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臥底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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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臥底的日子
琉球的生意順風順水，一年下來，婉林商號琉球分號的名頭已經響徹整個港口。海娘的菜園子越種越大，蔡老板的兒子蔡銘已經能獨立操炮，毛采購官隔三差五就來訂貨，連琉球國王都聽說了我們這群從大宋朝來的女商人，據說還想請我們進宮喝茶——被筱玉以“檔期太滿”為由婉拒了。
檔期這個詞是她跟我學的，用在這裏非常合適。
但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也沒有永遠順風的船。
那天傍晚，一艘從臨安來的商船靠岸，船老大親自送來一封密信，信封上蓋著新帝的私印，火漆封得嚴嚴實實。
我拆開一看，只有八個字：速歸。金國有變。面議。
趙林湊過來看了，沈默了一會兒，說：“走吧。”
我說：“你不想問問我，能不能不去？”
他說：“我問了，你會不去嗎？”
我想了想，說：“不會。”
他說：“那我不問。”
當晚，我們召集所有人開會。
阿莫第一個跳起來：“什麽？你們要走？那炮誰幫我試？”
我說：“蔡銘。”
阿莫說：“那生意誰管？”
我說：“你。”
阿莫說：“那我呢？我是誰？”
我說：“你是婉林商號琉球分號的大掌櫃。從今天起，琉球這塊，你說了算。”
阿莫楞在那裏，半天沒說話。
桂枝在旁邊小聲說：“她這是高興傻了還是嚇傻了？”
英娥說：“嚇傻的。她這輩子沒管過這麽多事。”
阿莫回過神來，瞪了英娥一眼：“誰說的？我管過炮廠！管過船隊！”
英娥說：“管炮廠和管商號能一樣嗎？炮廠炸了頂多死幾個人，商號賠了可是要跳海的。”
阿莫氣得臉都紅了。
但最後她還是接下了這個擔子。
臨行那天，海娘特意從菜園子趕來送行。她提著一籃子蘿蔔，說：“路上吃。自己種的，比你們大宋的好吃。”
阿莫說：“你都沒去過大宋，怎麽知道大宋的蘿蔔不好吃？”
海娘說：“我猜的。”
我們笑著上了船。
船離港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阿莫站在碼頭上，旁邊是蔡銘，再旁邊是海娘，她們三個排成一排，沖著我們揮手。
英娥說：“我怎麽覺得阿莫好像哭了？”
聘婷說：“不是好像，是真哭了。”
詩蕓說：“她哭什麽？我們又不是不回來。”
筱玉說：“她哭是因為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管錢了。”
我想了想，覺得這個解釋最合理。
船行半月，我們回到了臨安。
剛進城門，就有一個穿著便裝的人迎上來，低聲說：“官家請你們去一趟。”
我說：“現在？”
他說：“現在。”
我們連家都沒回，直接跟著他進了宮。
新帝還是老樣子，坐在禦書房裏，面前堆著一摞奏折，臉上寫著“我很忙”三個字。
看見我們進來，他放下筆，說：“回來了？”
我說：“回來了。”
他說：“琉球好玩嗎？”
我說：“挺好玩的。有海盜，有倭寇，有珍珠，有蘿蔔。”
他楞了一下：“蘿蔔？”
我說：“回頭給您送一籃子。海娘種的。”
他擺擺手：“先不說蘿蔔。說正事。”
他拿出一份情報，遞給我。
我接過來一看，上面寫著：金國近來調動頻繁，有南侵跡象。細作報，金主完顏璟召集諸將議事，密謀攻宋。具體時間不詳，但據推測，不會超過明年春天。
我說：“這是真的？”
新帝說：“八成真。金國那邊，我們安插的細作不多，但這條線一直很穩。”
我說：“您想讓我們做什麽？”
新帝說：“去金國。建一個情報網。把他們的動靜，一五一十地給我傳回來。”
我說：“您為什麽不派正規的探子？”
新帝說：“派了。死了三個。金國人對大宋來的人，查得特別嚴。尤其是京城來的，走不了三步就被盯上了。”
我說：“那我們呢？我們也是大宋來的。”
新帝說：“你們不一樣。你們是商號的人，而且是女人，帶著貨，走的是商路，不會引起太多懷疑。最重要的是——”他頓了頓，看了我一眼，“你這個人，腦子活，能來事兒。我看你在琉球折騰得挺好，去金國應該也行。”
我說：“您這是誇我還是損我？”
他說：“都有。”
我沈默了一會兒，說：“我有一個條件。”
他說：“說。”
我說：“清風社的人，一個都不能少。她們跟我去，我得保證她們的安全。”
他說：“這個你放心。我會給你們安排身份，安排路線，安排接頭的人。到了金國，還有咱們的暗樁接應。只要你們不自己作死，應該死不了。”
