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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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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局

蘇湘子在北京和她的同學們最熟,若真的來了這裏,肯定會聯系她們

劉瑉之記得之前去過的女同學的家,登門拜訪。

“湘子?”女同學疑惑,“她來北京了嗎?我不知道。”

劉瑉之失望地嘆了口氣。

“不過,我可以幫你問問錦艾,湘子什麽事都跟她說,她應該會知道。”

“那就麻煩您了。”

“別客氣,一有消息,我就給你住的酒店打電話。”

北京的冬天是沈重的。

數不盡的煤炭和燃油在街巷流轉,依舊不夠這座城市消耗。破舊的人蜷縮在角落禦寒,盡可能的少做動作。

天氣冷只有一個好處,食物不會輕易腐爛發黴。等活兒的力工將幹糧窩在懷裏,餓的狠了就拿出來細嚼兩口,和著唾液飽腹。

劉瑉之一個人出門在外,懶得坐在店裏慢吞吞地進食,隨手買了幾個牛肉包子。

說是牛肉包子,其實裏面的餡料是拼湊的,什麽都有。市場肉鋪每天收攤時,剩的碎肉降價處理,被包子鋪老板包圓兒,買回來攪合在一起作便宜肉餡,想不到竟將牛肉做出一種獨特的膠糯口感,當地人管這叫筋頭巴腦。

味道出奇的不錯,劉瑉之站在包子鋪門沿吃了兩個,又打包了兩個,邊吃邊回酒店。

路上經過西單牌樓,卻見此處烏泱泱圍滿了人,道路被封鎖了,穿黑亮制服的軍丨警嚴陣以待,他們手持木棍、盾牌,有的還戴著美式頭盔。

劉瑉之皺眉,不知撞上什麽緊急的大事。

他伸出雙手配合搜查。

“去去去,趕緊過去。”

軍丨警不耐煩地趕他過卡哨。

他們根本不攔行人。

這群人是自東向西設的卡哨,劉瑉之是自西向東進來的。

劉瑉之看向西邊。

他們要攔誰呢?

他實在好奇,站在原地多等了一會兒。

遠處大踏步而來一直年輕的軍隊,臉蛋稚嫩而鮮紅,高舉著旗幟和拳頭,大聲呼喊口號:

“停止內戰,槍口對外!”

“中國人不打中國人!”

“反對親日派,建立全國統一抗日戰線!”

“停止內戰,槍口對外!”

是學生游行。

劉瑉之怔怔看著眼前同胞的壯舉,感到自己像溪流前的一顆碎石。

“停止內戰,槍口對外!”

他被沖到路邊,眼看溪流撞上堤壩。

擴音器發出刺耳的長嘶,警察的嗓音混雜機械噪音,像割山的石斧,折磨所有人的耳朵:“警告爾等速速解散,否則依丨法處置!”

“再次重覆:速速解散,否則依丨法處置!”

隊伍最前頭的學生代表振臂高呼:“中國人不打中國人!沖啊!”

青年人用肩膀撞開盾牌,用□□挨下木棍,澎湃地擠進人墻,又拉起同伴的手,重塑新的人墻。

“中國人不打中國人!”

溪流浩浩蕩蕩,溪流奔騰入海。

領隊的警察頭目瞻前顧後,並不敢真的動手,裝模作樣唬不住他們,只能任由這群學生崽沖散防線。

“中國人不打中國人!”

學生伸出手,戴頭盔的警察似乎僵硬了一下,伸手和對方交握。

“停止內戰,槍口對外!”

“咳、咳!”

頭目重重咳嗽兩聲,警察忙甩開對方的手,他們聚集在長官身邊,集結撤退。

溪流川行不息。

“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

不知是誰起了一個調子。

這是去年上海電通影片公司上映的電影《英雄兒女》的主題曲,電影上映後,這首歌迅速地傳遍全國。不,不止全國,劉瑉之遠在法國,也知道這首歌。他還和愛國學生會的其他成員一起,跟會長學唱過。

“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民。”

越來越多的人一起唱,大家一遍一遍地重覆第一句歌詞,直到所有人都加入。

“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民。”

劉瑉之遲疑地張開嘴,陌生地跟讀。

“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民。”

似乎所有人都加入了。

游行隊伍最前面,有人開始帶唱下一句。

“把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

歌聲是喉嚨裏的旗幟。

曲調是飄揚的韻律。

合奏是群體的激昂,揚起恐怖的波濤。

“中華人民到了,最危險的時刻!”

劉瑉之仰起頭顱,和他們共享朝陽。

“每個人都該發出最後的吼聲!”

劉瑉之跟著人群來到總統府,和其他支流的學生們聚合。

他們要在這裏抗議請願,最前方的學生代表正在和頭目交涉,他們要一直聚眾造勢,直到總理親自出面,同意他們的主張。

隊伍停下來,劉瑉之的理智也回了籠。

“他們真的會同意嗎?”

