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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知·心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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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知·心燈照

選什麽?選心之所向,選義之所往。守什麽?守該守之人,盡該盡之責,行該行之道。這,便是她一生要堅守的“義”。

她緩緩低下頭,凝視著自己的一雙手。這雙手,曾為朱翊鈞梳理過多少紛亂國事;這雙手,曾為寒門學子分送過多少救濟銀錢;這雙手,曾多少次握劍護己、撫琴寄情;這雙手,此刻正緊緊牽著眼前這個人的手,牽著她一生的安穩與溫暖。

她重新擡起頭,仰望那輪皎潔明月,在心底輕輕默念: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

只要他們都平安康健,只要他們都安穩無恙,只要這份情誼不曾斷絕,只要這份牽掛不曾消散——哪怕相隔千裏萬裏,哪怕終年不得相見,也如同朝夕相伴,從未分離。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沈穩而熟悉。

安懷毅披著外衣走來,靜靜站在她身旁,身上帶著淡淡的暖意。“怎麽還沒睡?”他聲音溫柔,帶著幾分心疼。

高思誠輕輕點頭,沒有回頭,目光依舊停留在明月之上。

安懷毅伸出手,自然地攬住她的肩頭,將她輕輕護在懷中,不用多問,便已明白她的心事。“在想京城,對不對?”

高思誠沈默片刻,輕輕點頭,隨即又輕輕搖頭,聲音帶著幾分覆雜:“想,也不想。”

想回去,又怕回去;想牽掛,又怕牽絆。

安懷毅沒有再多問,只是微微用力,將她攬得更緊一些,用自己的溫度,溫暖她微涼的心事。

月光溫柔灑落,照亮他們相依的身影,照亮這座小小的庭院,照亮遠處連綿青山,照亮近處草木枝葉,天地一片靜謐安寧。

高思誠忽然輕輕笑了,笑容裏帶著幾分自嘲,也帶著幾分釋然:“懷毅,你說我是不是特別矯情?”

安懷毅微微一怔,有些不解:“矯情?為何這麽說?”

“明明在這裏過得安穩自在,有人疼,有人愛,不用理會紛爭,不用操心權謀。”她輕聲道,“可偏偏還要去想那些煩心事,念那些回不去的過往,牽掛那些身不由己的人和事,平白給自己添煩惱。”

安懷毅靜靜聽著,沈默片刻,語氣認真而堅定:“這不是矯情。”

“那是什麽?”

“是心裏有牽掛,是重情重義。”安懷毅聲音沈穩,一字一句,敲在她心上,“心裏裝著別人的人,走到哪裏,都放不下。這不是矯情,是善良,是重情,是刻在骨血裏的擔當。”

高思誠心頭猛地一暖,仿佛有一股熱流湧過,驅散了所有迷茫與不安。

她緩緩擡起頭,凝視著他認真而溫柔的眼睛,輕輕點頭:“你說得對。”

安懷毅也看著她,目光堅定,毫無遲疑:“思誠,不管你想留在這裏,還是想回京城,不管你想去哪裏,想做什麽,我都陪著你。你去哪裏,我便去哪裏;你做什麽,我便陪你做什麽。”

高思誠看著他,眼底泛起淺淺笑意,溫暖而安定:“好。”

兩人不再說話,只是靜靜相依,並肩仰望那輪明月。

月亮又圓又亮,溫柔得像一只註視人間的眼睛,默默看著他們,看著世間所有悲歡離合,看著所有牽掛與堅守。

高思誠忽然想起一句深埋心底的話:“守義者,雖千裏之外,猶在眼前;違義者,雖同室而居,猶隔天涯。”

她一生所守的,從來都是一個“義”字。

對家人的孝義,對朋友的情義,對自己的信義,對天下的大義。

只要守住這份義,守住這份心,無論身在何方,無論相隔多遠,心永遠是相通的,情永遠是相連的。

她深吸一口氣,只覺得心底那些紛亂不安、那些迷茫糾結,一點點理順,一點點沈澱,最終化作一片清澈安定。

現在,還不是回去的時候。時機未到,責任未清,她只需安心守候,靜待風起。

但她知道,她總會回去的。等到風雨平息,等到時機成熟,等到該她挺身而出的那一天,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回去,回到她該在的地方,扛起她該扛的責任。

她輕輕靠在安懷毅的肩頭,緩緩閉上眼睛。月光溫柔籠罩著她,溫暖而安寧。

這一刻,心有所安,情有所歸,義有所守,便是人間最好時節。

山風卷著桃花香漫過青石板路,山裏的桃花開得潑天漫地,一樹疊著一樹的粉紅從山腳鋪展到山腰,恍若仙人失手傾翻了胭脂匣,將整座青山暈染成溫柔的胭脂色。

風穿林而過,粉白花瓣簌簌飄落,墜入潺潺溪澗,順著流水悠悠遠去,載著一春的溫柔,奔向未知的遠方。

高思誠與安懷毅的婚禮,便定在這桃花開得最盛、最艷的時節。沒有京城高門大戶的繁文縟節,沒有鳳冠霞帔映十裏紅妝的盛大排場,唯有寨中鄉親身著最隆重的服飾,圍坐在熊熊篝火旁,唱著質樸的山歌,跳著熱烈的舞蹈,歡聲笑語裹著煙火氣,填滿了山間的每一個角落。