我說：“應該？”
他說：“打仗的事，誰敢說絕對？但我會盡力。”
我看著他的眼睛，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我說：“行。我們去。”
他點點頭，從抽屜裏拿出一個令牌，遞給我：“這個拿著。遇到麻煩，亮出來，也許有用。”
我接過來一看，上面刻著一個“風”字。
他說：“這是清風令。金國的暗樁，認這個不認人。你要是遇到咱們的人，拿出這個，他們就知道是自己人。”
我說：“萬一被金國人發現了呢？”
他說：“那你就說這是你在夜市上買的工藝品。”
我說：“金國人信嗎？”
他說：“信不信的，反正你都死了。”
我：“……”
出了宮，英娥問我：“咱們真要去金國？”
我說：“真去。”
英娥說：“金國冷嗎？”
我說：“比臨安冷。”
英娥說：“那我得多帶幾件衣服。”
聘婷說：“金國的琴，跟咱們的一樣嗎？”
我說：“應該差不多。琴弦都是牛筋做的。”
詩蕓說：“金國的賬本，跟咱們的一樣嗎？”
我說：“你關註的重點能不能換一換？”
詩蕓說：“不能。賬本是我的命。”
筱玉說：“我想好了，下一期《漱玉刊》，就寫金國見聞。標題就叫《我在金國當臥底的那些日子》。”
我說：“這個標題太長了，讀者記不住。”
她說：“那你說叫什麽？”
我想了想，說：《清風諜報》。
她眼睛一亮：“好！就用這個！”
半個月後，我們準備好了。
身份是臨安最大的絲綢商——林記綢緞莊的采辦。林記是真有其事的，老板跟新帝是過命的交情，專門配合我們演戲。
貨物是上等的絲綢、茶葉、瓷器，整整裝了五輛大車。
路線是從臨安出發，經揚州，過淮河，進入金國境內，然後一路北上，直達金國都城——中都。
護送我們的是二十個“鏢師”——其實是禁軍精銳假扮的，個個都是練家子，一個能打十個。
臨行前，新帝親自來送行。
他說：“記住，你們的任務是探聽情報，不是打仗。能跑就跑，能躲就躲，保命第一。情報第二。”
我說：“記住了。”
他說：“還有，要是被抓住了，別供出朕。就說你們是正經商人，什麽都不知道。”
我說：“您這是教我們怎麽當叛徒嗎？”
他說：“這叫策略。”
我笑了。
他也笑了。
然後他正色道：“活著回來。朕還等著你們的蘿蔔呢。”
我說：“一定。”
車隊出發了。
出了臨安城，英娥問我：“那個蘿蔔，你真要給他送？”
我說：“送啊。海娘種的，說話算話。”
英娥說：“那咱們得先活著回來。”
我說：“對。”
一路上很順利。
揚州歇了兩天，補充了給養，然後繼續北上。
到了淮河邊上，我們遇見了第一個麻煩。
金國的關卡。
一個金國軍官站在路中央，身後是一隊金兵，個個佩刀，看著挺唬人。
軍官上下打量著我們，用生硬的漢話說：“哪來的？去哪的？”
我上前一步，笑著說：“大人好。我們是臨安林記綢緞莊的，去中都做生意。”
他繞著車隊轉了一圈，目光在貨物上掃來掃去：“打開看看。”
我示意鏢師打開一箱。
他看了看，又指了指另一箱：“這個也打開。”
又打開一箱。
他看了半天，忽然指著英娥問：“她是誰？”
我說：“我妹妹。跟著去長長見識。”
他說：“長見識？我看不像。她這眼神，像練過武的。”
我心裏一緊。
英娥可是……是清風社裏最能打的。
但英娥反應快，馬上說：“大人好眼力。我確實練過。小時候村裏有武師，跟著學過幾手，強身健體用的。大人要是有興趣，我給您打一套拳看看？”
軍官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不用不用。我就是隨口一問。”
他又看了看詩蕓：“這個呢？一直低著頭，在算什麽？”
詩蕓擡起頭，面無表情地說：“在算賬。這一路花了多少銀子，回去要報賬的。”
軍官說：“你算出來了嗎？”
詩蕓說：“算出來了。從臨安到這裏，過路費給了三次，關卡費給了五次，吃飯住店花了二十三兩七錢，再加上剛才這兩箱被打開的損失——”
軍官趕緊擺手：“行了行了，別算了。你們過去吧。”
詩蕓說：“多謝大人。對了，剛才那兩箱，一箱是龍井茶，一箱是越窯瓷，開封之後容易受潮、磕碰，這個損失，按理說應該由關卡賠償——”
軍官臉都白了：“快走快走！”
我們就這樣過了關卡。
走出去老遠，英娥笑得前仰後合：“詩蕓，你太厲害了！你看他那張臉，跟見了鬼似的！”
詩蕓說：“我沒嚇他。我說的都是實話。那兩箱貨確實損耗了，這個損失確實該他們賠。”
我說：“你打算找他們要嗎？”
詩蕓想了想：“算了。要賬太麻煩。下次來再說。”
進了金國境內，畫風一下子就變了。
路變寬了，房子變矮了，人變少了，天變冷了。
最重要的是，口音變了。大宋那邊是吳儂軟語，這邊是嘰裏咕嚕的胡音，聽著像外語。
好在金國漢人也不少，官方語言還是漢語——雖然帶著濃重的口音，但能交流。
第一站是泗州，淮河北岸的第一座大城。
