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方可為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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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方可為國用
三天後，大朝會。
這回，新帝讓人把那個箱子擡上了朝堂。
箱子打開，一百三十七份萬言書、聯名信、請願書，堆成了小山。
新帝坐在龍椅上，看著那座小山，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李卿，你過來看看。”
李岸然走到箱子前，看著那些紙，臉色變了。
“這是什麽？”
“是老百姓寫的東西。”新帝說，“是那些被女官們幫過的人寫的。有要保錢姑姑的，有要保陳姑姑的，有要保林姑姑的。朕讓人數了數，一共一百三十七份，按的手印，加起來有三千多個。”
李岸然的胡子抖了抖。
新帝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是劉二姐那份萬言書。
“這一份，是一個婦人寫的。她丈夫五年前被人害死了，官府說是自盡，草草結了案。她告了五年，沒人理。是陳姑姑和吳姑姑，翻了舊案，抓了真兇，給她丈夫討回了公道。她寫了五千多字，寫了半個月，改了七八遍。”
他又拿起一份——是那個老大娘的聯名信。
“這一份，是一個村子寫的。錢姑姑和孫姑姑給她們修水閘，省了錢，省了力氣，水閘修好了，那年發大水，全村人保住了命。全村二百多戶，家家按了手印。”
再拿起一份——是賣豆腐老婆婆那份。
“這一份，只有一句話：‘林姑姑是好人，不能害她。’後面按了三十多個手印。三十多個人，寫了同一句話。”
新帝放下那些紙，看著李岸然。
“李卿，你彈劾那些女官的時候，說她們‘以宮婢之賤，操堂官之柄’。朕今天想問你一句——這些老百姓，他們不賤嗎？他們沒權沒勢，連字都認不全。可他們知道誰對他們好，誰幫過他們，誰給他們討過公道。他們寫的這些字，歪歪扭扭的，可在朕眼裏，比你的奏章貴重一百倍。”
李岸然的臉色白了。
他跪下去，聲音發抖：“皇上，臣……臣是為朝廷著想……”
“為朝廷著想？”新帝站起身，“你為朝廷著想，就是讓那些幫你的人去貪、去占、去殺人？你為朝廷著想，就是讓那些幫你辦事的人，去害那些真正辦事的人？”
李岸然伏在地上，不敢吭聲。
新帝走下禦階，走到那個箱子前，拿起一份萬言書，遞給旁邊的太監。
“念。給滿朝文武聽聽。”
太監接過那份萬言書，清了清嗓子，念了起來。
那是劉二姐那份。
“……民婦的丈夫死了五年，民婦哭了五年。沒有人信民婦的話，沒有人管民婦的冤。是陳姑姑來了，吳姑姑來了，她們聽民婦說話，看民婦哭，翻民婦丈夫的屍骨。她們說，這人死得冤，得給他討公道。她們真的討了。兇手抓到了，案子結了。民婦去墳前告訴丈夫，丈夫托夢說，可以閉眼了……”
太監念著念著，聲音有點抖。
朝堂上靜得可怕。
念完了，新帝問：“李卿，你聽見了嗎？”
李岸然伏在地上，沒吭聲。
新帝又拿起一份，遞給太監：“再念。”
這回念的是那個老大娘的聯名信。
“……錢姑姑給俺們修水閘，俺們給她磕頭，她不讓，說就是算了幾筆賬。可俺們知道，不是幾筆賬的事。是那幾筆賬，讓俺們村活下來了。那年發大水，水漲得比房頂還高，可水閘沒倒。俺們躲在房頂上，看著水從閘口流過去，流得慢慢的，穩穩的。俺們知道，是錢姑姑讓水閘結實的……”
念完了，新帝問：“李卿，你聽見了嗎？”
李岸然還是沒吭聲。
新帝再拿起一份，遞給太監：“再念。”
一份接一份，念了整整一個時辰。
念到最後，朝堂上那些大臣，有的低著頭，有的紅著眼圈，有的偷偷抹眼淚。
新帝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朕記得，當初有人說，辦皇家女子學院是胡鬧。後來有人說，讓女官進六部是胡鬧。再後來有人說，這些女官幹的事，是‘女媧禍起’，是‘危害朝廷’。”
