是哭著嚷出來的,喊出來了,心也空了,於是轉身跑開了。

劉瑉之心口鈍鈍地疼,但他自己也有些扭捏,悄不作聲地跟在後面,等王桂英進了屋子把門甩在他臉上,他才被震醒似的。

“桂英,”他趴在木門扇上,低聲說,“都是我的錯,別跟我生氣,不值當。”

他坐在門口的石階上,看著黎明的天色蒙蒙發亮。

當年他剛從國外回到漳縣,滿腦子不切實際的思想,他在漳縣呆了大半年,靈魂卻是飄忽的,總認為自己不屬於那個地方。

所以他辜負了親情,辜負了友情,也辜負了……愛。

劉瑉之嗤笑一聲。

原來愛不只是西方的實興玩意兒,原來封建的地方也有封建的人在笨拙地創造它。原來愛不一定誕生於浪漫繾綣,也可能誕生於平淡如水。

可惜,他離開後才明白這個道理。

“咯噠。”

門打開了,王桂英俯視坐在地上著他,一個高大的視角,她溫厚地像一尊佛像。

“進來吧,別叫別人笑話。”

劉瑉之突然笑了出來,但想到她還在氣頭上,又憋了回去。

王桂英怕哭,背著身不敢看他。

半年前劉瑉之回來了,卻一心逃離漳縣。劉府遭逢變故,男人又走了,王桂英明白自己再呆在劉府名不正言不順,幹脆回到鄉下娘家村子。

在民國,夫妻和離也要寫休書,但她和劉瑉之連婚書都沒有,自然也無從談起休書。

什麽都沒有變,她又回到從前還是姑娘家的日子,她甚至還是清清白白的,能重新許個人家。

但由奢入儉難,做過了二奶奶的人,就不想再種地了。

劉府在鎮上的莊子裏有產業,錢管家特意過來安排,分給她些田契,叫她幫著收租。

說是幫忙,其實就是把田戶都給她了,當個小地主似的養著。

她從前嫁的是那樣一戶好人家。

那樣優秀一個男人。

之後呢?

她那個便宜哥哥跑到了雲南,音訊全無。

家裏空落落的,她突然想,自己和村子裏那些年紀輕輕就守寡的女人沒兩樣兒。她就是這樣老舊的鄉下女人,除了圍著廚房和庭院打轉,什麽都不會。

也難怪二少爺不喜歡她。

二少爺喜歡聰明的、鮮亮的女人。

外面城裏都是這種女人,他擺脫了自己,肯定很開心吧?

突然,她落進一個溫暖的懷抱,這種感覺久遠陌生,她的身體被刺激得過了電似的,卻只是呆呆地楞在原地沒有反應。

劉瑉之在她耳邊發出滿足的喟嘆:“桂英,我們在一起吧。”

王桂英不受控制地留下兩行清淚。

她說不上心裏什麽感受,她不知道劉瑉之對自己是愧疚還是感激。

愛這個東西,除了西洋人,大家一向是恥於去談的。

劉瑉之教過她愛,但是她不能完全理解。

愛和過日子到底有什麽差別?

算了,她想不通,幹脆不想了。她放任自己沈溺在男人的懷抱裏。她明白,這是她所有可能人生中最好的一種。

時節不太平,漳縣離東北太近,也不安全。

劉瑉之派人去聯系軍方,想乘他們的車去山西。

人老病的時候,時而清醒時而模糊。

劉母對劉瑉之的一舉一動時刻警覺,一定要他片刻不離呆在身邊。

“兒啊,你去說啥了?”

“娘,沒事,就吩咐點事情。”

“兒啊,有你大哥的信沒?”

“還沒呢,大哥忙的很。”

派出去的夥計回來了,劉瑉之給母親掖好被子,輕手輕腳地退出去。

離開時還好好的,回來她卻發了好大脾氣。

“我不走!我死也要死在屋裏頭!”

“娘!”

“我不走!”

“咱不走,咱不走,啊。”

劉瑉之拍肩捶背地哄著,老人終於安靜下來。

晚上,劉瑉之和王桂英在屋裏商量。

“娘還是不樂意走。”

劉瑉之翻了個身,毫無頭緒。

“實在是這裏不安全,縣裏面那個樣子可把我嚇壞了。這裏雖說是鄉下,但還是離日本人太近了。”

“留在家裏不安全。可路上那麽折騰,娘的身體也經不起折騰。”

“是啊,”劉瑉之嘆氣,“我也愁呢。”

王桂英支起上半身,挨著劉瑉之的胸口問:“真的要去山西?”

“那邊總比北方安全。而且沈家的基業做的很大,各行各道都有門路,應該沒有問題。”

劉瑉之也支起腦袋,問她,“你願意跟我走嗎?”

