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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年年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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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年年香

諸位看官,老少爺們兒,大姑娘小媳婦兒,坐穩了,聽我慢慢道來。

今兒個說的這個故事,打哪兒說起呢?打一棵桂花樹說起。

臨安城外的西湖邊,有條不起眼的小路,路邊有個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利索索的。院子裏頭有棵桂花樹——哎呀,那棵樹,我跟您說,那不是一般的樹。

那棵樹有多大呢?三個人合抱抱不過來。有多高呢?站在樹底下仰著脖子看,帽子能掉地上。每年秋天開花,金燦燦的,密密匝匝的,像是有人把一整個太陽揉碎了,一把一把撒在樹上。那香味兒——我跟您說,那香味兒能從西湖邊飄到錢塘江,從錢塘江飄到鳳凰山,從鳳凰山飄到皇城根兒。整座臨安城都是香的。

西湖邊賣藕粉的老孫頭每年秋天都抱怨:“這桂花香得,把我的藕粉味兒都蓋住了!客人來了光聞桂花,不喝藕粉了!”

但他年年抱怨,年年也沒把樹砍了。有一回他喝醉了酒,蹲在樹底下抹眼淚,說:“算了,香就香吧。宋大姐在的時候,就愛這棵桂花樹。”

老孫頭說的“宋大姐”,就是咱們這個故事裏的人物。

諸位要問了:這棵桂花樹底下,到底埋著什麽人?

我告訴您——埋著好些個人。一個不愛說話的男人,一個不服輸的女人,和一群不認命的老姐妹。

您要是有空,秋天的時候去西湖邊走走。不用問路,聞著桂花香走就行了。到了樹底下,您找個石凳坐下,閉上眼睛,風一吹——您聽。

聽見了嗎?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有人在打算盤珠子劈裏啪啦響,有人在繡花針穿過綢子聲,有人在倒酒咕咚咕咚,有人在切菜當當當。

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但桂花樹記得。

不過——諸位,這故事傳到現在,茶館裏的說法可就多了。說書人這個行當,一張嘴養活不了全家,所以同一個故事,不同的人講,那就不一樣。有人愛聽才子佳人,有人愛聽神仙下凡,有人愛聽家長裏短,有人愛聽家國天下。所以,清風社的傳奇,在我們說書人嘴裏,流傳下來兩個版本。

您要問了:哪個是真的?

我告訴您——都是真的。也都不是真的。桂花樹底下埋著那些人,這是真的。她們活過、愛過、吵過、笑過,這也是真的。至於她們到底是誰家的王妃、哪個星宿下凡——嗨,您就當聽個樂子。

今兒個,我把兩個版本都給您講一遍。

第一個版本,是這麽說的——

南宋嘉定年間,臨安城裏出了個奇女子,姓宋名婉,紹興人氏。紹興出什麽?出師爺,出黃酒,出硬骨頭。宋婉就是紹興的硬骨頭。

但她這個“硬骨頭”,是怎麽個硬法呢?這就得從她的頭一樁婚事說起了。

話說宋婉年輕的時候,許配給了同村的秦家後生,名叫秦放蓊—不是那個寫“釵頭鳳”的秦放翁,同名同姓,但一個寫詞,一個種地。秦放翁是個老實人,老實到什麽程度呢?老實到宋婉說“今天天氣真好”,他說“嗯”。宋婉說“你就不說點別的”,他說“下雨了收衣服”。

宋婉跟他說了三年話,統共沒超過三百句。後來秦放翁得病死了,宋婉守了寡。守寡就守寡吧,宋婉不是那種哭天搶地的人。她把秦放翁留下的幾畝地賣了,揣著銀子進了臨安城。

她要幹一番事業。

到了臨安城,她租了個小院子——就是西湖邊那個院子。院子裏有棵桂花樹,那時候還只有一人多高,細細瘦瘦的,像根筷子。宋婉看著那棵桂花樹說:“這樹太瘦了,得施肥。”她第二天就去菜市場要了魚腸子,埋樹底下。賣魚的問她幹嘛用,她說“埋樹”。賣魚的說“您家桂花樹多大”,她說“一人高”。賣魚的說“一人高的桂花樹用魚腸子您懂行啊”,她說“那當然”。

