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翁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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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翁歸來
那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早。
西湖邊的柳樹剛冒了嫩芽，就有心急的燕子飛來飛去地銜泥。我坐在院子裏曬太陽，腿上蓋著條薄毯，手裏捧著杯熱茶，眼睛卻望著院門口那棵老桃樹——它開花了，粉粉白白的一樹，熱鬧得像辦喜事。
“娘，您又在這兒坐著。”大女兒楚玉從屋裏出來，手裏拎著件披風，“早晨涼，也不知道多穿點。”
“我穿著呢。”我指了指身上的夾襖，“你看，厚的。”
“厚的也不行。”楚玉把披風往我身上一披，動作利落得像在打包行李，“您都七十了，不是十七，別逞強。”
我翻了個白眼：“七十怎麽了？我七十還能翻跟頭呢。”
“您翻一個我看看。”
“……改天。”
楚玉笑了，在我旁邊坐下。她也五十多了，鬢角有了白發，眼角有了皺紋，但眼神還是小時候那樣——亮晶晶的，帶著點狡黠。
“爹呢？”她問。
“屋裏看書呢。”我說，“你爹最近迷上了農書，說要研究怎麽在院子裏種菜。”
“咱們這院子巴掌大，種什麽菜？”
“我也這麽說的。他說，巴掌大也能種兩棵蔥。”
楚玉笑得前仰後合：“爹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我也笑。
是挺有意思的。
自從三年前趙子桓病了一場，我們就辭了官，搬到了西湖邊這座小院子。說是養病，其實就是想安安靜靜地過日子。院子不大，三間正房，兩間廂房，一個小廚房，再加一個種著桃樹、桂樹、石榴樹的院子。夠了。
每天早上，他起來打拳，我起來煮粥。吃完早飯，他看書，我寫字。中午他午睡，我曬太陽。下午他去湖邊散步，我去菜市場買菜。晚上他念詩給我聽，我給他織毛衣。
日子過得像流水，慢悠悠的，卻一天也沒停過。
“對了，”楚玉忽然說，“我今天來的時候，在湖邊看見一個人。”
“誰？”
“秦伯伯。”
我楞了一下：“放翁？”
“嗯。他站在湖邊，看著咱們這院子，站了好久。”
我放下茶杯：“他怎麽不進來？”
“我也不知道。我喊他，他就笑了笑，說‘先不打擾，明天再來’。然後就走了。”
我沈默了一會兒，心裏有點說不清的滋味。
放翁。
秦放翁。
詩蕓的哥哥，我穿越到這個朝代的前夫，漱玉刊的特約編輯。
說起來，這關系挺覆雜的。年輕的時候，我們有過一段婚姻——雖然兩情相悅，無奈“孔雀東南飛”，婆媳出問題，只能“勞燕分飛”。他繼續寫他的詩，而我繼續辦我的清風社。再後來，他成了漱玉刊的編輯，專門給我們的刊物寫稿子，寫各地的風土人情、奇聞異事。
一晃，幾十年了。
這些年，他辭別故土，一直在外游歷。說是游歷，其實就是到處跑——今天在嶺南，明天在蜀中，後天可能就到了西域。他來信說，要把大宋的山山水水都走一遍，把沒見過的風景都看一遍，把沒聽過的人都見一遍。
我回信說，那你走完了記得回來，給我們講講。
他說，好。
這一走，就是二十年。
“他變樣了嗎？”我問楚玉。
“變了。”楚玉想了想，“頭發全白了，但精神很好。眼睛還是那樣，亮亮的，像藏著詩。”
我笑了：“他一直那樣。”
第二天一早，放翁來了。
我正坐在院子裏擇菜，聽見敲門聲，還沒站起來，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宋婉，開門。”
那聲音蒼老了些，沙啞了些，但語調還是那樣——不急不慢的，帶著點懶洋洋的味道。
我走過去打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老頭。
真的，是個老頭了。頭發全白了，白得像西湖邊的蘆花。臉上的皺紋深一道淺一道，像地圖上的河流。但眼睛還是那樣——亮亮的，笑瞇瞇的，像藏著詩。
“放翁。”我喊了一聲。
“宋婉。”他也喊了一聲。
然後我們倆就站在門口，互相看著，誰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先笑了：“怎麽，不讓我進去？”
“讓，讓。”我閃開身子，“進來吧。”
他走進院子，四下看了看：“這院子不錯。有桃樹，有桂樹，有石榴樹。你種的？”
“趙子桓種的。”
“他呢？”
“屋裏呢。剛吃了藥，在休息。”
