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城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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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安城的春天
二十年後的臨安
臨安城的春天，是一年中最不講理的時候。
說它不講理，是因為它太會挑時候——總是在你最忙的時候，忽然就暖了；總是在你最冷的時候，忽然就開了花。
這一年春天，臨安城來了很多人。
從北邊來的，裹著厚厚的棉襖，進了城就開始脫衣服，一邊脫一邊說：“早知道這麽熱，我就不穿這麽多了。”
從南邊來的，穿著單薄的衣衫，進了城就開始哆嗦，一邊哆嗦一邊說：“早知道這麽冷，我就多穿點了。”
從東邊來的，帶著海魚的腥味，一進城就找客棧，問的第一句話是：“有沒有能看見海的房間？”
從西邊來的，帶著山裏的霧氣，一進城就找茶館，問的第一句話是：“有沒有今年的龍井？”
他們來自天南海北，卻有一個共同的身份——
清風社的人。
二十年了。
從當年那個小小的學堂—婉風學院開始，到現代美妝店—花想閣，到婉風貨棧，到琉球的炮廠，到金國的諜報網，再到今天的清風社（全國分社）我們用了二十年，走遍了整個大宋，走遍了周邊所有能去的地方。
今天，是清風社第一次全國大會。
地點在臨安城西的婉風學院——那是我們辦的第一所學校，占地三十畝，有教室二十間，宿舍一百間，食堂三間，操場一個，還有一個種滿了花的院子。（和北大，廈大一般大）
據說當初買這塊地的時候，詩蕓跟賣家砍了三個月的價，最後以低於市場價三成的價格拿下，賣家臨走時說了一句話：“我這輩子再也不想見到這個女人。”
詩蕓說：“沒關系，反正我也不想再見到你。
大會定在辰時開始，但卯時剛過，學院門口就已經排起了長隊。
報到處設在大門口，三張桌子一字排開，每張桌子後面坐著兩個人，一個登記，一個發材料。
我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發現了一個問題——
隊伍越來越長，但登記的速度越來越慢。
我走過去問一個登記的姑娘：“怎麽了？”
她擡起頭，一臉生無可戀：“人太多了。而且每個人都有一堆問題。”
話音剛落，隊伍裏就傳來一個聲音：“同志，我問一下，住宿是單間還是標間？”
我楞了一下：“同志？”
那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穿著打扮一看就是北邊來的，說話帶著濃重的口音，但眼神很亮。
她說：“對啊，同志。我們那邊都這麽叫。金國那邊也這麽叫。”
我說：“金國？你是從金國來的？”
她說：“對。我是中都分社的社長，叫王小花。”
我差點沒站穩：“王小花？”
她說：“對。這名字是我娘起的，說好養活。我知道不好聽，但用習慣了，懶得改。”
我說：“不是……我是說，中都分社？我們在金國有分社？”
她說：“有啊。二十年了。最開始是你們建的諜報網，後來金國不打仗了，咱們的諜報網就改成了正經生意。現在我們在中都有三家綢緞莊、兩家茶館、一家客棧、一個學院、一個醫館，還有——”
我打斷她：“等會兒。你說你們有學院？”
她說：“對。婉風學院中都分院。招了五百多個學生，全是女真人和漢人的姑娘。”
我說：“金國允許？”
她說：“一開始不允許。後來我們給完顏璟的皇後送了半年美容套餐，她就允許了。”
我說：“美容套餐？”
她說：“對。花想閣的。我們那邊也有分店。皇後用完之後，皮膚好了，心情好了，完顏璟也跟著心情好了，然後就允許了。”
我沈默了一會兒，轉頭問旁邊的人：“咱們在金國開了花想閣？”
旁邊的人翻了翻資料：“開了。十七家。”
我說：“我怎麽不知道？”
旁邊的人說：“您這二十年不是在金國就是在路上，沒空看報表。”
我想了想，覺得她說得對。
這時候，隊伍裏又傳來一個聲音：“同志，我問完了，到底是不是單間？”
王小花說：“不是單間。是四人間。”
那人說：“四人間？那我跟誰住？”
王小花說：“跟你的同志住。”
那人說：“我的同志是誰？”
王小花說：“我不知道。但肯定是個女的。”
那人想了想，說：“行。那就四人間吧。對了，廁所在哪兒？”
