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醒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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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醒時分
我夢見了現代。
夢裏，我站在一棟高樓的頂層，腳下是車水馬龍的街道，遠處是密密麻麻的霓虹燈。手機在口袋裏震動，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工作消息。空氣裏有咖啡的味道，還有汽車尾氣的味道。
有人喊我：“婉兒，婉兒，你醒醒——”
不是手機。是人的聲音。
“我給你做了最愛吃的桂花糕。”
桂花糕？
我猛地睜開眼睛。
入目的不是高樓大廈，不是霓虹燈，而是一張蒼老的臉。
趙子桓的臉。
他站在床邊，彎著腰，笑瞇瞇地看著我。手裏端著一個盤子，盤子裏整整齊齊地碼著幾塊桂花糕。金黃色的糕體上撒著細碎的桂花，還冒著熱氣。
我楞楞地看著他，一時分不清夢裏夢外。
“發什麽呆？”他把盤子往我面前送了送，“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我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接過盤子。桂花糕還是溫熱的，甜絲絲的香氣鉆進鼻子裏，勾得我肚子咕咕叫。
“你做的？”我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問。
“不然呢？咱家還有誰會做桂花糕？”他在床邊坐下，看著我吃，眼睛裏有種說不出的滿足感。
我嚼了兩口，忽然反應過來：“你什麽時候學會做桂花糕的？”
成親幾十年，他趙子桓會的事情很多——會寫字、會畫畫、會下棋、會帶軍打仗，會跟放翁鬥嘴、會剝核桃、會伺候花草。但做飯？他連煮粥都能煮糊。
“今天學的。”他說，語氣輕描淡寫的，“去了一趟西湖邊，摘了些桂花，回來照著菜譜做的。”
我差點被噎住：“你去西湖邊摘桂花？”
“怎麽了？”
“你今年多大歲數了？”我瞪著他，“七十好幾的人了，一個人跑西湖邊去摘桂花？萬一摔了怎麽辦？”
他擺擺手：“我又不是走去的，坐馬車去的。再說了，摘桂花又不是扛大包，能有多累？”
我看著他，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他的精神頭確實很好。好得不正常。
這些年來，他的身體一直不算好。年輕時候落下的病根，到了晚年全找上門來了。腰不好，腿不好，眼睛也不好使。平日裏走幾步路就喘，在院子裏坐一會兒就打瞌睡。可今天——
今天他站在我面前，腰板挺得筆直，臉上紅撲撲的，眼睛亮得跟年輕時似的。
“你沒事吧？”我放下桂花糕，伸手去摸他的額頭。
他躲開了，笑著說：“我能有什麽事？你別大驚小怪的。快吃，吃完我帶你去院子裏看看。”
“看什麽？”
“看了就知道了。”
我吃完桂花糕，跟著他走出房門。
院子裏變了樣。
那些枯了半邊的菊花，被重新修剪過了，枯枝敗葉全沒了，剩下綠油油的葉子在陽光下舒展開來。那幾棵半死不活的月季，也被施了肥、澆了水，土都是新翻的。墻角那叢竹子，之前長得亂七八糟的，現在被綁上了竹竿，整整齊齊地立著。
菜地也收拾過了。蘿蔔畦裏除了草，韭菜畦裏松了土，連那幾棵蔫頭耷腦的小白菜都被澆了水，精神了不少。
我站在院子中間，左看右看，半天說不出話。
“怎麽樣？”趙子桓站在旁邊，叉著腰，像個等著被誇獎的小孩。
“你……一個人幹的？”
“當然是一個人。”他說，“我又沒請幫工。”
我看了看他的腰，又看了看他的腿：“你腰不疼？”
“不疼。”
“腿不酸？”
“不酸。”
我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他笑瞇瞇地任我看。
“趙子桓，”我說，“你是不是吃錯藥了？”
他哈哈笑起來：“你才吃錯藥了呢。我就是今天精神好，想活動活動筋骨。你別想多了。”
我還是覺得不對勁。但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勁。
他拉著我在院子裏的石凳上坐下，指著那些花花草草，一樣一樣地跟我說：
“你看這棵月季，我之前跟你說過，它喜陽不喜陰，得放在太陽底下。你不聽，非把它擱墻角，它能長好嗎？”
“這叢竹子，得綁一下，不然風一吹就倒了。我之前一直想弄，沒騰出手來。今天總算弄了。”
“菜地裏的土，該翻了。都快板結了。我把蘿蔔畦和韭菜畦都翻了，小白菜畦也松了土。過兩天再澆一次水，就能長出好的來。”