安懷毅的阿媽親手將一串打磨得瑩潤光亮的銀飾戴在她發間,銀鈴輕響,叮叮當當,在暖陽下折射出細碎又溫暖的光,勝過京城所有珠翠。

高思誠望著那串銀飾,心頭掠過京城老宅的模樣,母親塵封在箱底的嫁妝,那些精致的鳳冠霞帔、貴重的金銀玉器,早已在歲月裏落滿塵埃。可她心中沒有半分遺憾,她篤定,母親若在天有靈,見她此刻眉眼含笑、心安歸處的模樣,定會展顏而笑,那笑容,必比這滿山灼灼桃花還要明媚動人。

婚禮的餘溫尚未散去,高思誠便察覺自己懷有身孕,小小的生命在腹中悄然孕育,帶來了全新的歡喜與希冀。安懷毅歡喜得像個稚子,整日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側,粗活重活半分也不讓她沾手;阿媽更是喜上眉梢,日日變著花樣烹制滋補膳食,將她照料得無微不至;寨中女眷也常來探望,手把手教她育兒瑣事,嘰嘰喳喳的笑語,讓簡陋的屋舍滿是人間溫情。

高思誠輕輕撫著尚且平坦的小腹,心中漾開奇異的暖意,這裏藏著的,是她與愛人血脈相連的骨血,是這即將到來的亂世之中,最純粹的新希望。

只是這份山間的安穩,終究被山外的風雨打破。那一年,天下動蕩不安,壞消息如同成群的寒鴉,撲棱著翅膀撞進深山,攪碎了一方寧靜。

鄖陽兵變驟起,裁撤行都司、重文輕武的積怨爆發,兵卒殺官占城,朝廷派兵鎮壓,沙場之上白骨累累;黃河於開封決堤,滔滔黃水沖垮堤壩,淹沒良田萬頃,吞噬無數生靈,數十萬百姓流離失所、無家可歸;江南洪災肆虐,江北蝗災橫行,山西赤地千裏,天災人禍接踵而至,神州大地滿目瘡痍。

高思誠聽著遠方傳來的噩耗,心緊緊揪作一團。她想起京城舊歲時光,想起朱翊鈞端坐龍椅,面對堆積如山的奏折眉頭緊鎖的疲憊模樣;想起王喜姐打理後宮瑣事,還要費心安撫家鄉受災的宮人的溫婉身影;想起鄭穎懷抱幼子,在偏殿默默為蒼生祈福的虔誠模樣。

她的親友、她的故土、她的同胞,都在苦難中掙紮,而她卻躲在這青山深處,獨享歲月靜好,這份安穩,讓她坐立難安。

那夜,她獨坐庭院,望著天邊一輪清月,久久無言。安懷毅悄然走來,靜靜陪在她身旁,輕聲問她所思所想。

高思誠沈默片刻,目光堅定,字字清晰:“懷毅,我想回京城。”

安懷毅微怔,眼中滿是不舍,卻也懂她心中執念。

高思誠望著他,眼神亮如星辰,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我是京城第一貴女,是陛下自幼相伴的摯友,是百姓寄予厚望的人,我不能躲在這裏,獨善其身。”

她深知,自己的心安從不在避世的桃源,而在為家國奔走、為蒼生盡責的征途。

安懷毅望著她眼中的光,知曉她心意已決,無人可阻,他輕輕握住她的手,溫聲應允:“等孩子平安降生,明年,我陪你回去。”

高思誠展顏一笑,那笑容裏,有牽掛,有決絕,更有一份藏在心底的堅守。

那年年底,噩耗接連傳來。海瑞溘然長逝,這位一生清廉、敢犯顏直諫的海青天,終究歸於塵土;戚繼光撒手人寰,平定倭寇、鎮守北疆的一代名將,落幕於亂世;何維柏駕鶴西去,剛正不阿、直言敢諫的老臣,如秋葉般悄然飄零。舊臣相繼離去,如同深秋落葉,紛紛揚揚,砸在高思誠心上,生疼。

彼時她正端坐屋內做著針線,聞言她只是望著窗外沈沈天色,怔怔出神。那些人,皆是她幼時見過的長輩:海瑞曾登府與父親品茗暢談,聲如洪鐘;戚繼光曾親自教她騎馬,讚她有巾幗風骨;何維柏曾為她講經論道,一字一句嚴謹認真。

如今故人相繼離去,一股強烈的緊迫感湧上心頭,她想做的事,想見的人,若不即刻奔赴,便恐再無機會。她輕撫腹中胎兒,默默祈願,盼著孩子早日降生,讓她能早日奔赴心中使命。

次年春,孩子呱呱墜地,是個健壯的男嬰,哭聲洪亮,響徹屋舍。安懷毅抱著幼子,笑得眉眼彎彎,阿媽圍著孩子打轉,喜不自勝。高思誠望著眼前溫馨的一幕,心中又暖又澀,暖的是血脈相連的溫情,澀的是她無法長留此間,守護這份小團圓。

世事難料,西南戰火驟起,馬湖、涼山三地部族首領撒假、安興、楊九乍聯兵起事,殺官占城,聲勢滔天。朝廷急派大軍征討,安懷毅身為西南本地人,深谙地形民情,被征召入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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