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她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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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什麽?

第二個版本,那就完全不一樣了。

這個版本是這麽說的——

宋婉不是普通人。她是什麽?她是天上的文曲星。

諸位要問了:文曲星不是男的嗎?怎麽變成女的?嗨,神仙嘛,男的女的還不是一念之間。文曲星在天上待膩了,想下來玩玩,跟玉帝請了個假,就投胎到了紹興宋家。

但神仙下凡有個規矩——不能帶著天上的記憶投胎。得跟凡人一樣,從零開始,一步一步來。你要是帶著天上的本事下來,那還叫什麽下凡歷劫?那叫公款旅游。所以宋婉小時候也不知道自己是文曲星。她只知道自己聰明——特別聰明。別的孩子背書背三遍才能記住,她背一遍就能記住,還能倒著背。別的孩子算算術算半天,她看一眼就知道答案。

她娘說:“這丫頭,腦子好使。”她爹說:“可惜是個丫頭。要是個小子,準能考狀元。”宋婉說:“丫頭怎麽了?丫頭就不能考狀元?”她爹說:“朝廷不讓女子科考。”宋婉說:“那是朝廷的規矩不對。”她爹嚇得捂住她的嘴:“你別瞎說!讓人聽見了,要殺頭的!”宋婉說:“殺頭我也這麽說。規矩不對,就得改。”

諸位,您聽聽這話——這是一個普通農家女子能說出來的話嗎?這不是文曲星的底子是什麽?

後來的事,跟第一個版本差不多——宋婉的前夫放翁死了,她進了臨安城,租了西湖邊的院子,種了桂花樹,開了清風社,收了六個姐妹。但在這個版本裏,清風社不只是一個商號,也不只是一個女子智囊團。它是一個——怎麽說呢——一個“改變世界”的地方。

宋婉在這個版本裏,幹了幾件大事。

第一件大事:辦學堂。不是那種小打小鬧的學堂,是正兒八經的學堂。不收學費,管吃管住,專門收窮人家的女孩子。教她們讀書寫字,教她們算賬繡花,教她們經商算賬,教她們釀酒做菜——但最重要的是,教她們一樣東□□立。

宋婉說:“我教你們本事,不是為了讓你們嫁個好人家。是為了讓你們——不嫁人也能活。”這話在那個時候,那是石破天驚。有家長來鬧:“你把我們家閨女教壞了!女孩子家不嫁人,像什麽話!”宋婉說:“我沒說不讓她們嫁人。我是說——她們得有選擇的權利。嫁人也好,不嫁人也好,得是自己選的。不是被逼的。”家長說:“你這是什麽歪理?”宋婉說:“這不是歪理。這是人理。”家長說不過她,氣哼哼地走了。

但過了幾天,又把閨女送回來了。為什麽?因為閨女回家之後,給她娘算了一筆賬——家裏每月的開銷、收入、結餘,算得清清楚楚。她娘說:“這丫頭,學會算賬了。以後嫁了人,能管家。”閨女說:“娘,我不嫁人也能管家。我給你管。”她娘想了想,覺得也行。

第二件大事:立規矩。宋婉在清風社立了一套規矩,後來被臨安城的商號爭相效仿。什麽規矩呢?第一條:同工同酬。男人幹一天活掙多少錢,女人幹一天活也掙多少錢。不因為你是女人就少給。第二條:不許打罵。不管是掌櫃的還是東家,不許打罵夥計。有錯說錯,有罰說罰,但不許動手,不許罵人。第三條:女子優先。同樣的條件,優先錄用女工。宋婉說:“男人找活容易,女人找活難。咱們得幫幫難的那邊。”

這三條規矩,在今天看來沒什麽。但在南宋末年——我跟您說——那是翻天覆地。有商號的東家來找宋婉,說:“你定的這些規矩,我們做不到。女人幹同樣的活,憑什麽拿同樣的錢?她們力氣小,幹得慢。”宋婉說:“你那個活兒,是靠力氣的嗎?你那個活兒,是靠細心、靠耐心、靠手巧。這些方面,女人比你強十倍。你給她們一半的工錢,是你占了便宜。我給她們全額的工錢,是我公道。”東家說:“你這樣做生意,會賠本的。”宋婉說:“我賠不賠本,不用你操心。你管好你自己的賬就行了。”後來呢?後來那些學了宋婉規矩的商號,生意越做越好。為什麽?因為工人們幹活賣力——你尊重人,人就給你賣命。你不尊重人,人就在你背後捅刀子。這個道理,宋婉懂,很多人不懂。

第三件大事:寫書。宋婉寫了一本書,叫《女子經濟考》。這本書——我跟您說——那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本女人寫給女人看的經商書。書裏寫了什麽呢?寫了怎麽做賬、怎麽看人、怎麽談價錢、怎麽簽合同、怎麽防騙、怎麽跟官府打交道——全是幹貨。沒有一句廢話,沒有一句“女子當以柔克剛”之類的雞湯。書裏有一句話,後來被刻在了清風社的墻上:“做生意跟做人一樣——不占便宜,不吃虧。不欺負人,不被欺負。不騙人,不被騙。就這麽簡單。”這本書印了三千本,全賣光了。後來又加印了五千本,又賣光了。再後來,有人偷偷地把書裏的內容抄下來,手抄本在民間流傳。一直到元朝、明朝,還有人拿著手抄本學做生意。

在這個版本裏,宋婉沒有嫁給趙林——實際上,這個版本裏根本沒有趙林這個人。宋婉一輩子沒嫁人。她說:“我嫁給了清風社。”詩蕓問她:“你不後悔?”宋婉說:“後悔什麽?我有你們五個,比嫁人強。”詩蕓說:“那趙大哥呢?你不覺得——”宋婉說:“什麽趙大哥?”詩蕓說:“就是那個——在戶部當官的——趙子桓。”