他說得興致勃勃，像個老農在顯擺自己的莊稼。
我坐在旁邊聽著，心裏越來越不安。
他是個細致的人，這我知道。但他從來沒有——從來沒有這樣過。把院子裏的花草蔬菜全部伺候一遍，連最小的細節都不放過。這不像是在“活動筋骨”，這像是在……
像是在交代什麽。
“趙子桓，”我打斷他，“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著我？”
他楞了一下：“什麽事？”
“我怎麽知道什麽事？所以才問你。”
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我能有什麽事？你別瞎想。走，進屋坐坐。外面風大，別著涼了。”
他拉著我進了屋。屋子裏也變了樣。
書架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書，被重新分類整理過了。經史子集分門別類，整整齊齊地碼著。桌上那堆我扔得到處都是的手稿，也被收拾好了，按時間順序疊成一摞，旁邊還放著筆墨，顯然是等我繼續寫的。
衣櫃也整理過了。我的衣服和他的衣服分開放，春夏秋冬各歸其位。連我那件找了半年沒找到的青色夾襖，都被翻出來了，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最上面。
“你……”我站在屋子中間，環顧四周，嗓子眼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我就是閑著沒事幹。”他說，語氣還是那樣輕描淡寫的，“你天天忙著寫東西，我閑著也是閑著，就收拾收拾。”
我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在我對面坐下，給我倒了杯茶，又給自己倒了杯。
“婉兒，”他說，“我跟你說個事。”
“什麽事？”
“咱們家的銀子，我都存好了。在床頭櫃的暗格裏，你打開就能看見。地契和房契在書房第三個抽屜裏，鎖著的，鑰匙在花瓶底下。”
我的手一抖，茶杯差點掉在地上。
“你說這些幹什麽？”
“沒別的意思，”他說，“就是告訴你一聲。萬一哪天我走了，你好找。”
“你胡說什麽呢！”我的聲音不自覺地大了起來，“你才多大歲數？你就說這種話？”
“他笑了：“七十多了。不小了。”
“我比你還大呢！我還沒說走，你走什麽走？”
他不說話了，只是看著我笑。
那笑容很溫和，很平靜，像秋天的湖水，沒有一絲波瀾。
我看著那笑容，心裏的不安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但我不願意往深了想。
下午的時候，他坐在院子裏的搖椅上曬太陽。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邊，絮絮叨叨地跟他說今天朝堂上的事——雖然我知道他對這些事不太感興趣，但我想跟他說話。一直說，不停地說，好像只要我說個不停，他之前那些話就不會是真的。
“你知道嗎，王仲和今天被我問得臉都綠了。你是沒看見他那表情，跟吃了蒼蠅似的。”
“趙伯庸倒是講道理，我跟他說了半天，他雖然不服，但也沒反駁。”
“那三個姑娘可出息了。林清音在太醫院幹得特別好，周若蘭在戶部查了一筆十年的爛賬，鄭小蝶翻了三個冤案。你說厲害不厲害？”
“新帝今天可高興了，拍著龍椅扶手說‘說得好’。”
我說得口幹舌燥，轉頭一看——
趙子桓睡著了。
他靠在搖椅上，頭微微歪向一邊，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張開。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在他臉上，斑斑駁駁的。
他的臉色很白。不是那種健康的白色，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臉上的皺紋比昨天深了許多，眼窩也凹下去了。他的手搭在搖椅的扶手上，手指瘦骨嶙峋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來。
我忽然想起來——今天早上他給我端桂花糕的時候，手是抖的。
我當時沒在意，以為是他年紀大了，手不穩。現在想起來，那不是在抖，是在撐著。
他一直在撐著。
從摘桂花、做桂花糕，到收拾院子、整理書房、打掃屋子——他一直在撐著。
用最後一絲力氣，撐著。
我的眼眶忽然熱了。
“趙子桓。”我輕輕地喊了一聲。
他沒有應。
“趙子桓。”我又喊了一聲，聲音大了一些。