我們在城裏找了家客棧住下，然後開始辦正事——找接頭人。
接頭人叫“王老五”，明面上是開茶館的，暗地裏是新帝安插在金國的細作頭子。
他的茶館在城南，門臉不大，裏面擺著七八張桌子，稀稀拉拉坐著幾個客人。
我進去的時候，他正在櫃臺後面算賬——真的算賬，不是裝樣子。
我走過去，低聲說：“王老板？”
他擡起頭，看了我一眼，說：“喝茶？”
我說：“喝茶。要龍井。”
他說：“龍井沒有。有枸杞。”
我說：“那就枸杞。”
這是我們約定的暗號。
他點點頭，沖裏面喊了一聲：“小二，上茶。”
然後把我讓進後院。
後院裏，他關上門，低聲說：“你們終於來了。等你們好幾天了。”
我說：“路上遇到點麻煩，耽誤了。”
他說：“什麽麻煩？”
我說：“過關卡的時候，被盤查了。不過應付過去了。”
他點點頭：“行。以後小心點。金國人現在查得嚴，尤其是南邊來的。”
我說：“金國這邊，最近有什麽動靜？”
他說：“動靜大了。完顏璟召集諸將議事，據說吵得很厲害。主戰派和主和派打起來了，最後主戰派贏了。現在正在調兵，往南邊運糧草、軍械。不出意外，明年開春就要動手。”
我說：“具體時間知道嗎？”
他說：“不知道。這種事情，只有核心層知道。我們這些人，能聽到的都是邊角料。”
我說：“那我們需要什麽？”
他說：“需要人。需要能混進官場的人，需要能接近軍營的人，需要能聽懂女真話的人。最重要的是——”他頓了頓，“需要錢。”
我說：“錢不是問題。我們帶了。”
他說：“那就好。錢能解決的事，都不是事。”
接下來一個月，我們在金國各地跑了個遍。
泗州待了五天，然後去了宿州、徐州、濟南府，最後到了中都——金國的都城。
中都城比臨安還大，城墻比臨安還高，街上的人比臨安還多。但氣氛比臨安緊張得多，到處是巡邏的士兵，到處是盤查的關卡。
我們在城西租了一個鋪面，重新掛上“林記綢緞莊”的招牌，表面上做生意，暗地裏建情報網。
建情報網是個技術活，也是個苦活。
首先要找人。找什麽人呢？能用的人。
能用的人分三種：一種是貪財的，給錢就辦事；一種是恨國的，恨金國的那種；一種是迷茫的，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需要有人給他指條路。
貪財的最好辦，給錢就行。恨國的要小心，他們容易上頭，容易壞事。迷茫的最難辦，得慢慢培養，但一旦培養出來，最可靠。
我們找了三個月，找了三十二個人。
有茶館老板，有客棧小二，有酒樓廚師，有青樓姑娘，有軍營夥夫，有衙門書吏，有商隊馬夫，有寺廟和尚。
最奇葩的一個，是城門口收過路費的。
他叫趙六，是個漢人，在金國城門當差，每天的工作就是攔下進城的人，收錢，放行。
我認識他是因為有一次我們的車被攔下了，他多要了我們兩文錢，英娥跟他吵了一架。
吵完架，他追上來，小聲說：“你們是南邊來的吧？”
我心裏一緊，但面上不動聲色：“你怎麽知道？”
他說：“南邊來的人，說話軟和，吵架吵不贏。北邊的人，嗓門大，吵起來能罵三條街。你們那個小姑娘，嗓門不大，但嘴皮子利索，一看就是南邊的。”
我笑了：“那你呢？你是南邊的還是北邊的？”
他說：“我祖籍開封。逃難來的。金國人占了開封那年，我爹帶著我跑出來的。後來又被抓回來，當了城門小吏，一當就是二十年。”
我說：“想回南邊嗎？”
他沈默了一會兒，說：“想。但回不去了。這裏有老婆孩子，有房子有地。回去能幹什麽？”
我說：“那你想過，幫南邊做點什麽嗎？”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說：“不是讓你回去。是讓你在這裏，幫南邊做點事。比如，記下進出城門的人，有可疑的，告訴我們。比如，遇到南邊來的商人，照顧一下，別讓他們吃虧。”
他說：“你們是——”
我說：“我們是做生意的。但也想交朋友。朋友多了路好走。”
他又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行。我幫你們。但我不要錢。”
我說：“那你要什麽？”
他說：“我要我女兒能讀書識字。我不求她當官，只求她能看懂信，會算賬，將來不受欺負。”
我說：“這個好辦。我們有人，能教她。”
他說：“那說定了。”
就這樣，我們多了個收過路費的暗樁。
情報網建起來之後，情報就開始源源不斷地傳來。
今天傳來的是：城北軍營新到了一批軍械，數量不少，據說是從遼陽運來的。
明天傳來的是：完顏璟最近脾氣不好，打了兩個大臣，據說是為了南征的事。
後天傳來的是：衙門裏新來了個女真官員，是從上京調來的，據說懂漢話，但裝不懂，專門偷聽漢人說話。
我們把這些情報整理、分析、匯總，然後用密信傳回臨安。
密信的寫法是筱玉設計的：用《漱玉刊》的稿紙，把情報藏在正常的文章裏。比如一篇寫金國風俗的文章，每段的第三個字連起來，就是“完顏璟病重”或者“糧草屯宿州”。
