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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是兩年後寫完的。
那天，詩蕓、阿莫、聘婷、筱玉、英娥、桂枝都來了。我們圍坐在院子裏，看著桌上那厚厚一疊手稿。
《女子經濟考》——五個大字，寫在封面上。
“總算寫完了。”阿莫長出一口氣，“再寫下去，我頭發都白了。”
詩蕓說：“你頭發早就白了。”
阿莫摸了摸頭發：“是嗎？我怎麽沒發現？”
筱玉說：“你照照鏡子就知道了。”
阿莫說：“我不照。照了嚇著自己。”
大家都笑了。
聘婷翻開手稿，一頁一頁地看著：“寫得真好。這些經驗，後人能用得上。”
英娥說：“用不用得上，看她們自己。咱們把路指出來了，走不走，怎麽走，是她們的事。”
桂枝說：“對。咱們能做的，就是給她們搭個梯子。爬不爬，爬多高，是她們自己的本事。”
詩蕓說：“話是這麽說，但梯子搭得穩不穩，也很重要。咱們這本書，就是把梯子搭穩了。”
我聽著她們說話，心裏暖暖的。
兩年，幾十萬字，無數個爭論的日夜，無數次推倒重來。現在，終於完成了。
“宋婉，”趙子桓從屋裏出來，手裏端著茶壺，“茶好了，喝點茶吧。”
他給我們每人倒了一杯茶，然後在我旁邊坐下。
“書寫完了，”他說，“你們打算怎麽辦？”
我說：“先讓筱玉拿回去，在漱玉刊上連載。然後找人刻印，多印一些，發到各個分社去。”
筱玉說：“行。我回去就安排。”
阿莫說：“要不要請放翁寫個序？”
我想了想：“好主意。他走的地方多，見的人多，寫序最合適。”
詩蕓說：“那我回頭跟他說。他就住在旁邊，方便。”
正說著，院門響了。
“誰來了？”我站起來，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放翁。
“聽說你們書寫完了？”他笑瞇瞇地問。
“消息挺靈通啊。”我讓開門，“進來吧。”
放翁走進院子，看見滿院子的人，楞了一下：“喲，都在這兒呢？”
阿莫說：“可不都在這兒。你再晚來一步，我們就散了。”
放翁說：“那我來得正好。”
他在石凳上坐下，接過趙子桓遞來的茶，喝了一口。
“書寫完了，”他說，“我看看？”
我把手稿遞給他。
他一頁一頁地翻著，看得很仔細。有時候點點頭，有時候皺皺眉，有時候停下來，把某一段反覆看幾遍。
我們都看著他，誰也不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擡起頭，說：“好書。”
阿莫說：“就倆字？”
放翁說：“倆字不夠？”
阿莫說：“不夠。你得說具體點，好在哪兒。”
放翁想了想，說：“好在真實。好在有用。好在是你們用幾十年經驗寫出來的。不是坐在屋裏瞎編的。”
他頓了頓，又說：“我走了一輩子，見了無數的人和事。最後發現，最有價值的，不是那些虛頭巴腦的道理，而是實實在在的經驗。這本書，就是實實在在的經驗。”
我聽著，心裏有點感動。
“放翁，”我說，“你能幫我們寫個序嗎？”
他點點頭：“行。我回去就寫。”
那天下午，我們聊了很久。聊書，聊人，聊這些年的事。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姐妹們才陸續告辭。
最後一個走的是詩蕓。她站在門口，拉著我的手，說：“嫂子，謝謝你。”
我說：“謝我什麽？”
她說：“謝謝你讓我參與這件事。這本書，是我這輩子做得最有意義的事之一。”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幾十年前，她剛來婉風堂的時候——那個瘦瘦小小、怯生生的姑娘，現在也老了，頭發白了，臉上有了皺紋，但眼睛還是那樣亮。