王小花指了指後面：“那邊。排隊。”
我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發現廁所門口排的隊比報到處還長。
辰時整，大會正式開始。
地點在學院的禮堂——說是禮堂，其實就是一間大屋子，能坐五百人。
但我們低估了來的人數。
報到處那邊統計，光正式代表就有八百多個，加上隨行人員、旁聽人員、看熱鬧的人員，總人數直逼一千五。
禮堂坐不下。
臨時改成操場。
操場上搭了個臺子，臺子上放著話筒——那是我們從泉州運來的“西洋貨”，據說是從大秦那邊傳過來的，能把聲音放大。（實際上是我根據現代話筒的制作原理，讓人定做的）
但第一天用就出了問題。
英娥上臺試音的時候，對著話筒說了一句：“餵餵餵，能聽見嗎？”
臺下有人喊：“能！”
又有人喊：“太能了！耳朵疼！”
英娥說：“那我小點聲。”
她小點聲，但話筒沒小點聲，還是那麽大。
臺下又有人喊：“你調一下那個旋鈕！”
英娥說：“哪個旋鈕？”
臺下說：“就是那個圓的！”
英娥說：“哪個圓的？”
臺下說：“有好幾個圓的！”
英娥說：“那我挨個擰一遍試試。”
她擰第一個，話筒沒聲了。
她擰第二個，話筒發出刺耳的尖叫聲。
她擰第三個，話筒恢覆正常了。
她說：“行了，我會了。”
然後她對著話筒說：“現在，我宣布，清風社第一次全國大會，正式開幕！”
臺下掌聲雷動。
掌聲持續了整整三分鐘。
我在臺下站著，看著臺上那群人——英娥、聘婷、詩蕓、筱玉、桂枝，還有後來的那些社長、主任、負責人——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二十年前，我們還是教書先生。
二十年後，我們在操場上開全國大會。
人生這東西，真是沒法說。
第一個環節，是教育成果匯報。
上臺的是婉風學院的總院長，姓陳，叫陳婉君——是我們第一批學生裏最出色的一個。（我們這群老人家，早已退居幕後）
她站在臺上，手裏拿著一份報表，說：“各位同志，大家好。下面我匯報一下清風社二十年來的教育成果。”
臺下安靜下來。
她說：“先說數字。二十年來，我們在全國範圍內共創辦學校四十七所，其中小學三十二所，中學十二所，大學三所。累計培養學生八萬七千四百三十二人，其中女生六萬二千八百一十七人，占比百分之七十二。”
臺下有人鼓掌。
她接著說：“這些學生畢業後，從事教育工作的有一萬二千三百人，從事醫療工作的有八千四百人，從事商業工作的有二萬一千人，從事其他工作的有三萬六千人。就業率百分之九十八點七。”
臺下又有人鼓掌。
她繼續說：“再說一個有意思的數字。這些學生裏，有三千四百二十七人後來成了我們的同事，有八百五十六人後來當了校長，有二百三十三人後來當了院長，有——”
她頓了頓，看了我一眼，“有一個人就是我們清風社的創始人。”
臺下哄笑。
我站在臺下，臉有點兒發燙，但卻無比自豪。
陳婉君說：“當然，這個人今天也在現場。但她不讓我說她的名字，因為她覺得這些都是大家的功勞。”
臺下又一陣騷動。
我旁邊的英娥小聲說：“你是不是臉紅了？”
我說：“沒有。太陽曬的。”
英娥說：“太陽在那邊，你臉朝這邊，怎麽曬的？”
我說：“反射。”（見慣大場面，面對這麽多人，還是會緊張的我）
陳婉君繼續說：“除了正規學校，我們還辦了四百多所夜校、掃盲班、技能培訓班。累計培訓學員二十一萬三千六百人，其中女性十八萬七千四百人，占比百分之八十八。”
她說：“這些學員裏，有七萬多人學會了識字，有五萬多人學會了算賬，有三萬多人學會了種地，有兩萬多人學會了做生意，有一萬多人學會了看病，有——”
她頓了頓，忽然笑了：“有一個人學會了開炮。”
臺下又哄笑。
我知道她說的是誰。
蔡銘。
那個當年在琉球炮廠跟著阿莫學開炮的小夥子，後來真的當上了炮手，再後來當了炮長，再後來當了炮廠廠長，再後來——
再後來他娶了阿莫。
對，就是我們的武器專家—阿莫。
琉球分號的大掌櫃，後來變成了蔡銘的媳婦。
據說婚禮那天，阿莫穿著嫁衣，蔡銘穿著禮服，兩人拜完堂，阿莫說了一句話：“以後炮廠的事，我說了算。家裏的事，也我說了算。你有意見嗎？”
蔡銘說：“沒有。”
阿莫說：“那行。去給客人敬酒吧。”
這件事傳回臨安的時候，英娥笑了三天。
