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雙喜臨門

關燈
雙喜臨門

公主大婚的消息傳來時,我正在院子裏曬書。

趙子桓在旁邊剝核桃,一邊剝一邊往嘴裏塞,吃得滿手是渣。

“你倒是給我留幾個。”我說。

“留了留了。”他遞過來一把,“喏。”

我接過來,正要往嘴裏放,院門就被人一把推開了。

“幹媽!幹媽!”

是小杏林。

不對,現在不能叫小杏林了。她兒子都娶媳婦了,她自己也是當婆婆的人了。但在我們這兒,她永遠是小杏林。

“慢點慢點,”我說,“什麽事這麽急?”

她跑進來,喘著氣,臉都紅了:“宮裏來人了!傳旨的!”

“傳旨?”我一楞,“傳什麽旨?”

“不知道。反正讓你去接旨呢。”

我拍拍手上的灰,站起來。趙子桓也跟著站起來,手裏還攥著半個核桃。

“走吧。”我說。

傳旨的是個老太監,我認識,姓李,在宮裏當差三十多年了。見了我,他笑瞇瞇地拱拱手:“王妃,恭喜啊。”

“李公公,喜從何來?”

他從袖子裏掏出一個黃綾卷軸,展開,念了一通。大意是:公主下月大婚,特請宋婉入宮參議婚事。

我聽完,楞了半天。

“參議婚事?”我說,“我早已退休不問政事,參議什麽婚事?”

李公公笑著說:“王妃謙虛了。您可是官家親口點名的人。再說了,公主殿下說了,她要辦的婚禮,得照著清風社的樣子辦。”

“照著清風社的樣子?”

“對。公主殿下說,她看過您寫的《女子經濟考》,也去過清風社的分社,最喜歡那種熱熱鬧鬧、姐妹們一起忙活的感覺。她說,宮裏的婚禮太悶了,她要辦一個不一樣的。”

我聽著,心裏有點感動。

這個公主,是已故皇後姐姐的(謝廷芳)孫女,小杏林的女兒。我看著她長大的,小時候還抱過她。那時候她就是個古靈精怪的小姑娘,老纏著我講故事。現在也要嫁人了。

“行吧,”我說,“那我進宮一趟。”

進宮那天,我才知道,喜事不止一件。

小杏林把我拉到一邊,悄悄告訴我:“還有一樁喜事呢。”

“什麽?”

“太子妃的人選定下來了。”

“定了?誰家的姑娘?”

她笑了,笑得意味深長:“你猜。”

我猜不出來。

她附在我耳邊,輕輕說了三個字。

我楞住了。

聘婷的外孫女。

聘婷的外孫女,叫沈念薇,今年十七歲。我見過幾次,是個好姑娘——長得像她奶奶,眉眼清秀,但性子比聘婷還爽利。據說十二歲就跟著她娘跑商,十五歲獨自打理一家綢緞莊,賬目比老賬房還清楚。

“太子殿下怎麽認識她的?”我問。

小杏林說:“說來也巧。去年太子微服出宮,在街上碰見幾個地痞欺負一個賣菜的姑娘。他剛要上去幫忙,就見那賣菜的姑娘抄起扁擔,一扁擔把地痞打趴下了。”

我笑了:“那是念薇?”

“不是。那是念薇的丫鬟。念薇在旁邊看著,等丫鬟打完了,她才慢悠悠走過去,對那幾個地痞說:‘服不服?不服再來。’”

我笑得更厲害了:“然後呢?”

“然後太子就看呆了。他說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姑娘——不是她自己動手,是她能讓別人替她動手,還動得心甘情願。他回去跟官家說,他要娶這個姑娘。”

“官家答應了?”

