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娘的心願
關燈
小
中
大
海娘的心願
第二天一早，蔡老板就來了。
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穿著綢緞袍子，戴著金戒指，手裏拿著一把折扇，走路一步三搖，派頭十足。
他一進門就拱手：“哎呀，久仰久仰，聽說大宋朝來的貴客，特來拜訪！”
我也拱手：“蔡老板客氣，請坐。”
他坐下，環顧四周，目光在阿莫她們身上掃了一圈，然後定格在我臉上。
“聽說，你們的船，有炮？”
我說：“有。”
他說：“聽說，你們的炮，能打很遠？”
我說：“能。”
他說：“聽說，你們跟海娘，是朋友？”
我說：“是。”
他點點頭，折扇啪地一合，說：“那我有個不情之請。”
我說：“請說。”
他說：“我想買你們的炮。”
我楞了一下。
阿莫在旁邊眼睛亮了。
蔡老板繼續說：“琉球現在打仗，你們也知道。倭寇天天來，官軍打不過，我們這些做生意的，只能自保。有炮，就能保命。”
我說：“蔡老板，我們的炮，不賣。”
蔡老板的臉沈了一下：“為什麽？”
我說：“因為我們跟海娘有約定，炮先賣給她。”
蔡老板沈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海娘，”他說，“那女人，我也認識。她是個好人，但她的炮，是用來殺倭寇的。我的炮，是用來保家衛國的。有什麽區別？”
我想了想，說：“有道理。但約定就是約定。海娘先來的，炮先給她。等下一批，再賣給你。”
蔡老板說：“下一批要多久？”
阿莫插嘴：“半年。”
蔡老板的臉又沈了：“半年？半年後琉球還在不在都不知道。”
我說：“那蔡老板有什麽好辦法？”
蔡老板想了想，說：“這樣，你們把炮借給我用用。我拿去嚇嚇倭寇，嚇完了還給你們。”
阿莫說：“借？怎麽借？你會用嗎？”
蔡老板說：“我有人。有會用的。”
阿莫說：“誰？”
蔡老板說：“我兒子。他在大宋學過三年，學過火器。”
阿莫眼睛又亮了：“你兒子？多大？在哪兒？”
蔡老板被她問得一楞：“在、在後院。今年二十二。怎麽了？”
阿莫說：“讓他來見我。我要考考他。”
蔡老板看看我，我點點頭。
他讓人把他兒子叫來了。
蔡公子叫蔡銘，是個瘦高的年輕人，看著挺斯文，但眼睛裏有點光。
阿莫一見他就問：“你會用火器？”
蔡銘說：“會。在大宋學過。”
阿莫說：“會用哪種？”
蔡銘說：“鳥銃、火銃、火炮——都學過一點。”
阿莫說：“那你說說，火炮裝藥，要註意什麽？”
蔡銘說：“藥量要準，裝藥要實，點火要快，瞄準要穩。”
阿莫說：“還有呢？”
蔡銘想了想：“還要看風向。順風打，打得遠。逆風打，打得近。”
阿莫點點頭，看向我：“還行，不是吹的。”
蔡老板在旁邊樂了：“那是那是，我兒子從來不吹牛。”
阿莫說：“那行，炮可以借。但得我親自教他怎麽用。”
蔡銘說：“多謝師父！”
阿莫楞了一下：“誰是你師父？”
蔡銘說：“您啊。您教我，就是我師父。”
阿莫說：“我還沒答應教呢。”
蔡銘說：“您會答應的。”
阿莫說：“為什麽？”
蔡銘說：“因為我能幫您試炮。”
阿莫沈默了。
然後她說：“行。你通過了。”
我在旁邊看得直想笑。
蔡老板走後，我問阿莫：“你真要教他？”
阿莫說：“教啊。他懂火器，又年輕，能幹活。這種徒弟不收，收誰？”
我說：“那你不怕他把你的技術學走？”
阿莫說：“學走就學走唄。火器這東西，本來就是要傳的。傳得越廣，倭寇死得越多。”
我看著她的側臉，忽然有點感動。
阿莫察覺到了，轉頭看我：“你這是什麽眼神？”
我說：“感動的眼神。”
