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女性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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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女性的書
放翁走後，我又把那本《清風錄》翻了一遍。
看著看著，忽然有了個念頭。
這些年，清風社幫了這麽多女人，做了這麽多事，但一直沒有系統地總結過。為什麽不讓後人知道，我們是怎麽做的？為什麽成功的？遇到了什麽困難？克服了什麽障礙？
我想寫一本書。
一本關於女性的書。
關於女性的經濟地位，關於女性經商的策略，關於女性如何在這個世界上立足。
我把這個想法跟趙子桓說了。他聽了，點點頭：“好主意。你寫吧，我給你當助手。”
我說：“你身體不好，別太累。”
他說：“累什麽累？每天閑著也是閑著。幫你整理整理資料，寫寫字，挺好的。”
我說：“那行。不過我一個人也忙不過來，讓詩蕓她們也來幫忙吧。”
他說：“行。她們來了，院子熱鬧。”
第二天，我讓人給詩蕓、阿莫、聘婷、筱玉、英娥、桂枝捎了信。她們都在臨安——詩蕓在婉風學院當院長，阿莫剛從琉球回來，聘婷在花想閣總部，筱玉在漱玉刊當主編，英娥在清風社總社管事，桂枝在醫館坐診。
第三天，她們都來了。
一進門，阿莫就嚷開了：“宋婉，你總算想起我們了！我還以為你退休了就不理人了呢！”
她還是那樣，風風火火，嗓門大，脾氣急。七十歲的人了，走起路來還是一陣風，說起話來還是連珠炮。
詩蕓在旁邊笑：“阿莫，你小點聲，別把子桓哥嚇著。”
阿莫說：“嚇什麽嚇？他膽子沒那麽小。”
趙子桓從屋裏探出頭來：“誰說我膽子小？”
阿莫說：“我說的。怎麽著？”
趙子桓縮回去了。
大家都笑了。
桂枝走到我身邊，上下打量了一番：“氣色不錯。藥按時吃了嗎？”
“吃了。”我說，“你開的方子，我一天都沒落。”
“那就好。”她點點頭，“不過還是要多休息，別太累。”
“知道了，桂大夫。”
筱玉走過來，遞給我一疊稿紙：“這是我最近寫的幾篇文章，你看看能不能用上。”
她是漱玉刊的主編，這些年寫了不少關於女性經濟地位的文章，在學界很有影響。
聘婷拉著我的手，笑瞇瞇地說：“宋婉姐，你瘦了。”
“瘦了好，省得減肥。”
英娥在旁邊說：“減肥？你又不胖。”
“我不胖，但我虛。”
“虛就多吃點好的。”
“吃不起。”
“你裝，接著裝。”
大家都笑了。
那天上午，我們在院子裏擺開陣勢。一張大桌子，幾把椅子，一堆筆墨紙硯，一壺熱茶，幾盤點心。
詩蕓說：“咱們先商量商量，這本書怎麽寫。”
我說：“我想了想，分幾個部分。第一部分，寫女性的經濟地位——為什麽女人要有自己的錢？第二部分，寫女性的經商策略——怎麽掙錢？第三部分，寫女性的組織——怎麽合作？第四部分，寫女性的權益——怎麽保護自己？第五部分，寫女性的未來——以後怎麽辦？”
阿莫說：“這麽多？得寫幾年？”
我說：“寫幾年就寫幾年。又不著急。”
聘婷說：“我負責經商策略那部分。這些年花想閣的經驗，可以寫進去。”
筱玉說：“我負責經濟地位那部分。我這幾年研究的成果，可以貢獻出來。”
英娥說：“我負責組織那部分。清風社總社的資料，我那邊都有。”
桂枝說：“我負責權益那部分。醫館和律所的合作經驗，可以講講。”
詩蕓說：“我負責未來那部分。學院的學生們，就是未來。”
阿莫說：“那我呢？”
我說：“你負責後勤。給我們端茶倒水，買點心。”
阿莫瞪眼：“我好歹也是琉球炮廠的廠長，你就讓我端茶倒水？”
我說：“那你想幹嘛？”
她想了一會兒：“我負責……挑錯？你們寫的東西，我看著不順眼就罵。”
大家都笑了。