收信的人只要知道這個規律，就能把情報讀出來。
不知道的，怎麽看都是普通的游記。
有一次，英娥問我：“咱們這個情報網，叫什麽名字？”
我說：“沒想好。你有建議嗎？”
她說：“叫‘清風諜報’怎麽樣？跟筱玉的專欄名字一樣。”
我說：“那不是暴露了嗎？萬一有人看到那個專欄，順藤摸瓜——”
英娥說：“誰會那麽聰明？”
我說：“金國人又不傻。”
筱玉在旁邊插嘴：“那叫‘清風行動’？‘清風計劃’？‘清風小組’？”
我說：“太普通了。”
詩蕓說：“叫‘清風賬本’怎麽樣？”
我說：“為什麽？”
她說：“因為情報也是賬。進進出出，都要記清楚。”
我想了想，說：“有道理。但‘清風賬本’聽著像我們是在做假賬。”
最後定下來的名字是：“清風密訊”。
但大家叫著叫著，還是叫回了“清風諜報”。
因為順口。
半年後。
金國的冬天冷得能凍掉耳朵。
我們裹著厚厚的棉襖，圍在火盆旁邊，一邊烤火，一邊整理情報。
這半年，我們傳回臨安的情報，大大小小加起來，有一百多份。
內容包括：
——金國兵力分布圖（筱玉畫的，畫得比專業探子還細，連哪個軍營有多少匹馬都標出來了）；
——金國糧草囤積點（詩蕓算出來的，從各地糧價波動反推的，準得嚇人）；
——金國官員名單（茶館老板提供的，誰貪財，誰好色，誰跟誰有仇，一清二楚）；
——金國主戰派和主和派的矛盾（酒樓廚師偷聽到的，那兩人喝多了，在雅間裏吵得掀了桌子）；
——完顏璟的真實健康狀況（城門趙六提供的，他有個親戚在王宮當差，說完顏璟最近咳得厲害，半夜經常傳太醫）。
最勁爆的一條情報，是青樓姑娘傳來的。
她說，有個金國將軍，喝多了之後，摟著她吹牛，說“等打下臨安，我讓你當皇後”。
她問他什麽時候打。
他說“明年開春，冰化了就動手”。
這條情報傳回臨安後，新帝連夜召集大臣議事，然後開始調兵遣將，加固城防。
後來證明，這條情報是真的。金國確實打算第二年開春動手，但因為我們的情報，大宋提前有了準備，讓金國吃了個大虧。
當然，這是後話。
那天晚上，我們圍在火盆邊，英娥忽然說：“你們說，咱們在這裏辛辛苦苦搞情報，臨安那邊，知不知道咱們有多冷？”
我說：“知道。我每次寫信都寫了。”
英娥說：“寫了也沒用。他又不能給咱們送個火爐來。”
聘婷說：“咱們這個火爐不是挺好的嗎？”
英娥說：“好什麽好？燒的是柴火，煙熏得眼睛疼。我在臨安的時候，用的是炭盆，一點煙都沒有。”
詩蕓說：“炭盆貴。柴火便宜。我算過賬，用炭盆一個月要多花五兩銀子。五兩銀子，能買多少情報你知道嗎？”
英娥說：“你算賬的時候能不能別這麽掃興？”
詩蕓說：“不能。賬是我的命。”
我們都笑了。
筱玉在旁邊翻著筆記本，忽然說：“我下一期《漱玉刊》，想寫咱們在金國的經歷。”
我說：“寫什麽？”
她說：“寫咱們怎麽建情報網，怎麽收買人心，怎麽跟金國人鬥智鬥勇。”
我說：“你寫出來，發得出去嗎？金國人又不看咱們的刊物。”
她說：“發回臨安啊。讓大宋的人看看，咱們這群女人，在金國幹了多大的事。”
英娥說：“那你打算用什麽標題？”
筱玉想了想，說：“《清風諜報：我在金國當臥底的日子》。”
英娥說：“太長了。”
筱玉說：“那你說叫什麽？”
英娥說：“《金國諜影》？”
聘婷說：“太俗。”
詩蕓說：“《金國情報局》？”
我說：“那是我們，不是你們。你們還沒成立情報局呢。”
最後我說：“就叫《清風諜報》吧。簡單，好記，還有氣勢。”
筱玉說：“行！就用這個！”
窗外，北風呼嘯。
窗內，火盆劈啪作響。
我靠在椅子上，看著她們幾個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專欄的名字和內容，忽然想起臨安那個賣菜的大叔。
不知道他的私房錢，現在還在不在。
不知道臨安的春天，是什麽樣子。
但我知道，這個冬天，我們會在這裏，守著這個火盆，守著這些情報，守著這個叫做“清風諜報”的情報網，一直守到春暖花開，守到金國的陰謀被我們一點一點挖出來，守到大宋的百姓能過一個安穩的年。
然後，也許我們就能回家了。
帶著情報，帶著故事，帶著一籃子金國的蘿蔔——雖然肯定沒有海娘種的好吃。
想到這裏，我笑了。
英娥問：“你笑什麽？”
我說：“笑咱們。”
她說：“笑咱們什麽？”
我說：“笑咱們這群人，從開學院、賣美妝開始，到現在當上了臥底。這輩子，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英娥說：“什麽叫越活越回去？這是越活越精彩。”
聘婷說：“對。精彩。”
詩蕓說：“而且還能算賬。”
筱玉說：“而且還能寫文章。”
桂枝說：“而且還能掙錢。”