“詩蕓，”我說，“是你自己成就了自己。不是我。”
她搖搖頭：“沒有你，就沒有清風社。沒有清風社，就沒有今天的我。”
我拍拍她的手：“行了，別說這些了。回去吧，路上慢點。”
她點點頭，轉身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裏。
書印出來的時候，已經是秋天了。
那天，筱玉帶著幾本樣書來到院子。她身後跟著一個夥計，扛著一大捆書。
“印好了？”我接過樣書，翻開看了看。
字跡清晰，紙張厚實，裝訂整齊。封面上，《女子經濟考》五個字，燙金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印了多少？”我問。
“先印了一千本。”筱玉說，“賣得好再印。”
“賣？”我楞了一下，“不是送給各分社嗎？”
筱玉笑了：“送是要送。但也可以賣啊。這本書，好多人都想要呢。”
“誰？”
“讀書人，官員，商人，還有那些想經商的姑娘。前幾天還有人托關系找到我，說想買一本。”
我沒想到會這樣。
趙子桓在旁邊說：“賣就賣吧。能掙錢，還能讓更多人看到，兩全其美。”
我想了想，也是。
那天下午，我坐在院子裏，翻開書，一頁一頁地看。
序言是放翁寫的，寫得真好。他說：
“餘游歷天下數十載，所見所聞，多矣。然最感佩者，莫若清風社諸女子。彼等以柔弱之軀，行剛強之事，教人識字，授人以漁，使人自立，使人自尊。今觀此《女子經濟考》，乃知彼等之所以成功者，非徒有善心，亦有其法也。是書所言，皆經驗之談，非虛言妄語。後之覽者，若能取其精華，施之於事，則女子之地位，可期也。”
我笑了笑，放翁這老頭，誇起人來還挺會誇的。
翻到正文，第一章是我寫的《女子何以要有錢》。
“女子何以要有錢？曰：自立也。人無錢不立，女子尤甚。有己之錢，方能行己之志；有己之錢，方能守己之節；有己之錢，方能護己之身。錢者，非徒交易之媒，實自由之基也。”（穿越到這裏幾十年，已經被同化，變得文縐縐的。）
第二章是聘婷寫的《女子經商之要訣》。
“女子經商，與男子異乎？曰：同也，亦異也。同者，皆須審時度勢，精打細算；異者，女子多受制於人，須更謹慎，更堅韌。然女子亦有女子之長：心細，善察人意；性柔，善與人交；情真，善得人心。若能揚長避短，則商途可通。”
第三章是英娥寫的《女子合作之道》。
“一人之力有限，眾人之力無窮。女子欲成大事，必先學會合作。合作之道，首在信任，次在分工，三在公平。信任者，相信姐妹；分工者，各盡其能；公平者，利益均沾。三者備，則合作可久。”
……
我一頁一頁地翻著，看著這些熟悉的文字，想起這兩年的點點滴滴。
那些爭論的日夜，那些推倒重來的稿子，那些喝茶吃點心聊天的午後，都在這本書裏了。
趙子桓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
“看什麽呢？”他問。
“看咱們的書。”我說。
他接過書，翻了翻，忽然笑了。
“笑什麽？”
“笑阿莫寫的那段。”他把書遞給我。
我一看，是阿莫寫的《女子經商之膽略》。
“膽略者，膽識與謀略也。膽識者，敢作敢為；謀略者，善算善謀。有膽無謀，魯莽也；有謀無膽，懦弱也。必膽識與謀略兼備，方成大器。餘年輕時，初到琉球，一無所有，然敢以一女之身，與倭商、與琉球王、與海盜周旋，終成炮廠之業。何以故？膽略也。諸君若欲經商，切記：膽子要大，心要細，手要快，眼要準。四者備，則天下可走也。”
我笑了：“這確實是阿莫的風格。”
趙子桓說：“她那段，我看了好幾遍。寫得真好，有勁兒。”
我說：“她人就有勁兒。”
我們倆坐在院子裏，曬著太陽，翻著書，聊著天。
桃花早就謝了，桂花也開過了，現在是秋天，院子裏的石榴樹掛滿了果子，紅彤彤的，像一盞盞小燈籠。
