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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骨中劍昨是而今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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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骨中劍昨是而今非

此時已入夜,朦朧宮燈內,火光上下竄跳,忽明忽暗,照的那宮女寫滿妒恨的面龐猙獰不堪。甄嬛一聽便知,她是嫉妒花萱那日因伶俐上了位,處心積慮捉到花萱的把柄。這般善妒下作之人,甄嬛本不想令她得逞,但此事關乎宮中規矩,若當真不理,恐失去威信。甄嬛略加沈吟,點了幾名得力又忠心的宮女太監隨同,命那告發花萱的宮女帶路,前去一探究竟。

為免打草驚蛇,一行人不點燈,不設儀仗,一齊施展輕功穿過濃濃夜色和重重宮殿,悄然來到淒冷荒涼的冷宮。自從餘氏被賜死,甄嬛未曾再踏足此地,乍一眼望去,灰敗的宮墻上綿延頹舊的琉璃瓦,墻外盡是斑駁樹影,枝椏扭曲成古怪的形狀,從中不時傳來兩聲怪鳥的鳴聲,眾人踏入此境,無不感到寒毛直豎。

冷宮周圍一片漆黑,只有西北角的墻根處燃著一點火光,格外惹眼。火光不太旺盛,因有一個跪著的身影在前擋去一半,那人影一面往火光裏丟紙錢,一面低聲泣語,顯然尚未察覺眾人的到來。見狀,甄嬛身邊的兩個得力太監無需發令,立刻奔出,如電一般出現在那人影左右,將之擒拿至主子跟前,甄嬛捏住那人的下巴擡起,果真是花萱。

花萱甘犯宮中禁忌,在冷宮偷偷祭祀故人,本就心神不安,提心吊膽。兼之她武功平平,對甄嬛等人的出現毫無防備,霎時嚇得魂飛魄散,渾身癱軟,面上血色褪的幹凈,撲倒磕頭如搗蒜,連連哭求道:“花萱違反宮規,求昭儀恕罪…求昭儀恕罪…”

這時隨從的另幾名宮人向甄嬛呈上花萱祭祀的用品,除兩盤糕點,幾疊紙錢,並無他物。甄嬛隨意翻看,心中已有計較,喝問道:“花萱,你冒犯宮中忌諱,在此祭祀何人?”

花萱膽子不大,威懾下早就自亂陣腳,正預備和盤托出,卻見甄嬛把左手籠於衣袖,暗中朝她一擺。如此微小舉動,只有跪著的花萱能夠看見,她機敏的會意,抹淚悲切道:“稟昭儀,奴婢乃是在此祭奠雙親…”

她話未說完,便被那位揭發她的宮女憤怒打斷,上前嚷道:“胡說!花萱祭祀的,分明是死在冷宮的罪人餘氏!”

那宮女的舉動愚笨無禮,其餘宮人對她俱無好感,甄嬛向她橫了一眼,問道:“你為何篤定花萱祭祀的是罪人餘氏?可有什麽證據?”

祭品中確實沒有可以證明受祭人身份的物品,那宮女啞口無言,怔了怔,最終不憤的低下頭,退去一邊。

花萱適時止住哭泣,辯解道:“奴婢知道私自祭奠有違宮規,但奴婢實在耐不住對雙親的思念。深恐沖撞了昭儀,才選擇在冷宮祭祀,求昭儀寬恕,奴婢絕不敢再犯。”

甄嬛點頭,語氣轉為溫和:“你違反宮規,理應重罰。不過百善孝為先,又念你頗為本宮著想,自己去慎刑司領罰吧。”

一番鋪排,總算平定風波,除去那名挑事的宮女,無人對花萱的懲處不滿。

眾人回到柔儀宮,甄嬛靜候宮人們睡下,暗中從窗戶翻入花萱房內。花萱於此前甄嬛暗示她時已料定主子必有後招,故也沒有睡,一見甄嬛漏夜前來,立馬翻身下床,拜伏在地,壓低聲道:“多謝昭儀相護,花萱必赴湯蹈火,報答昭儀之恩。”

她言辭懇切,不是作假,甄嬛裝作不買賬,厲道:“何須你赴湯蹈火?你與罪人餘氏是什麽交情?若從實招來,便是對我的報答。”