王桂英輕笑:“當然,女人跟著家裏走。”

劉瑉之徒然輕快起來,將她枕在懷裏。

第二天,劉母死了。

誰也不知道她什麽時候偷偷藏了一瓶農藥,瞞著所有人了結了自己,她如願死在了老家,不用經歷之後動蕩的一切。

特殊時期,喪事一切從簡,劉瑉之匆匆忙忙將母親安葬,意識到父母雙亡,自己再無歸處。

一切才剛剛開始,廣播裏播放戰報的頻次變低了,生怕重覆不好的消息。報紙也是沈悶的,整個版面都沒有圖畫,全是黑壓壓的字。

劉瓊越依舊音信全無,劉瑉之不再猶豫,帶上王桂英去山西。

錢管家不願走,留下來看顧剩下的夥計們,手腳健全的青壯力大多跑了或參了軍,只剩下這群老家夥抱在一起。

他們在身後送行,一張張熟悉的臉像重疊的山巒一樣飄遠了。

王桂英渾身不自在地縮在軍用貨車上,一刻不敢離開劉瑉之的視線。

車上顛簸,兩個人互相支撐著彼此打會兒瞌睡,片刻就被顛醒了。王桂英紅潤的臉隔天就發了黃,眼窩下頭掛著兩道黑。她捂嘴打個哈欠,懶腰都不敢伸。

車上還有其他人,劉瑉之悄悄給她按了按肩膀。

再回去,山西卻也變了個樣子,能跑的人都跑光了,城裏看不見大戶人家,只有聚眾仿徨的民眾。

王桂英緊緊牽住劉瑉之的手,不敢偏頭,只楞楞地跟在劉瑉之身後走。

劉瑉之護著她穿過人群,兩個人風塵仆仆地到達沈家的青石大院。

“管家,管家!開門!是我!”

劉瑉之扣了好幾下門環,許久才有人應聲。

一個穿著破爛的男人打著哈欠:“誰啊?”

劉瑉之一楞:“你是?”

男人不耐煩道:“主人家走了,留我看門的。”

“走了?”劉瑉之心道不妙,“什麽時候回來?”

“等戰打完就回來了唄。”

男人半死不活地應付完,又轟的一聲關上大門。

“誒你等等!我是住在這裏的!我姓劉!”

“這我管不著!”

“你告訴我他們去哪了?我叫他們聯系你!”

“上海!上海!”

劉瑉之楞楞站在大門口,只覺夏風寂寥。

他手上一暖,一回頭,看到王桂英正擔憂地看著他。

對,他現在不是一個人了。

他強打起精神:“我們先去朋友家裏借住一晚。”

“嗯。”

王桂英連連點頭。

晚上,兩個人抱在一起,盯著陌生的床幃,怎麽也睡不著。

“我不該帶你出來的。”

劉瑉之枕著腦子,輕聲說。

“我沒想到是這個樣子,這才……十幾天。”

他又辯解道。

“之前不是這樣的,之前太原很熱鬧,很安全,很多警察巡邏……”

劉瑉之不再說話了,一個溫熱的腦袋貼在他胸口,仿佛在默默地說:她知道,她什麽都知道。

第二天,經中間人介紹,劉瑉之他們還是住進了沈家的宅子,仆人都已遣散了,只剩下幾個看門的,也不會幹活。

劉瑉之看著那幾個衣衫破爛的守門人,覺得自己和他們沒有區分。

消息靈通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他們這些不值錢的聽天由命。

“喝點水吧。”

劉瑉之看著眼前的熱茶,輕輕嘗了一口,茶葉的清香短暫地驅散了陰霾,讓他的神志都清楚了一些。

劉瑉之一口氣喝幹,滿足地嘆了口氣。

“你從哪裏搞的茶葉?”

“竈房裏,我想著大戶人家東西多,急著要走肯定帶不完。過去一看,還真有好東西。”

王桂英重給他倒滿,又要出門,劉瑉之叫她:“別忙了,坐下歇歇。”

“馬上。”

劉瑉之邊喝茶邊看著窗外發楞,小一會兒,王桂英又從邊上過來了,她沒進房間,而是提著水壺茶杯去了外院。

茶水分到幾個守門人手裏,幾個人轟轟隆隆說了會兒話,沒一會兒,傳來兩陣兒粗生粗氣的笑聲。

劉瑉之一口一口把熱茶喝完,站起來走出去。

戰爭不會停止,八月份,全國各地增援上海,展開決戰。

到處都是報告,廣播和報紙一天更新好幾次,各方消息都說自己才是最新最及時的。

劉瑉之在山西還剩下一些人脈,請他們留意劉瓊越的消息。

劉瓊越在漳縣算號人物,放在全國的局勢裏,也只是流在前仆後繼的名單中寥寥過去。部長?委員長?軍長?五花八門的名單爭相報告,每個人都急切地瀏覽,好往裏頭寄托一點勝利的期望。

“劉先生,我這邊有您兄長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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