在這個版本裏,趙子桓是真實存在的。他不是宋婉的丈夫,是宋婉的朋友——或者說,是宋婉的“知己”。趙子桓是戶部的一個小官,管錢糧的。他是個清官,也是個怪人——不愛說話,但心裏什麽都明白。他認識宋婉,是因為有一回戶部要查一筆陳年舊賬,找了好幾個賬房先生都查不清楚,有人推薦了宋婉。宋婉去了戶部,翻了三天賬本,把賬查清了。趙子桓在旁邊看著,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宋婉查完賬,說:“趙大人,您就不說點什麽?”趙子桓說:“謝謝。”宋婉說:“就兩個字?”趙子桓說:“兩個字夠了。”宋婉笑了。她說:“趙大人,您這個人有意思。”

後來他們就熟了。趙子桓偶爾會來西湖邊坐坐,坐在桂花樹下,聽宋婉和姐妹們聊天。他不說話,但他在聽。宋婉知道他在聽,因為有時候她說了一句什麽,趙子桓會微微點頭。有一回,宋婉問他:“趙大人,您覺得我做的這些事——辦女學、立規矩、寫書——有意義嗎?”趙子桓沈默了很久。然後他說了一句很長的話。他說:“我管了一輩子錢糧。錢糧是什麽?是數字。是賬本上的幾筆。但你做的事不一樣。你做的是——讓人活得像個人。”宋婉楞住了。趙子桓說:“我做不到。但我看著你做,覺得——這世道,還有救。”說完他就走了。宋婉站在桂花樹下,站了很久。

後來趙子桓死了。金兵南侵的時候,趙子桓為了保護戶部的錢糧賬冊,被金兵打死了。臨死前,他對身邊的人說了一句話:“跟宋婉說——桂花樹,別荒了。”宋婉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給學堂的學生上課。她手裏的粉筆斷了。她沒有哭。她沈默了一會兒,然後繼續上課。下課之後,她走到桂花樹下,站了很久。她說:“趙子桓,你這個人——到死都不肯多說幾個字。‘桂花樹,別荒了’——你就不能說‘宋婉,好好活著’嗎?”風吹過來,桂花落了。宋婉說:“算了。我知道你的意思。”

在這個版本的結尾,宋婉活到了九十多歲。她走的時候,學堂已經辦了六十多年,培養了三千多個學生。那些學生有的當了老師,有的當了醫生,有的當了商人,有的當了學者。她們每個人都知道一句話——“女子可以頂半邊天”。

宋婉最後說的話是:“我走了之後,把我埋在桂花樹下。別立碑,別寫墓志銘。我不需要那些東西。讓桂花樹替我說話。它開花了,就是我還在。”詩蕓把宋婉的骨灰撒在了桂花樹下。然後她在賬本上記了一筆:“嫂子走了。這輩子,她一文錢都不欠別人的。但別人欠她的——還不完。下輩子還。”

詩蕓說的“別人”,是這世上的所有女子。

在這個版本裏,宋婉去世之後,據說有人看見西湖邊的桂花樹上空,有一道白光沖天而起,直上雲霄。白光裏隱隱約約有一個女子的身影,穿著宋婉常穿的那件藍布褂子,手裏拿著一本賬本。那道白光飛到天上,進了南天門。玉帝在淩霄寶殿上等著,說:“文曲星,你下凡一趟,辛苦了。回來了就好。”那個身影說:“玉帝,我不回來了。”玉帝說:“為什麽?”那個身影說:“我在下面還有事沒做完。學堂才辦了六十多年,才培養了三千多個學生。不夠。我要在下面看著,看著那些學生再培養學生,一代一代傳下去。等什麽時候天下的女子都能讀書識字、都能掙錢養活自己、都能挺直了腰桿做人——我再回來。”玉帝沈默了一會兒,說:“那得等到什麽時候?”那個身影說:“不怕。我等得起。”

說完,那道白光又從天上落了下來,落回了西湖邊的桂花樹上。從那以後,每年秋天,桂花都開得特別旺。金燦燦的,密密匝匝的,香得能飄出整座臨安城。有人說,那是文曲星在給下面的女子們加油。有人說,那是宋婉在笑。

諸位看官,兩個版本,我都給您講完了。

您要問哪個是真的——我說不上來。第一個版本裏,宋婉嫁了王爺,夫妻恩愛,姐妹情深,圓滿得跟年畫似的。第二個版本裏,宋婉沒嫁人,一個人扛著學堂撐了六十年,臨走還化成了一道白光,傳奇得跟神話似的。

但我跟您說——不管哪個版本,有一樣東西是一樣的。

桂花樹。

西湖邊那棵桂花樹,是真真切切存在的。您要是不信,秋天的時候去走一趟。不用問路,聞著桂花香走就行了。到了樹底下,您找個石凳坐下,閉上眼睛,風一吹——

您聞見了嗎?那是桂花的香。也是宋婉的香。也是詩蕓、阿莫、聘婷、筱玉、桂枝的香。也是英娥的香。也是趙林——或者趙子桓——的香。

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但桂花樹記得。

這山河,從來不缺花香。因為總有那麽一些人,願意做種花的人。她們種下的不是花,是念想。是希望。是一個——女子可以頂半邊天的世界。

桂花香了。年年香。世世香。

諸位,賞錢擱在桌上就行了。別往我手裏塞,我手裏拿著扇子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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