“宋婉，”趙子桓忽然說，“你說，一百年後，還會有人看這本書嗎？”
我想了想，說：“應該會吧。”
“為什麽？”
“因為人性不變。一百年後，女人還是要面對這些問題——怎麽掙錢，怎麽自立，怎麽保護自己。這本書裏的經驗，一百年後也還有用。”（別問我為什麽知道，因為我就是幾百年後的女性啊）
他點點頭：“那就好。”
他頓了頓，又說：“你說，一百年後，還會有人記得咱們嗎？”
我看著手裏的書，想了想，說：“記不記得咱們，不重要。重要的是，咱們做的事，能幫到一百年後的人。”
他笑了：“你這話，說得挺大。”
我也笑了：“不大。實話。”（這本書後來成為了21世紀的文物）
這時候，院門響了。
“誰呀？”我站起來，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放翁。
“放翁？你怎麽來了？”
“來蹭飯。”他說，“順便給你們送個東西。”
他從懷裏掏出一本書，遞給我。
我接過來一看，是《清風錄》——他寫的那本。
“這書印出來了？”我翻開看了看。
“印了。”他說，“一千本。我讓人送到清風社總社去了，你們分給各個分社吧。”
我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說什麽好。
“放翁，”我說，“謝謝你。”
他擺擺手：“謝什麽？我閑著也是閑著。”
趙子桓走過來，拍拍放翁的肩膀：“進來坐吧。正好，今天楚玉她們要來聚餐，一起吃。”
放翁眼睛一亮：“有紅燒肉嗎？”
“有。”
“有糖醋魚嗎？”
“有。”
“那敢情好。”
他走進院子，在石凳上坐下。
過了一會兒，院門又響了。楚玉一家、念安一家、明兒一家，陸陸續續都來了。
院子裏一下子熱鬧起來。
孩子們跑來跑去，大人們忙裏忙外。廚房裏飄出飯菜的香味，院子裏響起歡聲笑語。
放翁坐在角落裏，看著這一切，笑瞇瞇的。
我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想什麽呢？”我問。
他想了想，說：“想我這一輩子。走遍天下，見過無數風景，寫過無數首詩。但最讓我高興的，是現在。”
“現在？”
他點點頭：“現在。坐在這兒，看著你們一家人，熱熱鬧鬧的。比什麽風景都好。”
我看著他，忽然有點感動。
這個老頭，一輩子沒成家，沒孩子，一個人走南闖北。老了老了，卻在這兒找到了家的感覺。
“放翁，”我說，“以後常來。”
他笑了：“我天天來，你不煩？”
“不煩。”
“蹭飯也不煩？”
“不煩。”
他笑得更開心了。
那天晚上，月亮又圓了。
吃完飯，大家坐在院子裏喝茶聊天。孩子們在月光下跑來跑去，大人們說著閑話，偶爾傳來一陣笑聲。
我靠在趙子桓身邊，看著這一切，心裏滿滿的。
幾十年了。
從那個在臨安街頭發傳單的年輕女人，到現在這個滿頭白發的老太太。從一無所有，到幫了三十萬姐妹。從孤身一人，到兒孫滿堂。
這一輩子，值了。
“宋婉，”趙子桓忽然說，“你在想什麽？”
我說：“在想，咱們這輩子，過得挺好的。”
他點點頭：“是挺好的。”
我握著他的手，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照著我們一家人。
照著我，照著他，照著孩子們，照著姐妹們，照著放翁。
照著這本剛剛印出來的《女子經濟考》。
照著這本剛剛送來的《清風錄》。
照著這幾十年的風風雨雨，照著這幾十年的點點滴滴。
月光下，我忽然想起年輕時說過的一句話——
“女子可頂半邊天。”
現在我想說，不只是半邊天。