放翁點點頭，在院子裏的石凳上坐下。我給他倒了杯茶，在他對面坐下。
“二十年了。”他說。
“是啊，二十年了。”我說。
“我走了好多地方。”他說，“嶺南、蜀中、荊湖、兩淮、陜西、甘肅、西域……能去的地方都去了，能看的地方都看了。”
“累不累？”
“累。但也值。”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放在石桌上。布包舊了，邊角都磨毛了，但包得很仔細，一層一層裹著。
“這是什麽？”我問。
“給你的。”他說，“這二十年的見聞，我寫下來了。你打開看看。”
我打開布包，裏面是一疊手稿。封面上寫著三個字——《清風錄》。
我楞住了。
“清風錄？”我擡頭看他。
“對。”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清風社的事跡，我走到哪兒都能聽到。這個說，清風社幫我們村辦了學校；那個說，清風社幫我們鎮開了工廠；這個說，清風社的姐妹救了我的命；那個說，清風社的姐妹教了我本事。我就想，把這些事都記下來，寫成一本書。”
他頓了頓，又說：“二十年，我走了一百多個州縣，見了上千個姐妹，記了幾十萬字。最後整理出來，就是這本《清風錄》。”
我翻開手稿，一頁一頁地看。
第一頁，寫的是河北的一個村子。一個叫張翠花的寡婦，靠清風社的幫助，從洗衣服的零工變成了織布作坊的老板。她的故事，我在二十年前的大會上聽過。
第二頁，寫的是福建的一個小鎮。一個叫李巧兒的孤兒，被清風社救下，送進學院讀書，後來當了花想閣的店長。她的故事，我也聽過。
第三頁，寫的是臨安府。一個叫王月娥的鄉下丫頭，靠清風社的幫助，讀書、考試、當官，成了推官。她的故事，我也聽過。
但後面，還有很多我沒聽過的故事——
一個從嶺南來的女人，原本是采珠女，每天潛水采珠，九死一生。後來清風社的人幫她辦了珍珠養殖場，讓她不用再冒險下水。現在她是養殖場的場長，養出來的珍珠又大又圓，賣到了臨安、泉州、廣州。
一個從荊湖來的女人，原本是纖夫，每天拉船，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後來清風社的人幫她辦了船運公司，讓她當船長。現在她開著大船，在長江上來來回回，一年能掙一百多兩銀子。
一個從兩淮來的女人，原本是鹽工，每天在鹽場幹活，又苦又累。後來清風社的人幫她辦了鹽業合作社，讓她當理事。現在她負責跟官府打交道，一張嘴能說動知府、說動轉運使、說動鹽鐵使。
一個從陜西來的女人，原本是農婦，種麥子種了一輩子，但收成總是不好。後來清風社的人幫她引進了新麥種，教她新種法。現在她的麥子畝產比原來多了三倍，年年豐收。
一個從甘肅來的女人，原本是牧羊女，每天趕著羊群在草原上跑。後來清風社的人幫她辦了羊毛加工廠，讓她當技術員。現在她負責教別人怎麽把羊毛紡成線、織成布、做成衣裳。
一個從西域來的女人，原本是胡商，跟著商隊來大宋做生意。後來遇到戰亂，商隊散了，她差點死在路上。清風社的人救了她，把她送到敦煌，讓她在貨棧裏養傷。傷好了之後，她不想走了，就留下來，成了敦煌分社的社長。現在她專門負責跟西域商人打交道，一年能談成幾百筆生意。
……
我一頁一頁地翻著，眼睛有點濕了。
“放翁，”我擡頭看他，“你這是……把清風社的歷史都寫下來了。”
“差不多。”他說，“二十年，走了一百多個州縣，見了上千個姐妹。每一個人的故事，我都記下來了。有些是她們親口告訴我的，有些是我從別人那裏聽來的，有些是我親眼看見的。都在這本書裏了。”
他頓了頓，又說：“我不是你們清風社的人，但這些年走下來，我越來越覺得，你們做的事，值得記下來。讓後人知道，曾經有一群女人，用自己的雙手，改變了自己的命運。”
我沈默了一會兒，說：“謝謝。”
他笑了笑：“不用謝。我也是閑著沒事幹。”
這時候，屋裏傳來動靜。趙子桓出來了，披著件外衣，臉色有點蒼白，但精神還好。
“放翁？”他看見放翁，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你回來了？”
“回來了。”放翁站起來，“子桓，你瘦了。”
“病了嘛，正常。”趙子桓走過來，在石凳上坐下，“你倒是一點沒變，還是那樣。”
“老了，頭發全白了。”
“我也白了。”
兩個老頭互相看著，笑了。
我也笑了。
忽然想起來，年輕的時候，他們兩個沒少吵架。趙子桓說放翁的詩太酸，放翁說趙子桓的字太硬。趙子桓說放翁太懶，放翁說趙子桓太刻板。吵來吵去，誰也不服誰。
現在不吵了。都老了，沒力氣吵了。
“你這次回來，還走嗎？”趙子桓問。
“不走了。”放翁說，“走不動了。想在臨安找個地方住下來，寫寫詩，喝喝酒，看看西湖。”
