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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知·山河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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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知·山河續

離別之日,高思誠懷抱幼子,佇立在晨霧之中,輕聲叮囑:“萬事小心。”安懷毅鄭重頷首,緊緊抱了抱她與孩子,翻身上馬,馬蹄踏碎晨霧,背影漸漸遠去。高思誠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山路盡頭,低頭吻了吻懷中幼子,輕聲呢喃:“等你爹歸來,咱們便赴京城。”

戰事綿延大半年,深秋時節,安懷毅平安歸來,身形消瘦,膚色黝黑,卻精神很好。他平定叛亂,朝廷設屏山縣派官治理,西南終得暫安。

高思誠懸著的心終於落地,望著愛人,眼中滿是期盼:“我們可以走了。”

安懷毅含笑點頭,此生,她往何處,他便隨往何處。

那年寒冬,一家三口踏上赴京之路。山路崎嶇,馬車顛簸,孩兒啼哭,車馬疲憊,行人困頓,可高思誠心中卻毫無苦意,每一步前行,都離京城更近,離她心中的責任更近。

臘月時節,終抵京城。城門依舊,街巷依舊,卻又物是人非,人潮湧動,步履匆匆,滿城皆是亂世的倉皇。高思誠懷抱孩子,走在熟悉的街道,心中百感交集,既是歸鄉的踏實,又是入世的沈重。

城門口,她偶遇裴霖。昔日少年將軍,如今一身戎裝,滿面風塵,再見故人,眼中先是驚愕,隨即漾開重逢的笑意,藏著歲月的滄桑與釋然。

二人寒暄數語,裴霖駐守西北,常年征戰,保家衛國,兒女情長早已被家國大義沖淡,望著她闔家安穩的模樣,唯有真心祝福。昔日紛爭,皆化作雲煙,亂世之中,各自堅守,便是最好的成全。

與裴霖作別,高思誠徑直前往皇宮內鄭穎居所。故人相見,鄭穎驚喜交加,緊緊相擁,淚濕衣襟。她接過高思誠的幼子,小心翼翼抱在懷中,眉眼間滿是歡喜,絮絮訴說著離別後京城的風雨動蕩。高思誠靜靜聆聽,心中了然,她歸來,便是為共擔風雨而來。

次日,高思誠便投身國事。戰亂頻發,國庫空虛,籌集軍費成了當務之急。京城富商巨賈腰纏萬貫,卻吝於出資,高思誠另辟蹊徑,籌辦慈善夜宴,邀眾富商赴宴,觀戲聽曲,以顏面為引,當眾勸捐。

富商們好面子,爭相解囊,你追我趕,捐銀堆積如山。望著滿箱白銀,高思誠心中五味雜陳,這是百姓的血汗,卻是亂世安邦的根基,她唯有以這份錢財,換天下更多安穩。

夜宴落幕,朱翊鈞悄然前來。這位九五之尊,此刻褪去帝王威嚴,眼眶通紅,見到高思誠,再也壓抑不住心中苦楚,上前緊緊抱住她,失聲痛哭。他訴說著連日來的天災人禍、叛亂四起,訴說著夜不能寐、日日惶恐的煎熬。

高思誠輕輕拍著他的背,溫聲安撫,字字堅定:“陛下,我回來了,此後不走了,我陪你一同面對。”朱翊鈞擡眸,眼中滿是感動,摯友歸來,便是他亂世之中最堅實的依靠。

談及舊人,朱翊鈞神色黯然,道出一樁驚天秘密:朱皓,乃是倭寇之子。

話音剛落,朱皓推門而入,臉色慘白,如遭雷擊。他為高思誠覆仇,斬殺倭寇無數,到頭來,自己竟是血脈相連的倭寇之子,這份打擊,讓他渾身顫抖,悲愴難言。

高思誠上前,穩穩擋在他身前,握住他冰涼的手,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君子生於小國非君子之過也,出身非你之過,身世無從選擇,可心向何處,路向何方,皆由你定。一心向善,堅守本心,你便依舊是我們的摯友,從未改變。”