他走到李岸然面前，蹲下身子，看著他。
“李卿，你告訴朕——這些老百姓寫的這些東西，是不是也是胡鬧？是不是也是禍起？是不是也是危害朝廷？”
李岸然擡起頭，嘴唇哆嗦著，終於說出了一句話：
“臣……臣知罪。”
新帝義正辭嚴，帶著毋庸置疑的氣勢，面向所有大臣，總結了一句：“女子方可為國用，你們好好學學。”
那天之後，事情就簡單了。
李岸然被罷去右丞相之職，貶為庶民，永不敘用。他那撇翹了四十年的胡子，不知還能不能翹得起來。
那些聯名彈劾的大臣，該查的查，該辦的辦。戶部、吏部、工部、刑部、兵部，各部的案子一個個翻出來，該抓的抓，該流放的流放。
十二女官恢覆原職，俸祿加倍，各回各的衙門。
林姑姑回了戶部，繼續查她的賬。據說她回去那天，那些倉場的官兒，看見她就繞道走。
陳姑姑和吳姑姑回了刑部，繼續破她們的案。劉二姐聽說她們出來了，又寫了一封感謝信，這回是托人念給她們聽的——她不識字，寫的字還是歪歪扭扭的，可陳姑姑說，那是她收到的最好的信。
錢姑姑和孫姑姑回了工部，繼續修她們的工程。那個老大娘又送了一籃子雞蛋來，這回錢姑姑收下了，還托人給他帶了一句話：“水閘每年得檢查一遍，記得找人看看。”
黃姑姑回了兵部，繼續餵她的馬。那些養馬的軍士，看見她回來，高興得把她擡起來，在院子裏轉了三圈。
英娥帶出來的那三個女官回了吏部，繼續整頓考績。那些想走後門的，聽說她們回來了，一個個夾起了尾巴。
周采女回了鴻臚寺，繼續接待各國使臣。金國使臣聽說她回來了，特意讓人帶話：下次來，還要她接待。
而我們幾個，還是老樣子。
筱玉又開始寫新話本了，名字叫《萬言書傳奇》，開頭第一句是——
“話說那隆興二年的冬天，雪下得特別大。有一百三十七份萬言書，從四面八方飛來，飛進了皇宮……”
聘婷繼續彈她的琴，還是那首《春江花月夜》。阿莫繼續做她的火器，這回做的是能在雪地裏放的煙花。桂枝繼續教她的學生，這回多了一個——劉二姐，她說想學認字，以後自己寫萬言書。
英娥還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樣子，可我看得出來，她有時候會笑。
我呢？我還是那個永嘉王妃，還是那個愛看熱鬧的人。只是偶爾，我會去吏部門口，看看那塊石碑上刻的字：
“人情可還，性命難再。”
八個字，刻得很深。
城樓上，我們又聚齊了。
還是那塊石碑，還是那兩個字——“昭德”。
聘婷彈著琴，還是那首《春江花月夜》。
阿莫忽然說：“你們說，那些萬言書，現在在哪兒？”
筱玉想了想：“可能在皇宮裏，皇上收著呢。”
“皇上收著幹嘛？”
“留著看唄，”筱玉說，“哪天不想上朝了，拿出來看看，就知道自己該幹什麽了。”
我們都笑了。
笑著笑著，桂枝說：“那些按手印的人，也不知道現在在幹嘛。”
我說：“可能在過日子。”
“過日子？”
“對。種地的種地，賣豆腐的賣豆腐，養馬的養馬。日子該怎麽過還怎麽過。只是他們知道，自己按的那個手印，有用。”
遠處，六部衙門的燈又亮了起來。星星點點的，像當年城樓上的燈火。
那些燈火，一盞一盞，照亮了這座城。
也照亮了這城裏的人。
城下，萬家燈火，人間正好。
筱玉忽然說：“姐，你說李丞相那撇胡子，現在還在嗎？”
我想了想，說：“可能在，也可能不在了。”
“什麽叫可能在，也可能不在了？”
“有的人，胡子翹著翹著就翹習慣了。就算被貶了，也翹著。有的人，胡子被現實一打，就塌下來了。不知道他是哪種。”
筱玉樂了：“我賭他翹著。”
阿莫說：“我賭他塌了。”
桂枝說：“我賭他一半翹一半塌。”
英娥說：“無聊。”
聘婷說：“要不咱們寫個話本，就叫《李丞相的胡子》？”
我們全都笑了。
笑聲飄在夜風裏，飄過城樓，飄過六部衙門，飄過萬家燈火。
飄向這座城的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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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新帝讓人把那個箱子擡上了朝堂。