“那正好，”我說，“我們這院子旁邊還有塊空地，你可以蓋個小房子，咱們做鄰居。”
放翁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我說，“回頭讓楚玉幫你張羅。”
“那敢情好。”放翁笑了，笑得像個孩子。
那天中午，放翁留下來吃飯。楚玉下廚，做了幾個菜——西湖醋魚、龍井蝦仁、東坡肉、宋嫂魚羹。趙子桓不能喝酒，就喝茶。放翁一個人喝了一壺紹興黃，喝得臉上紅撲撲的。
吃完飯，我們坐在院子裏曬太陽。放翁忽然說：“宋婉，你還記得咱們年輕的時候嗎？”
“記得。”我說，“那時候你寫詩，我辦社。誰也不服誰。”
“不是那個。”他搖搖頭，“我是說，咱們剛成親那會兒。”
我楞了一下。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上輩子。
“你那時候很有才氣，”他說，“每天就知道看書。我們一起高談闊論，後來我們……對不起！”
我沈默了一會兒，說：“往昔如流水，都過去了，珍惜當下。”
他摸摸花白胡子：“婉兒一針見血，沒錯，珍惜當下。”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要不是咱們和離了，你也不會創辦學院、清風社。要是不創辦清風社，也不會有今天這些事。”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老頭，其實挺通透的。
“你呢？”我問，“這些年，有沒有遇到合適的人？”
他搖搖頭：“沒有。一個人挺好的。想走就走，想停就停。沒人管，自在。”
他笑了笑，又說：“而且我有詩。詩就是我老婆。”
我也笑了。
那天下午，放翁坐了很久。太陽快落山的時候，他才站起來告辭。
“我明天去找房子。”他說，“就在你們旁邊，以後常來蹭飯。”
“行。”我說，“隨時來。”
他走到門口，忽然又回過頭來：“宋婉，那本書，好好留著。給後人看。”
我說：“好。”
他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裏。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長長的詩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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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您又在這兒坐著。”大女兒楚玉從屋裏出來，手裏拎著件披風，“早晨涼，也不知道多穿點。”
“我穿著呢。”我指了指身上的夾襖，“你看，厚的。”
“厚的也不行。”楚玉把披風往我身上一披，動作利落得像在打包行李，“您都七十了，不是十七，別逞強。”
我翻了個白眼：“七十怎麽了？我七十還能翻跟頭呢。”
“您翻一個我看看。”
“……改天。”
楚玉笑了，在我旁邊坐下。她也五十多了，鬢角有了白發，眼角有了皺紋，但眼神還是小時候那樣——亮晶晶的，帶著點狡黠。
“爹呢？”她問。
“屋裏看書呢。”我說，“你爹最近迷上了農書，說要研究怎麽在院子裏種菜。”
“咱們這院子巴掌大，種什麽菜？”
“我也這麽說的。他說，巴掌大也能種兩棵蔥。”
楚玉笑得前仰後合：“爹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我也笑。
是挺有意思的。
自從三年前趙子桓病了一場，我們就辭了官，搬到了西湖邊這座小院子。說是養病，其實就是想安安靜靜地過日子。院子不大，三間正房，兩間廂房，一個小廚房，再加一個種著桃樹、桂樹、石榴樹的院子。夠了。
每天早上，他起來打拳，我起來煮粥。吃完早飯，他看書，我寫字。中午他午睡，我曬太陽。下午他去湖邊散步，我去菜市場買菜。晚上他念詩給我聽，我給他織毛衣。
日子過得像流水，慢悠悠的，卻一天也沒停過。
“對了，”楚玉忽然說，“我今天來的時候，在湖邊看見一個人。”
“誰？”
“秦伯伯。”
我楞了一下：“放翁？”
“嗯。他站在湖邊，看著咱們這院子，站了好久。”
我放下茶杯：“他怎麽不進來？”
“我也不知道。我喊他，他就笑了笑，說‘先不打擾，明天再來’。然後就走了。”
我沈默了一會兒，心裏有點說不清的滋味。
放翁。