從那以後，每周三，她們都來。
早上來，晚上走。中午在我這兒吃飯，下午繼續寫。趙子桓負責給我們煮茶、買點心，有時候也幫忙抄抄稿子，寫寫批註。
日子過得充實又熱鬧。
有一次，阿莫和筱玉吵起來了。
阿莫說：“女人掙錢，最重要的是膽大。不敢闖不敢拼，掙什麽錢？”
筱玉說：“不對。最重要的是腦子。沒腦子，闖得越大死得越快。”
阿莫說：“我有腦子，我也膽大，我成功了。”
筱玉說：“你是特例。大部分人，還是要有策略。”
阿莫說：“策略？什麽策略？想那麽多幹嘛？幹就完了！”
筱玉說：“幹完了賠了怎麽辦？”
阿莫說：“賠了就再幹！”
筱玉說：“錢都賠光了拿什麽再幹？”
阿莫說：“借！”
筱玉說：“借了還不上怎麽辦？”
阿莫說：“那就再借！”
筱玉說：“你這是滾雪球，遲早滾崩了。”
阿莫說：“我滾了幾十年了，也沒崩。”
詩蕓在旁邊勸：“行了行了，別吵了。你們倆都對。膽大要有，腦子也要有。寫書嘛，把兩種觀點都寫進去，讓讀者自己選。”
阿莫和筱玉互相瞪了一眼，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阿莫又說：“對了，筱玉，你那篇文章我看了，寫得不錯。”
筱玉楞了一下：“你不是說我腦子不行嗎？”
阿莫說：“我說你腦子行了嗎？我說你寫得不錯。兩回事。”
筱玉氣得直翻白眼。
還有一次，英娥和聘婷討論“女人怎麽打扮自己”的話題。
英娥說：“打扮很重要。打扮漂亮了，自己高興，別人也高興。”
聘婷說：“對。而且打扮也是一種經濟。咱們花想閣就是靠這個起家的。”
英娥說：“不過也不能太在意打扮。有些人，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扮，正事不幹。”
聘婷說：“那是個度的問題。適可而止就好。”
英娥說：“什麽叫適可而止？”
聘婷說：“就是……打扮得讓自己舒服，讓別人看著也舒服。不打扮得太過，也不打扮得太糙。”
英娥說：“那你說我這個打扮怎麽樣？”
聘婷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英娥穿著件青布衣裳，頭發簡單地挽了個髻，臉上什麽也沒擦。
聘婷說：“你……挺樸素的。”
英娥說：“樸素就是好？”
聘婷說：“不是。但你……你也不是那種愛打扮的人。這樣挺好。”
英娥說：“那我要是打扮起來呢？”
聘婷說：“那你得先從買面霜開始。”
英娥說：“行，回頭去你那兒拿一瓶。”
聘婷說：“拿？給錢。”
英娥說：“咱們這麽多年的姐妹，你還收我錢？”
聘婷說：“親姐妹明算賬。”
英娥說：“小氣。”
聘婷說：“你大方？你給過我什麽？”
英娥想了想：“我給過你……一個白眼。”
聘婷氣得直跺腳。
最有趣的是詩蕓和桂枝的對話。
詩蕓說：“我覺得，這本書最重要的，是要讓女人知道，她們可以靠自己。”
桂枝說：“對。但不能只靠自己。還要靠姐妹們互相幫忙。”
詩蕓說：“互相幫忙當然重要。但首先要有自己站起來的勇氣。”
桂枝說：“有勇氣是第一步。但光有勇氣不夠，還要有本事。沒本事，勇氣也白搭。”
詩蕓說：“本事可以學。”
桂枝說：“學也要有地方學。清風社辦了那麽多學校，就是為了讓她們有地方學。”
詩蕓說：“所以咱們這些年做的事，是對的。”
桂枝說：“對是對，但還不夠。還有很多人，沒學上，沒錢掙，沒病看。”
詩蕓沈默了一會兒，說：“是啊。路還長著呢。”
桂枝拍拍她的肩膀：“慢慢來。咱們做一點是一點。”
詩蕓笑了：“你倒是想得開。”
桂枝說：“不想開怎麽辦？天天愁眉苦臉，能把事情愁好嗎？”
詩蕓說：“也是。”
我在旁邊聽著，心裏暖暖的。
這些姐妹，吵吵鬧鬧幾十年，從來沒真正紅過臉。每次吵完，過一會兒就和好了。和好了繼續吵，吵完了繼續好。
這就是姐妹吧。
不是沒矛盾，不是沒分歧。但不管怎麽吵，心裏都裝著彼此。