我們頂的，是整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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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是兩年後寫完的。
那天，詩蕓、阿莫、聘婷、筱玉、英娥、桂枝都來了。我們圍坐在院子裏，看著桌上那厚厚一疊手稿。
《女子經濟考》——五個大字，寫在封面上。
“總算寫完了。”阿莫長出一口氣，“再寫下去，我頭發都白了。”
詩蕓說：“你頭發早就白了。”
阿莫摸了摸頭發：“是嗎？我怎麽沒發現？”
筱玉說：“你照照鏡子就知道了。”
阿莫說：“我不照。照了嚇著自己。”
大家都笑了。
聘婷翻開手稿，一頁一頁地看著：“寫得真好。這些經驗，後人能用得上。”
英娥說：“用不用得上，看她們自己。咱們把路指出來了，走不走，怎麽走，是她們的事。”
桂枝說：“對。咱們能做的，就是給她們搭個梯子。爬不爬，爬多高，是她們自己的本事。”
詩蕓說：“話是這麽說，但梯子搭得穩不穩，也很重要。咱們這本書，就是把梯子搭穩了。”
我聽著她們說話，心裏暖暖的。
兩年，幾十萬字，無數個爭論的日夜，無數次推倒重來。現在，終於完成了。
“宋婉，”趙子桓從屋裏出來，手裏端著茶壺，“茶好了，喝點茶吧。”
他給我們每人倒了一杯茶，然後在我旁邊坐下。
“書寫完了，”他說，“你們打算怎麽辦？”
我說：“先讓筱玉拿回去，在漱玉刊上連載。然後找人刻印，多印一些，發到各個分社去。”
筱玉說：“行。我回去就安排。”
阿莫說：“要不要請放翁寫個序？”
我想了想：“好主意。他走的地方多，見的人多，寫序最合適。”
詩蕓說：“那我回頭跟他說。他就住在旁邊，方便。”
正說著，院門響了。
“誰來了？”我站起來，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放翁。
“聽說你們書寫完了？”他笑瞇瞇地問。
“消息挺靈通啊。”我讓開門，“進來吧。”
放翁走進院子，看見滿院子的人，楞了一下：“喲，都在這兒呢？”
阿莫說：“可不都在這兒。你再晚來一步，我們就散了。”
放翁說：“那我來得正好。”
他在石凳上坐下，接過趙子桓遞來的茶，喝了一口。
“書寫完了，”他說，“我看看？”
我把手稿遞給他。
他一頁一頁地翻著，看得很仔細。有時候點點頭，有時候皺皺眉，有時候停下來，把某一段反覆看幾遍。
我們都看著他，誰也不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擡起頭，說：“好書。”
阿莫說：“就倆字？”
放翁說：“倆字不夠？”
阿莫說：“不夠。你得說具體點，好在哪兒。”
放翁想了想，說：“好在真實。好在有用。好在是你們用幾十年經驗寫出來的。不是坐在屋裏瞎編的。”
他頓了頓，又說：“我走了一輩子，見了無數的人和事。最後發現，最有價值的，不是那些虛頭巴腦的道理，而是實實在在的經驗。這本書，就是實實在在的經驗。”
我聽著，心裏有點感動。
“放翁，”我說，“你能幫我們寫個序嗎？”
他點點頭：“行。我回去就寫。”
那天下午，我們聊了很久。聊書，聊人，聊這些年的事。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姐妹們才陸續告辭。
最後一個走的是詩蕓。她站在門口，拉著我的手，說：“嫂子，謝謝你。”
我說：“謝我什麽？”
她說：“謝謝你讓我參與這件事。這本書，是我這輩子做得最有意義的事之一。”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幾十年前，她剛來婉風堂的時候——那個瘦瘦小小、怯生生的姑娘，現在也老了，頭發白了，臉上有了皺紋，但眼睛還是那樣亮。