花萱嚇得脊背一顫,不敢掙紮狡辯,據實答道:“什麽都瞞不過昭儀。奴婢與餘氏本是同鄉,她幼年就成了孤兒,我父母一直對她照顧。餘氏長大後,和她做小吏的叔父相認,他尋了些門路,送我們入宮做宮女。不過她叔父沒多餘能力,我們只能做最低等的宮女,起先被分配到端妃宮裏。餘氏容貌出眾,音色又好,端妃待她比待吉祥還要親厚,但不知為何,到歲末,端妃想遣走幾個宮女,並沒有留下餘氏…”

她這樣說,甄嬛亦覺得端妃的態度奇怪,她一時思緒淩亂,沒有出聲打斷,花萱繼續道:“…我和另幾個宮人去了別的宮殿服侍,餘氏不知得罪了誰,被安排到倚梅園掃灑。她自小心氣高,天寒地凍的,竟沒聽她叫過苦,許是捱了苦反叫她走運,有幸得到皇上恩寵…”

聽到此處,甄嬛捕捉到了一些關鍵。以端妃展現出來的性格,若真喜歡一個宮女,怎會忍心遣出去?即便不願她埋沒在無人問津的披香殿,也定然為她安排個好去處,讓餘氏去倚梅園,只能是端妃有意為之。以端妃的資歷,自然知道玄淩對倚梅園情有獨鐘…花萱後續說的話已不再重要,舊日碎片不斷拼湊,甄嬛下意識問道:“…餘氏的音波功是她家傳的嗎?是她叔父傳授的?”

花萱一楞,隨即苦笑道:“奴婢與餘氏這樣的出身,哪裏有高深的家傳武功。餘氏的音波功,是端妃宮裏的吉祥教的,吉祥叮囑她不能透露給第三人,可餘氏和我自小長大的情分,沒有瞞我…”

此言猶如一道驚雷劈下,甄嬛本來坐靠在花萱房中的梨花木椅上,忽然直起腰身。

吉祥…吉祥?甄嬛苦思冥想,腦海裏,吉祥的身影漸漸與另一個影子重合。正是她從北殿密室拿到《說醫》,出來後在窗上一閃而過的那道黑影。

她的身軀驟然升起陣陣寒意。

原來一直黃雀在後,在她背後窺視之人是端妃!

夜幕籠罩下的披香殿,如同此間主人一般孤清。難眠的夜,端妃數不清度過了多少個。她懷中橫抱一把森白的,不知是何材料制成的琵琶,傾瀉的弦音淒楚,撥弦的指尖毫無血色。

每逢端妃心血來潮,自憐獨奏,平日裏侍奉的宮人總會早早歇息,吉祥也不例外。她們都畏懼端妃懷中世間罕有的魔器——白骨琵琶。它是否真為人骨所制,無人知曉,可它發出的弦音確實妖邪無比。音色介於琵琶與古琴之間,時而高亢,時而暗啞。任何人不論武學多高深,如果他不能心如止水,必為弦音侵擾,最終損傷腑臟,非死即傷。

然而這尊人人恐懼的魔器,為何獨獨被端妃征服?只因她的內心是一片荒蕪,偶有一兩點零星的情緒泛起,攪不動一潭死水。與她一門之隔,甄嬛卻再度陷入當日魔音帶來的煎熬,她冷汗淋漓,強自鎮定心神,在心中不斷默念佛經,才勉強沒像上次一樣,被折磨的失去知覺。

一曲終了,仿佛是倦了,端妃放下琵琶,朝門外淡淡道:“這麽晚了,披香殿難得有貴客到訪,碗昭儀不進來說話?”

端妃的語調平和如常,甄嬛實在難以相信,一個貌似不爭之人,會在後宮攪動風雲,做幕後推手。為了回應端妃的邀請,甄嬛木然的擡手一推,面前的兩扇門“吱呀”分開。甄嬛臉色鐵青,踏入端妃的寢殿,一路瞥著那尊陰森的白骨琵琶,一言不發。

端妃蘭心蕙質,見甄嬛來者不善,豈會不明白自己東窗事發?但她處變不驚,一指琵琶含笑問道:“碗昭儀今夜是為它而來?”