除了姐妹們，孩子們也常來。
大女兒楚玉，嫁了個讀書人，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大兒子在清風社做事，二兒子在花想閣當賬房，小女兒還在讀書。
小女兒念安，嫁了個商人，生了一個兒子兩個女兒。女婿是開綢緞莊的，生意做得挺大，在臨安有好幾家分號。
兒子明兒，娶了個大夫，生了兩個女兒。兒媳婦是桂枝的徒弟，在醫館坐診，醫術很好。
每個月，他們都會帶著兒子女兒，孫子孫女，來一兩次，跟我們老兩口聚餐。
每次聚餐，都是我最高興的時候。
那天，又到了聚餐的日子。
一大早，我就起來了。趙子桓還在睡，我沒吵他，輕手輕腳地下了床，穿好衣服，去廚房準備。
剛把火生起來，就聽見院門響了。
“娘！我們來了！”
是楚玉的聲音。
我打開門，外面站著一群人。楚玉和她丈夫，念安和她丈夫，明兒和他媳婦，還有八個孫子孫女，五個重孫子孫女，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站了一院子。
“太婆！”最小的重孫女跑過來，抱住我的腿。
我彎下腰，摸摸她的頭：“小糯米，又長高了。”
“太婆，我學會寫字了！”她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
“寫的什麽？”
“寫的太婆的名字！”
“寫給我看看。”
她從兜裏掏出一張紙，展開給我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兩個字——宋婉。
我笑了：“寫得真好。”
“太婆，我還學會了一首詩！”
“什麽詩？”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她背得一字不差，只是把“舉頭”背成了“擡頭”。
我抱起她，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小糯米真聰明。”
這時候，趙子桓出來了。他披著外衣，頭發還有點亂，但精神很好。
“都來了？”他笑瞇瞇地看著一院子的人。
“爹！”念安跑過去，挽住他的胳膊，“您身體怎麽樣？”
“好著呢。”他說，“能吃能睡，能走能跳。”
“跳一個我看看。”
“……改天。”
大家都笑了。
上午，女人們在廚房忙活，男人們在院子裏陪孩子們玩。
楚玉掌勺，念安切菜，明兒媳婦燒火，我在旁邊指揮。
“楚玉，魚別煎太老。”
“知道了娘。”
“念安，蔥切細點。”
“好的娘。”
“明兒媳婦，火小點，別燒糊了。”
“好的娘。”
忙活了一個時辰，飯菜做好了。
紅燒肉、糖醋魚、清炒時蔬、燉雞湯、蒸蛋羹、涼拌黃瓜、油炸花生米、還有一鍋米飯。
擺了滿滿一桌子。
“開飯了！”我喊了一聲。
院子裏的人呼啦啦湧進來，圍著桌子坐下。
趙子桓坐在上首，我坐在他旁邊。左邊是楚玉一家，右邊是念安一家，對面是明兒一家。孩子們擠在一起，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吃飯前，先說什麽？”趙子桓看著孩子們。
孩子們齊聲喊：“謝謝太婆做飯，謝謝太公種菜！”
我笑了：“行了行了，吃吧。”
筷子齊刷刷地伸向桌子。
一時間，只聽見碗筷碰撞的聲音，和孩子們偶爾冒出來的“好吃”“真香”。
過了一會兒，楚玉忽然說：“娘，我聽說你們在寫書？”
”對。”我說，“《女子經濟考》。”
“寫完了嗎？”
“還早呢。才寫了三分之一。”
“寫得怎麽樣了？”
“還行吧。詩蕓她們每周來一次，我們一起寫。”
念安說：“娘，我能幫忙嗎？”
我說：“你能幫什麽忙？”
她說：“我可以幫忙抄稿子。我寫字還行。”
明兒媳婦說：“我也可以幫忙。我認識不少藥材商，可以寫寫藥材生意那部分。”
我說：“行啊。等你們有空的時候過來。”