“官家說,你先打聽打聽是誰家的姑娘。一打聽,是聘婷的孫女。官家就笑了,說:‘怪不得。清風社出來的,錯不了。’”

我聽著,心裏暖洋洋的。

聘婷要是知道這事,不知道得多高興。

消息傳開,清風社上上下下都忙起來了。

公主大婚,太子大婚,兩樁喜事湊一塊兒,整個臨安城都跟著熱鬧。

我們清風社的姐妹們,更是忙得腳不沾地。

阿莫從琉球趕回來了,一進門就嚷嚷:“我聽說咱們社要出太子妃了?真的假的?”

我說:“真的。”

她一拍大腿:“好啊!我當年就想當皇後,沒當成。現在咱們社出了太子妃,也算替我圓夢了。”

詩蕓在旁邊說:“你當年想當皇後?我怎麽不知道?”

阿莫說:“我想的事多了,還能都讓你知道?”

筱玉說:“那你現在想什麽?”

阿莫說:“我想吃紅燒肉。”

大家都笑了。

忙歸忙,高興歸高興,但活兒得一樣一樣幹。

公主那邊,要籌備婚禮。太子妃這邊,也要籌備婚禮。兩場婚禮挨得近,幾乎同時操辦。

我被小杏林拉去宮裏,幫著張羅公主的婚事。聘婷則在家裏,忙著給孫女準備嫁妝,而詩蕓也在府裏張羅著孫子與公主的大婚。

有一天,我們在宮裏碰上了。

她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

“怎麽樣?”我問,“嫁妝備齊了?”

“差不多了。”她說,“就是有一件事,拿不定主意。”

“什麽事?”

“念薇說,她要自己繡嫁衣。”

我一楞:“自己繡?她不是不會女紅嗎?”

“就是不會才要繡。”聘婷笑了,“她說,她這輩子什麽都能讓別人替,唯獨嫁人這事,得自己來。嫁衣也得自己繡,繡得好不好是另一回事,反正是自己的。”

我聽著,心裏有點感動。

這姑娘,有骨氣。

“那就讓她繡。”我說,“繡壞了也沒關系。反正嫁的是太子,不是嫁衣。”

聘婷點點頭:“我也是這麽想的。”

公主大婚那天,天還沒亮,我就起來了。

趙子桓在旁邊翻了個身,嘟囔著:“這麽早?”

“不早了。”我說,“你再睡會兒,我先去宮裏。”

他坐起來,揉揉眼睛:“我跟你一塊兒去吧。”

“你去幹什麽?”

“去看看熱鬧。”他說,“她也是我侄孫女?”

我想想也是,就讓他跟著去了。

我們到宮門口的時候,天剛蒙蒙亮。但宮門口已經擠滿了人——看熱鬧的老百姓,維持秩序的禁軍,來來往往的太監宮女,還有擡嫁妝的隊伍,排出去好幾裏地。

“謔,”趙子桓說,“這陣仗,夠大的。”

我說:“這才哪兒到哪兒。等會兒公主出宮的時候,才叫熱鬧呢。”

我們進了宮,找到小杏林。她正在公主的寢殿裏,看著宮女們給公主梳妝。

公主坐在鏡子前,穿著一身大紅嫁衣,頭上戴著鳳冠,珠翠滿頭,閃閃發光。她臉上帶著笑,但眼眶有點紅。

“宋奶奶,”她看見我,叫了一聲,“您來了。”

我走過去,拉著她的手:“來了。緊張不緊張?”

她點點頭:“有點。”

“別緊張。”我說,“嫁人是好事。再說了,你嫁的是自己喜歡的人,有什麽好緊張的?”

她笑了,笑容裏帶著點兒羞澀:“宋奶奶,您當年嫁給趙爺爺的時候,緊張嗎?”

我想了想,說:“緊張。但更多的是高興。”

“高興什麽?”

“高興終於有人願意娶我了。”我說,“你不知道,我年輕的時候,沒人敢娶我。”(畢竟我離過婚)

她睜大眼睛:“為什麽?”

“因為我太能折騰了。”我笑了,“又是開商號,又是辦學堂,又是寫書。那時候的男人,喜歡的是溫溫柔柔的姑娘,不是我這號的。”

她聽著,笑出了聲。

“後來呢?”

