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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義·暗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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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義·暗潮生

安懷毅的確藏了秘密。那是高將軍的親筆密信,短短數行,字字冷硬如刀:“一旦見到朱皓,立刻絞殺。切勿讓思誠知曉。”

他反覆看了好幾遍,直到字字刻入心底,才將信紙引火焚盡,灰燼隨風散去,不留一絲痕跡。

他想不通,也不敢想。朱皓,明明是高將軍一手養大的心腹,對將軍府忠心耿耿,更剛剛九死一生,渡海斬殺倭寇,為高思誠報了殺母大仇。這樣的人,何以落得一個“絞殺”的下場?

他沒有問,也不能問。在這世道行走,有些命令,不問緣由,只需執行;有些秘密,不知,反而是自保。

可心底的擔憂,卻日夜翻湧。他怕真有那麽一日,朱皓出現在眼前,他下不去那狠手;他怕事情敗露,高思誠知道真相,會恨他、怨他、遠離他;他更怕這一切背後,盤著一張他看不見、掙不脫的網,網住所有身不由己的人。

這些掙紮與忐忑,他盡數壓在心底,一字未露。

只那一晚,他抱著她時,手臂比往常收得更緊,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骨血裏,以此抵擋即將到來的、看不見的風雨。

然而朱皓並未踏足西南。他留在了京城,被捧成了人人稱頌的英雄。

高將軍有意將他孤身渡海、斬殺倭寇主將的事跡散播出去,一傳十,十傳百,不過數日,便傳遍了京城大街小巷。茶館說書人將他的經歷編成傳奇,街頭巷尾百姓把他視作護國勇士,錦衣衛同僚看他的眼神裏,也多了幾分敬畏與仰望。

朱翊鈞更是親自召見,賞黃金千兩,賜三進大宅,連升數級,恩寵一時無兩。

朱皓跪在乾清宮冰冷的金磚上,接受著帝王的賞賜與群臣的艷羨,心卻是空的。榮華富貴,加官進爵,於他而言,都不及一個人的去向。他四處打聽,才知高思誠早已遠赴西南。

他去問高將軍,將軍只淡淡道,她去西南散心,不久便歸。他追問為何走得如此倉促,將軍又答,安懷毅在西南有事,她前往相助。

朱皓不信,卻無力反駁。他沒有身份,沒有立場,更沒有資格追問她的去向。

他能做的,只有等。等光陰流過,等那個讓他甘願九死一生的人,重新出現在京城煙火裏。

與此同時,禦書房內,氣氛沈如寒潭。

朱翊鈞坐在禦案後,眼前奏折堆積,心思卻早已飄遠。

高將軍方才離去,留下一句話,如一塊冰石投入他心底:“陛下,朱皓的身世,臣有話要說。”

朱翊鈞擡眼,聲線平靜:“說。”

“他是倭寇遺種。”高將軍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當年倭寇擾邊,一對倭寇夫婦是高級忍者間諜,被官兵發現並追殺,他們將繈褓中的幼兒棄於荒野。臣路過時,順手撿回,便是朱皓。”

朱翊鈞指尖微頓:“他自己可知?”

“不知。”高將軍搖頭,“臣一直瞞到今日。”

殿內陷入長久沈默。

朱翊鈞想起朱皓多年來的兢兢業業,想起他剛剛立下的赫赫功勳,想起他看高思誠時,那份隱忍而熾熱的目光……一幕幕閃過,最終都落在高將軍冰冷的用意裏。

“你告知朕,是要朕提防他?”

高將軍躬身:“陛下英明。朱皓雖由臣養大,可血脈二字,最是難說。萬一他日他得知身世,心生異心,禍及朝堂,乃至做出其他不好的事情,臣不敢賭。”

朱翊鈞心下一寒,忽然開口:“你養他二十餘年,從一開始,便是為了讓做你的刀?”

高將軍沈默片刻,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淡淡一句:“一開始只是想培養他成為專門殺倭寇的刀,而現在,思誠母親的仇已報,他於這局中,便再無用處,還恐生事端,我讓思誠遠走,就是防著朱皓。”

朱翊鈞只覺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因為眼前這個人,那個從小教他習武、護他周全、他一向敬重信賴的高將軍,心底竟藏著如此深不見底的算計與布局。

他沒有斥責,也沒有動容,只是輕輕點頭:“朕知道了。”

高將軍躬身退去,殿門合上,將所有暗流盡數關在屋內。

朱翊鈞獨自望向窗外,漫天飛雪靜靜飄落。

他忽然想起《孟子》中的話: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

誠實,是天地運行的法則;追求真誠,是為人處世的根本。可這紅塵世間,又有幾人真正做到?

高將軍做不到,他養朱皓二十餘載,從頭到尾,皆是一場精心布局;朱皓做不到,他活在精心編織的謊言裏,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而他自己呢?

