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女子可頂半邊天

關燈
女子可頂半邊天

皇榜貼出來的那天,京城老百姓差點把告示墻給擠塌了。

不是因為人太多——是因為前頭的人看得太認真,後頭的人拼命往前擠,擠著擠著,那塊貼了二十年告示的老墻,嘎吱一聲,歪了。

幸好沒塌。

墻沒塌,但老百姓的認知塌了。

“這啥意思?”一個賣菜的老漢盯著皇榜,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女子也能分家產?我家那婆娘知道了,不得把我那點私房錢全翻出來?”

旁邊一個秀才模樣的人搖頭晃腦地解釋:“非也非也,此乃‘女子財產權’,意為女子亦可繼承家業、擁有田產,與男子一般無二——”

“說人話!”

“就是您那私房錢,有一半是您媳婦的。”

賣菜老漢的臉瞬間綠了。

我站在人群外頭,笑得直不起腰。

趙林站在我旁邊,一臉無奈:“你笑什麽?”

“我笑這位大叔,”我指著那老漢,“他可能不知道,這條法令是我參與起草的。”

趙林的表情更無奈了:“他知道的話,估計得拿扁擔打你。”

“他打不著,”我拍拍他的胳膊,“有你擋著。”

趙林:“……”

事情要從三天前說起。

那天,新帝把我和趙林、十二女官、還有清風社的全體成員——阿莫、筱玉、聘婷、詩蕓——一起召進了宮。

我以為又出什麽大事了。

結果新帝讓人擡出來一摞紙,比上回那箱子萬言書還厚。

“這是朕讓人起草的法令,”新帝說,“你們看看。”

我接過來一看,楞住了。

《女子權利保護法》。

不是一條兩條,是整整一本——財產篇、教育篇、婚嫁篇、繼承篇、從業篇……分門別類,條理清晰,比現代某些法律條文還細致。

“皇上,”林姑姑翻了幾頁,眼眶有點紅,“這……”

“別急著感動,”新帝擺擺手,“朕只是起了個頭,具體怎麽落實,是你們的事。這法令要貼遍全城,要讓每個老百姓都看懂,要讓每個州縣都執行。辦不到,朕找你們算賬。”

陳姑姑笑了:“皇上,您這是給我們派活兒,還是給我們送功?”

“派活兒,”新帝說,“送功是你們自己掙的。”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我們忙得腳不沾地。

第一條要落實的,是財產權。

錢姑姑拿著法令草案,對著戶部的官員們開了三天會。那些官員一開始還試圖反駁:“女子管錢?這不合祖制吧?”

錢姑姑把法令往桌上一拍:“祖制?你管錢管得倉場都虧空了,還好意思跟我提祖制?”

那官員立刻閉嘴。

更絕的是孫姑姑。她帶著人去京郊的村子裏做宣講,讓老百姓明白什麽叫“女子也有權分田地”。

一個老大爺聽完,捋著胡子問:“那我家的地,我閨女能分一份?”

“能。”

“那她嫁人了呢?”

“地是她的,她帶著走。”

老大爺眼睛亮了:“那我讓我閨女趕緊嫁人,地不就帶走了嗎?”

孫姑姑沈默了一下:“大爺,您這是……想讓閨女嫁人,還是想讓地走?”

老大爺嘿嘿笑:“都想,都想。”

第二條是教育權。

這是桂枝的主場。

桂枝說:“要讓女子讀書,得先讓她們知道讀書有用。”

於是,她在漱玉刊上寫了一篇文章,題目叫《讀書能幹嘛》。

文章裏列了十二條:讀書能算賬,讀書能看契約不被騙,讀書能寫信給在外頭的男人要錢,讀書能看懂皇榜知道自己有啥權利,讀書能——

第三條她寫得特別絕:讀書能讓男人不敢隨便欺負你,因為他罵你,你能罵回去;他打你,你能寫狀子告他。

這篇文章一出,京城的女子們瘋了。

“真的?讀書還能告狀?”

“桂枝姑姑寫的,能假?”

“那我去讀!我早就想告我男人了,他不讓我回娘家!”

桂枝後來跟我說,那段時間,來皇家女子學院報名的人,排了三條街。

“三條街?”我驚了。

“對,”桂枝說,“還有幾個是男人替媳婦來排的。我問他們為什麽,他們說,趕緊讓媳婦去讀書,省得天天在家罵他們沒出息。”

我笑得直不起腰。

第三條是婚嫁權。

這條最覆雜,因為涉及到休妻、改嫁、彩禮這些事兒。

陳姑姑和吳姑姑負責這一塊。她們把法令裏的條文翻譯成大白話,然後一條一條地講給老百姓聽。

“這條是說,以後男人不能隨便休妻。得有過錯才行。什麽算過錯?偷人、偷錢、偷東西——反正偷啥都不行。”

“這條是說,女子可以自己提和離。過不下去了,不想過了,可以去官府辦手續。”

“這條是說,改嫁不用守三年孝。前頭男人死了,想嫁就嫁,沒人能攔。”

臺下的大娘們聽得眼睛放光。

有個大娘舉手:“那我男人死了二十年了,我現在還能改嫁嗎?”

陳姑姑問:“您多大歲數?”

“六十八。”

陳姑姑沈默了一下:“大娘,您想嫁誰?”

