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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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兒個晚上，誰也沒心思學洋文了。
王桂英抱膝蜷在床腳，只露出來兩只眼睛，像個瓷娃娃。
劉瑉之換好衣服，也坐到床鋪的鋪腳，和她相望。
“對不起。”
又來了，他總是在對女人道歉。
王桂英把她又圓又大的黑眼睛藏起來，只拿個腦袋旋兒對著他。
“是不是之前來還書的那個姑娘？”
她說的是謝覺梅。
劉瑉之搖頭：“不是，是位女教師。”
王桂英咬著牙齒，腳指頭都僵硬地蜷縮起來。
良久，她輕聲道：“肯定是個特別洋氣、特別厲害的老師。”
劉瑉之無法否認，只能再次重覆。
“對不起。”
王桂英悶悶道：“沒啥對不起的，是我擋了她的位置，你一直就想休了我。”
“不是這樣的。”
劉瑉之急道。
王桂英楞了，擡起兩只黑眼珠子看他。
劉瑉之被她看的心神不寧，移開目光看遠處的書桌，書桌上還擺著他們這幾天在學的法語單詞。
“我跟她已經分手了。”
王桂英傻乎乎的：“什麽？”
劉瑉之心煩意亂：“沒什麽，我跟她不可能了，你別想那麽多。”
“那不行啊。”
劉瑉之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你說什麽？”
王桂英往床裏退了兩步，訥訥道：“話不是都傳出去了，人家女老師的名節咋辦？”
劉瑉之呆呆地看著她，看的王桂英渾身不自在。
王桂英不明所以：“我，我說錯話了？”
“沒有，”劉瑉之嘆氣，“是我做錯事了。”
王桂英似乎單方面下了某種決心，把腦袋擡出來端端正正地對著劉瑉之。
“我已經在劉家過了一年好日子了，也該回去了。”
“本來我爹才死，我應該守一年孝，不能過你們劉家的門的。”
“你和人家女老師好好說，咱倆啥也沒幹，別叫她怪我。”
“我得把祖上的田盤回來，等過完年，就該下麥子了。”
王桂英突然羞赧地笑了：“其實我還挺喜歡種地的，累是累了點，但心裏踏實。”
那是因為我讓你在劉家過的不踏實。
劉瑉之垂著腦袋，喃喃道：“對不起……”
王桂英慌忙擺手：“沒有。”
她又沈默片刻，終於小心翼翼開口：“二少爺，我能不能求你個事兒？”
“你說。”
王桂英從床上爬起來，噗通往劉瑉之跟前一跪，膝蓋磕在木板上，發出好大一聲脆響。
“你做什麽？快點起來！腿疼不疼？”
劉瑉之扶她，她紋絲不動。
“二少爺，這事，我，我一定得求您。”
“你說就是了。”
王桂英定定地看著劉瑉之，眼裏鞠著一汪熱淚。
“二少爺，您能不能饒了我哥哥？”
劉瑉之頓住。
王桂英慌地挪著膝蓋，抱住他的大腿。
“二少爺，我知道他對不住您，我聽店裏的夥計說了，都是他管不住嘴亂說話，給您抹黑。”
“可是，可是……”
王桂英兩汪熱淚劈裏啪啦往下掉：“可是他畢竟是我親哥哥，我就這麽一個親人了……”
“我們王家就這麽一根獨苗，他出了事，我爹在地底下也不會安心。”
“我會帶著他回鄉下，再也不出現在您面前。”
“您就放他一條生路，好不好？”
王桂英臉蛋被眼淚蒸的熏紅，像被霧暈開的胭脂，烏黑的長發像被新雨洗過，墨油般水亮。
劉瑉之把她額前的頭發挑到耳後。
“起來吧，我沒想對你哥怎麽樣。”
王桂英一口哽咽沒喘上來：“真的？”
“真的，”劉瑉之無奈，“他畢竟是你哥。我就是想給他個教訓，省的他到處得罪人。”
王桂英破涕為笑。
“多謝二少爺！”
她喜滋滋地坐回床上，還是沈浸在王儉得救的開心裏。
“我哥哥以前不是這樣的，他以前很疼我的。後來在鄉下呆久了，又染上了抽大煙的毛病，才變了樣兒。”
劉瑉之沈默地聽著。
“其實我自己也是。我以前，還是會讀一些書的，當然肯定比不上人家女老師。後來種地種久了，全忘光了。”
王桂英眷戀地看他一眼。
“二少爺，您是個頂好的男人，是我配不上您。”
“不是這樣的。”
不是這樣的。
劉瑉之不明白事情怎麽變成了這樣。
他明明，已經快愛上她了。
蘇湘子那邊一點音訊也沒有，劉瑉之很擔心她。
雖說他們已經正式分手，但如今的禍事畢竟是他惹出來的。
如果他如實相告，如果他一早就承認他家中有位妻子，像蘇湘子那樣清冷高傲的女人，是不會跟他談戀愛的。
男人總是把愧疚轉換為責任，劉瑉之也不例外。
他迫不及待想找到蘇湘子，想做出可以彌補她的一切行動。
他又給蘇家打了幾次電話，到後來他都不敢開口說話，蘇學章接聽幾秒沒人應聲，便知是他，直接掛斷電話。
馬竭一直在盡心盡力幫他調查，終於得了信兒，說有人在火車站看到了蘇湘子，還說那個時間段的火車，是開往北京方向的。
劉瑉之松了口氣。