身為帝王,手握天下,又能對幾人坦誠,又能被幾人真誠以待?他沒有答案,只深深明白,這世上所有的平靜,都只是表象。

風平浪靜之下,永遠藏著暗潮湧動。

孟令雅近來心緒煩亂,亂到只能提筆寫信,向遠在西南的表妹傾訴。

他獨坐書房,鋪紙研墨,筆尖懸在半空,遲遲未落。該說些什麽?說自己又一次相親失敗?說自己前後見了七八位名門閨秀,個個溫婉賢淑,卻無一人入得心目?說自己每見一人,都會不由自主地,與那個藏在心底的身影相較?

那個人,端莊穩重,溫柔大方,如一塊渾樸溫潤的美玉,不張揚,卻耀眼。

她說話時,唇角總含著淺淺笑意;她看人時,目光溫和而包容;她靜靜立在那裏,便能讓人覺得心安。那是王喜姐。是皇後。是他相識多年、卻一生都不能靠近的人。

她是皇帝的妻,是天下之母,是他連念想都算得上大不敬、是找死的人。他明知不該,明知不可,卻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相親越多,心越空;試圖忘記,記憶越清晰。

這份心事,不能對父說,不能對友言,更不能有半分流露於外。能說的,只有遠在西南、最懂他的表妹。

他深吸一口氣,筆尖落下,字字皆是壓抑:“思誠見字如面。西南天冷,務必保重身體。

京城一切如常,陛下勵精圖治,朝臣安定,國事漸穩。唯有為兄一事,壓在心底,無人可訴,只能提筆告你。

為兄近來頻頻相親,卻始終無一人合意。並非她們不好,只是為兄心中,早有一道跨不過的坎。

說出來不怕你笑話——為兄心裏,裝著一個人,那就是王喜姐。

可她已是他人婦,與夫君情深意篤,為兄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只能將這份心意,死死埋在心底。

可埋得越深,越是瘋長;越是克制,越是難忘。

為兄知這是癡心妄想,可情之一字,由不得人,更控不住心。我試圖用一場場相親麻痹自己,到頭來,不過是越填越空。

思誠,你說,為兄該如何是好?

盼覆。

令雅”

信封好送出,孟令雅獨坐窗前,望著天上圓月。

月色圓滿,清輝萬裏,可他的心,卻缺了一塊,再也補不回來。

半月後,高思誠收到了表哥的信。

展信細讀,她久久沈默。

在她心中,孟令雅向來沈穩可靠、溫潤有度,是永遠能讓人放心依靠的兄長。她從未想過,那樣一個人,心底竟藏著如此克制而痛苦的心事。

她想起王喜姐,端莊、溫和、通透、善良,的確是足以讓人心動的女子。

可她是皇後,是朱翊鈞的妻,是表哥一生都觸不到的天邊月。

她又想起朱翊鈞,對表哥信任有加,視之為心腹,為兄弟。若有朝一日知曉這份心事,不知又是何等局面。

她無力插手,更無法點破。

只能在回信中寫下幾句蒼白的安慰,勸他放寬心,勸他慢慢來,勸他時間會撫平一切。

可她比誰都清楚,有些心事,安慰無用。有些執念,只能自己熬,自己扛,自己與自己和解。

她輕輕放下信紙,推門走出屋外。

安懷毅正立在院中,望著連綿群山,不知在想些什麽。

她緩步走近,輕輕開口:“在想什麽?”

安懷毅轉過身,看見她,眼底瞬間漾開溫柔,直白又滾燙:“想你。”

高思誠忍不住笑:“日日相見,還想?”

“日日相見,日日更想。”

他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肩,將她護在身旁。

兩人並肩而立,望著眼前雲霧繚繞、起伏連綿的群山。

遠處山巔之上,一棵孤松筆直而立,迎風而立,像一個守著秘密的人。

高思誠忽然想起表哥信中的那句話:埋得越深,越是忘不掉。

她不知道,自己將來會不會也有這樣一份心事,藏在心底,無人可說。

她只知道,此時此刻,身邊的人是真的,掌心的溫度是真的,眼前的安穩,也是真的。

山風拂過,雲霧流動。西南的山依舊沈默,而遠方京城的暗潮,已在無聲之中,越湧越近。

深山的冬日,比京城來得更早,也更靜。

沒有北地狂風的呼嘯嘶吼,沒有黃沙漫天的喧囂迷眼,只有連綿不絕的冷雨,細細密密,一落便是數日。雨絲如輕煙,似愁緒,無聲飄落在青瓦上、古木間、泥土裏,匯成一片輕柔綿長的沙沙聲,如同一首沒有盡頭的舊曲,低低縈繞在山谷之間,安撫著每一顆藏著心事的人心。

高思誠靜靜坐在廊下,望著眼前迷蒙雨霧,不知不覺便出了神。思緒如同這山間雨氣,輕飄飄地散向遠方,牽起一段又一段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緒。

安懷毅從屋內緩步走出,在她身旁輕輕坐下,手中端著一盤剛烤好的點心,熱氣氤氳,帶著淡淡的香甜,驅散了幾分濕冷。

“在想什麽?”他聲音溫和,像山間緩緩流淌的清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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