小糯米忽然舉起手：“太婆，我也要幫忙！”
我說：“你幫什麽忙？”
她說：“我幫你……幫你……幫你磨墨！”
大家都笑了。
吃完飯，孩子們在院子裏玩，大人們坐在廊下喝茶聊天。
陽光暖暖的，風輕輕的，桃花瓣飄落下來，落在茶杯裏，落在肩膀上，落在孩子們的笑聲裏。
趙子桓靠在我身邊，閉著眼睛，曬著太陽。
“困了？”我問他。
“不困。”他說，“就是舒服。想瞇一會兒。”
“瞇吧。”
他瞇了一會兒，又睜開眼睛，看著院子裏跑來跑去的孩子們，忽然說：“宋婉，你說咱們這輩子，值不值？”
我想了想，說：“值。”
他說：“怎麽個值法？”
我說：“年輕的時候，做了想做的事。老了的時候，有這麽多人陪著。還不夠值？”
他笑了：“夠。太夠了。”
他頓了頓，又說：“我以前當王爺的時候，整天想的是怎麽保住位子，怎麽討父皇歡心，怎麽跟兄弟們鬥。後來不當王爺了，娶了你，才知道，原來日子可以這麽過。”
我說：“後悔嗎？”
他說：“後悔什麽？”
我說：“後悔不當王爺了？”
他搖搖頭：“不後悔。當王爺有什麽好？天天提心吊膽的。現在多好，想睡就睡，想吃就吃，想走就走。沒人管，自在。”
他笑了笑，又說：“而且，要不是不當王爺，也遇不到你。”
我看著他，心裏暖暖的。
這個老頭，年輕的時候是個悶葫蘆，不愛說話，不愛笑，一副少年老成的樣子。老了老了，反倒會說話了，會笑了，會哄人開心了。
“趙子桓，”我說，“你變了。”
“變什麽了？”
“變油嘴滑舌了。”
他楞了一下，然後笑了：“跟你學的。”
我也笑了。
這時候，小糯米跑過來，手裏捧著一朵桃花：“太婆，送給你！”
我接過桃花，插在頭發上：“好看嗎？”
“好看！”她用力點頭，“太婆最好看！”
我說：“比你外婆（楚玉）還好看？”
她想了想，小聲說：外婆不讓說。”
楚玉在旁邊瞪眼：“小糯米，你說什麽？”
小糯米一溜煙跑了。
大家都笑了。
太陽慢慢西斜，天邊染上了橘紅色。
楚玉站起來：“娘，我們該走了。”
“這麽早？”
“不早了。回去還要收拾收拾，明天孩子們（楚玉的孫子孫女）要上學。”
念安也說：“我們也該走了。明兒一早要去看貨。”
明兒抱著兩個孫女兒，站在旁邊：“娘，我們下周再來。”
我說：“行。路上慢點。”
孩子們圍過來，一個個跟我告別。
“太婆再見！”
“太婆保重身體！”
“太婆我下周還來！”
我挨個摸摸頭，挨個親親臉。
趙子桓站在旁邊，笑瞇瞇地看著。
最後，他們走了。院子一下子安靜下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馬車消失在暮色裏，忽然有點舍不得。
“回去吧。”趙子桓拉著我的手，“外面涼。”
我點點頭，跟著他回到院子裏。
桃花還在飄落，落在石桌上，落在茶杯裏，落在我和他花白的頭發上。
我撿起一朵桃花，看了看，又看了看他。
“趙子桓。”
“嗯？”
“這輩子，謝謝你。”
他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謝什麽？應該的。”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院子裏，看著月亮慢慢升起來。
月亮很圓，很亮，照得院子像白天一樣。
“宋婉，”他忽然說，“你說明兒他們，以後會過什麽樣的日子？”
我想了想，說：“應該比咱們好吧。”
“怎麽個好法？”
“不用打仗，不用逃難，不用提心吊膽。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他沈默了一會兒，說：“那敢情好。”
我說：“是啊。咱們這一輩子，苦也吃了，累也受了。他們能過得輕松點，挺好。”
他點點頭，握著我的手，沒再說話。