“我得去找她。”
他買了去北京的車票，簡單收拾好行李箱。王桂英捏著帕子，默不作聲地守著。
“對不住，家裏辛苦你了，這趟我必須去。”
王桂英懂事地點頭，把情緒都藏進眼底。
火車下午五點鐘開，劉瑉之在車站旁的小店要了一杯黃酒，用筷子挑帶鹽粒兒的花生米下酒。
冬日越來越生動，游客哈著帶白煙的氣兒，脫下粗線織的黑舊手套，和同伴舉杯暖胃。
一個帶瓜皮帽、留花白辮子的老年人出現在白煙混雜的店門口，背著手左右瞥看。
他年紀大了，腿上走不快。
“二少爺。”
倚在窗邊的劉瑉之一楞：“錢管家，您怎麽來了？”
錢管家晃悠悠地坐了，他嫌棄桌上的油漬，雙支穿大袖的手臂板正地在胸前合攏。
“二少爺，那姓孫的到咱們鋪子裏搗亂，說什麽突擊檢查。我看他是要開始造反了，二少爺，您是東家，你得去鋪子裏看看大夥兒。”
劉瑉之皺著眉頭：“什麽時候的事？趙副官呢？趙副官不管麽？”
“就剛才的事兒，姓孫的帶著三五個穿軍服的，查了咱們的總店，他動作快的很，十來分鐘就走了。我立馬派了夥計去問，趙副官今日在城外的營道巡察，還沒回來。”
劉瑉之松了口氣。
“有趙副官在，諒他也不敢怎麽樣。”
“是。”
錢管家順著他的話說。
“可是趙副官只有一個人兒，分身乏術，保不了所有人周全。眼下大少爺不在，二少爺，您可不能拋下大家夥兒啊。”
劉瑉之抿了口黃酒，咽下去，嗓子火辣辣的疼。
“錢管家，我在這也起不到什麽用。”
“二少爺，您這是說的什麽話？”
劉瑉之笑了：“我除了是個少爺，還是個什麽人物？鋪子裏一向不是我管事，軍部呢，有趙副官照應，亂不到哪裏去。”
“二少爺，您是咱們的東家啊，是主心骨。”
“錢管家，您這話說的，我又不跑。我處理完私事，馬上就回來。”
劉瑉之招呼店裏的夥計，讓給錢管家也上一杯黃酒。
“我不喝。”
錢管家支棱出手臂擺擺手，臉上的白胡子也跟著顫。
“二少爺，我知道您眼界兒高，心氣兒也高，瞧不上我們這些老家夥，可您得為老爺子想想吧？”
錢管家嘴唇幹癟，呼出的氣息細長，一縷一縷的。
“他沒多少日子了，您別讓他操心了。”
劉瑉之楞了，呆滯地看著眼前的白煙。
錢管家站起來捋捋袖子，又搖搖頭，那根花白的大辮子微微晃著，走進更迷障的白煙裏。
火車轟隆隆地嘶鳴。
歐洲人在17世紀發明了內燃機，他們將煤轉化成征服世界的動力。
200多年後，劉瑉之遠跨重洋學習了內燃機的原理，知道屁股底下坐的火車是由一個炙熱的鍋爐推動向前，知道火車通過閥動裝置和剎車系統完成停動，知道它帶來的利益大部分由外國人把持壟斷。
劉瑉之跟著疲憊的人潮湧動，天色已晚，北京燈火闌珊。
上次住的六國飯店很不錯，他叫了人力車，又去六國飯店下榻。
廣安門洞黑漆漆的，如沈睡的巨龍。
劉瑉之感慨：“北京晚上倒很安靜。”
車夫低著頭，粗聲粗氣回答客人：“租借區那邊熱鬧，跟白天似的。”
到六國飯店，果然燈火通明。
收了四十文錢，車夫急忙忙拉車跑了，仿佛在逃難，不敢多停留一秒。
劉瑉之換了大額鈔票進店入住，穿制服的工作人員客客氣氣登記好基本信息，又道：“先生，請您留下保人的聯系方式。”
劉瑉之一楞：“我沒有保人。”
“不好意思先生，中國人入住本店，必須由一位外國人或者政丨府官員作保人。”
“這是哪門子的道理，你們不是在中國開的店子麽？”
“不好意思先生，這是本店的規定。”
劉瑉之被客客氣氣請了出去，他站在比月亮還亮的燈光下嘆了口氣，在附近隨便找了一家酒店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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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桂英抱膝蜷在床腳，只露出來兩只眼睛，像個瓷娃娃。
劉瑉之換好衣服，也坐到床鋪的鋪腳，和她相望。
“對不起。”
又來了，他總是在對女人道歉。
王桂英把她又圓又大的黑眼睛藏起來，只拿個腦袋旋兒對著他。
“是不是之前來還書的那個姑娘？”
她說的是謝覺梅。
劉瑉之搖頭：“不是，是位女教師。”
王桂英咬著牙齒，腳指頭都僵硬地蜷縮起來。
良久，她輕聲道：“肯定是個特別洋氣、特別厲害的老師。”
劉瑉之無法否認，只能再次重覆。
“對不起。”
王桂英悶悶道：“沒啥對不起的，是我擋了她的位置，你一直就想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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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瑉之急道。