“詩蕓，”我說，“是你自己成就了自己。不是我。”
她搖搖頭：“沒有你，就沒有清風社。沒有清風社，就沒有今天的我。”
我拍拍她的手：“行了，別說這些了。回去吧，路上慢點。”
她點點頭，轉身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裏。
書印出來的時候，已經是秋天了。
那天，筱玉帶著幾本樣書來到院子。她身後跟著一個夥計，扛著一大捆書。
“印好了？”我接過樣書，翻開看了看。
字跡清晰，紙張厚實，裝訂整齊。封面上，《女子經濟考》五個字，燙金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印了多少？”我問。
“先印了一千本。”筱玉說，“賣得好再印。”
“賣？”我楞了一下，“不是送給各分社嗎？”
筱玉笑了：“送是要送。但也可以賣啊。這本書，好多人都想要呢。”
“誰？”
“讀書人，官員，商人，還有那些想經商的姑娘。前幾天還有人托關系找到我，說想買一本。”
我沒想到會這樣。
趙子桓在旁邊說：“賣就賣吧。能掙錢，還能讓更多人看到，兩全其美。”
我想了想，也是。
那天下午，我坐在院子裏，翻開書，一頁一頁地看。
序言是放翁寫的，寫得真好。他說：
“餘游歷天下數十載，所見所聞，多矣。然最感佩者，莫若清風社諸女子。彼等以柔弱之軀，行剛強之事，教人識字，授人以漁，使人自立，使人自尊。今觀此《女子經濟考》，乃知彼等之所以成功者，非徒有善心，亦有其法也。是書所言，皆經驗之談，非虛言妄語。後之覽者，若能取其精華，施之於事，則女子之地位，可期也。”
我笑了笑，放翁這老頭，誇起人來還挺會誇的。
翻到正文，第一章是我寫的《女子何以要有錢》。
“女子何以要有錢？曰：自立也。人無錢不立，女子尤甚。有己之錢，方能行己之志；有己之錢，方能守己之節；有己之錢，方能護己之身。錢者，非徒交易之媒，實自由之基也。”（穿越到這裏幾十年，已經被同化，變得文縐縐的。）
第二章是聘婷寫的《女子經商之要訣》。
“女子經商，與男子異乎？曰：同也，亦異也。同者，皆須審時度勢，精打細算；異者，女子多受制於人，須更謹慎，更堅韌。然女子亦有女子之長：心細，善察人意；性柔，善與人交；情真，善得人心。若能揚長避短，則商途可通。”
第三章是英娥寫的《女子合作之道》。
“一人之力有限，眾人之力無窮。女子欲成大事，必先學會合作。合作之道，首在信任，次在分工，三在公平。信任者，相信姐妹；分工者，各盡其能；公平者，利益均沾。三者備，則合作可久。”
……
我一頁一頁地翻著，看著這些熟悉的文字，想起這兩年的點點滴滴。
那些爭論的日夜，那些推倒重來的稿子，那些喝茶吃點心聊天的午後，都在這本書裏了。
趙子桓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
“看什麽呢？”他問。
“看咱們的書。”我說。
他接過書，翻了翻，忽然笑了。
“笑什麽？”
“笑阿莫寫的那段。”他把書遞給我。
我一看，是阿莫寫的《女子經商之膽略》。
“膽略者，膽識與謀略也。膽識者，敢作敢為；謀略者，善算善謀。有膽無謀，魯莽也；有謀無膽，懦弱也。必膽識與謀略兼備，方成大器。餘年輕時，初到琉球，一無所有，然敢以一女之身，與倭商、與琉球王、與海盜周旋，終成炮廠之業。何以故？膽略也。諸君若欲經商，切記：膽子要大，心要細，手要快，眼要準。四者備，則天下可走也。”
我笑了：“這確實是阿莫的風格。”
趙子桓說：“她那段，我看了好幾遍。寫得真好，有勁兒。”
我說：“她人就有勁兒。”
我們倆坐在院子裏，曬著太陽，翻著書，聊著天。
桃花早就謝了，桂花也開過了，現在是秋天，院子裏的石榴樹掛滿了果子，紅彤彤的，像一盞盞小燈籠。