阿莫果然還是那個阿莫，一如既往地……巾幗……不讓須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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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後的臨安
臨安城的春天，是一年中最不講理的時候。
說它不講理，是因為它太會挑時候——總是在你最忙的時候，忽然就暖了；總是在你最冷的時候，忽然就開了花。
這一年春天，臨安城來了很多人。
從北邊來的，裹著厚厚的棉襖，進了城就開始脫衣服，一邊脫一邊說：“早知道這麽熱，我就不穿這麽多了。”
從南邊來的，穿著單薄的衣衫，進了城就開始哆嗦，一邊哆嗦一邊說：“早知道這麽冷，我就多穿點了。”
從東邊來的，帶著海魚的腥味，一進城就找客棧，問的第一句話是：“有沒有能看見海的房間？”
從西邊來的，帶著山裏的霧氣，一進城就找茶館，問的第一句話是：“有沒有今年的龍井？”
他們來自天南海北，卻有一個共同的身份——
清風社的人。
二十年了。
從當年那個小小的學堂—婉風學院開始，到現代美妝店—花想閣，到婉風貨棧，到琉球的炮廠，到金國的諜報網，再到今天的清風社（全國分社）我們用了二十年，走遍了整個大宋，走遍了周邊所有能去的地方。
今天，是清風社第一次全國大會。
地點在臨安城西的婉風學院——那是我們辦的第一所學校，占地三十畝，有教室二十間，宿舍一百間，食堂三間，操場一個，還有一個種滿了花的院子。（和北大，廈大一般大）
據說當初買這塊地的時候，詩蕓跟賣家砍了三個月的價，最後以低於市場價三成的價格拿下，賣家臨走時說了一句話：“我這輩子再也不想見到這個女人。”
詩蕓說：“沒關系，反正我也不想再見到你。
大會定在辰時開始，但卯時剛過，學院門口就已經排起了長隊。
報到處設在大門口，三張桌子一字排開，每張桌子後面坐著兩個人，一個登記，一個發材料。
我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發現了一個問題——
隊伍越來越長，但登記的速度越來越慢。
我走過去問一個登記的姑娘：“怎麽了？”
她擡起頭，一臉生無可戀：“人太多了。而且每個人都有一堆問題。”
話音剛落，隊伍裏就傳來一個聲音：“同志，我問一下，住宿是單間還是標間？”
我楞了一下：“同志？”
那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穿著打扮一看就是北邊來的，說話帶著濃重的口音，但眼神很亮。
她說：“對啊，同志。我們那邊都這麽叫。金國那邊也這麽叫。”
我說：“金國？你是從金國來的？”
她說：“對。我是中都分社的社長，叫王小花。”
我差點沒站穩：“王小花？”
她說：“對。這名字是我娘起的，說好養活。我知道不好聽，但用習慣了，懶得改。”
我說：“不是……我是說，中都分社？我們在金國有分社？”
她說：“有啊。二十年了。最開始是你們建的諜報網，後來金國不打仗了，咱們的諜報網就改成了正經生意。現在我們在中都有三家綢緞莊、兩家茶館、一家客棧、一個學院、一個醫館，還有——”
我打斷她：“等會兒。你說你們有學院？”
她說：“對。婉風學院中都分院。招了五百多個學生，全是女真人和漢人的姑娘。”
我說：“金國允許？”
她說：“一開始不允許。後來我們給完顏璟的皇後送了半年美容套餐，她就允許了。”
我說：“美容套餐？”
她說：“對。花想閣的。我們那邊也有分店。皇後用完之後，皮膚好了，心情好了，完顏璟也跟著心情好了，然後就允許了。”
我沈默了一會兒，轉頭問旁邊的人：“咱們在金國開了花想閣？”
旁邊的人翻了翻資料：“開了。十七家。”
我說：“我怎麽不知道？”
旁邊的人說：“您這二十年不是在金國就是在路上，沒空看報表。”
我想了想，覺得她說得對。
這時候，隊伍裏又傳來一個聲音：“同志，我問完了，到底是不是單間？”
王小花說：“不是單間。是四人間。”
那人說：“四人間？那我跟誰住？”
王小花說：“跟你的同志住。”
那人說：“我的同志是誰？”
王小花說：“我不知道。但肯定是個女的。”
那人想了想，說：“行。那就四人間吧。對了，廁所在哪兒？”
王小花指了指後面：“那邊。排隊。”
我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發現廁所門口排的隊比報到處還長。