“隔壁村的老張頭,他也七十了,我倆約好了,就是一直沒敢。”

陳姑姑說:“嫁。現在就能嫁。這條法令就是為您這種人寫的。”

大娘樂得合不攏嘴,當場就要去隔壁村報信。

最難辦的是從業權。

因為涉及到六部。

黃姑姑第一個站出來:“兵部沒問題。女兵我照收,女匠人我也照收。誰不服,來校場跟我比劃比劃。”

兵部那些將領們集體縮了縮脖子。

周采女第二個表態:“鴻臚寺也沒問題。各國使臣都說了,喜歡跟女官打交道,說我們比那些胡子拉碴的大臣好說話。”

戶部、刑部、工部、吏部——十二女官各自回去,各自整頓。

最逗的是英娥。

英娥還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樣子,但她說的話一點都不冷清:“吏部以後,考績不看男女,看本事。沒本事的,男的也滾蛋。有本事的,女的也升官。”

有人問:“那要是男女本事一樣呢?”

英娥說:“那就看臉。”

那人楞住了。

英娥難得地笑了一下:“開玩笑的。看資歷。”

我們都驚了——英娥居然會開玩笑了?

法令貼出去的第七天,漱玉刊正式發刊。

筱玉寫的頭版頭條,題目是《從今天起,這天下有一半是你們的》。

文章裏把法令一條一條解釋了一遍,最後寫了一句話:

“以前有人說,女子是半邊天。可那半邊天,是漏的,是塌的,是被人踩在腳下的。從今天起,這半邊天,自己撐起來。”

這一期漱玉刊,加印了八次,還是不夠賣。

詩蕓帶著人,騎馬送到各州各縣。據說有的地方,老百姓為了搶一份漱玉刊,打起來了。

詩蕓回來說:“我這輩子沒這麽忙過。”

阿莫說:“你那算啥,我這兒才叫忙。”

阿莫負責的是火器營的女匠人招募。她原本以為能招來三五個就不錯了,結果來了三十多個。

“三十多個!”阿莫比劃著,“有的說要給爹報仇,有的說想學造炮,有的說她男人不讓,她就偏要來——現在全在營裏,天天吵著要試炮。”

“你讓她們試了?”

“試了,”阿莫說,“炸了一個靶場。”

我:“……”

阿莫趕緊補充:“沒人受傷!就是靶場沒了。得重新修。”

聘婷那邊倒是歲月靜好。

她負責的是給女子學堂編教材。她編的教材,不教四書五經,教的是——怎麽算賬,怎麽看契約,怎麽寫狀子,怎麽種地,怎麽養蠶,怎麽餵馬。

“實用為主,”聘婷說,“讀書是為了過日子,不是為了考狀元。”

我問她:“那你那首《春江花月夜》呢?”

“留著,”她笑了,“等她們把日子過好了,再教她們聽曲兒。”

一個月後,新帝又把我們召進了宮。

這回不是開會,是吃飯。

新帝說:“朕聽說,你們這一個月,把京城折騰得夠嗆。”

錢姑姑說:“回皇上,不是折騰,是整頓。”

“整頓?”新帝笑了,“那你說說,整頓出什麽結果了?”

錢姑姑掰著手指頭數:“戶部,女子來領田產的,一千二百戶。刑部,女子來告狀的,三百多起。工部,女子來應征匠人的,八十多個。兵部,女子來應征火器營的,三十多個。吏部,女子來應考績的——”

她頓了頓,看向英娥。

英娥說:“二百七十三個。其中一百六十個,考績比同期的男子好。”

新帝楞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好,”他說,“好!”

笑完了,他看向我們,眼神認真起來。

“朕知道,這些事不好辦。有人罵,有人鬧,有人背地裏使絆子。可你們辦成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皇宮,看著更遠處的京城。

“那些萬言書,朕還收著。朕告訴你們——等再過幾年,這樣的萬言書,只會更多,不會更少。”

我們都沒說話。

但我們都懂他的意思。

那天晚上,我們又聚在城樓上。

還是那塊石碑,還是那兩個字——“昭德”。

聘婷彈著琴,還是那首《春江花月夜》。

筱玉說:“我下一期漱玉刊,想寫寫這一個月的事。”

桂枝問:“題目想好了嗎?”

筱玉想了想:“就叫《半邊天是怎麽撐起來的》。”

阿莫說:“太正經了,不好賣。”

“那你說叫什麽?”

阿莫想了想:“《那些年,我們把京城折騰得夠嗆》。”

我們都笑了。

詩蕓說:“還不如叫《皇上請我們吃飯》。”

英娥說:“無聊。”

但她嘴角彎了一下。

我靠在趙林肩膀上,看著城下的萬家燈火。

那些燈火,比一個月前更亮了。

因為每一盞燈火下,都可能有一個人,剛剛知道自己原來有這麽多權利。

也可能有一個人,正在打算去告她男人。

也可能有一個人,正在收拾行李,準備去京城學造炮。

也可能有一個人,正在給她閨女講故事,說以後你長大了,可以去讀書,可以去分家產,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趙林忽然問:“你在想什麽?”

我說:“我在想,那個賣菜的大叔,他的私房錢現在還在不在。”

趙林無語地看著我。

我笑著說:“開玩笑的。我在想——那些萬言書,現在應該更多了吧。”

遠處,星光璀璨,人間正好。

而這人間,有一半,剛剛開始學會自己發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