阿莫說：“別感動。我收徒弟是因為有人幫我試炮。”
感動瞬間又沒了。
在蔡老板的幫助下，我們的商號很快就開起來了。
地址選在港口附近，一個兩層的鋪面。樓下做買賣，樓上住人。後面還有一個院子，可以放貨。
開張那天，蔡老板來了，海娘來了，向官員來了，還有十幾個本地商人，都來湊熱鬧。
阿莫在門口放了一串鞭炮，這次沒點著別人的攤位——因為蔡銘提前把周圍清空了。
英娥騎著本地買的一匹小馬，在街上溜達了一圈，引來一群小孩跟著跑。
聘婷在二樓彈琴，彈的還是那首《高山流水》，把樓下喝茶的幾個文人聽得入了迷。
筱玉在櫃臺後面記筆記，記的是本地商人的名單和特征——誰愛占便宜，誰說話算話，誰跟官府走得近，誰跟海娘有仇。
桂枝清點著絲綢布匹還有茶葉、鐵器，嘴裏不停地念叨：“這筆生意做得，真是太值了。”
詩蕓在一邊打算盤，劈裏啪啦響了一上午，把開業第一天的賬目算得清清楚楚。
我看著她們，忽然想起京城那個賣菜的大叔。
不知道他的私房錢，現在還在不在。
下午，海娘把我拉到後院。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我說：“什麽事？”
她說：“我想入股你的商號。”
我楞了一下：“你不是已經有兩成了嗎？”
她說：“那是我保你們的分成。現在我想入股，就是拿錢投進去，一起做買賣。”
我說：“為什麽？”
她說：“因為我發現，打倭寇，靠殺是殺不完的。得讓他們沒地方搶，沒東西搶。你們來做生意，琉球富了，百姓有錢了，倭寇就搶不到東西了。這才是長久之計。”
我看著她的眼睛，發現她是認真的。
我說：“你想投多少？”
她說：“三千兩。我這些年的積蓄。”
我說：“那你以後還當海盜嗎？”
她說：“當。但不劫商船，只劫倭寇。以後琉球的商船，我全保。琉球的商人，我全罩。誰欺負他們，我找誰算賬。”
我笑了。
“好。從今天起，你就是婉林商號—琉球分號的股東了。”
海娘也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她真正笑出來。
晚上，蔡老板請我們吃飯。
飯桌上，他喝多了，拉著趙林的手，絮絮叨叨說了半天。
大意是：他這輩子最遺憾的，就是沒生個女兒。他兒子雖然好，但太老實，不會做生意。他羨慕我們，一群女人，把生意做得風生水起。
趙林不知道怎麽接話，只好不停點頭。
蔡銘在旁邊小聲跟我說：“我爹一喝酒就這樣。”
我說：“你習慣就好。”
蔡銘說：“我習慣了。但他平時不這樣，今天是真高興。”
我說：“高興什麽？”
蔡銘說：“高興你們來。琉球這些年，太憋屈了。倭寇來，官府打不過。海盜來，官府也打不過。我們這些做生意的，只能夾著尾巴做人。你們來了，帶了炮，帶了貨，還帶了海娘，我看以後，沒人敢欺負我們了。”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趟出海，可能比我想象的更有意義。
商號開張後，海娘經常來。
有時候是來對賬，有時候是來喝茶，有時候就是坐著發呆。
有一天，她忽然問我：“你知道我為什麽叫海娘嗎？”
我說：“不知道。”
她說：“因為我是在海上出生的。我娘生我的時候，正在船上。我爹說，那天風浪很大，船晃得厲害，我娘生了我之後，抱著我看了半天，說，這孩子，命硬，跟海一樣硬。所以就叫我海娘。”
我說：“你娘呢？”
她說：“死了。倭寇殺的。”
我說：“你爹呢？”
她說：“也死了。跟我娘一起。”
我說：“那你弟弟妹妹呢？”
她說：“都死了。那天是過年，我們一家人坐船去外婆家。半路上遇到倭寇，他們搶東西，殺人，放火。我娘把我推進海裏，自己擋著倭寇。我漂了一天一夜，被一艘漁船救了。”