他還是沒有應。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涼冰涼的。
我的心也跟著涼了。
“趙子桓！”我猛地站起來，搖椅被我碰得晃了一下。
他慢慢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怎麽了？我又沒死，你喊什麽？”
我被他這一句話噎得又想哭又想笑：“你……你嚇死我了！”
“我就是睡著了。”他說，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枯葉，“你別大驚小怪的。”
他動了動身子，想坐起來，但沒能成功。
我趕緊扶住他：“你別動了，就在這兒躺著。”
他看了看天色，問：“什麽時辰了？”
“快申時了。”
“楚玉他們快來了吧？”他說，“今天是聚餐的日子。”
我楞了一下，才想起來——對，今天是每月一次的聚餐日。楚玉一家、明兒一家、念安一家，都會過來。這是多少年的規矩了，從來沒斷過。
“要不……”我猶豫了一下，“要不今天別聚了，你好好休息。”
他搖搖頭：“別。他們都來了，別掃興。”
“可是你——”
“我沒事。”他說，“就是有點累。讓我躺一會兒，緩一緩就好了。”
我看著他，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揪著，一抽一抽地疼。
他躺在搖椅上，又閉上了眼睛。呼吸很輕很淺，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他的手還是冰涼的。
我用兩只手包住他的手，想把它捂熱。
捂了很久，還是涼的。
傍晚的時候，院門響了。
楚玉第一個進來，後面跟著她丈夫和孫子孫女們，明兒和念安隨後也到了，拖家帶口的，院子裏一下子熱鬧起來。
孩子們在院子裏跑來跑去，大人們忙著搬桌子、擺碗筷。廚房裏飄出飯菜的香味——是楚玉做的，她繼承了桂枝的手藝，做得一手好菜。
趙子桓在搖椅上躺了一個多時辰，這會兒緩過來一些了，自己坐了起來。
“爹！”楚玉看見他坐起來，趕緊跑過來，“您今天怎麽了？不舒服嗎？”
“沒事，”他說，“就是有點累。曬曬太陽就好了。”
楚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眼睛裏閃過一絲不安。
我對她搖了搖頭，意思是別問了。
她咬了咬嘴唇，沒有再說什麽，轉身去廚房端菜了。
飯擺在院子裏的石桌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趙子桓坐在我旁邊，面前擺著一碗粥。他沒什麽胃口，但還是勉強喝了幾口。
“爹，您吃點菜。”明兒給他夾了一塊魚肉。
“好。”他笑了笑，把魚肉放進嘴裏，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念安給他倒了杯溫水：“爹，喝點水。”
他接過來，喝了一小口，放下杯子。
孩子們在桌子底下鉆來鉆去，笑聲清脆得像鈴鐺。大人們說著閑話，偶爾傳來一陣笑聲。
趙子桓看著這一切，嘴角微微翹起。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轉過頭來，看著我。
“婉兒，”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只有我能聽見，“你看，多好。”
我點點頭，鼻子一酸。
“大家都在，”他說，“熱熱鬧鬧的。”
“嗯。”
“我這輩子，值了。”
我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你別老說這種話。”
他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麽。
飯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對大家說：“你們慢慢吃，我有點累了，先進屋躺一會兒。”
楚玉站起來：“爹，我扶您進去。”
“不用，”他說，“讓你娘來就行。”
我站起來，扶著他走進屋子。
他躺到床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像是把這輩子的氣都呼出來了。
“婉兒，”他說，“你出去吃飯吧。別讓他們擔心。”
“我不去。我在這兒陪你。”
“不用陪。”他說，“我就是睡一會兒。你去吧，吃完再回來。”
我看著他，不肯走。
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頭發。他的手很涼，但動作很輕，像年輕時那樣。
“去吧，”他說，“聽話。”