王桂英楞了，擡起兩只黑眼珠子看他。
劉瑉之被她看的心神不寧，移開目光看遠處的書桌，書桌上還擺著他們這幾天在學的法語單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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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行啊。”
劉瑉之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你說什麽？”
王桂英往床裏退了兩步，訥訥道：“話不是都傳出去了，人家女老師的名節咋辦？”
劉瑉之呆呆地看著她，看的王桂英渾身不自在。
王桂英不明所以：“我，我說錯話了？”
“沒有，”劉瑉之嘆氣，“是我做錯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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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在劉家過了一年好日子了，也該回去了。”
“本來我爹才死，我應該守一年孝，不能過你們劉家的門的。”
“你和人家女老師好好說，咱倆啥也沒幹，別叫她怪我。”
“我得把祖上的田盤回來，等過完年，就該下麥子了。”
王桂英突然羞赧地笑了：“其實我還挺喜歡種地的，累是累了點，但心裏踏實。”
那是因為我讓你在劉家過的不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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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桂英慌忙擺手：“沒有。”
她又沈默片刻，終於小心翼翼開口：“二少爺，我能不能求你個事兒？”
“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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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什麽？快點起來！腿疼不疼？”
劉瑉之扶她，她紋絲不動。
“二少爺，這事，我，我一定得求您。”
“你說就是了。”
王桂英定定地看著劉瑉之，眼裏鞠著一汪熱淚。
“二少爺，您能不能饒了我哥哥？”
劉瑉之頓住。
王桂英慌地挪著膝蓋，抱住他的大腿。
“二少爺，我知道他對不住您，我聽店裏的夥計說了，都是他管不住嘴亂說話，給您抹黑。”
“可是，可是……”
王桂英兩汪熱淚劈裏啪啦往下掉：“可是他畢竟是我親哥哥，我就這麽一個親人了……”
“我們王家就這麽一根獨苗，他出了事，我爹在地底下也不會安心。”
“我會帶著他回鄉下，再也不出現在您面前。”
“您就放他一條生路，好不好？”
王桂英臉蛋被眼淚蒸的熏紅，像被霧暈開的胭脂，烏黑的長發像被新雨洗過，墨油般水亮。
劉瑉之把她額前的頭發挑到耳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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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桂英一口哽咽沒喘上來：“真的？”
“真的，”劉瑉之無奈，“他畢竟是你哥。我就是想給他個教訓，省的他到處得罪人。”
王桂英破涕為笑。
“多謝二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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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哥以前不是這樣的，他以前很疼我的。後來在鄉下呆久了，又染上了抽大煙的毛病，才變了樣兒。”
劉瑉之沈默地聽著。
“其實我自己也是。我以前，還是會讀一些書的，當然肯定比不上人家女老師。後來種地種久了，全忘光了。”
王桂英眷戀地看他一眼。