她頓了頓，說：“那年我十五歲。”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笑了笑，說：“沒事。都過去了。現在我活得挺好。”
我說：“你恨嗎？”
她說：“恨。但恨沒用。我殺了很多倭寇，但殺不完。後來我想通了，光殺沒用，得讓琉球富起來，強起來，倭寇就不敢來了。”
我說：“所以你幫我們？”
她說：“對。你們來，琉球的生意就好做。生意好做，百姓就有錢。百姓有錢，就能造船，買炮，自己打倭寇。到那時候，我就可以退休了。”
我說：“退休了幹什麽？”
她想了想，說：“找個地方，種地。種一輩子地。”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商號開張半個月後，我們接了一筆大買賣。
買家是琉球王宮的采購官，姓毛，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一臉嚴肅，看著很不好說話。
他要的東西不少：絲綢一百匹，瓷器五十箱，茶葉二十箱，鐵鍋五十口，鐵犁三十副，針線十箱。
我算了一下，總價三千六百兩。
毛采購官說：“貨要好，不能摻假。價格要公道，不能宰人。交貨要快，不能拖延。”
我說：“行。一個月交貨。”
他說：“一個月太久。半個月。”
我說：“二十天。不能再少。”
他想了想，說：“成交。”
人走後，阿莫問我：“王宮的東西，是不是特別貴？”
我說：“對。因為他們有錢。”
阿莫說：“那咱們賺了多少？”
桂枝在旁邊說：“一千二百兩。”
阿莫眼睛亮了：“這麽多？”
桂枝說：“正常價。王宮買東西，向來多給三成。”
阿莫說：“那為什麽？”
桂枝說：“因為給少了，他們不幹。”
阿莫說：“還有這種好事？”
桂枝說：“有。但得小心，他們挑貨挑得嚴。有一點毛病，就退貨。”
阿莫說：“那咱們的貨有毛病嗎？”
桂枝說：“沒有。我挑的。”
阿莫放心了。
這二十天，我們忙得腳不沾地。
英娥每天騎馬去碼頭，盯著貨物裝卸。
聘婷、桂枝每天去倉庫，給貨物做標記，分類登記。
筱玉每天跑王宮，跟毛采購官對接，打聽他的喜好。
阿莫每天在院子裏，跟蔡銘一起研究怎麽把炮裝到琉球的船上。
詩蕓每天算賬，算得眼睛都紅了。
我和趙林每天跑碼頭、跑倉庫、跑王宮、跑商會，把能跑的地方全跑了一遍。
二十天後，貨物準時送到王宮。
毛采購官親自驗收，一件一件地看，看了整整一天。
看完之後，他點點頭，說：“好。下次還找你們。”
然後讓人擡出來一箱銀子，整整一千二百兩。
晚上，我們在院子裏分錢。
阿莫說：“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麽多銀子。”
桂枝說：“你那輩子才多長？”
阿莫說：“反正沒見過。”
聘婷說：“有了這些錢，咱們可以多進點貨，多做幾筆買賣。”
筱玉說：“有了這些錢，咱們可以多雇幾個人，把商號做大。”
詩蕓說：“有了這些錢，咱們可以把賬本換新的了。這本快寫滿了。”
我看著她，說：“你關註的重點是不是不太對？”
詩蕓說：“我的重點就是賬本。”
英娥不屑地向她翻了一個白眼。
第二天，海娘來了。
她手裏抱著一個木匣子，放在桌上，說：“送你們的。”
我打開一看，楞住了。
裏面是一顆珍珠，有雞蛋那麽大，圓潤光滑，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粉光。
“這太貴重了——”
海娘擺擺手：“不貴重。這是我第一次劫倭寇船的時候搶的。本來想留著自己用，後來發現，這種珠子，戴著不方便。給你們，算是賀禮。”