我看著她們，忽然覺得，這個冬天，好像也沒那麽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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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球的生意順風順水，一年下來，婉林商號琉球分號的名頭已經響徹整個港口。海娘的菜園子越種越大，蔡老板的兒子蔡銘已經能獨立操炮，毛采購官隔三差五就來訂貨，連琉球國王都聽說了我們這群從大宋朝來的女商人，據說還想請我們進宮喝茶——被筱玉以“檔期太滿”為由婉拒了。
檔期這個詞是她跟我學的，用在這裏非常合適。
但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也沒有永遠順風的船。
那天傍晚，一艘從臨安來的商船靠岸，船老大親自送來一封密信，信封上蓋著新帝的私印，火漆封得嚴嚴實實。
我拆開一看，只有八個字：速歸。金國有變。面議。
趙林湊過來看了，沈默了一會兒，說：“走吧。”
我說：“你不想問問我，能不能不去？”
他說：“我問了，你會不去嗎？”
我想了想，說：“不會。”
他說：“那我不問。”
當晚，我們召集所有人開會。
阿莫第一個跳起來：“什麽？你們要走？那炮誰幫我試？”
我說：“蔡銘。”
阿莫說：“那生意誰管？”
我說：“你。”
阿莫說：“那我呢？我是誰？”
我說：“你是婉林商號琉球分號的大掌櫃。從今天起，琉球這塊，你說了算。”
阿莫楞在那裏，半天沒說話。
桂枝在旁邊小聲說：“她這是高興傻了還是嚇傻了？”
英娥說：“嚇傻的。她這輩子沒管過這麽多事。”
阿莫回過神來，瞪了英娥一眼：“誰說的？我管過炮廠！管過船隊！”
英娥說：“管炮廠和管商號能一樣嗎？炮廠炸了頂多死幾個人，商號賠了可是要跳海的。”
阿莫氣得臉都紅了。
但最後她還是接下了這個擔子。
臨行那天，海娘特意從菜園子趕來送行。她提著一籃子蘿蔔，說：“路上吃。自己種的，比你們大宋的好吃。”
阿莫說：“你都沒去過大宋，怎麽知道大宋的蘿蔔不好吃？”
海娘說：“我猜的。”
我們笑著上了船。
船離港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阿莫站在碼頭上，旁邊是蔡銘，再旁邊是海娘，她們三個排成一排，沖著我們揮手。
英娥說：“我怎麽覺得阿莫好像哭了？”
聘婷說：“不是好像，是真哭了。”
詩蕓說：“她哭什麽？我們又不是不回來。”
筱玉說：“她哭是因為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管錢了。”
我想了想，覺得這個解釋最合理。
船行半月，我們回到了臨安。
剛進城門，就有一個穿著便裝的人迎上來，低聲說：“官家請你們去一趟。”
我說：“現在？”
他說：“現在。”
我們連家都沒回，直接跟著他進了宮。
新帝還是老樣子，坐在禦書房裏，面前堆著一摞奏折，臉上寫著“我很忙”三個字。
看見我們進來，他放下筆，說：“回來了？”
我說：“回來了。”
他說：“琉球好玩嗎？”
我說：“挺好玩的。有海盜，有倭寇，有珍珠，有蘿蔔。”
他楞了一下：“蘿蔔？”
我說：“回頭給您送一籃子。海娘種的。”
他擺擺手：“先不說蘿蔔。說正事。”
他拿出一份情報，遞給我。
我接過來一看，上面寫著：金國近來調動頻繁，有南侵跡象。細作報，金主完顏璟召集諸將議事，密謀攻宋。具體時間不詳，但據推測，不會超過明年春天。
我說：“這是真的？”
新帝說：“八成真。金國那邊，我們安插的細作不多，但這條線一直很穩。”
我說：“您想讓我們做什麽？”
新帝說：“去金國。建一個情報網。把他們的動靜，一五一十地給我傳回來。”
我說：“您為什麽不派正規的探子？”
新帝說：“派了。死了三個。金國人對大宋來的人，查得特別嚴。尤其是京城來的，走不了三步就被盯上了。”
我說：“那我們呢？我們也是大宋來的。”
新帝說：“你們不一樣。你們是商號的人，而且是女人，帶著貨，走的是商路，不會引起太多懷疑。最重要的是——”他頓了頓，看了我一眼，“你這個人，腦子活，能來事兒。我看你在琉球折騰得挺好，去金國應該也行。”
我說：“您這是誇我還是損我？”
他說：“都有。”
我沈默了一會兒，說：“我有一個條件。”
他說：“說。”
我說：“清風社的人，一個都不能少。她們跟我去，我得保證她們的安全。”
他說：“這個你放心。我會給你們安排身份，安排路線，安排接頭的人。到了金國，還有咱們的暗樁接應。只要你們不自己作死，應該死不了。”
我說：“應該？”
他說：“打仗的事，誰敢說絕對？但我會盡力。”
我看著他的眼睛，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我說：“行。我們去。”