秦放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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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這關系挺覆雜的。年輕的時候，我們有過一段婚姻——雖然兩情相悅，無奈“孔雀東南飛”，婆媳出問題，只能“勞燕分飛”。他繼續寫他的詩，而我繼續辦我的清風社。再後來，他成了漱玉刊的編輯，專門給我們的刊物寫稿子，寫各地的風土人情、奇聞異事。
一晃，幾十年了。
這些年，他辭別故土，一直在外游歷。說是游歷，其實就是到處跑——今天在嶺南，明天在蜀中，後天可能就到了西域。他來信說，要把大宋的山山水水都走一遍，把沒見過的風景都看一遍，把沒聽過的人都見一遍。
我回信說，那你走完了記得回來，給我們講講。
他說，好。
這一走，就是二十年。
“他變樣了嗎？”我問楚玉。
“變了。”楚玉想了想，“頭發全白了，但精神很好。眼睛還是那樣，亮亮的，像藏著詩。”
我笑了：“他一直那樣。”
第二天一早，放翁來了。
我正坐在院子裏擇菜，聽見敲門聲，還沒站起來，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宋婉，開門。”
那聲音蒼老了些，沙啞了些，但語調還是那樣——不急不慢的，帶著點懶洋洋的味道。
我走過去打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老頭。
真的，是個老頭了。頭發全白了，白得像西湖邊的蘆花。臉上的皺紋深一道淺一道，像地圖上的河流。但眼睛還是那樣——亮亮的，笑瞇瞇的，像藏著詩。
“放翁。”我喊了一聲。
“宋婉。”他也喊了一聲。
然後我們倆就站在門口，互相看著，誰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先笑了：“怎麽，不讓我進去？”
“讓，讓。”我閃開身子，“進來吧。”
他走進院子，四下看了看：“這院子不錯。有桃樹，有桂樹，有石榴樹。你種的？”
“趙子桓種的。”
“他呢？”
“屋裏呢。剛吃了藥，在休息。”
放翁點點頭，在院子裏的石凳上坐下。我給他倒了杯茶，在他對面坐下。
“二十年了。”他說。
“是啊，二十年了。”我說。
“我走了好多地方。”他說，“嶺南、蜀中、荊湖、兩淮、陜西、甘肅、西域……能去的地方都去了，能看的地方都看了。”
“累不累？”
“累。但也值。”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放在石桌上。布包舊了，邊角都磨毛了，但包得很仔細，一層一層裹著。
“這是什麽？”我問。
“給你的。”他說，“這二十年的見聞，我寫下來了。你打開看看。”
我打開布包，裏面是一疊手稿。封面上寫著三個字——《清風錄》。
我楞住了。
“清風錄？”我擡頭看他。
“對。”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清風社的事跡，我走到哪兒都能聽到。這個說，清風社幫我們村辦了學校；那個說，清風社幫我們鎮開了工廠；這個說，清風社的姐妹救了我的命；那個說，清風社的姐妹教了我本事。我就想，把這些事都記下來，寫成一本書。”
他頓了頓，又說：“二十年，我走了一百多個州縣，見了上千個姐妹，記了幾十萬字。最後整理出來，就是這本《清風錄》。”
我翻開手稿，一頁一頁地看。
第一頁，寫的是河北的一個村子。一個叫張翠花的寡婦，靠清風社的幫助，從洗衣服的零工變成了織布作坊的老板。她的故事，我在二十年前的大會上聽過。
第二頁，寫的是福建的一個小鎮。一個叫李巧兒的孤兒，被清風社救下，送進學院讀書，後來當了花想閣的店長。她的故事，我也聽過。
第三頁，寫的是臨安府。一個叫王月娥的鄉下丫頭，靠清風社的幫助，讀書、考試、當官，成了推官。她的故事，我也聽過。
但後面，還有很多我沒聽過的故事——
一個從嶺南來的女人，原本是采珠女，每天潛水采珠，九死一生。後來清風社的人幫她辦了珍珠養殖場，讓她不用再冒險下水。現在她是養殖場的場長，養出來的珍珠又大又圓，賣到了臨安、泉州、廣州。
一個從荊湖來的女人，原本是纖夫，每天拉船，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後來清風社的人幫她辦了船運公司，讓她當船長。現在她開著大船，在長江上來來回回，一年能掙一百多兩銀子。
一個從兩淮來的女人，原本是鹽工，每天在鹽場幹活，又苦又累。後來清風社的人幫她辦了鹽業合作社，讓她當理事。現在她負責跟官府打交道，一張嘴能說動知府、說動轉運使、說動鹽鐵使。