朱皓望著她清澈堅定的眼眸,心中翻湧,終是輕聲道,需要時間釋懷。高思誠頷首應允,靜靜等待,朋友之義,從未因身世而減半分。

此後歲月,時局愈發危急。五年大旱終歇,卻留下赤地千裏、饑荒瘟疫橫行的殘局;蒙古鐵騎侵擾河套,洮州、河州戰火不斷,明軍將領陣亡,邊境生靈塗炭;廣東陸毛起義,劫富濟貧,雖終被鎮壓,卻讓朝廷看清,民不聊生則天下難安。

高思誠終日奔波,籌軍費、救災民、安民心、理亂象,日日殫精竭慮,累至極致,稍作歇息便再度起身,她深知,亂世在即,她半步不能退。

夜深人靜,她與安懷毅共賞明月,清輝灑滿庭院,兒子繞膝嬉戲,一派溫馨。

高思誠忽然輕聲道:“懷毅,我想再添一個孩子。”

她望著明月,眼中滿是期許:“天下動蕩,不知何時太平,我們要養好兒女,教他們立身行道,待我們老去,他們便能接過責任,一代一代,守著家國,護著蒼生。”

安懷毅深深頷首,懂她心中大道,更願陪她共赴此生。

不久,高思誠再度懷孕,次年誕下一女,眉眼肖她,白凈可愛。兒女雙全,闔家圓滿,可她陪伴家人的時光,卻少之又少。家國在前,責任在肩,她別無選擇,亦從未後悔。

寧夏哱拜兵變,殺官據城,朝廷派李如松、葉夢熊率軍平叛,水攻破城,叛首自焚,內亂方定;朝鮮戰火又起,豐臣秀吉率數十萬大軍渡海,席卷朝鮮,國王求援,朝廷爭論不休,朱翊鈞猶豫不決。

高思誠直言相勸:“陛下心之所向,便是行之所往,沒錢則籌,無糧則征,缺人則募,辦法總比困難多。唇亡則齒寒。謀而不得。則以往知來。君子不鏡於水而鏡於人。鏡於水見面之容。鏡於人則知吉與兇。我建議一定不能讓倭寇打下朝鮮。”

朱翊鈞豁然開朗,決意出兵,平壤大捷振國威,碧蹄館遇挫亦不退縮,抗倭之戰,艱難前行。

與此同時,建州女真努爾哈赤頻頻朝貢,借朝廷無暇北顧之機,暗中發展勢力,狼子野心,初露端倪。

高思誠觀其行,察其心,提醒朱翊鈞嚴加提防,不久後,日軍侵入建州,女真合力退敵,強悍戰力展露無遺,高思誠心中,悄然升起對未來的隱憂。

燈下,她望著奔跑嬉鬧的兒女,望著身旁眉眼溫柔的安懷毅,輕聲問道:“懷毅,我們這一生,究竟圖什麽?”

安懷毅溫聲回應:“圖個心安罷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高思誠心中豁然開朗,此生所求,不過心安二字。做事對得起天地良心,守護親友平安,堅守家國大義,不避世、不獨安、不棄友、不負民,縱使亂世浮沈,亦以心為燈,照亮前路,堅守本心,兼濟蒼生。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她雖無滔天權勢,卻以女子之身,扛起家國責任,守著心中那盞明燈,在亂世之中,步步堅定,歲歲安然。

她輕靠在安懷毅肩頭,閉上雙眼,明月清輝灑落,裹著一家人的溫情,照進心底,溫暖明亮,歲歲年年,永不熄滅。

高思誠內心獨白:自萬歷二十年起,大明便陷入了連綿不休的戰火之中,寧夏、朝鮮、播州相繼烽煙四起,三場大戰前後綿延近十載,牽動整個天下命脈。

萬歷二十年二月,寧夏首先生變,哱拜之亂爆發,成為萬歷三大征的開端。身為副總兵的哱拜因與巡撫黨馨積怨極深,暗中唆使部下劉東旸舉兵叛亂,殺官據城,一時西北震動。朝廷先後派遣李如松、葉夢熊領兵平叛,歷經七個月苦戰,最終以水攻之計攻破叛軍城池,哱拜兵敗自焚,其子哱承恩被俘押至京城處斬,這場內亂才得以徹底平息。