我咬了咬牙，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躺在床上，蓋著被子，眼睛已經閉上了。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照在他的臉上，安安靜靜的。
我轉身走出去，把門輕輕帶上。
吃完飯，孩子們在院子裏玩，大人們收拾碗筷。
我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心裏七上八下的，坐立不安。
“娘，”楚玉走過來，“爹今天到底怎麽了？您跟我說實話。”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麽說。
明兒和念安也圍過來了，三個孩子站在我面前，眼巴巴地看著我。
“你爹他……”我深吸了一口氣，“他今天不太對勁。”
“怎麽不對勁？”
“他今天一大早去了西湖邊摘桂花，回來給我做了桂花糕。然後把院子裏所有的花草蔬菜都伺候了一遍，把書房、屋子都收拾了，連衣櫃都整理好了。他還跟我說……”
我說不下去了。
“說什麽？”念安問。
“他說家裏的銀子在床頭櫃暗格裏，地契和房契在書房第三個抽屜裏，鑰匙在花瓶底下。”
三個孩子的臉色都變了。
楚玉轉身就往屋裏跑。
明兒和念安跟在後面。
我坐在石凳上，沒有動。
不是不想動，是腿軟了，站不起來。
過了一會兒，屋子裏傳來楚玉的哭聲。
那聲音不大，但很尖，像一根針，紮進我的心裏。
明兒從屋子裏沖出來，對念安喊：“快去請大夫！”
念安轉身就跑。
我慢慢站起來，走進屋子。
趙子桓還躺在床上，姿勢跟我離開時一模一樣。但我知道，不一樣了。
他的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張開，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做一個很長的夢。
楚玉跪在床邊，握著他的手，哭得渾身發抖。
明兒站在旁邊，眼圈紅紅的，嘴唇抿得緊緊的。
我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
冰涼冰涼的。
“趙子桓，”我說，“你倒是跟我說一聲再走啊。”
沒有人回答我。
“你這個人，”我的聲音開始發抖，“一輩子都是這樣。什麽事都自己扛，什麽話都不說清楚。你以為你是在保護我？你是在讓我擔心你知不知道？”
楚玉哭得更厲害了。
“你走了，”我說，“我找誰吵架去？找誰鬥嘴去？放翁那個人，就知道寫詩，一點意思都沒有。你走了，我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了。”
我低下頭，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手背上。
“趙子桓，你混蛋。”
屋子裏安安靜靜的，只有楚玉的哭聲，和我斷斷續續的抽泣。
過了很久，明兒走過來，把手搭在我肩上。
“娘，”他說，“爹走了。”
“我知道。”我說。
“您……您別太傷心了。”
我擡起頭，看著他：“我不傷心。你爹這輩子，活得值了。我不傷心。”
我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明兒沒有再說什麽，只是站在我身邊，默默地陪著我。
念安帶著大夫趕回來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大夫看了看趙子桓的脈象，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院子裏，孩子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還在笑，還在跑。
我坐在床邊，握著趙子桓的手，一動不動。
月光照在他臉上，安安靜靜的。
我想起他今天早上給我端桂花糕的樣子——笑瞇瞇的，眼睛亮亮的，像個小孩。
那時候他的手就在抖。
他在撐著。
用最後一絲力氣，撐著。
撐著給我做完最後一頓桂花糕。
撐著把院子收拾好。
撐著把書房整理好。
撐著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
然後，撐到孩子們都來了，看了最後一眼，吃了最後一頓飯。
最後，安安靜靜地走了。
連一聲告別都沒有。
不，他有告別。
他說：“婉兒，你看，多好。”
他說：“我這輩子，值了。”
他說：“去吧，聽話。”
這就是他的告別。
簡簡單單的幾句話，像是交代一件尋常事。
沒有眼淚，沒有不舍，沒有任何煽情的東西。
這就是趙子桓。
一輩子都是這樣。