他點點頭，從抽屜裏拿出一個令牌，遞給我：“這個拿著。遇到麻煩，亮出來，也許有用。”
我接過來一看，上面刻著一個“風”字。
他說：“這是清風令。金國的暗樁，認這個不認人。你要是遇到咱們的人，拿出這個，他們就知道是自己人。”
我說：“萬一被金國人發現了呢？”
他說：“那你就說這是你在夜市上買的工藝品。”
我說：“金國人信嗎？”
他說：“信不信的，反正你都死了。”
我：“……”
出了宮，英娥問我：“咱們真要去金國？”
我說：“真去。”
英娥說：“金國冷嗎？”
我說：“比臨安冷。”
英娥說：“那我得多帶幾件衣服。”
聘婷說：“金國的琴，跟咱們的一樣嗎？”
我說：“應該差不多。琴弦都是牛筋做的。”
詩蕓說：“金國的賬本，跟咱們的一樣嗎？”
我說：“你關註的重點能不能換一換？”
詩蕓說：“不能。賬本是我的命。”
筱玉說：“我想好了，下一期《漱玉刊》，就寫金國見聞。標題就叫《我在金國當臥底的那些日子》。”
我說：“這個標題太長了，讀者記不住。”
她說：“那你說叫什麽？”
我想了想，說：《清風諜報》。
她眼睛一亮：“好！就用這個！”
半個月後，我們準備好了。
身份是臨安最大的絲綢商——林記綢緞莊的采辦。林記是真有其事的，老板跟新帝是過命的交情，專門配合我們演戲。
貨物是上等的絲綢、茶葉、瓷器，整整裝了五輛大車。
路線是從臨安出發，經揚州，過淮河，進入金國境內，然後一路北上，直達金國都城——中都。
護送我們的是二十個“鏢師”——其實是禁軍精銳假扮的，個個都是練家子，一個能打十個。
臨行前，新帝親自來送行。
他說：“記住，你們的任務是探聽情報，不是打仗。能跑就跑，能躲就躲，保命第一。情報第二。”
我說：“記住了。”
他說：“還有，要是被抓住了，別供出朕。就說你們是正經商人，什麽都不知道。”
我說：“您這是教我們怎麽當叛徒嗎？”
他說：“這叫策略。”
我笑了。
他也笑了。
然後他正色道：“活著回來。朕還等著你們的蘿蔔呢。”
我說：“一定。”
車隊出發了。
出了臨安城，英娥問我：“那個蘿蔔，你真要給他送？”
我說：“送啊。海娘種的，說話算話。”
英娥說：“那咱們得先活著回來。”
我說：“對。”
一路上很順利。
揚州歇了兩天，補充了給養，然後繼續北上。
到了淮河邊上，我們遇見了第一個麻煩。
金國的關卡。
一個金國軍官站在路中央，身後是一隊金兵，個個佩刀，看著挺唬人。
軍官上下打量著我們，用生硬的漢話說：“哪來的？去哪的？”
我上前一步，笑著說：“大人好。我們是臨安林記綢緞莊的，去中都做生意。”
他繞著車隊轉了一圈，目光在貨物上掃來掃去：“打開看看。”
我示意鏢師打開一箱。
他看了看，又指了指另一箱：“這個也打開。”
又打開一箱。
他看了半天，忽然指著英娥問：“她是誰？”
我說：“我妹妹。跟著去長長見識。”
他說：“長見識？我看不像。她這眼神，像練過武的。”
我心裏一緊。
英娥可是……是清風社裏最能打的。
但英娥反應快，馬上說：“大人好眼力。我確實練過。小時候村裏有武師，跟著學過幾手，強身健體用的。大人要是有興趣，我給您打一套拳看看？”
軍官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不用不用。我就是隨口一問。”
他又看了看詩蕓：“這個呢？一直低著頭，在算什麽？”
詩蕓擡起頭，面無表情地說：“在算賬。這一路花了多少銀子，回去要報賬的。”
軍官說：“你算出來了嗎？”
詩蕓說：“算出來了。從臨安到這裏，過路費給了三次，關卡費給了五次，吃飯住店花了二十三兩七錢，再加上剛才這兩箱被打開的損失——”
軍官趕緊擺手：“行了行了，別算了。你們過去吧。”
詩蕓說：“多謝大人。對了，剛才那兩箱，一箱是龍井茶，一箱是越窯瓷，開封之後容易受潮、磕碰，這個損失，按理說應該由關卡賠償——”
軍官臉都白了：“快走快走！”
我們就這樣過了關卡。
走出去老遠，英娥笑得前仰後合：“詩蕓，你太厲害了！你看他那張臉，跟見了鬼似的！”
詩蕓說：“我沒嚇他。我說的都是實話。那兩箱貨確實損耗了，這個損失確實該他們賠。”
我說：“你打算找他們要嗎？”
詩蕓想了想：“算了。要賬太麻煩。下次來再說。”
進了金國境內，畫風一下子就變了。
路變寬了，房子變矮了，人變少了，天變冷了。
最重要的是，口音變了。大宋那邊是吳儂軟語，這邊是嘰裏咕嚕的胡音，聽著像外語。
好在金國漢人也不少，官方語言還是漢語——雖然帶著濃重的口音，但能交流。
第一站是泗州，淮河北岸的第一座大城。
我們在城裏找了家客棧住下，然後開始辦正事——找接頭人。
接頭人叫“王老五”，明面上是開茶館的，暗地裏是新帝安插在金國的細作頭子。
他的茶館在城南，門臉不大，裏面擺著七八張桌子，稀稀拉拉坐著幾個客人。