“後來就遇著你趙爺爺了。”我說,“他不嫌我折騰,還幫著我折騰。一折騰就是幾十年。”

她看著我,眼睛亮亮的:“宋奶奶,我也想這樣。”

我說:“會的。景初(詩蕓的孫子)是個好孩子,我看他長大的,錯不了。”

她點點頭,眼圈又紅了。

我拍拍她的手:“行了,別哭了。妝花了還得重畫。”

她趕緊擦擦眼睛,笑了。

吉時到了。

公主拜別了小杏林(外婆)父親母親,在宮女的攙扶下,上了鳳輦。

鳳輦是十六人擡的大轎,金頂紅帷,四角掛著金鈴,一走起來,叮叮當當響成一片。轎夫們穿著大紅的新衣,踩著鼓點,一步一穩,把鳳輦擡出了宮門。

嫁妝隊伍跟在後面。

百姓們從來沒見過那麽多嫁妝。金銀器皿、綾羅綢緞、家具擺設、書籍字畫,一箱一箱,一擔一擔,排出去好幾裏。老百姓站在街道兩邊,踮著腳看,嘴裏嘖嘖稱奇。

“這是第一百三十八擡了吧?”有人數著。

“不止不止,我數到兩百了。”

“乖乖,公主就是公主,嫁妝都趕上國庫了。”

趙子桓在旁邊說:“咱們當年成親的時候,嫁妝有多少?”

我想了想,說:“就你那一箱子書。少數金銀珠寶,不及公主萬分之一。”

他笑了:“那也是嫁妝。”

我說:“你那箱子書,還不如人家一匹綢緞值錢呢。”

他說:“但你喜歡。”

我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鳳輦出了宮門,沿著禦街往前走,一直走到公主府。

駙馬已經在府門口等著了。景初是詩蕓的孫子,長相溫文爾雅,出類拔萃,很有教養,和公主可算是青梅竹馬。看見鳳輦過來,他趕緊迎上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公主在轎裏,隔著簾子看著他,嘴角微微翹起。

禮官念了一通祝詞,然後駙馬伸手,扶著公主下轎。

兩個人的手一碰,公主的臉就紅了。

我看著這一幕,心裏暖洋洋的。

年輕真好啊。

婚禮進行了一整天。

拜堂、敬茶、宴客、鬧洞房,一套流程走下來,天都黑了。

我和趙子桓坐在宴席上,看著滿堂賓客,吃著酒席,說著閑話。

“累不累?”他問。

“還行。”我說,“你呢?”

“也還行。”他說,“就是有點困。”

“困了就回去睡。”

“那不行,”他說,“還沒看鬧洞房呢。”

我笑了:“你都多大歲數了,還鬧洞房?”

他說:“多大歲數也得鬧。這是規矩。”

正說著,旁邊一個人湊過來:“子桓,婉兒,好興致啊。”

我一看,是放翁。

“你怎麽來了?”我問。

“我怎麽不能來?”他說,“公主大婚,普天同慶,我好歹是個名人,不來湊湊熱鬧?”

趙子桓說:“你來湊熱鬧,帶賀禮了嗎?”

放翁從袖子裏掏出一卷紙:“帶了。剛寫的詩。”

我接過來一看,是一首《賀公主出嫁》。

“寫得不錯。”我說。

“那是。”他說,“我寫的詩,哪首不錯過?”

我說:“那可多了。”

他瞪了我一眼,然後笑了。

鬧完洞房,我們出府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街上靜悄悄的,只有月光照著青石板路,泛著淡淡的銀光。

趙子桓拉著我的手,慢慢往回走。

“宋婉,”他說,“咱們當年成親的時候,也這麽熱鬧嗎?”

我想了想,說:“沒那麽熱鬧。就一家人,吃了一頓飯。”

他說:“那也挺好。”

我說:“是挺好。”

他握緊我的手,沒再說話。

月光把我們倆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前一後,像兩個並排走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