這是宋婉頭一回在臨安城露臉。賣魚的後來跟鄰居說:“這個新來的小媳婦,是個利落人。”

宋婉在臨安城站穩腳跟,靠的是算賬。她會算賬,算得又快又準。臨安城的商號多如牛毛,每到年底對賬的時候,賬房先生忙得腳打後腦勺,好多商號找不著人算賬。宋婉就幫他們算,收點費用。

她做得仔細,每一筆都清清楚楚,分毫不差。而且她有個本事——她能看出賬目裏的貓膩。哪個掌櫃的貪了,哪個夥計偷了,她一看就知道。有一回她給一家綢緞莊對賬,對出來掌櫃的貪了三百兩銀子。掌櫃的慌了,偷偷塞給她二十兩銀子,讓她別聲張。宋婉把那二十兩銀子拍在桌子上,說:“你貪三百,給我二十,你這是打發叫花子呢?不對——你這是侮辱叫花子呢!叫花子還知道‘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呢!”掌櫃的說:“那您要多少?”宋婉說:“我一文不要。你把三百兩吐出來,不然我報官。”

掌櫃的後來把錢吐出來了。綢緞莊的東家感激不盡,逢人就說宋婉是“女諸葛”。

宋婉的名聲就這麽傳開了。越來越多的人來找她做賬,她一個人忙不過來,就開始找人幫忙。找誰呢?找和她一樣的人——想掙錢的、想自立的、不想一輩子圍著鍋臺轉的女人。

這就是清風社的來歷。“清風”兩個字,是宋婉取的。她說:“咱們要像風一樣,哪兒都能去。什麽‘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那是放屁。風還分大門二門嗎?”

這話說得糙,但理不糙。

清風社最早的成員是六個姐妹——加上宋婉自己,一共七個人。這六個人,各有各的脾氣,各有各的本事,各有各的故事。

詩蕓是宋婉的同鄉,秦放翁的妹妹。她是個“賬本”——不是比喻,是真的。她走到哪兒都帶著一個賬本,把什麽都記下來。今天買了幾文錢的蔥,記上。明天誰借了她一把剪子沒還,記上。後天誰說了她一句閑話,記上。她的賬本不是記錢的,是記命的。

阿莫是北方來的,據說是將門之後。靖康之變的時候,她祖上跟著朝廷南渡,一路從汴梁逃到了臨安。家道中落了,但阿莫身上那股子將門虎女的氣概還在。她會騎馬,會射箭,會摔跤——但這些在臨安城用不上。她還有一個本事:行走的宋法典,可以把宋朝的刑律倒背如流,和男子一般研究火藥大炮,操起大炮來,真是“巾幗不讓須眉”。

聘婷是蘇州人,蘇繡世家出身。但她爹是個賭棍,把她賣給了一家繡坊當繡娘。繡坊的老板是個黑心人,讓聘婷沒日沒夜地繡,一天只給兩頓飯。聘婷瘦得跟根繡花針似的,但她的手沒停過。她繡的花,活靈活現的,蜜蜂看見了會往上撲。宋婉花六十兩銀子把她贖了出來,聘婷後來成了清風社的繡娘。

筱玉是臨安人,家裏開酒坊的。她爹重男輕女,把釀酒的手藝傳給兒子,不傳給女兒。筱玉不服氣,偷偷地學,被她爹發現了,罵了一頓。筱玉火了,離家出走,跑到了西湖邊。她後來釀出了一種甜酒,入口綿柔,後勁足,喝完了不上頭,就是有點兒——怎麽說呢——有點兒想笑。喝了筱玉的酒的人,都會笑。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想笑。

桂枝是湖州人,家裏種地的。她爹收成不好,把她賣給了人牙子。桂枝不幹,跑了三天三夜,從湖州跑到了臨安,鞋都跑丟了一只。宋婉開門看見一個黑不溜秋的姑娘蹲在門口,滿頭大汗,腳上全是血泡。宋婉給她弄了一鍋米飯、一盤紅燒肉、一碗雞蛋湯、三個饅頭。桂枝吃完之後說:“大姐,你收留我吧。我能幹活。什麽活都能幹。”後來桂枝成了廚師,學了一手好菜。