默默付出，默默為我打點好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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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裏，我站在一棟高樓的頂層，腳下是車水馬龍的街道，遠處是密密麻麻的霓虹燈。手機在口袋裏震動，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工作消息。空氣裏有咖啡的味道，還有汽車尾氣的味道。
有人喊我：“婉兒，婉兒，你醒醒——”
不是手機。是人的聲音。
“我給你做了最愛吃的桂花糕。”
桂花糕？
我猛地睜開眼睛。
入目的不是高樓大廈，不是霓虹燈，而是一張蒼老的臉。
趙子桓的臉。
他站在床邊，彎著腰，笑瞇瞇地看著我。手裏端著一個盤子，盤子裏整整齊齊地碼著幾塊桂花糕。金黃色的糕體上撒著細碎的桂花，還冒著熱氣。
我楞楞地看著他，一時分不清夢裏夢外。
“發什麽呆？”他把盤子往我面前送了送，“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我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接過盤子。桂花糕還是溫熱的，甜絲絲的香氣鉆進鼻子裏，勾得我肚子咕咕叫。
“你做的？”我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問。
“不然呢？咱家還有誰會做桂花糕？”他在床邊坐下，看著我吃，眼睛裏有種說不出的滿足感。
我嚼了兩口，忽然反應過來：“你什麽時候學會做桂花糕的？”
成親幾十年，他趙子桓會的事情很多——會寫字、會畫畫、會下棋、會帶軍打仗，會跟放翁鬥嘴、會剝核桃、會伺候花草。但做飯？他連煮粥都能煮糊。
“今天學的。”他說，語氣輕描淡寫的，“去了一趟西湖邊，摘了些桂花，回來照著菜譜做的。”
我差點被噎住：“你去西湖邊摘桂花？”
“怎麽了？”
“你今年多大歲數了？”我瞪著他，“七十好幾的人了，一個人跑西湖邊去摘桂花？萬一摔了怎麽辦？”
他擺擺手：“我又不是走去的，坐馬車去的。再說了，摘桂花又不是扛大包，能有多累？”
我看著他，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他的精神頭確實很好。好得不正常。
這些年來，他的身體一直不算好。年輕時候落下的病根，到了晚年全找上門來了。腰不好，腿不好，眼睛也不好使。平日裏走幾步路就喘，在院子裏坐一會兒就打瞌睡。可今天——
今天他站在我面前，腰板挺得筆直，臉上紅撲撲的，眼睛亮得跟年輕時似的。
“你沒事吧？”我放下桂花糕，伸手去摸他的額頭。
他躲開了，笑著說：“我能有什麽事？你別大驚小怪的。快吃，吃完我帶你去院子裏看看。”
“看什麽？”
“看了就知道了。”
我吃完桂花糕，跟著他走出房門。
院子裏變了樣。
那些枯了半邊的菊花，被重新修剪過了，枯枝敗葉全沒了，剩下綠油油的葉子在陽光下舒展開來。那幾棵半死不活的月季，也被施了肥、澆了水，土都是新翻的。墻角那叢竹子，之前長得亂七八糟的，現在被綁上了竹竿，整整齊齊地立著。
菜地也收拾過了。蘿蔔畦裏除了草，韭菜畦裏松了土，連那幾棵蔫頭耷腦的小白菜都被澆了水，精神了不少。
我站在院子中間，左看右看，半天說不出話。
“怎麽樣？”趙子桓站在旁邊，叉著腰，像個等著被誇獎的小孩。
“你……一個人幹的？”
“當然是一個人。”他說，“我又沒請幫工。”
我看了看他的腰，又看了看他的腿：“你腰不疼？”
“不疼。”
“腿不酸？”
“不酸。”
我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他笑瞇瞇地任我看。
“趙子桓，”我說，“你是不是吃錯藥了？”
他哈哈笑起來：“你才吃錯藥了呢。我就是今天精神好，想活動活動筋骨。你別想多了。”
我還是覺得不對勁。但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勁。
他拉著我在院子裏的石凳上坐下，指著那些花花草草，一樣一樣地跟我說：
“你看這棵月季，我之前跟你說過，它喜陽不喜陰，得放在太陽底下。你不聽，非把它擱墻角，它能長好嗎？”
“這叢竹子，得綁一下，不然風一吹就倒了。我之前一直想弄，沒騰出手來。今天總算弄了。”
“菜地裏的土，該翻了。都快板結了。我把蘿蔔畦和韭菜畦都翻了，小白菜畦也松了土。過兩天再澆一次水，就能長出好的來。”
他說得興致勃勃，像個老農在顯擺自己的莊稼。
我坐在旁邊聽著，心裏越來越不安。