箱子打開，一百三十七份萬言書、聯名信、請願書，堆成了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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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說：“李卿，你過來看看。”
李岸然走到箱子前，看著那些紙，臉色變了。
“這是什麽？”
“是老百姓寫的東西。”新帝說，“是那些被女官們幫過的人寫的。有要保錢姑姑的，有要保陳姑姑的，有要保林姑姑的。朕讓人數了數，一共一百三十七份，按的手印，加起來有三千多個。”
李岸然的胡子抖了抖。
新帝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是劉二姐那份萬言書。
“這一份，是一個婦人寫的。她丈夫五年前被人害死了，官府說是自盡，草草結了案。她告了五年，沒人理。是陳姑姑和吳姑姑，翻了舊案，抓了真兇，給她丈夫討回了公道。她寫了五千多字，寫了半個月，改了七八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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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份，是一個村子寫的。錢姑姑和孫姑姑給她們修水閘，省了錢，省了力氣，水閘修好了，那年發大水，全村人保住了命。全村二百多戶，家家按了手印。”
再拿起一份——是賣豆腐老婆婆那份。
“這一份，只有一句話：‘林姑姑是好人，不能害她。’後面按了三十多個手印。三十多個人，寫了同一句話。”
新帝放下那些紙，看著李岸然。
“李卿，你彈劾那些女官的時候，說她們‘以宮婢之賤，操堂官之柄’。朕今天想問你一句——這些老百姓，他們不賤嗎？他們沒權沒勢，連字都認不全。可他們知道誰對他們好，誰幫過他們，誰給他們討過公道。他們寫的這些字，歪歪扭扭的，可在朕眼裏，比你的奏章貴重一百倍。”
李岸然的臉色白了。
他跪下去，聲音發抖：“皇上，臣……臣是為朝廷著想……”
“為朝廷著想？”新帝站起身，“你為朝廷著想，就是讓那些幫你的人去貪、去占、去殺人？你為朝廷著想，就是讓那些幫你辦事的人，去害那些真正辦事的人？”
李岸然伏在地上，不敢吭聲。
新帝走下禦階，走到那個箱子前，拿起一份萬言書，遞給旁邊的太監。
“念。給滿朝文武聽聽。”
太監接過那份萬言書，清了清嗓子，念了起來。
那是劉二姐那份。
“……民婦的丈夫死了五年，民婦哭了五年。沒有人信民婦的話，沒有人管民婦的冤。是陳姑姑來了，吳姑姑來了，她們聽民婦說話，看民婦哭，翻民婦丈夫的屍骨。她們說，這人死得冤，得給他討公道。她們真的討了。兇手抓到了，案子結了。民婦去墳前告訴丈夫，丈夫托夢說，可以閉眼了……”
太監念著念著，聲音有點抖。
朝堂上靜得可怕。
念完了，新帝問：“李卿，你聽見了嗎？”
李岸然伏在地上，沒吭聲。
新帝又拿起一份，遞給太監：“再念。”
這回念的是那個老大娘的聯名信。
“……錢姑姑給俺們修水閘，俺們給她磕頭，她不讓，說就是算了幾筆賬。可俺們知道，不是幾筆賬的事。是那幾筆賬，讓俺們村活下來了。那年發大水，水漲得比房頂還高，可水閘沒倒。俺們躲在房頂上，看著水從閘口流過去，流得慢慢的，穩穩的。俺們知道，是錢姑姑讓水閘結實的……”
念完了，新帝問：“李卿，你聽見了嗎？”
李岸然還是沒吭聲。
新帝再拿起一份，遞給太監：“再念。”
一份接一份，念了整整一個時辰。
念到最後，朝堂上那些大臣，有的低著頭，有的紅著眼圈，有的偷偷抹眼淚。
新帝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朕記得，當初有人說，辦皇家女子學院是胡鬧。後來有人說，讓女官進六部是胡鬧。再後來有人說，這些女官幹的事，是‘女媧禍起’，是‘危害朝廷’。”