同年四月,更大的戰火從朝鮮席卷而來。日本關白豐臣秀吉野心膨脹,傾全國之兵入侵朝鮮,短短數月便攻破漢城、開城、平壤三都,朝鮮國王倉皇逃至鴨綠江邊,向大明求援。陛下頂住朝中所有爭議,決意出兵援朝,以宋應昌為經略、李如松為提督,率大軍跨過鴨綠江。萬歷二十一年正月,平壤一戰大捷,重創日軍主力,徹底扭轉戰局,明軍由防禦轉入反攻。只可惜碧蹄館一役遭日軍伏擊,戰事由此陷入相持,和談與交戰交替不休,一拖便是整整七年。

就在朝鮮戰事膠著之際,東北邊疆亦暗藏危機。建州女真首領努爾哈赤趁朝廷無暇北顧,頻頻入京朝貢,一年之內兩度遣使,以謙卑姿態換取朝廷賞賜與貿易物資,暗中積蓄力量,悄然壯大。同年七月,日軍將領加藤清正更是率軍越過圖們江,侵入建州女真領地,所幸女真各部聯兵抵抗,終將日軍擊退,雖保全疆土,卻也讓我看清了女真的強悍戰力,心中隱憂漸生。

萬歷二十六年八月,豐臣秀吉病逝,日軍軍心大亂,被迫全線撤退。同年十二月,中朝水師在露梁海域聯手伏擊,幾乎全殲日軍水軍主力,將倭寇徹底逐出朝鮮半島,這場長達七年的戰事終於落下帷幕。次年,明軍押解倭俘返京,在午門舉行獻俘儀式,揚我大明國威。

可西南的戰火又接踵而至。萬歷二十七年,播州土司楊應龍起兵叛亂,貴州巡撫率兵進剿,卻在天邦囤遭遇伏擊,三千將士全軍覆沒。朝廷不得已再次全面動員,調集重兵前往鎮壓,這場平叛之戰一直持續到萬歷二十八年,才最終平定,為萬歷三大征畫上了最後的句點。

十年之間,三大征接連爆發,我大明將士浴血沙場,先後平定內亂、擊退倭寇、安定西南,守住了國土完整與王朝尊嚴。可連年征戰,朝廷喪師數十萬,耗費軍餉數百萬兩,國庫為之空虛,遼東精銳損耗殆盡,朝廷對東北的控制力日漸衰弱,也間接給了女真崛起之機。戰火終息,而大明的國本已在連年征戰中備受損耗,內憂外患,皆在這一場場戰事裏,埋下了深遠的伏筆。

萬歷二十七年秋,三大征烽火方熄,高思誠自西南歸京,未及安歇,便為臨清民變徹夜難眠。

四月,天津稅監馬堂兼領臨清稅課,縱黨羽橫征暴斂,奪民產、苛微稅,百姓生計盡絕。

哪裏有壓迫,哪裏就有反抗。萬餘民眾罷市憤起,焚稅監衙門,誅其隨眾三十七人,馬堂僥幸脫逃。朝庭震怒,嚴緝首惡。

七月初九,布衣王朝佐引頸就刑,神色不改,只言:“我為首領,勿累無辜。”一城百姓感其義,私祠奉祀,世代銘記。

高思誠默然終夜,翌日請命朱翊鈞:“陛下,臨清之事,臣往處之。”

朱翊鈞蹙眉:“此乃欽案。”

“正為欽案,臣必往。”她言明心底深疚:“七年三大征,國庫空竭,萬民疲敝,將士埋骨,饑民塗炭,蒼生之血,已流至盈岸,何須再添新殤?”

她微服簡從,悄入臨清。城間寂寂,焚餘的稅監衙門焦墻殘立,滿城壓抑如烏雲覆頂。入一茶館靜坐,老者見她異鄉模樣,語含苦澀警惕:“臨清血光未散,有何可看?”

高思誠溫聲相問,老者終嘆:“活不下去罷了。馬堂苛稅無度,菜米蔥蔬皆抽重稅,繳之不得則打殺搶奪,王朝佐鄰居便是因此殞命。”

王朝佐,不過一介賣豆腐的良人,清貧守正,見鄰人被毆憤而出言,反遭折辱,遂引民眾奮起。官府緝拿數十人,嚴刑逼供不休,他不忍無辜受死,慨然自承首惡,以一身換眾人生。

“他為何不逃?”高思誠心下愴然。

“逃,則數十人皆死;他一人擔之,眾人方活。”老者淚眼渾濁,“這世間,是好人無報,還是惡人太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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