我進去的時候，他正在櫃臺後面算賬——真的算賬，不是裝樣子。
我走過去，低聲說：“王老板？”
他擡起頭，看了我一眼，說：“喝茶？”
我說：“喝茶。要龍井。”
他說：“龍井沒有。有枸杞。”
我說：“那就枸杞。”
這是我們約定的暗號。
他點點頭，沖裏面喊了一聲：“小二，上茶。”
然後把我讓進後院。
後院裏，他關上門，低聲說：“你們終於來了。等你們好幾天了。”
我說：“路上遇到點麻煩，耽誤了。”
他說：“什麽麻煩？”
我說：“過關卡的時候，被盤查了。不過應付過去了。”
他點點頭：“行。以後小心點。金國人現在查得嚴，尤其是南邊來的。”
我說：“金國這邊，最近有什麽動靜？”
他說：“動靜大了。完顏璟召集諸將議事，據說吵得很厲害。主戰派和主和派打起來了，最後主戰派贏了。現在正在調兵，往南邊運糧草、軍械。不出意外，明年開春就要動手。”
我說：“具體時間知道嗎？”
他說：“不知道。這種事情，只有核心層知道。我們這些人，能聽到的都是邊角料。”
我說：“那我們需要什麽？”
他說：“需要人。需要能混進官場的人，需要能接近軍營的人，需要能聽懂女真話的人。最重要的是——”他頓了頓，“需要錢。”
我說：“錢不是問題。我們帶了。”
他說：“那就好。錢能解決的事，都不是事。”
接下來一個月，我們在金國各地跑了個遍。
泗州待了五天，然後去了宿州、徐州、濟南府，最後到了中都——金國的都城。
中都城比臨安還大，城墻比臨安還高，街上的人比臨安還多。但氣氛比臨安緊張得多，到處是巡邏的士兵，到處是盤查的關卡。
我們在城西租了一個鋪面，重新掛上“林記綢緞莊”的招牌，表面上做生意，暗地裏建情報網。
建情報網是個技術活，也是個苦活。
首先要找人。找什麽人呢？能用的人。
能用的人分三種：一種是貪財的，給錢就辦事；一種是恨國的，恨金國的那種；一種是迷茫的，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需要有人給他指條路。
貪財的最好辦，給錢就行。恨國的要小心，他們容易上頭，容易壞事。迷茫的最難辦，得慢慢培養，但一旦培養出來，最可靠。
我們找了三個月，找了三十二個人。
有茶館老板，有客棧小二，有酒樓廚師，有青樓姑娘，有軍營夥夫，有衙門書吏，有商隊馬夫，有寺廟和尚。
最奇葩的一個，是城門口收過路費的。
他叫趙六，是個漢人，在金國城門當差，每天的工作就是攔下進城的人，收錢，放行。
我認識他是因為有一次我們的車被攔下了，他多要了我們兩文錢，英娥跟他吵了一架。
吵完架，他追上來，小聲說：“你們是南邊來的吧？”
我心裏一緊，但面上不動聲色：“你怎麽知道？”
他說：“南邊來的人，說話軟和，吵架吵不贏。北邊的人，嗓門大，吵起來能罵三條街。你們那個小姑娘，嗓門不大，但嘴皮子利索，一看就是南邊的。”
我笑了：“那你呢？你是南邊的還是北邊的？”
他說：“我祖籍開封。逃難來的。金國人占了開封那年，我爹帶著我跑出來的。後來又被抓回來，當了城門小吏，一當就是二十年。”
我說：“想回南邊嗎？”
他沈默了一會兒，說：“想。但回不去了。這裏有老婆孩子，有房子有地。回去能幹什麽？”
我說：“那你想過，幫南邊做點什麽嗎？”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說：“不是讓你回去。是讓你在這裏，幫南邊做點事。比如，記下進出城門的人，有可疑的，告訴我們。比如，遇到南邊來的商人，照顧一下，別讓他們吃虧。”
他說：“你們是——”
我說：“我們是做生意的。但也想交朋友。朋友多了路好走。”
他又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行。我幫你們。但我不要錢。”
我說：“那你要什麽？”
他說：“我要我女兒能讀書識字。我不求她當官，只求她能看懂信，會算賬，將來不受欺負。”
我說：“這個好辦。我們有人，能教她。”
他說：“那說定了。”
就這樣，我們多了個收過路費的暗樁。
情報網建起來之後，情報就開始源源不斷地傳來。
今天傳來的是：城北軍營新到了一批軍械，數量不少，據說是從遼陽運來的。
明天傳來的是：完顏璟最近脾氣不好，打了兩個大臣，據說是為了南征的事。
後天傳來的是：衙門裏新來了個女真官員，是從上京調來的，據說懂漢話，但裝不懂，專門偷聽漢人說話。
我們把這些情報整理、分析、匯總，然後用密信傳回臨安。
密信的寫法是筱玉設計的：用《漱玉刊》的稿紙，把情報藏在正常的文章裏。比如一篇寫金國風俗的文章，每段的第三個字連起來，就是“完顏璟病重”或者“糧草屯宿州”。
收信的人只要知道這個規律，就能把情報讀出來。
不知道的，怎麽看都是普通的游記。
有一次，英娥問我：“咱們這個情報網，叫什麽名字？”