英娥也是臨安人,所謂子承父業,我們這位女將是“女承父業”。從小學得一手好武藝,十歲能與大漢過個幾百回合,他爹最頭疼的事,莫過於怎麽給她找個好婆家。後來擺擂臺比武招親,被我們這位宋大姐撿走,當了學堂的“安保”。(即現代保安)

現在——諸位,第一個版本的關鍵來了。

在這個版本裏,宋婉後來嫁給了永嘉王趙林。

趙林是誰?是當今天子的堂弟,正兒八經的皇親國戚。但這位王爺跟別的王爺不一樣——他不愛鬥蛐蛐,不愛遛鳥,不愛逛窯子,不愛喝花酒。他愛什麽?他愛做生意。諸位,在咱們大宋,王爺做生意,這事兒說出去不好聽。但趙林不在乎。他說:“我又不偷不搶,光明正大地做生意,怎麽了?皇兄都沒說我,你們管得著嗎?”

趙林做的生意五花八門——茶葉、絲綢、瓷器、糧食、鹽巴,什麽都做。但他有個毛病:不會算賬。不是那種完全不會,是那種——他算賬算不明白。一筆賬,他能算三遍,算出三個不同的數來。他手下那些賬房先生,一個個精得跟猴似的,明著給他幹活,暗著往自己腰包裏揣。趙林知道,但他查不出來。

有一回,趙林聽說了宋婉的名聲,就派人來請她,想讓她幫忙查查賬。宋婉說:“不去。我一個女人家,不方便見王爺。”趙林又派人來請,說:“王爺說了,不拘禮節。您只管來,他在書房等您。”宋婉說:“不去。他的賬太亂,我怕看了頭疼。”趙林第三次派人來請,這回帶了一句話:“王爺說了,您要是能把他的賬查清楚,他出一千兩銀子。”宋婉說:“一千兩?打發叫花子呢?五千兩。”趙林說:“成交。”

宋婉去了永嘉王府。她帶著詩蕓——兩個人坐在王府的賬房裏,翻了三天三夜的賬本。三天之後,宋婉把一本厚厚的查賬報告拍在趙林面前。“王爺,您的賬房先生們,一共貪了您兩萬三千四百五十六兩銀子。這是明細,每一筆都有出處,每一文都有來路。”

趙林翻了翻那本報告,越翻越心驚。每一筆賬都寫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某人經手某筆款項,實際支出多少,賬面支出多少,差額多少,銀子去了哪裏——連那個賬房先生在城外買了個小院子的事都查出來了。

趙林合上報告,看了宋婉一眼。他說了一句話:“你這個人,我要了。”宋婉說:“王爺,您說話註意點。我是正經人。”趙林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來給我管賬。我給你雙倍的工錢。”宋婉說:“三倍。”趙林說:“成交。”

後來的事,諸位大概也猜到了。宋婉在王府管賬,跟趙林朝夕相處,慢慢就熟了。趙林這個人,雖然是個王爺,但沒什麽架子。他不愛說話——對,又是一個不愛說話的——但他願意聽宋婉說話。宋婉說十句,他回一句,但那一句往往說在點子上。

有一回,宋婉在桂花樹下對賬,趙林坐在旁邊喝茶。宋婉對完賬,嘆了口氣。趙林說:“怎麽了?”宋婉說:“我在想,我一個人能做的終究有限。天底下那麽多女人,想掙錢沒門路,想學本事沒人教,想自立卻處處碰壁——我幫得了一個,幫不了所有。”趙林沈默了一會兒,說:“那你開個商號。”宋婉說:“什麽?”趙林說:“你開個商號,專門做女人的生意。招女人來做工,教她們本事。掙錢是次要的,主要是——讓她們有個地方待。”

宋婉看著他,說:“你一個王爺,怎麽說出這種話來?”趙林說:“因為我娘。”宋婉說:“你娘?”趙林說:“我娘是側妃,不受寵。我小時候,她一個人在院子裏坐著,從天亮坐到天黑。沒人跟她說話,沒人找她做事。她就那麽坐著,坐了一輩子。我每次想起她,就覺得——一個女人要是沒事做,那比死了還難受。”

宋婉沈默了很久。然後她說:“趙林,你這個商號,我開。”