月亮越升越高，照著我們兩個老人的影子，長長的，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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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翁走後，我又把那本《清風錄》翻了一遍。
看著看著，忽然有了個念頭。
這些年，清風社幫了這麽多女人，做了這麽多事，但一直沒有系統地總結過。為什麽不讓後人知道，我們是怎麽做的？為什麽成功的？遇到了什麽困難？克服了什麽障礙？
我想寫一本書。
一本關於女性的書。
關於女性的經濟地位，關於女性經商的策略，關於女性如何在這個世界上立足。
我把這個想法跟趙子桓說了。他聽了，點點頭：“好主意。你寫吧，我給你當助手。”
我說：“你身體不好，別太累。”
他說：“累什麽累？每天閑著也是閑著。幫你整理整理資料，寫寫字，挺好的。”
我說：“那行。不過我一個人也忙不過來，讓詩蕓她們也來幫忙吧。”
他說：“行。她們來了，院子熱鬧。”
第二天，我讓人給詩蕓、阿莫、聘婷、筱玉、英娥、桂枝捎了信。她們都在臨安——詩蕓在婉風學院當院長，阿莫剛從琉球回來，聘婷在花想閣總部，筱玉在漱玉刊當主編，英娥在清風社總社管事，桂枝在醫館坐診。
第三天，她們都來了。
一進門，阿莫就嚷開了：“宋婉，你總算想起我們了！我還以為你退休了就不理人了呢！”
她還是那樣，風風火火，嗓門大，脾氣急。七十歲的人了，走起路來還是一陣風，說起話來還是連珠炮。
詩蕓在旁邊笑：“阿莫，你小點聲，別把子桓哥嚇著。”
阿莫說：“嚇什麽嚇？他膽子沒那麽小。”
趙子桓從屋裏探出頭來：“誰說我膽子小？”
阿莫說：“我說的。怎麽著？”
趙子桓縮回去了。
大家都笑了。
桂枝走到我身邊，上下打量了一番：“氣色不錯。藥按時吃了嗎？”
“吃了。”我說，“你開的方子，我一天都沒落。”
“那就好。”她點點頭，“不過還是要多休息，別太累。”
“知道了，桂大夫。”
筱玉走過來，遞給我一疊稿紙：“這是我最近寫的幾篇文章，你看看能不能用上。”
她是漱玉刊的主編，這些年寫了不少關於女性經濟地位的文章，在學界很有影響。
聘婷拉著我的手，笑瞇瞇地說：“宋婉姐，你瘦了。”
“瘦了好，省得減肥。”
英娥在旁邊說：“減肥？你又不胖。”
“我不胖，但我虛。”
“虛就多吃點好的。”
“吃不起。”
“你裝，接著裝。”
大家都笑了。
那天上午，我們在院子裏擺開陣勢。一張大桌子，幾把椅子，一堆筆墨紙硯，一壺熱茶，幾盤點心。
詩蕓說：“咱們先商量商量，這本書怎麽寫。”
我說：“我想了想，分幾個部分。第一部分，寫女性的經濟地位——為什麽女人要有自己的錢？第二部分，寫女性的經商策略——怎麽掙錢？第三部分，寫女性的組織——怎麽合作？第四部分，寫女性的權益——怎麽保護自己？第五部分，寫女性的未來——以後怎麽辦？”
阿莫說：“這麽多？得寫幾年？”
我說：“寫幾年就寫幾年。又不著急。”
聘婷說：“我負責經商策略那部分。這些年花想閣的經驗，可以寫進去。”
筱玉說：“我負責經濟地位那部分。我這幾年研究的成果，可以貢獻出來。”
英娥說：“我負責組織那部分。清風社總社的資料，我那邊都有。”
桂枝說：“我負責權益那部分。醫館和律所的合作經驗，可以講講。”
詩蕓說：“我負責未來那部分。學院的學生們，就是未來。”
阿莫說：“那我呢？”
我說：“你負責後勤。給我們端茶倒水，買點心。”
阿莫瞪眼：“我好歹也是琉球炮廠的廠長，你就讓我端茶倒水？”
我說：“那你想幹嘛？”
她想了一會兒：“我負責……挑錯？你們寫的東西，我看著不順眼就罵。”
大家都笑了。
從那以後，每周三，她們都來。
早上來，晚上走。中午在我這兒吃飯，下午繼續寫。趙子桓負責給我們煮茶、買點心，有時候也幫忙抄抄稿子，寫寫批註。
日子過得充實又熱鬧。