阿莫湊過來看，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這麽大？值多少錢？”
海娘說：“在大宋，能賣一千兩。”
阿莫倒吸一口涼氣。
我說：“這我們不能收。”
海娘說：“為什麽？”
我說：“太貴重了。”
海娘說：“你們幫我殺倭寇，幫我富琉球，幫我讓百姓過上好日子。這顆珠子，算我的一點心意。”
她頓了頓，說：“你們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我看著她的眼睛，知道她是認真的。
我說：“好。收了。”
海娘笑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著這些天發生的事。
從臨安到琉球，從遇到海娘到商號開張，從第一筆買賣到這顆珍珠——
每一步都像做夢。
趙林在旁邊問：“睡不著？”
我說：“嗯。”
他說：“想什麽？”
我說：“想這些事，怎麽就這麽順。”
他說：“不順。遇到了海盜，遇到了風暴，遇到了考驗，遇到了難題。只是你都扛過來了。”
我轉頭看他。
月光下，他的臉很安靜。
我說：“那你呢？你扛了什麽？”
他說：“我扛著你。”
我楞了一下。
他繼續說：“你往前沖的時候，我擋著後面。你累了的時候，我撐著。你忙的時候，我等著。這就是我扛的。”
我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笑了笑，說：“睡吧。明天還要忙。”
我閉上眼睛。
但心裏很暖。
商號的生意越來越好。
三個月後，我們又接了三筆大買賣，賺了三千多兩。
半年後，阿莫的炮造好了，給海娘送了十門，給蔡老板送了五門，剩下的留著自用。
一年後，琉球的倭寇少了。不是因為海娘的炮，是因為琉球的百姓有錢了，有船了，有炮了，自己也能打了。
海娘果然退休了。
她在海邊買了一塊地，蓋了三間房子，種了一片菜園。
我們去拜訪她的時候，她正蹲在地裏拔蘿蔔。
看見我們，她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泥，說：“來啦？正好，蘿蔔熟了，拔幾個回去燉湯。”
阿莫說：“你這就……真種地了？”
海娘說：“不然呢？真當一輩子海盜？”
阿莫說：“你不覺得無聊？”
海娘說：“不無聊。種地比打打殺殺有意思。”
阿莫看著她，半天沒說話。
然後她說：“那你教教我唄。我也想種。”
海娘笑了：“行。明年你來，我教你。”
回去的路上，阿莫問我：“你說，她真的不後悔嗎？”
我說：“後悔什麽？”
阿莫說：“後悔不當海盜。”
我說：“她不是不當海盜，是把海盜當成另一種方式。以前是用刀炮幫百姓，現在是用蘿蔔白菜幫百姓。”
阿莫沈默了一會兒，說：“你說得對。”
那天晚上，我們又聚在天井裏。
月光還是那個月光，石榴樹還是那棵石榴樹。
聘婷彈著琴，還是那首《春江花月夜》。
筱玉說：“我下一期《漱玉刊》，想寫寫海娘。”
桂枝問：“題目想好了嗎？”
筱玉想了想：“就叫《從海盜到農民》。”
阿莫說：“太正經了，不好賣。”
“那你說叫什麽？”
阿莫想了想：“《那個退休的女海盜》。”
詩蕓說：“還不如叫《海娘種菜記》。”
英娥比了個OK的手勢，算是附和。（和我學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我們都笑了。
我靠在趙林肩膀上，看著天上的月亮。
忽然想起新帝說的那句話——你們要是趟出麻煩來，朕可不給你們收屍。
麻煩？當然有。
但我們還活著。
而且活得挺好。