這就是“婉林商號”的來歷。“婉”是宋婉,“林”是趙林。夫妻店——對,後來他們成親了。宋婉從賬房先生變成了永嘉王妃,這事兒在臨安城引起了不小的轟動。有人嚼舌頭:“一個寡婦,嫁了王爺,這是攀了高枝了。”宋婉聽了這話,笑了笑,說:“攀高枝?我嫁他之前,他連自己有多少錢都搞不清楚。要不是我,他的王府早就被那些賬房先生搬空了。誰攀誰的高枝,還不一定呢。”這話傳到趙林耳朵裏,趙林說:“她說得對。”就三個字。

婉林商號開起來之後,宋婉把清風社的六個姐妹都拉了進來。詩蕓管總賬,聘婷管美妝店、繡坊,筱玉管酒坊,報社,阿莫和桂枝管炮廠、醫館,英娥管物流,六個人,各司其職,誰也不能少。

但在這個版本裏,清風社不只是一個商號——它還是一個“女子智囊團”。什麽叫“女子智囊團”呢?就是說,臨安城裏但凡有頭有臉的人家,家裏出了什麽棘手的事,都來找清風社出主意。不是那種家長裏短的小事,是大事——比如,家裏生意出了岔子,怎麽收拾?家裏子弟不爭氣,怎麽管教?家裏女兒嫁不出去,怎麽找個好人家?家裏婆媳不和,怎麽調解?

宋婉帶著六個姐妹,坐在桂花樹下,一邊喝茶一邊商量,商量完了,給出一個方案。那方案——我跟您說——又周全又妥帖,比那些師爺、幕僚出的主意強十倍。為什麽?因為那些師爺、幕僚都是男人,男人想問題跟女人不一樣。男人想的是“怎麽把這事兒擺平”,女人想的是“怎麽把這事兒擺平了之後,大家都舒服”。一個是從上往下壓,一個是從根上慢慢調理。

有一回,一個戶部侍郎家裏出了事——他兒子在外面賭博,欠了一屁股債,債主堵在門口要錢。侍郎大人急得團團轉,來找宋婉。宋婉說:“您兒子欠了多少?”侍郎說:“三千兩。”宋婉說:“您家裏有多少?”侍郎說:“湊一湊,能湊出一千兩。”宋婉說:“剩下的兩千兩,我借給您。但有個條件。您兒子得給我來商號做工。不是那種掛名的工,是實打實的工——搬貨、掃地、擦桌子,什麽臟活累活幹什麽。幹滿三年,債免了。”侍郎說:“這——他是朝廷命官的兒子,怎麽能——”宋婉說:“朝廷命官的兒子也是人。他欠了債,就得還。您替他還了,他不長記性。他自己還,他才記住。”

侍郎想了想,答應了。他兒子來了婉林商號,頭三天就哭了。搬貨搬得手上磨出了血泡,掃地掃得腰都直不起來。他想跑,宋婉說:“你跑了,你爹的臉就丟光了。你看著辦。”他沒跑。幹了一年,瘦了二十斤,但人精神了,不賭了。幹滿三年,他跪在宋婉面前,說:“宋姨,謝謝您。”宋婉說:“別謝我。謝你自己。你要是自己不爭氣,誰也救不了你。”後來這個人考中了進士,當了官。他當官之後,清正廉明,從不收受賄賂。有人問他為什麽,他說:“我在婉林商號搬了三年貨。我知道一文錢是怎麽來的。”

除了給大戶人家出主意,清風社還做了一件大事——辦女學。宋婉說:“女子不認字,就像瞎子點燈——白活。咱們要讓女孩子讀書。”她在商號後面辟了一間屋子,請了先生來教課。教什麽呢?不光是《三字經》《百家姓》,還教算賬、教繡花、教醫術、教法律、教釀酒、教做菜——都是實用的本事。學完了,能留在商號做工,能自己開店,能養活自己。

頭一年,來了五個學生。第二年,來了二十個。第三年,來了五十個。屋子不夠用了,趙林說:“我出錢,蓋個學堂。”宋婉說:“不用你出。商號掙的錢,夠。”趙林說:“那我也得出。這是我娘的心願。”宋婉看著他,沒說話。趙林說:“我娘要是活著,她一定喜歡你這個樣子。”宋婉說:“趙林,你今天話怎麽這麽多?”趙林說:“嗯。”又變回去了。