“不錯,妾正是為它而來。”甄嬛隨著她笑,語氣沒什麽波瀾。然而和她唇角一並揚起的,還有她手中劍光。甄嬛憎恨魔音的肘制,趁端妃不備,高舉雙劍就往琵琶琴身劈砍。

她生怕端妃操琴,雙劍齊斬琵琶琴弦。端妃臨危不亂,在甄嬛雙劍到來前,她倏忽出手,擰動琴軸,托起琴頭飛身往外一帶,琵琶瞬時從山口處一分為二。甄嬛只見到眼前有暗淡的白光閃過,帶起的寒氣逼人,強迫她疾向後閃退。待甄嬛站定一看,原來端妃自白骨琵琶中抽出一柄窄長白劍,那劍只有兩指寬,長約三尺,材質與琵琶相同,兩面劍刃磨的極薄,劍身上有兩三個骨節。

甄嬛稍稍看了那劍一眼,頓生恐懼。可她心頭對魔音恨意難消,鐵了心要毀它,因此咬牙挺劍,調轉鋒芒,再度削向琵琶琴弦。

端妃身子孱弱,近十年親自出手的次數屈指可數,她實在不想與甄嬛多做較量。奈何甄嬛目光中殺氣正盛,於是端妃也強提一口氣,施展出畢生絕學。孤註一擲下,端妃的劍招精妙絕倫,甄嬛無把握硬接,只能雙劍輪番揮砍,阻擋骨劍攻擊。骨劍白光熠熠,帶著一股陰寒鬼氣,饒是甄嬛嚴防死守,肩頭衣衫仍無法避免被骨劍劍氣割破一道口。

幾招下來,居然唬住了甄嬛,她暫且停手,持劍退開一點距離,但並未放棄尋找下手的機會。端妃雖壓制住對手,畢竟她經脈損毀嚴重,內力時斷時續,她清楚,二人這樣僵持不是辦法,故將骨劍一橫,護住琵琶,同時對甄嬛好言相勸道:“碗昭儀大可不必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我承認宮中的一些事情,與我脫不開幹系。盜書一事,也的確是我在利用你。不過平心而論,我從來無心傷你。”

“端妃姐姐自然無心傷我。”甄嬛打斷她的話,恨道:“傷人的是這魔物!”

端妃萬般無奈,不再硬撐,手中骨劍垂下,沈沈嘆息道:“竊書那一晚,我催動琵琶傷了你,是我的不慎。我原本想的是竊書之餘,順便替你解決莫言這個禍患。哪知道我的身子…唉…我無法操控它對你完全沒有損傷”

“既然如此,把它留在身旁何嘗不是禍患?”甄嬛冷笑,語氣依舊無情。

端妃閉目搖頭:“我寧願受它的禍,不能在後宮爭鬥中毫無倚杖。”

“你已位列四妃之首,皇上待你雖無恩寵,卻有舊情,還用得著爭嗎?”甄嬛漠然道,握緊手中劍柄,謀算如何對付那骨中劍。

“不爭?舊情?”端妃擡頭,露出一個淒苦的笑容:“皇上對誰沒有舊情?又在處置哪一個時留了情?我若不爭,宮中早沒有我這個人…”

似乎有所觸動,甄嬛眼神閃爍,猶豫片刻,將手中雙劍一轉,夕顏歸還鞘中。她與端妃面對面坐下,改為用商議的語氣道:“我可以不損傷你的琵琶,不過你要告訴我,你扶持餘氏接近皇上是為了什麽?你的琵琶如此厲害,為何要利用我去盜書?”

甄嬛態度轉變,端妃終於得以安心,她半癱在椅上,撫著胸口,半天才籲出一口濁氣。方才那幾式劍招使她心力交瘁。她知道甄嬛在等她的答案,卻不急於剖白,反而取了方巾帕,擦拭著骨劍劍身。在甄嬛的註視下,端妃的目光循著劍鋒自下而上,呈現出一種對過去的無限懷念:“初入宮時,我齊月賓琴劍雙絕,純元皇後之下,宮中無我敵手。碗昭儀可知,我為何淪落至此?”

甄嬛不答,靜看她擦拭劍鋒。擦完劍,接著端妃從懷中掏出那本《說醫》,攤在甄嬛面前,覆問道:“碗昭儀又知不知道,這到底是一本什麽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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