那麽，金國的臥底工作，是不是該開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第二天一早，蔡老板就來了。
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穿著綢緞袍子，戴著金戒指，手裏拿著一把折扇，走路一步三搖，派頭十足。
他一進門就拱手：“哎呀，久仰久仰，聽說大宋朝來的貴客，特來拜訪！”
我也拱手：“蔡老板客氣，請坐。”
他坐下，環顧四周，目光在阿莫她們身上掃了一圈，然後定格在我臉上。
“聽說，你們的船，有炮？”
我說：“有。”
他說：“聽說，你們的炮，能打很遠？”
我說：“能。”
他說：“聽說，你們跟海娘，是朋友？”
我說：“是。”
他點點頭，折扇啪地一合，說：“那我有個不情之請。”
我說：“請說。”
他說：“我想買你們的炮。”
我楞了一下。
阿莫在旁邊眼睛亮了。
蔡老板繼續說：“琉球現在打仗，你們也知道。倭寇天天來，官軍打不過，我們這些做生意的，只能自保。有炮，就能保命。”
我說：“蔡老板，我們的炮，不賣。”
蔡老板的臉沈了一下：“為什麽？”
我說：“因為我們跟海娘有約定，炮先賣給她。”
蔡老板沈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海娘，”他說，“那女人，我也認識。她是個好人，但她的炮，是用來殺倭寇的。我的炮，是用來保家衛國的。有什麽區別？”
我想了想，說：“有道理。但約定就是約定。海娘先來的，炮先給她。等下一批，再賣給你。”
蔡老板說：“下一批要多久？”
阿莫插嘴：“半年。”
蔡老板的臉又沈了：“半年？半年後琉球還在不在都不知道。”
我說：“那蔡老板有什麽好辦法？”
蔡老板想了想，說：“這樣，你們把炮借給我用用。我拿去嚇嚇倭寇，嚇完了還給你們。”
阿莫說：“借？怎麽借？你會用嗎？”
蔡老板說：“我有人。有會用的。”
阿莫說：“誰？”
蔡老板說：“我兒子。他在大宋學過三年，學過火器。”
阿莫眼睛又亮了：“你兒子？多大？在哪兒？”
蔡老板被她問得一楞：“在、在後院。今年二十二。怎麽了？”
阿莫說：“讓他來見我。我要考考他。”
蔡老板看看我，我點點頭。
他讓人把他兒子叫來了。
蔡公子叫蔡銘，是個瘦高的年輕人，看著挺斯文，但眼睛裏有點光。
阿莫一見他就問：“你會用火器？”
蔡銘說：“會。在大宋學過。”
阿莫說：“會用哪種？”
蔡銘說：“鳥銃、火銃、火炮——都學過一點。”
阿莫說：“那你說說，火炮裝藥，要註意什麽？”
蔡銘說：“藥量要準，裝藥要實，點火要快，瞄準要穩。”
阿莫說：“還有呢？”
蔡銘想了想：“還要看風向。順風打，打得遠。逆風打，打得近。”
阿莫點點頭，看向我：“還行，不是吹的。”
蔡老板在旁邊樂了：“那是那是，我兒子從來不吹牛。”
阿莫說：“那行，炮可以借。但得我親自教他怎麽用。”
蔡銘說：“多謝師父！”
阿莫楞了一下：“誰是你師父？”
蔡銘說：“您啊。您教我，就是我師父。”
阿莫說：“我還沒答應教呢。”
蔡銘說：“您會答應的。”
阿莫說：“為什麽？”
蔡銘說：“因為我能幫您試炮。”
阿莫沈默了。
然後她說：“行。你通過了。”
我在旁邊看得直想笑。
蔡老板走後，我問阿莫：“你真要教他？”
阿莫說：“教啊。他懂火器，又年輕，能幹活。這種徒弟不收，收誰？”
我說：“那你不怕他把你的技術學走？”
阿莫說：“學走就學走唄。火器這東西，本來就是要傳的。傳得越廣，倭寇死得越多。”
我看著她的側臉，忽然有點感動。
阿莫察覺到了，轉頭看我：“你這是什麽眼神？”
我說：“感動的眼神。”
阿莫說：“別感動。我收徒弟是因為有人幫我試炮。”
感動瞬間又沒了。