他是個細致的人，這我知道。但他從來沒有——從來沒有這樣過。把院子裏的花草蔬菜全部伺候一遍，連最小的細節都不放過。這不像是在“活動筋骨”，這像是在……
像是在交代什麽。
“趙子桓，”我打斷他，“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著我？”
他楞了一下：“什麽事？”
“我怎麽知道什麽事？所以才問你。”
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我能有什麽事？你別瞎想。走，進屋坐坐。外面風大，別著涼了。”
他拉著我進了屋。屋子裏也變了樣。
書架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書，被重新分類整理過了。經史子集分門別類，整整齊齊地碼著。桌上那堆我扔得到處都是的手稿，也被收拾好了，按時間順序疊成一摞，旁邊還放著筆墨，顯然是等我繼續寫的。
衣櫃也整理過了。我的衣服和他的衣服分開放，春夏秋冬各歸其位。連我那件找了半年沒找到的青色夾襖，都被翻出來了，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最上面。
“你……”我站在屋子中間，環顧四周，嗓子眼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我就是閑著沒事幹。”他說，語氣還是那樣輕描淡寫的，“你天天忙著寫東西，我閑著也是閑著，就收拾收拾。”
我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在我對面坐下，給我倒了杯茶，又給自己倒了杯。
“婉兒，”他說，“我跟你說個事。”
“什麽事？”
“咱們家的銀子，我都存好了。在床頭櫃的暗格裏，你打開就能看見。地契和房契在書房第三個抽屜裏，鎖著的，鑰匙在花瓶底下。”
我的手一抖，茶杯差點掉在地上。
“你說這些幹什麽？”
“沒別的意思，”他說，“就是告訴你一聲。萬一哪天我走了，你好找。”
“你胡說什麽呢！”我的聲音不自覺地大了起來，“你才多大歲數？你就說這種話？”
“他笑了：“七十多了。不小了。”
“我比你還大呢！我還沒說走，你走什麽走？”
他不說話了，只是看著我笑。
那笑容很溫和，很平靜，像秋天的湖水，沒有一絲波瀾。
我看著那笑容，心裏的不安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但我不願意往深了想。
下午的時候，他坐在院子裏的搖椅上曬太陽。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邊，絮絮叨叨地跟他說今天朝堂上的事——雖然我知道他對這些事不太感興趣，但我想跟他說話。一直說，不停地說，好像只要我說個不停，他之前那些話就不會是真的。
“你知道嗎，王仲和今天被我問得臉都綠了。你是沒看見他那表情，跟吃了蒼蠅似的。”
“趙伯庸倒是講道理，我跟他說了半天，他雖然不服，但也沒反駁。”
“那三個姑娘可出息了。林清音在太醫院幹得特別好，周若蘭在戶部查了一筆十年的爛賬，鄭小蝶翻了三個冤案。你說厲害不厲害？”
“新帝今天可高興了，拍著龍椅扶手說‘說得好’。”
我說得口幹舌燥，轉頭一看——
趙子桓睡著了。
他靠在搖椅上，頭微微歪向一邊，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張開。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在他臉上，斑斑駁駁的。
他的臉色很白。不是那種健康的白色，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臉上的皺紋比昨天深了許多，眼窩也凹下去了。他的手搭在搖椅的扶手上，手指瘦骨嶙峋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來。
我忽然想起來——今天早上他給我端桂花糕的時候，手是抖的。
我當時沒在意，以為是他年紀大了，手不穩。現在想起來，那不是在抖，是在撐著。
他一直在撐著。
從摘桂花、做桂花糕，到收拾院子、整理書房、打掃屋子——他一直在撐著。
用最後一絲力氣，撐著。
我的眼眶忽然熱了。
“趙子桓。”我輕輕地喊了一聲。
他沒有應。
“趙子桓。”我又喊了一聲，聲音大了一些。
他還是沒有應。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涼冰涼的。
我的心也跟著涼了。
“趙子桓！”我猛地站起來，搖椅被我碰得晃了一下。