有一次，阿莫和筱玉吵起來了。
阿莫說：“女人掙錢，最重要的是膽大。不敢闖不敢拼，掙什麽錢？”
筱玉說：“不對。最重要的是腦子。沒腦子，闖得越大死得越快。”
阿莫說：“我有腦子，我也膽大，我成功了。”
筱玉說：“你是特例。大部分人，還是要有策略。”
阿莫說：“策略？什麽策略？想那麽多幹嘛？幹就完了！”
筱玉說：“幹完了賠了怎麽辦？”
阿莫說：“賠了就再幹！”
筱玉說：“錢都賠光了拿什麽再幹？”
阿莫說：“借！”
筱玉說：“借了還不上怎麽辦？”
阿莫說：“那就再借！”
筱玉說：“你這是滾雪球，遲早滾崩了。”
阿莫說：“我滾了幾十年了，也沒崩。”
詩蕓在旁邊勸：“行了行了，別吵了。你們倆都對。膽大要有，腦子也要有。寫書嘛，把兩種觀點都寫進去，讓讀者自己選。”
阿莫和筱玉互相瞪了一眼，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阿莫又說：“對了，筱玉，你那篇文章我看了，寫得不錯。”
筱玉楞了一下：“你不是說我腦子不行嗎？”
阿莫說：“我說你腦子行了嗎？我說你寫得不錯。兩回事。”
筱玉氣得直翻白眼。
還有一次，英娥和聘婷討論“女人怎麽打扮自己”的話題。
英娥說：“打扮很重要。打扮漂亮了，自己高興，別人也高興。”
聘婷說：“對。而且打扮也是一種經濟。咱們花想閣就是靠這個起家的。”
英娥說：“不過也不能太在意打扮。有些人，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扮，正事不幹。”
聘婷說：“那是個度的問題。適可而止就好。”
英娥說：“什麽叫適可而止？”
聘婷說：“就是……打扮得讓自己舒服，讓別人看著也舒服。不打扮得太過，也不打扮得太糙。”
英娥說：“那你說我這個打扮怎麽樣？”
聘婷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英娥穿著件青布衣裳，頭發簡單地挽了個髻，臉上什麽也沒擦。
聘婷說：“你……挺樸素的。”
英娥說：“樸素就是好？”
聘婷說：“不是。但你……你也不是那種愛打扮的人。這樣挺好。”
英娥說：“那我要是打扮起來呢？”
聘婷說：“那你得先從買面霜開始。”
英娥說：“行，回頭去你那兒拿一瓶。”
聘婷說：“拿？給錢。”
英娥說：“咱們這麽多年的姐妹，你還收我錢？”
聘婷說：“親姐妹明算賬。”
英娥說：“小氣。”
聘婷說：“你大方？你給過我什麽？”
英娥想了想：“我給過你……一個白眼。”
聘婷氣得直跺腳。
最有趣的是詩蕓和桂枝的對話。
詩蕓說：“我覺得，這本書最重要的，是要讓女人知道，她們可以靠自己。”
桂枝說：“對。但不能只靠自己。還要靠姐妹們互相幫忙。”
詩蕓說：“互相幫忙當然重要。但首先要有自己站起來的勇氣。”
桂枝說：“有勇氣是第一步。但光有勇氣不夠，還要有本事。沒本事，勇氣也白搭。”
詩蕓說：“本事可以學。”
桂枝說：“學也要有地方學。清風社辦了那麽多學校，就是為了讓她們有地方學。”
詩蕓說：“所以咱們這些年做的事，是對的。”
桂枝說：“對是對，但還不夠。還有很多人，沒學上，沒錢掙，沒病看。”
詩蕓沈默了一會兒，說：“是啊。路還長著呢。”
桂枝拍拍她的肩膀：“慢慢來。咱們做一點是一點。”
詩蕓笑了：“你倒是想得開。”
桂枝說：“不想開怎麽辦？天天愁眉苦臉，能把事情愁好嗎？”
詩蕓說：“也是。”
我在旁邊聽著，心裏暖暖的。
這些姐妹，吵吵鬧鬧幾十年，從來沒真正紅過臉。每次吵完，過一會兒就和好了。和好了繼續吵，吵完了繼續好。
這就是姐妹吧。
不是沒矛盾，不是沒分歧。但不管怎麽吵，心裏都裝著彼此。
除了姐妹們，孩子們也常來。
大女兒楚玉，嫁了個讀書人，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大兒子在清風社做事，二兒子在花想閣當賬房，小女兒還在讀書。