在蔡老板的幫助下，我們的商號很快就開起來了。
地址選在港口附近，一個兩層的鋪面。樓下做買賣，樓上住人。後面還有一個院子，可以放貨。
開張那天，蔡老板來了，海娘來了，向官員來了，還有十幾個本地商人，都來湊熱鬧。
阿莫在門口放了一串鞭炮，這次沒點著別人的攤位——因為蔡銘提前把周圍清空了。
英娥騎著本地買的一匹小馬，在街上溜達了一圈，引來一群小孩跟著跑。
聘婷在二樓彈琴，彈的還是那首《高山流水》，把樓下喝茶的幾個文人聽得入了迷。
筱玉在櫃臺後面記筆記，記的是本地商人的名單和特征——誰愛占便宜，誰說話算話，誰跟官府走得近，誰跟海娘有仇。
桂枝清點著絲綢布匹還有茶葉、鐵器，嘴裏不停地念叨：“這筆生意做得，真是太值了。”
詩蕓在一邊打算盤，劈裏啪啦響了一上午，把開業第一天的賬目算得清清楚楚。
我看著她們，忽然想起京城那個賣菜的大叔。
不知道他的私房錢，現在還在不在。
下午，海娘把我拉到後院。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我說：“什麽事？”
她說：“我想入股你的商號。”
我楞了一下：“你不是已經有兩成了嗎？”
她說：“那是我保你們的分成。現在我想入股，就是拿錢投進去，一起做買賣。”
我說：“為什麽？”
她說：“因為我發現，打倭寇，靠殺是殺不完的。得讓他們沒地方搶，沒東西搶。你們來做生意，琉球富了，百姓有錢了，倭寇就搶不到東西了。這才是長久之計。”
我看著她的眼睛，發現她是認真的。
我說：“你想投多少？”
她說：“三千兩。我這些年的積蓄。”
我說：“那你以後還當海盜嗎？”
她說：“當。但不劫商船，只劫倭寇。以後琉球的商船，我全保。琉球的商人，我全罩。誰欺負他們，我找誰算賬。”
我笑了。
“好。從今天起，你就是婉林商號—琉球分號的股東了。”
海娘也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她真正笑出來。
晚上，蔡老板請我們吃飯。
飯桌上，他喝多了，拉著趙林的手，絮絮叨叨說了半天。
大意是：他這輩子最遺憾的，就是沒生個女兒。他兒子雖然好，但太老實，不會做生意。他羨慕我們，一群女人，把生意做得風生水起。
趙林不知道怎麽接話，只好不停點頭。
蔡銘在旁邊小聲跟我說：“我爹一喝酒就這樣。”
我說：“你習慣就好。”
蔡銘說：“我習慣了。但他平時不這樣，今天是真高興。”
我說：“高興什麽？”
蔡銘說：“高興你們來。琉球這些年，太憋屈了。倭寇來，官府打不過。海盜來，官府也打不過。我們這些做生意的，只能夾著尾巴做人。你們來了，帶了炮，帶了貨，還帶了海娘，我看以後，沒人敢欺負我們了。”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趟出海，可能比我想象的更有意義。
商號開張後，海娘經常來。
有時候是來對賬，有時候是來喝茶，有時候就是坐著發呆。
有一天，她忽然問我：“你知道我為什麽叫海娘嗎？”
我說：“不知道。”
她說：“因為我是在海上出生的。我娘生我的時候，正在船上。我爹說，那天風浪很大，船晃得厲害，我娘生了我之後，抱著我看了半天，說，這孩子，命硬，跟海一樣硬。所以就叫我海娘。”
我說：“你娘呢？”
她說：“死了。倭寇殺的。”
我說：“你爹呢？”
她說：“也死了。跟我娘一起。”
我說：“那你弟弟妹妹呢？”
她說：“都死了。那天是過年，我們一家人坐船去外婆家。半路上遇到倭寇，他們搶東西，殺人，放火。我娘把我推進海裏，自己擋著倭寇。我漂了一天一夜，被一艘漁船救了。”