在這個版本裏,清風社的姐妹們,也都嫁了好人家。

阿莫嫁給了蔡銘。蔡銘是什麽人?他是阿莫的徒弟——對,你沒聽錯,是徒弟。阿莫是個行走的軍事科學家,名聲傳出去了,有個年輕人慕名而來要拜師學藝。這個年輕人原本是個書呆子,但他覺得讀書沒意思,於是就拜了阿莫為師,磕了三個頭,認認真真地學開炮。學著學著,就學出感情來了。

蔡銘這個人,話多,跟阿莫正好互補。阿莫不說話,他替她說。阿莫“嗯”一聲,他能翻譯成一段話。有一回阿莫“嗯”了一聲,蔡銘跟旁邊的人說:“師父說這門大炮要這麽開。”旁邊的人說:“她就‘嗯’了一聲,你能聽出這麽多?”蔡銘說:“你不懂。這是我們的暗號。”後來他們成了親,一起經營一家炮廠,炮廠的名字叫“莫銘其妙”——對,就是莫名其妙的那個莫銘其妙。臨安城的人都說這名字取得好,阿莫和蔡銘,可不就是“莫銘”嘛。

英娥嫁給了當年和她一起守城的小校。她是北方人,金兵南下的時候,她跟著父親守城,城破了,父親戰死,她一個人逃到了臨安。英娥會武藝,一把長槍使得虎虎生風。宋婉收留了她,讓她在清風社負責安保——對,清風社還有安保,你別看是一幫女人做生意,那時候臨安城不太平,沒有個會武藝的鎮著,還真不行。那個小校當年和英娥一起守過城,後來也輾轉到了臨安,在軍中當了個小官。

他來找英娥,站在門口,憋了半天,說了一句:“你還活著?”英娥說:“活著。”小校說:“那就好。”又憋了半天,說:“我——我想娶你。”英娥說:“你打得過我嗎?”小校楞了一下。英娥說:“你打得過我,我就嫁你。”後來他們在院子裏比了一場。小校輸了三招。英娥說:“算了,看你誠心,嫁你吧。”後來這個小校屢立戰功,成了大將軍。但他在英娥面前,永遠是被打得滿地找牙的那個。

詩蕓嫁給了張遠橋。張遠橋是誰?當朝張宰相的兒子。諸位要問了:宰相的兒子,怎麽會娶一個開商號的寡婦?這裏頭有個故事。張遠橋是個讀書人,但讀的是死書,考了三回進士都沒中。他爹急得不行,來找宋婉出主意。宋婉說:“您兒子不是不聰明,是太死板。文章寫得四平八穩,跟八股文範文似的,考官看了不想給高分。”張宰相說:“那怎麽辦?”宋婉說:“讓他來清風社待幾個月。”

張遠橋來了清風社,宋婉沒讓他做生意,讓他在詩蕓身邊幫忙。詩蕓每天對賬,張遠橋就在旁邊打下手。一開始他覺得委屈——我一個宰相公子,給你一介女流打下手?但後來他發現,詩蕓對賬的時候,那種專註、那種細致、那種“一文錢都不差”的較真勁兒,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讀書人都厲害。他慢慢地被折服了。有一天,他看著詩蕓對賬的側影,忽然說了一句:“你認真的樣子,真好看。”詩蕓頭都沒擡,說:“別打擾我對賬。”張遠橋就乖乖閉嘴了。

後來他考中了進士——據說是詩蕓教他的法子:寫文章不要四平八穩,要有骨頭有肉,該硬的時候硬,該軟的時候軟。張遠橋當了官之後,每次遇到難事,都來找詩蕓商量。詩蕓翻開賬本給他看,說:“你看,做官跟做賬一樣——每一筆都要對得上。你對得起百姓,百姓就對得起你。你對不起百姓,早晚有人跟你算總賬。”張遠橋後來成了個清官,老百姓叫他“張青天”。他笑著說:“我算什麽青天。我們家那個才是。”