小女兒念安，嫁了個商人，生了一個兒子兩個女兒。女婿是開綢緞莊的，生意做得挺大，在臨安有好幾家分號。
兒子明兒，娶了個大夫，生了兩個女兒。兒媳婦是桂枝的徒弟，在醫館坐診，醫術很好。
每個月，他們都會帶著兒子女兒，孫子孫女，來一兩次，跟我們老兩口聚餐。
每次聚餐，都是我最高興的時候。
那天，又到了聚餐的日子。
一大早，我就起來了。趙子桓還在睡，我沒吵他，輕手輕腳地下了床，穿好衣服，去廚房準備。
剛把火生起來，就聽見院門響了。
“娘！我們來了！”
是楚玉的聲音。
我打開門，外面站著一群人。楚玉和她丈夫，念安和她丈夫，明兒和他媳婦，還有八個孫子孫女，五個重孫子孫女，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站了一院子。
“太婆！”最小的重孫女跑過來，抱住我的腿。
我彎下腰，摸摸她的頭：“小糯米，又長高了。”
“太婆，我學會寫字了！”她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
“寫的什麽？”
“寫的太婆的名字！”
“寫給我看看。”
她從兜裏掏出一張紙，展開給我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兩個字——宋婉。
我笑了：“寫得真好。”
“太婆，我還學會了一首詩！”
“什麽詩？”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她背得一字不差，只是把“舉頭”背成了“擡頭”。
我抱起她，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小糯米真聰明。”
這時候，趙子桓出來了。他披著外衣，頭發還有點亂，但精神很好。
“都來了？”他笑瞇瞇地看著一院子的人。
“爹！”念安跑過去，挽住他的胳膊，“您身體怎麽樣？”
“好著呢。”他說，“能吃能睡，能走能跳。”
“跳一個我看看。”
“……改天。”
大家都笑了。
上午，女人們在廚房忙活，男人們在院子裏陪孩子們玩。
楚玉掌勺，念安切菜，明兒媳婦燒火，我在旁邊指揮。
“楚玉，魚別煎太老。”
“知道了娘。”
“念安，蔥切細點。”
“好的娘。”
“明兒媳婦，火小點，別燒糊了。”
“好的娘。”
忙活了一個時辰，飯菜做好了。
紅燒肉、糖醋魚、清炒時蔬、燉雞湯、蒸蛋羹、涼拌黃瓜、油炸花生米、還有一鍋米飯。
擺了滿滿一桌子。
“開飯了！”我喊了一聲。
院子裏的人呼啦啦湧進來，圍著桌子坐下。
趙子桓坐在上首，我坐在他旁邊。左邊是楚玉一家，右邊是念安一家，對面是明兒一家。孩子們擠在一起，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吃飯前，先說什麽？”趙子桓看著孩子們。
孩子們齊聲喊：“謝謝太婆做飯，謝謝太公種菜！”
我笑了：“行了行了，吃吧。”
筷子齊刷刷地伸向桌子。
一時間，只聽見碗筷碰撞的聲音，和孩子們偶爾冒出來的“好吃”“真香”。
過了一會兒，楚玉忽然說：“娘，我聽說你們在寫書？”
”對。”我說，“《女子經濟考》。”
“寫完了嗎？”
“還早呢。才寫了三分之一。”
“寫得怎麽樣了？”
“還行吧。詩蕓她們每周來一次，我們一起寫。”
念安說：“娘，我能幫忙嗎？”
我說：“你能幫什麽忙？”
她說：“我可以幫忙抄稿子。我寫字還行。”
明兒媳婦說：“我也可以幫忙。我認識不少藥材商，可以寫寫藥材生意那部分。”
我說：“行啊。等你們有空的時候過來。”
小糯米忽然舉起手：“太婆，我也要幫忙！”
我說：“你幫什麽忙？”
她說：“我幫你……幫你……幫你磨墨！”
大家都笑了。
吃完飯，孩子們在院子裏玩，大人們坐在廊下喝茶聊天。