她頓了頓，說：“那年我十五歲。”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笑了笑，說：“沒事。都過去了。現在我活得挺好。”
我說：“你恨嗎？”
她說：“恨。但恨沒用。我殺了很多倭寇，但殺不完。後來我想通了，光殺沒用，得讓琉球富起來，強起來，倭寇就不敢來了。”
我說：“所以你幫我們？”
她說：“對。你們來，琉球的生意就好做。生意好做，百姓就有錢。百姓有錢，就能造船，買炮，自己打倭寇。到那時候，我就可以退休了。”
我說：“退休了幹什麽？”
她想了想，說：“找個地方，種地。種一輩子地。”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商號開張半個月後，我們接了一筆大買賣。
買家是琉球王宮的采購官，姓毛，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一臉嚴肅，看著很不好說話。
他要的東西不少：絲綢一百匹，瓷器五十箱，茶葉二十箱，鐵鍋五十口，鐵犁三十副，針線十箱。
我算了一下，總價三千六百兩。
毛采購官說：“貨要好，不能摻假。價格要公道，不能宰人。交貨要快，不能拖延。”
我說：“行。一個月交貨。”
他說：“一個月太久。半個月。”
我說：“二十天。不能再少。”
他想了想，說：“成交。”
人走後，阿莫問我：“王宮的東西，是不是特別貴？”
我說：“對。因為他們有錢。”
阿莫說：“那咱們賺了多少？”
桂枝在旁邊說：“一千二百兩。”
阿莫眼睛亮了：“這麽多？”
桂枝說：“正常價。王宮買東西，向來多給三成。”
阿莫說：“那為什麽？”
桂枝說：“因為給少了，他們不幹。”
阿莫說：“還有這種好事？”
桂枝說：“有。但得小心，他們挑貨挑得嚴。有一點毛病，就退貨。”
阿莫說：“那咱們的貨有毛病嗎？”
桂枝說：“沒有。我挑的。”
阿莫放心了。
這二十天，我們忙得腳不沾地。
英娥每天騎馬去碼頭，盯著貨物裝卸。
聘婷、桂枝每天去倉庫，給貨物做標記，分類登記。
筱玉每天跑王宮，跟毛采購官對接，打聽他的喜好。
阿莫每天在院子裏，跟蔡銘一起研究怎麽把炮裝到琉球的船上。
詩蕓每天算賬，算得眼睛都紅了。
我和趙林每天跑碼頭、跑倉庫、跑王宮、跑商會，把能跑的地方全跑了一遍。
二十天後，貨物準時送到王宮。
毛采購官親自驗收，一件一件地看，看了整整一天。
看完之後，他點點頭，說：“好。下次還找你們。”
然後讓人擡出來一箱銀子，整整一千二百兩。
晚上，我們在院子裏分錢。
阿莫說：“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麽多銀子。”
桂枝說：“你那輩子才多長？”
阿莫說：“反正沒見過。”
聘婷說：“有了這些錢，咱們可以多進點貨，多做幾筆買賣。”
筱玉說：“有了這些錢，咱們可以多雇幾個人，把商號做大。”
詩蕓說：“有了這些錢，咱們可以把賬本換新的了。這本快寫滿了。”
我看著她，說：“你關註的重點是不是不太對？”
詩蕓說：“我的重點就是賬本。”
英娥不屑地向她翻了一個白眼。
第二天，海娘來了。
她手裏抱著一個木匣子，放在桌上，說：“送你們的。”
我打開一看，楞住了。
裏面是一顆珍珠，有雞蛋那麽大，圓潤光滑，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粉光。
“這太貴重了——”
海娘擺擺手：“不貴重。這是我第一次劫倭寇船的時候搶的。本來想留著自己用，後來發現，這種珠子，戴著不方便。給你們，算是賀禮。”
阿莫湊過來看，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這麽大？值多少錢？”