聘婷嫁給了王世軒。王世軒是誰?王侍郎的兒子。王侍郎是工部侍郎,管工程的。王世軒跟他爹一樣,喜歡工匠活兒。但他喜歡的不是修橋鋪路,是——繡花。對,你沒聽錯,一個侍郎的兒子,喜歡繡花。這事兒在臨安城傳為笑談,王世軒被同齡人笑話了二十多年。

有一回他聽說清風社有個蘇繡高手,就偷偷跑來看。他站在聘婷的繡架前,看了半天,說了一句:“你這個針法不對。”聘婷擡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是誰,你懂什麽”。王世軒說:“你這個地方應該用滾針,你用的是套針。滾針繡出來的線條更流暢,套針繡出來有點死板。”聘婷楞了一下,仔細看了看,發現他說得對。她說:“你怎麽知道的?”王世軒說:“我研究了好幾年繡譜。我爹的書房裏藏著兩本宋繡秘譜,我偷偷看的。”

聘婷說:“你一個男的,學繡花幹什麽?”王世軒說:“繡花又不分男女。好看的東西,誰都能繡。”聘婷看了他很久,說:“你教我滾針,我教你打籽繡。換不換?”王世軒說:“換。”後來他們就天天在一起切磋繡藝。再後來,王世軒把兩本宋繡秘譜送給了聘婷。聘婷翻了一遍,說:“這上面寫的,有一半不對。”王世軒說:“那咱們重新寫一本。”他們後來真的合寫了一本《繡譜新編》,成了大宋繡娘的必讀書。

桂枝嫁給了謝知禮。謝知禮是誰?一個廚子。但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廚子。謝知禮是臨安城最有名的廚子,在禦膳房當過差,後來自己開了家飯館,叫“知味觀”。謝知禮做的菜,講究“色香味形器”五樣俱全,一盤菜端上來,跟一幅畫似的。桂枝第一次吃他做的菜,是阿莫帶她去的。桂枝吃完之後,沈默了很久。阿莫說:“怎麽了?”桂枝說:“阿莫,他做的菜——比我好吃。”阿莫說:“嗯。”桂枝說:“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阿莫說:“好吃就是好吃。”桂枝氣得不行。

後來謝知禮來清風社找桂枝,說要跟她切磋廚藝。桂枝說:“切磋什麽?你做的比我好吃。”謝知禮說:“你做的醋溜白菜比我好吃。”桂枝說:“真的?”謝知禮說:“真的。你的醋溜白菜,酸得恰到好處,多一分則酸,少一分則淡。我做不到。”桂枝說:“那是我師父教的。”謝知禮說:“那你教教我?”桂枝說:“憑什麽?”謝知禮說:“我拿我的紅燒獅子頭跟你換。”桂枝想了想,說:“成交。”後來他們就經常換菜譜。換來換去,就把自己換進去了。謝知禮求婚的時候,說了一句話:“你願意跟我一起開飯館嗎?你當主廚,我給你打下手。”桂枝說:“為什麽我當主廚?”謝知禮說:“因為你做的醋溜白菜比我做的好吃。主廚當然要手藝最好的當。”桂枝說:“行。”

後來,宋婉和趙林老了,把婉林商號交給了年輕人打理,老兩口搬到西湖邊隱居。桂花樹還在那個院子裏,越長越大,越長越茂。每年秋天,六個姐妹帶著各自的家人回來聚會。詩蕓帶著張遠橋,張遠橋幫她拎賬本。阿莫帶著蔡銘,蔡銘在旁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阿莫偶爾“嗯”一聲。聘婷帶著王世軒,兩個人坐在樹下一起繡花。筱玉一個人來——她沒有嫁人,她說“我嫁給了酒”——但她每次都帶最好的酒。桂枝帶著謝知禮,謝知禮扛著一大筐菜。

孩子們在桂花樹下跑來跑去,大人們吃飯喝酒聊天。風吹過來,桂花落了滿院子。

宋婉坐在搖椅上,趙林坐在旁邊——不說話,但聽著。

宋婉說:“這輩子,值了。”

趙林說:“嗯。”

宋婉說:“你就不能多說一個字?”

趙林想了想,說:“很值。”

宋婉笑了。

這是第一個版本。才子佳人,夫妻同心,姐妹情深,其樂融融。茶館裏的老先生最愛講這個版本,因為聽完之後,客人心裏暖和,多給兩文賞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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