他走到李岸然面前，蹲下身子，看著他。
“李卿，你告訴朕——這些老百姓寫的這些東西，是不是也是胡鬧？是不是也是禍起？是不是也是危害朝廷？”
李岸然擡起頭，嘴唇哆嗦著，終於說出了一句話：
“臣……臣知罪。”
新帝義正辭嚴，帶著毋庸置疑的氣勢，面向所有大臣，總結了一句：“女子方可為國用，你們好好學學。”
那天之後，事情就簡單了。
李岸然被罷去右丞相之職，貶為庶民，永不敘用。他那撇翹了四十年的胡子，不知還能不能翹得起來。
那些聯名彈劾的大臣，該查的查，該辦的辦。戶部、吏部、工部、刑部、兵部，各部的案子一個個翻出來，該抓的抓，該流放的流放。
十二女官恢覆原職，俸祿加倍，各回各的衙門。
林姑姑回了戶部，繼續查她的賬。據說她回去那天，那些倉場的官兒，看見她就繞道走。
陳姑姑和吳姑姑回了刑部，繼續破她們的案。劉二姐聽說她們出來了，又寫了一封感謝信，這回是托人念給她們聽的——她不識字，寫的字還是歪歪扭扭的，可陳姑姑說，那是她收到的最好的信。
錢姑姑和孫姑姑回了工部，繼續修她們的工程。那個老大娘又送了一籃子雞蛋來，這回錢姑姑收下了，還托人給他帶了一句話：“水閘每年得檢查一遍，記得找人看看。”
黃姑姑回了兵部，繼續餵她的馬。那些養馬的軍士，看見她回來，高興得把她擡起來，在院子裏轉了三圈。
英娥帶出來的那三個女官回了吏部，繼續整頓考績。那些想走後門的，聽說她們回來了，一個個夾起了尾巴。
周采女回了鴻臚寺，繼續接待各國使臣。金國使臣聽說她回來了，特意讓人帶話：下次來，還要她接待。
而我們幾個，還是老樣子。
筱玉又開始寫新話本了，名字叫《萬言書傳奇》，開頭第一句是——
“話說那隆興二年的冬天，雪下得特別大。有一百三十七份萬言書，從四面八方飛來，飛進了皇宮……”
聘婷繼續彈她的琴，還是那首《春江花月夜》。阿莫繼續做她的火器，這回做的是能在雪地裏放的煙花。桂枝繼續教她的學生，這回多了一個——劉二姐，她說想學認字，以後自己寫萬言書。
英娥還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樣子，可我看得出來，她有時候會笑。
我呢？我還是那個永嘉王妃，還是那個愛看熱鬧的人。只是偶爾，我會去吏部門口，看看那塊石碑上刻的字：
“人情可還，性命難再。”
八個字，刻得很深。
城樓上，我們又聚齊了。
還是那塊石碑，還是那兩個字——“昭德”。
聘婷彈著琴，還是那首《春江花月夜》。
阿莫忽然說：“你們說，那些萬言書，現在在哪兒？”
筱玉想了想：“可能在皇宮裏，皇上收著呢。”
“皇上收著幹嘛？”
“留著看唄，”筱玉說，“哪天不想上朝了，拿出來看看，就知道自己該幹什麽了。”
我們都笑了。
笑著笑著，桂枝說：“那些按手印的人，也不知道現在在幹嘛。”
我說：“可能在過日子。”
“過日子？”
“對。種地的種地，賣豆腐的賣豆腐，養馬的養馬。日子該怎麽過還怎麽過。只是他們知道，自己按的那個手印，有用。”
遠處，六部衙門的燈又亮了起來。星星點點的，像當年城樓上的燈火。
那些燈火，一盞一盞，照亮了這座城。
也照亮了這城裏的人。
城下，萬家燈火，人間正好。
筱玉忽然說：“姐，你說李丞相那撇胡子，現在還在嗎？”
我想了想，說：“可能在，也可能不在了。”
“什麽叫可能在，也可能不在了？”
“有的人，胡子翹著翹著就翹習慣了。就算被貶了，也翹著。有的人，胡子被現實一打，就塌下來了。不知道他是哪種。”
筱玉樂了：“我賭他翹著。”
阿莫說：“我賭他塌了。”
桂枝說：“我賭他一半翹一半塌。”
英娥說：“無聊。”
聘婷說：“要不咱們寫個話本，就叫《李丞相的胡子》？”
我們全都笑了。
笑聲飄在夜風裏，飄過城樓，飄過六部衙門，飄過萬家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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