他慢慢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怎麽了？我又沒死，你喊什麽？”
我被他這一句話噎得又想哭又想笑：“你……你嚇死我了！”
“我就是睡著了。”他說，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枯葉，“你別大驚小怪的。”
他動了動身子，想坐起來，但沒能成功。
我趕緊扶住他：“你別動了，就在這兒躺著。”
他看了看天色，問：“什麽時辰了？”
“快申時了。”
“楚玉他們快來了吧？”他說，“今天是聚餐的日子。”
我楞了一下，才想起來——對，今天是每月一次的聚餐日。楚玉一家、明兒一家、念安一家，都會過來。這是多少年的規矩了，從來沒斷過。
“要不……”我猶豫了一下，“要不今天別聚了，你好好休息。”
他搖搖頭：“別。他們都來了，別掃興。”
“可是你——”
“我沒事。”他說，“就是有點累。讓我躺一會兒，緩一緩就好了。”
我看著他，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揪著，一抽一抽地疼。
他躺在搖椅上，又閉上了眼睛。呼吸很輕很淺，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他的手還是冰涼的。
我用兩只手包住他的手，想把它捂熱。
捂了很久，還是涼的。
傍晚的時候，院門響了。
楚玉第一個進來，後面跟著她丈夫和孫子孫女們，明兒和念安隨後也到了，拖家帶口的，院子裏一下子熱鬧起來。
孩子們在院子裏跑來跑去，大人們忙著搬桌子、擺碗筷。廚房裏飄出飯菜的香味——是楚玉做的，她繼承了桂枝的手藝，做得一手好菜。
趙子桓在搖椅上躺了一個多時辰，這會兒緩過來一些了，自己坐了起來。
“爹！”楚玉看見他坐起來，趕緊跑過來，“您今天怎麽了？不舒服嗎？”
“沒事，”他說，“就是有點累。曬曬太陽就好了。”
楚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眼睛裏閃過一絲不安。
我對她搖了搖頭，意思是別問了。
她咬了咬嘴唇，沒有再說什麽，轉身去廚房端菜了。
飯擺在院子裏的石桌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趙子桓坐在我旁邊，面前擺著一碗粥。他沒什麽胃口，但還是勉強喝了幾口。
“爹，您吃點菜。”明兒給他夾了一塊魚肉。
“好。”他笑了笑，把魚肉放進嘴裏，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念安給他倒了杯溫水：“爹，喝點水。”
他接過來，喝了一小口，放下杯子。
孩子們在桌子底下鉆來鉆去，笑聲清脆得像鈴鐺。大人們說著閑話，偶爾傳來一陣笑聲。
趙子桓看著這一切，嘴角微微翹起。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轉過頭來，看著我。
“婉兒，”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只有我能聽見，“你看，多好。”
我點點頭，鼻子一酸。
“大家都在，”他說，“熱熱鬧鬧的。”
“嗯。”
“我這輩子，值了。”
我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你別老說這種話。”
他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麽。
飯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對大家說：“你們慢慢吃，我有點累了，先進屋躺一會兒。”
楚玉站起來：“爹，我扶您進去。”
“不用，”他說，“讓你娘來就行。”
我站起來，扶著他走進屋子。
他躺到床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像是把這輩子的氣都呼出來了。
“婉兒，”他說，“你出去吃飯吧。別讓他們擔心。”
“我不去。我在這兒陪你。”
“不用陪。”他說，“我就是睡一會兒。你去吧，吃完再回來。”
我看著他，不肯走。
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頭發。他的手很涼，但動作很輕，像年輕時那樣。
“去吧，”他說，“聽話。”
我咬了咬牙，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躺在床上，蓋著被子，眼睛已經閉上了。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照在他的臉上，安安靜靜的。