“宋婉，”趙子桓忽然說，“你說，一百年後，還會有人看這本書嗎？”
我想了想，說：“應該會吧。”
“為什麽？”
“因為人性不變。一百年後，女人還是要面對這些問題——怎麽掙錢，怎麽自立，怎麽保護自己。這本書裏的經驗，一百年後也還有用。”（別問我為什麽知道，因為我就是幾百年後的女性啊）
他點點頭：“那就好。”
他頓了頓，又說：“你說，一百年後，還會有人記得咱們嗎？”
我看著手裏的書，想了想，說：“記不記得咱們，不重要。重要的是，咱們做的事，能幫到一百年後的人。”
他笑了：“你這話，說得挺大。”
我也笑了：“不大。實話。”（這本書後來成為了21世紀的文物）
這時候，院門響了。
“誰呀？”我站起來，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放翁。
“放翁？你怎麽來了？”
“來蹭飯。”他說，“順便給你們送個東西。”
他從懷裏掏出一本書，遞給我。
我接過來一看，是《清風錄》——他寫的那本。
“這書印出來了？”我翻開看了看。
“印了。”他說，“一千本。我讓人送到清風社總社去了，你們分給各個分社吧。”
我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說什麽好。
“放翁，”我說，“謝謝你。”
他擺擺手：“謝什麽？我閑著也是閑著。”
趙子桓走過來，拍拍放翁的肩膀：“進來坐吧。正好，今天楚玉她們要來聚餐，一起吃。”
放翁眼睛一亮：“有紅燒肉嗎？”
“有。”
“有糖醋魚嗎？”
“有。”
“那敢情好。”
他走進院子，在石凳上坐下。
過了一會兒，院門又響了。楚玉一家、念安一家、明兒一家，陸陸續續都來了。
院子裏一下子熱鬧起來。
孩子們跑來跑去，大人們忙裏忙外。廚房裏飄出飯菜的香味，院子裏響起歡聲笑語。
放翁坐在角落裏，看著這一切，笑瞇瞇的。
我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想什麽呢？”我問。
他想了想，說：“想我這一輩子。走遍天下，見過無數風景，寫過無數首詩。但最讓我高興的，是現在。”
“現在？”
他點點頭：“現在。坐在這兒，看著你們一家人，熱熱鬧鬧的。比什麽風景都好。”
我看著他，忽然有點感動。
這個老頭，一輩子沒成家，沒孩子，一個人走南闖北。老了老了，卻在這兒找到了家的感覺。
“放翁，”我說，“以後常來。”
他笑了：“我天天來，你不煩？”
“不煩。”
“蹭飯也不煩？”
“不煩。”
他笑得更開心了。
那天晚上，月亮又圓了。
吃完飯，大家坐在院子裏喝茶聊天。孩子們在月光下跑來跑去，大人們說著閑話，偶爾傳來一陣笑聲。
我靠在趙子桓身邊，看著這一切，心裏滿滿的。
幾十年了。
從那個在臨安街頭發傳單的年輕女人，到現在這個滿頭白發的老太太。從一無所有，到幫了三十萬姐妹。從孤身一人，到兒孫滿堂。
這一輩子，值了。
“宋婉，”趙子桓忽然說，“你在想什麽？”
我說：“在想，咱們這輩子，過得挺好的。”
他點點頭：“是挺好的。”
我握著他的手，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照著我們一家人。
照著我，照著他，照著孩子們，照著姐妹們，照著放翁。
照著這本剛剛印出來的《女子經濟考》。
照著這本剛剛送來的《清風錄》。
照著這幾十年的風風雨雨，照著這幾十年的點點滴滴。
月光下，我忽然想起年輕時說過的一句話——
“女子可頂半邊天。”
現在我想說，不只是半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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