“二少爺，您是個頂好的男人，是我配不上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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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瑉之不明白事情怎麽變成了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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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瑉之松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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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住，家裏辛苦你了，這趟我必須去。”
王桂英懂事地點頭，把情緒都藏進眼底。
火車下午五點鐘開，劉瑉之在車站旁的小店要了一杯黃酒，用筷子挑帶鹽粒兒的花生米下酒。
冬日越來越生動，游客哈著帶白煙的氣兒，脫下粗線織的黑舊手套，和同伴舉杯暖胃。
一個帶瓜皮帽、留花白辮子的老年人出現在白煙混雜的店門口，背著手左右瞥看。
他年紀大了，腿上走不快。
“二少爺。”
倚在窗邊的劉瑉之一楞：“錢管家，您怎麽來了？”
錢管家晃悠悠地坐了，他嫌棄桌上的油漬，雙支穿大袖的手臂板正地在胸前合攏。
“二少爺，那姓孫的到咱們鋪子裏搗亂，說什麽突擊檢查。我看他是要開始造反了，二少爺，您是東家，你得去鋪子裏看看大夥兒。”
劉瑉之皺著眉頭：“什麽時候的事？趙副官呢？趙副官不管麽？”
“就剛才的事兒，姓孫的帶著三五個穿軍服的，查了咱們的總店，他動作快的很，十來分鐘就走了。我立馬派了夥計去問，趙副官今日在城外的營道巡察，還沒回來。”
劉瑉之松了口氣。
“有趙副官在，諒他也不敢怎麽樣。”
“是。”
錢管家順著他的話說。
“可是趙副官只有一個人兒，分身乏術，保不了所有人周全。眼下大少爺不在，二少爺，您可不能拋下大家夥兒啊。”
劉瑉之抿了口黃酒，咽下去，嗓子火辣辣的疼。
“錢管家，我在這也起不到什麽用。”
“二少爺，您這是說的什麽話？”
劉瑉之笑了：“我除了是個少爺，還是個什麽人物？鋪子裏一向不是我管事，軍部呢，有趙副官照應，亂不到哪裏去。”
“二少爺，您是咱們的東家啊，是主心骨。”
“錢管家，您這話說的，我又不跑。我處理完私事，馬上就回來。”
劉瑉之招呼店裏的夥計，讓給錢管家也上一杯黃酒。
“我不喝。”
錢管家支棱出手臂擺擺手，臉上的白胡子也跟著顫。
“二少爺，我知道您眼界兒高，心氣兒也高，瞧不上我們這些老家夥，可您得為老爺子想想吧？”
錢管家嘴唇幹癟，呼出的氣息細長，一縷一縷的。
“他沒多少日子了，您別讓他操心了。”
劉瑉之楞了，呆滯地看著眼前的白煙。
錢管家站起來捋捋袖子，又搖搖頭，那根花白的大辮子微微晃著，走進更迷障的白煙裏。
火車轟隆隆地嘶鳴。
歐洲人在17世紀發明了內燃機，他們將煤轉化成征服世界的動力。
200多年後，劉瑉之遠跨重洋學習了內燃機的原理，知道屁股底下坐的火車是由一個炙熱的鍋爐推動向前，知道火車通過閥動裝置和剎車系統完成停動，知道它帶來的利益大部分由外國人把持壟斷。
劉瑉之跟著疲憊的人潮湧動，天色已晚，北京燈火闌珊。
上次住的六國飯店很不錯，他叫了人力車，又去六國飯店下榻。
廣安門洞黑漆漆的，如沈睡的巨龍。
劉瑉之感慨：“北京晚上倒很安靜。”
車夫低著頭，粗聲粗氣回答客人：“租借區那邊熱鬧，跟白天似的。”
到六國飯店，果然燈火通明。
收了四十文錢，車夫急忙忙拉車跑了，仿佛在逃難，不敢多停留一秒。
劉瑉之換了大額鈔票進店入住，穿制服的工作人員客客氣氣登記好基本信息，又道：“先生，請您留下保人的聯系方式。”
劉瑉之一楞：“我沒有保人。”
“不好意思先生，中國人入住本店，必須由一位外國人或者政丨府官員作保人。”
“這是哪門子的道理，你們不是在中國開的店子麽？”
“不好意思先生，這是本店的規定。”
劉瑉之被客客氣氣請了出去，他站在比月亮還亮的燈光下嘆了口氣，在附近隨便找了一家酒店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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