一個從陜西來的女人，原本是農婦，種麥子種了一輩子，但收成總是不好。後來清風社的人幫她引進了新麥種，教她新種法。現在她的麥子畝產比原來多了三倍，年年豐收。
一個從甘肅來的女人，原本是牧羊女，每天趕著羊群在草原上跑。後來清風社的人幫她辦了羊毛加工廠，讓她當技術員。現在她負責教別人怎麽把羊毛紡成線、織成布、做成衣裳。
一個從西域來的女人，原本是胡商，跟著商隊來大宋做生意。後來遇到戰亂，商隊散了，她差點死在路上。清風社的人救了她，把她送到敦煌，讓她在貨棧裏養傷。傷好了之後，她不想走了，就留下來，成了敦煌分社的社長。現在她專門負責跟西域商人打交道，一年能談成幾百筆生意。
……
我一頁一頁地翻著，眼睛有點濕了。
“放翁，”我擡頭看他，“你這是……把清風社的歷史都寫下來了。”
“差不多。”他說，“二十年，走了一百多個州縣，見了上千個姐妹。每一個人的故事，我都記下來了。有些是她們親口告訴我的，有些是我從別人那裏聽來的，有些是我親眼看見的。都在這本書裏了。”
他頓了頓，又說：“我不是你們清風社的人，但這些年走下來，我越來越覺得，你們做的事，值得記下來。讓後人知道，曾經有一群女人，用自己的雙手，改變了自己的命運。”
我沈默了一會兒，說：“謝謝。”
他笑了笑：“不用謝。我也是閑著沒事幹。”
這時候，屋裏傳來動靜。趙子桓出來了，披著件外衣，臉色有點蒼白，但精神還好。
“放翁？”他看見放翁，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你回來了？”
“回來了。”放翁站起來，“子桓，你瘦了。”
“病了嘛，正常。”趙子桓走過來，在石凳上坐下，“你倒是一點沒變，還是那樣。”
“老了，頭發全白了。”
“我也白了。”
兩個老頭互相看著，笑了。
我也笑了。
忽然想起來，年輕的時候，他們兩個沒少吵架。趙子桓說放翁的詩太酸，放翁說趙子桓的字太硬。趙子桓說放翁太懶，放翁說趙子桓太刻板。吵來吵去，誰也不服誰。
現在不吵了。都老了，沒力氣吵了。
“你這次回來，還走嗎？”趙子桓問。
“不走了。”放翁說，“走不動了。想在臨安找個地方住下來，寫寫詩，喝喝酒，看看西湖。”
“那正好，”我說，“我們這院子旁邊還有塊空地，你可以蓋個小房子，咱們做鄰居。”
放翁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我說，“回頭讓楚玉幫你張羅。”
“那敢情好。”放翁笑了，笑得像個孩子。
那天中午，放翁留下來吃飯。楚玉下廚，做了幾個菜——西湖醋魚、龍井蝦仁、東坡肉、宋嫂魚羹。趙子桓不能喝酒，就喝茶。放翁一個人喝了一壺紹興黃，喝得臉上紅撲撲的。
吃完飯，我們坐在院子裏曬太陽。放翁忽然說：“宋婉，你還記得咱們年輕的時候嗎？”
“記得。”我說，“那時候你寫詩，我辦社。誰也不服誰。”
“不是那個。”他搖搖頭，“我是說，咱們剛成親那會兒。”
我楞了一下。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上輩子。
“你那時候很有才氣，”他說，“每天就知道看書。我們一起高談闊論，後來我們……對不起！”
我沈默了一會兒，說：“往昔如流水，都過去了，珍惜當下。”
他摸摸花白胡子：“婉兒一針見血，沒錯，珍惜當下。”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要不是咱們和離了，你也不會創辦學院、清風社。要是不創辦清風社，也不會有今天這些事。”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老頭，其實挺通透的。
“你呢？”我問，“這些年，有沒有遇到合適的人？”
他搖搖頭：“沒有。一個人挺好的。想走就走，想停就停。沒人管，自在。”
他笑了笑，又說：“而且我有詩。詩就是我老婆。”
我也笑了。
那天下午，放翁坐了很久。太陽快落山的時候，他才站起來告辭。
“我明天去找房子。”他說，“就在你們旁邊，以後常來蹭飯。”
“行。”我說，“隨時來。”
他走到門口，忽然又回過頭來：“宋婉，那本書，好好留著。給後人看。”
我說：“好。”
他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裏。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長長的詩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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