辰時整，大會正式開始。
地點在學院的禮堂——說是禮堂，其實就是一間大屋子，能坐五百人。
但我們低估了來的人數。
報到處那邊統計，光正式代表就有八百多個，加上隨行人員、旁聽人員、看熱鬧的人員，總人數直逼一千五。
禮堂坐不下。
臨時改成操場。
操場上搭了個臺子，臺子上放著話筒——那是我們從泉州運來的“西洋貨”，據說是從大秦那邊傳過來的，能把聲音放大。（實際上是我根據現代話筒的制作原理，讓人定做的）
但第一天用就出了問題。
英娥上臺試音的時候，對著話筒說了一句：“餵餵餵，能聽見嗎？”
臺下有人喊：“能！”
又有人喊：“太能了！耳朵疼！”
英娥說：“那我小點聲。”
她小點聲，但話筒沒小點聲，還是那麽大。
臺下又有人喊：“你調一下那個旋鈕！”
英娥說：“哪個旋鈕？”
臺下說：“就是那個圓的！”
英娥說：“哪個圓的？”
臺下說：“有好幾個圓的！”
英娥說：“那我挨個擰一遍試試。”
她擰第一個，話筒沒聲了。
她擰第二個，話筒發出刺耳的尖叫聲。
她擰第三個，話筒恢覆正常了。
她說：“行了，我會了。”
然後她對著話筒說：“現在，我宣布，清風社第一次全國大會，正式開幕！”
臺下掌聲雷動。
掌聲持續了整整三分鐘。
我在臺下站著，看著臺上那群人——英娥、聘婷、詩蕓、筱玉、桂枝，還有後來的那些社長、主任、負責人——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二十年前，我們還是教書先生。
二十年後，我們在操場上開全國大會。
人生這東西，真是沒法說。
第一個環節，是教育成果匯報。
上臺的是婉風學院的總院長，姓陳，叫陳婉君——是我們第一批學生裏最出色的一個。（我們這群老人家，早已退居幕後）
她站在臺上，手裏拿著一份報表，說：“各位同志，大家好。下面我匯報一下清風社二十年來的教育成果。”
臺下安靜下來。
她說：“先說數字。二十年來，我們在全國範圍內共創辦學校四十七所，其中小學三十二所，中學十二所，大學三所。累計培養學生八萬七千四百三十二人，其中女生六萬二千八百一十七人，占比百分之七十二。”
臺下有人鼓掌。
她接著說：“這些學生畢業後，從事教育工作的有一萬二千三百人，從事醫療工作的有八千四百人，從事商業工作的有二萬一千人，從事其他工作的有三萬六千人。就業率百分之九十八點七。”
臺下又有人鼓掌。
她繼續說：“再說一個有意思的數字。這些學生裏，有三千四百二十七人後來成了我們的同事，有八百五十六人後來當了校長，有二百三十三人後來當了院長，有——”
她頓了頓，看了我一眼，“有一個人就是我們清風社的創始人。”
臺下哄笑。
我站在臺下，臉有點兒發燙，但卻無比自豪。
陳婉君說：“當然，這個人今天也在現場。但她不讓我說她的名字，因為她覺得這些都是大家的功勞。”
臺下又一陣騷動。
我旁邊的英娥小聲說：“你是不是臉紅了？”
我說：“沒有。太陽曬的。”
英娥說：“太陽在那邊，你臉朝這邊，怎麽曬的？”
我說：“反射。”（見慣大場面，面對這麽多人，還是會緊張的我）
陳婉君繼續說：“除了正規學校，我們還辦了四百多所夜校、掃盲班、技能培訓班。累計培訓學員二十一萬三千六百人，其中女性十八萬七千四百人，占比百分之八十八。”
她說：“這些學員裏，有七萬多人學會了識字，有五萬多人學會了算賬，有三萬多人學會了種地，有兩萬多人學會了做生意，有一萬多人學會了看病，有——”
她頓了頓，忽然笑了：“有一個人學會了開炮。”
臺下又哄笑。
我知道她說的是誰。
蔡銘。
那個當年在琉球炮廠跟著阿莫學開炮的小夥子，後來真的當上了炮手，再後來當了炮長，再後來當了炮廠廠長，再後來——
再後來他娶了阿莫。
對，就是我們的武器專家—阿莫。
琉球分號的大掌櫃，後來變成了蔡銘的媳婦。
據說婚禮那天，阿莫穿著嫁衣，蔡銘穿著禮服，兩人拜完堂，阿莫說了一句話：“以後炮廠的事，我說了算。家裏的事，也我說了算。你有意見嗎？”
蔡銘說：“沒有。”
阿莫說：“那行。去給客人敬酒吧。”
這件事傳回臨安的時候，英娥笑了三天。
阿莫果然還是那個阿莫，一如既往地……巾幗……不讓須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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