我說：“沒想好。你有建議嗎？”
她說：“叫‘清風諜報’怎麽樣？跟筱玉的專欄名字一樣。”
我說：“那不是暴露了嗎？萬一有人看到那個專欄，順藤摸瓜——”
英娥說：“誰會那麽聰明？”
我說：“金國人又不傻。”
筱玉在旁邊插嘴：“那叫‘清風行動’？‘清風計劃’？‘清風小組’？”
我說：“太普通了。”
詩蕓說：“叫‘清風賬本’怎麽樣？”
我說：“為什麽？”
她說：“因為情報也是賬。進進出出，都要記清楚。”
我想了想，說：“有道理。但‘清風賬本’聽著像我們是在做假賬。”
最後定下來的名字是：“清風密訊”。
但大家叫著叫著，還是叫回了“清風諜報”。
因為順口。
半年後。
金國的冬天冷得能凍掉耳朵。
我們裹著厚厚的棉襖，圍在火盆旁邊，一邊烤火，一邊整理情報。
這半年，我們傳回臨安的情報，大大小小加起來，有一百多份。
內容包括：
——金國兵力分布圖（筱玉畫的，畫得比專業探子還細，連哪個軍營有多少匹馬都標出來了）；
——金國糧草囤積點（詩蕓算出來的，從各地糧價波動反推的，準得嚇人）；
——金國官員名單（茶館老板提供的，誰貪財，誰好色，誰跟誰有仇，一清二楚）；
——金國主戰派和主和派的矛盾（酒樓廚師偷聽到的，那兩人喝多了，在雅間裏吵得掀了桌子）；
——完顏璟的真實健康狀況（城門趙六提供的，他有個親戚在王宮當差，說完顏璟最近咳得厲害，半夜經常傳太醫）。
最勁爆的一條情報，是青樓姑娘傳來的。
她說，有個金國將軍，喝多了之後，摟著她吹牛，說“等打下臨安，我讓你當皇後”。
她問他什麽時候打。
他說“明年開春，冰化了就動手”。
這條情報傳回臨安後，新帝連夜召集大臣議事，然後開始調兵遣將，加固城防。
後來證明，這條情報是真的。金國確實打算第二年開春動手，但因為我們的情報，大宋提前有了準備，讓金國吃了個大虧。
當然，這是後話。
那天晚上，我們圍在火盆邊，英娥忽然說：“你們說，咱們在這裏辛辛苦苦搞情報，臨安那邊，知不知道咱們有多冷？”
我說：“知道。我每次寫信都寫了。”
英娥說：“寫了也沒用。他又不能給咱們送個火爐來。”
聘婷說：“咱們這個火爐不是挺好的嗎？”
英娥說：“好什麽好？燒的是柴火，煙熏得眼睛疼。我在臨安的時候，用的是炭盆，一點煙都沒有。”
詩蕓說：“炭盆貴。柴火便宜。我算過賬，用炭盆一個月要多花五兩銀子。五兩銀子，能買多少情報你知道嗎？”
英娥說：“你算賬的時候能不能別這麽掃興？”
詩蕓說：“不能。賬是我的命。”
我們都笑了。
筱玉在旁邊翻著筆記本，忽然說：“我下一期《漱玉刊》，想寫咱們在金國的經歷。”
我說：“寫什麽？”
她說：“寫咱們怎麽建情報網，怎麽收買人心，怎麽跟金國人鬥智鬥勇。”
我說：“你寫出來，發得出去嗎？金國人又不看咱們的刊物。”
她說：“發回臨安啊。讓大宋的人看看，咱們這群女人，在金國幹了多大的事。”
英娥說：“那你打算用什麽標題？”
筱玉想了想，說：“《清風諜報：我在金國當臥底的日子》。”
英娥說：“太長了。”
筱玉說：“那你說叫什麽？”
英娥說：“《金國諜影》？”
聘婷說：“太俗。”
詩蕓說：“《金國情報局》？”
我說：“那是我們，不是你們。你們還沒成立情報局呢。”
最後我說：“就叫《清風諜報》吧。簡單，好記，還有氣勢。”
筱玉說：“行！就用這個！”
窗外，北風呼嘯。
窗內，火盆劈啪作響。
我靠在椅子上，看著她們幾個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專欄的名字和內容，忽然想起臨安那個賣菜的大叔。
不知道他的私房錢，現在還在不在。
不知道臨安的春天，是什麽樣子。
但我知道，這個冬天，我們會在這裏，守著這個火盆，守著這些情報，守著這個叫做“清風諜報”的情報網，一直守到春暖花開，守到金國的陰謀被我們一點一點挖出來，守到大宋的百姓能過一個安穩的年。
然後，也許我們就能回家了。
帶著情報，帶著故事，帶著一籃子金國的蘿蔔——雖然肯定沒有海娘種的好吃。
想到這裏，我笑了。
英娥問：“你笑什麽？”
我說：“笑咱們。”
她說：“笑咱們什麽？”
我說：“笑咱們這群人，從開學院、賣美妝開始，到現在當上了臥底。這輩子，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英娥說：“什麽叫越活越回去？這是越活越精彩。”
聘婷說：“對。精彩。”
詩蕓說：“而且還能算賬。”
筱玉說：“而且還能寫文章。”
桂枝說：“而且還能掙錢。”
我看著她們，忽然覺得，這個冬天，好像也沒那麽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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