“不知道。”

“那現在怎麽做?”

“等。”

“等什麽?”

“等他們妥協。”

四周烏泱泱全是手持武器的警察,這群年輕人身處其間,竟也沈的住氣,一遍遍重覆停止內戰的口號。

最前方似乎達成短暫協議,學生領袖發令,眾人安靜下來。

一個男學生從屁股後頭摸出一副撲克,馬上有人湊過去,席地圈坐。

“還是你聰明,竟然帶了牌。”

“那可不,今天有的耗呢。”

劉瑉之瞧見又一支女學生到來會和,恍惚想起蘇湘子從前講的故事。

他輕聲道:“我該走了。”

“走唄,”在打牌的男學生搭腔,“這有我們呢。”

劉瑉之覺得奇怪:“你們不怪我臨陣脫逃?”

男學生滿不在意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兒嘛,咱能幹多少幹多少。”

另一個盤坐的學生也笑:“要是一會兒我老子親自來喊我,我也得回去。”

“回唄。”

“那就沒人陪你打牌了。”

“去去去,這兒這麽多人,差你一個?”

學生們開懷地大笑起來,他們如此輕松愜意,難以想象是在鬧革丨命。

劉瑉之心情覆雜地走了。

圍站的警察毫不阻攔,等劉瑉之出去,又迅速合上出口,生怕他再回去。

北京。

真是個奇妙的城市。

回到酒店,前臺說有電話找他。

劉瑉之一喜:“什麽時候打來的?”

“大概一個小時前。”

“我知道了。”

他深呼吸幾次,回撥電話。

“好的先生,馬上幫您轉接。”

“叮鈴鈴——”

電話鈴剛響三聲,被接起,一個冷靜沈穩的女聲沿著電話線傳來。

“Hello,this is HuiHong Distillery,I’m Ms cheng。”

是程錦艾。

劉瑉之更緊張了,嗓音都變得尖細。

“程女士,我是劉瑉之。”

電話那頭沈默了。

“我……”

劉瑉之正斟酌該怎麽開口,又聽那邊響起高跟鞋款款行走的踢踏聲。

踢踏聲停下。

“不好意思,最近我和湘子都比較忙。你想見她的話,可以直接來我的酒廠。”

“啊,好。”

程錦艾報了地址,叫他重覆一遍。

劉瑉之照實念了。

“沒錯,就是這裏,劉先生隨時可以過來。”

“我現在就過去,馬上到。”

程錦艾似乎輕笑了一聲。

“好吧。”

劉瑉之加了價錢,車夫草鞋都要跑飛了,半小時就到達目的地。

酒廠的規模很大。

一整座磚墻建築都屬於恢弘酒業,劉瑉之通報姓名,被職員領著七拐八拐上了三樓。

他被安排在歐式會客廳裏等待,幾分鐘後,職員端上現磨的咖啡。

“多謝。”

“您客氣了,劉先生。”

咖啡的味道很醇厚,劉瑉之慢悠悠喝了半盞。

繪橄欖葉裝飾的大門打開,程錦艾穿深紅色旗袍,化著精致的濃妝,她剛剛露出臉,就朝劉瑉之道歉。

“不好意思劉先生,最近實在太忙了。”

“沒事,別這麽客氣。”

“我現在就叫人,帶你去找湘子。”

“麻煩您了。”

程錦艾扭頭和下屬交代兩句,又歉意地朝他微笑:“我還有位客人要見,您和湘子聊,下回我再和劉先生敘舊。”

“程女士請便。”

程錦艾踩著高跟鞋踢踢踏踏地走了,她的氣場似乎更加張揚了。

劉瑉之跟著應侍穿過長長的走廊,又想,要是自己有這麽大一座酒廠,氣場應該比她還張揚。

“劉先生,蘇小姐就在裏面。”

劉瑉之站在深紅色的木門前,深吸了兩口氣,輕輕敲門。

“請進。”

熟悉的、溫柔的聲音。

懷念嗎?驚喜嗎?

似乎沒有。

他對這兩個女人的感情,到底是愧疚還是愛,他自己也分不清。

劉瑉之打開門,楞住了。

蘇湘子頭發散亂,容顏憔悴,鼻子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的眼睛。辦公桌、椅子還有地上,全部擺滿了文件資料,將她團團圍住。

“瑉之。”

她不太習慣戴眼鏡,怕動作大了把眼鏡晃下去,所以臉部盡量不動,只擡起一雙淺棕色的眼睛看人。

目光從鏡片後透出來,是冷淡的,坦蕩的。

“你竟然來了。”

劉瑉之覺得喉頭有些幹澀。

“湘、湘子。”

蘇湘子清淺一笑。

“坐吧。”

她小心翼翼離開文件堆,摘下眼鏡,揉揉發脹的太陽穴。

“我都沒見過你戴眼鏡。”

“我度數不深,平時懶得戴,”蘇湘子想了想,補充道,“我可不是壞老師,上課教書還是能看清黑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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