海娘說：“在大宋，能賣一千兩。”
阿莫倒吸一口涼氣。
我說：“這我們不能收。”
海娘說：“為什麽？”
我說：“太貴重了。”
海娘說：“你們幫我殺倭寇，幫我富琉球，幫我讓百姓過上好日子。這顆珠子，算我的一點心意。”
她頓了頓，說：“你們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我看著她的眼睛，知道她是認真的。
我說：“好。收了。”
海娘笑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著這些天發生的事。
從臨安到琉球，從遇到海娘到商號開張，從第一筆買賣到這顆珍珠——
每一步都像做夢。
趙林在旁邊問：“睡不著？”
我說：“嗯。”
他說：“想什麽？”
我說：“想這些事，怎麽就這麽順。”
他說：“不順。遇到了海盜，遇到了風暴，遇到了考驗，遇到了難題。只是你都扛過來了。”
我轉頭看他。
月光下，他的臉很安靜。
我說：“那你呢？你扛了什麽？”
他說：“我扛著你。”
我楞了一下。
他繼續說：“你往前沖的時候，我擋著後面。你累了的時候，我撐著。你忙的時候，我等著。這就是我扛的。”
我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笑了笑，說：“睡吧。明天還要忙。”
我閉上眼睛。
但心裏很暖。
商號的生意越來越好。
三個月後，我們又接了三筆大買賣，賺了三千多兩。
半年後，阿莫的炮造好了，給海娘送了十門，給蔡老板送了五門，剩下的留著自用。
一年後，琉球的倭寇少了。不是因為海娘的炮，是因為琉球的百姓有錢了，有船了，有炮了，自己也能打了。
海娘果然退休了。
她在海邊買了一塊地，蓋了三間房子，種了一片菜園。
我們去拜訪她的時候，她正蹲在地裏拔蘿蔔。
看見我們，她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泥，說：“來啦？正好，蘿蔔熟了，拔幾個回去燉湯。”
阿莫說：“你這就……真種地了？”
海娘說：“不然呢？真當一輩子海盜？”
阿莫說：“你不覺得無聊？”
海娘說：“不無聊。種地比打打殺殺有意思。”
阿莫看著她，半天沒說話。
然後她說：“那你教教我唄。我也想種。”
海娘笑了：“行。明年你來，我教你。”
回去的路上，阿莫問我：“你說，她真的不後悔嗎？”
我說：“後悔什麽？”
阿莫說：“後悔不當海盜。”
我說：“她不是不當海盜，是把海盜當成另一種方式。以前是用刀炮幫百姓，現在是用蘿蔔白菜幫百姓。”
阿莫沈默了一會兒，說：“你說得對。”
那天晚上，我們又聚在天井裏。
月光還是那個月光，石榴樹還是那棵石榴樹。
聘婷彈著琴，還是那首《春江花月夜》。
筱玉說：“我下一期《漱玉刊》，想寫寫海娘。”
桂枝問：“題目想好了嗎？”
筱玉想了想：“就叫《從海盜到農民》。”
阿莫說：“太正經了，不好賣。”
“那你說叫什麽？”
阿莫想了想：“《那個退休的女海盜》。”
詩蕓說：“還不如叫《海娘種菜記》。”
英娥比了個OK的手勢，算是附和。（和我學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我們都笑了。
我靠在趙林肩膀上，看著天上的月亮。
忽然想起新帝說的那句話——你們要是趟出麻煩來，朕可不給你們收屍。
麻煩？當然有。
但我們還活著。
而且活得挺好。
那麽，金國的臥底工作，是不是該開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