陽光暖暖的，風輕輕的，桃花瓣飄落下來，落在茶杯裏，落在肩膀上，落在孩子們的笑聲裏。
趙子桓靠在我身邊，閉著眼睛，曬著太陽。
“困了？”我問他。
“不困。”他說，“就是舒服。想瞇一會兒。”
“瞇吧。”
他瞇了一會兒，又睜開眼睛，看著院子裏跑來跑去的孩子們，忽然說：“宋婉，你說咱們這輩子，值不值？”
我想了想，說：“值。”
他說：“怎麽個值法？”
我說：“年輕的時候，做了想做的事。老了的時候，有這麽多人陪著。還不夠值？”
他笑了：“夠。太夠了。”
他頓了頓，又說：“我以前當王爺的時候，整天想的是怎麽保住位子，怎麽討父皇歡心，怎麽跟兄弟們鬥。後來不當王爺了，娶了你，才知道，原來日子可以這麽過。”
我說：“後悔嗎？”
他說：“後悔什麽？”
我說：“後悔不當王爺了？”
他搖搖頭：“不後悔。當王爺有什麽好？天天提心吊膽的。現在多好，想睡就睡，想吃就吃，想走就走。沒人管，自在。”
他笑了笑，又說：“而且，要不是不當王爺，也遇不到你。”
我看著他，心裏暖暖的。
這個老頭，年輕的時候是個悶葫蘆，不愛說話，不愛笑，一副少年老成的樣子。老了老了，反倒會說話了，會笑了，會哄人開心了。
“趙子桓，”我說，“你變了。”
“變什麽了？”
“變油嘴滑舌了。”
他楞了一下，然後笑了：“跟你學的。”
我也笑了。
這時候，小糯米跑過來，手裏捧著一朵桃花：“太婆，送給你！”
我接過桃花，插在頭發上：“好看嗎？”
“好看！”她用力點頭，“太婆最好看！”
我說：“比你外婆（楚玉）還好看？”
她想了想，小聲說：外婆不讓說。”
楚玉在旁邊瞪眼：“小糯米，你說什麽？”
小糯米一溜煙跑了。
大家都笑了。
太陽慢慢西斜，天邊染上了橘紅色。
楚玉站起來：“娘，我們該走了。”
“這麽早？”
“不早了。回去還要收拾收拾，明天孩子們（楚玉的孫子孫女）要上學。”
念安也說：“我們也該走了。明兒一早要去看貨。”
明兒抱著兩個孫女兒，站在旁邊：“娘，我們下周再來。”
我說：“行。路上慢點。”
孩子們圍過來，一個個跟我告別。
“太婆再見！”
“太婆保重身體！”
“太婆我下周還來！”
我挨個摸摸頭，挨個親親臉。
趙子桓站在旁邊，笑瞇瞇地看著。
最後，他們走了。院子一下子安靜下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馬車消失在暮色裏，忽然有點舍不得。
“回去吧。”趙子桓拉著我的手，“外面涼。”
我點點頭，跟著他回到院子裏。
桃花還在飄落，落在石桌上，落在茶杯裏，落在我和他花白的頭發上。
我撿起一朵桃花，看了看，又看了看他。
“趙子桓。”
“嗯？”
“這輩子，謝謝你。”
他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謝什麽？應該的。”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院子裏，看著月亮慢慢升起來。
月亮很圓，很亮，照得院子像白天一樣。
“宋婉，”他忽然說，“你說明兒他們，以後會過什麽樣的日子？”
我想了想，說：“應該比咱們好吧。”
“怎麽個好法？”
“不用打仗，不用逃難，不用提心吊膽。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他沈默了一會兒，說：“那敢情好。”
我說：“是啊。咱們這一輩子，苦也吃了，累也受了。他們能過得輕松點，挺好。”
他點點頭，握著我的手，沒再說話。
月亮越升越高，照著我們兩個老人的影子，長長的，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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