我轉身走出去，把門輕輕帶上。
吃完飯，孩子們在院子裏玩，大人們收拾碗筷。
我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心裏七上八下的，坐立不安。
“娘，”楚玉走過來，“爹今天到底怎麽了？您跟我說實話。”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麽說。
明兒和念安也圍過來了，三個孩子站在我面前，眼巴巴地看著我。
“你爹他……”我深吸了一口氣，“他今天不太對勁。”
“怎麽不對勁？”
“他今天一大早去了西湖邊摘桂花，回來給我做了桂花糕。然後把院子裏所有的花草蔬菜都伺候了一遍，把書房、屋子都收拾了，連衣櫃都整理好了。他還跟我說……”
我說不下去了。
“說什麽？”念安問。
“他說家裏的銀子在床頭櫃暗格裏，地契和房契在書房第三個抽屜裏，鑰匙在花瓶底下。”
三個孩子的臉色都變了。
楚玉轉身就往屋裏跑。
明兒和念安跟在後面。
我坐在石凳上，沒有動。
不是不想動，是腿軟了，站不起來。
過了一會兒，屋子裏傳來楚玉的哭聲。
那聲音不大，但很尖，像一根針，紮進我的心裏。
明兒從屋子裏沖出來，對念安喊：“快去請大夫！”
念安轉身就跑。
我慢慢站起來，走進屋子。
趙子桓還躺在床上，姿勢跟我離開時一模一樣。但我知道，不一樣了。
他的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張開，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做一個很長的夢。
楚玉跪在床邊，握著他的手，哭得渾身發抖。
明兒站在旁邊，眼圈紅紅的，嘴唇抿得緊緊的。
我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
冰涼冰涼的。
“趙子桓，”我說，“你倒是跟我說一聲再走啊。”
沒有人回答我。
“你這個人，”我的聲音開始發抖，“一輩子都是這樣。什麽事都自己扛，什麽話都不說清楚。你以為你是在保護我？你是在讓我擔心你知不知道？”
楚玉哭得更厲害了。
“你走了，”我說，“我找誰吵架去？找誰鬥嘴去？放翁那個人，就知道寫詩，一點意思都沒有。你走了，我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了。”
我低下頭，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手背上。
“趙子桓，你混蛋。”
屋子裏安安靜靜的，只有楚玉的哭聲，和我斷斷續續的抽泣。
過了很久，明兒走過來，把手搭在我肩上。
“娘，”他說，“爹走了。”
“我知道。”我說。
“您……您別太傷心了。”
我擡起頭，看著他：“我不傷心。你爹這輩子，活得值了。我不傷心。”
我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明兒沒有再說什麽，只是站在我身邊，默默地陪著我。
念安帶著大夫趕回來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大夫看了看趙子桓的脈象，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院子裏，孩子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還在笑，還在跑。
我坐在床邊，握著趙子桓的手，一動不動。
月光照在他臉上，安安靜靜的。
我想起他今天早上給我端桂花糕的樣子——笑瞇瞇的，眼睛亮亮的，像個小孩。
那時候他的手就在抖。
他在撐著。
用最後一絲力氣，撐著。
撐著給我做完最後一頓桂花糕。
撐著把院子收拾好。
撐著把書房整理好。
撐著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
然後，撐到孩子們都來了，看了最後一眼，吃了最後一頓飯。
最後，安安靜靜地走了。
連一聲告別都沒有。
不，他有告別。
他說：“婉兒，你看，多好。”
他說：“我這輩子，值了。”
他說：“去吧，聽話。”
這就是他的告別。
簡簡單單的幾句話，像是交代一件尋常事。
沒有眼淚，沒有不舍，沒有任何煽情的東西。
這就是趙子桓。
一輩子都是這樣。
默默付出，默默為我打點好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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