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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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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山

第二天,我們開始暗中聯絡。

說是“暗中”,其實也暗不到哪兒去——我們被軟禁了,出不去。但出不去有出不去的好處:那些想來探望我們的人,反而更方便了。

第一個來的是那個要給錢姑姑磕頭的老婆婆。

她不知道怎麽找到永嘉王府後門的,穿著一身補丁摞補丁的棉襖,拎著一籃子雞蛋,在雪地裏站了半個時辰,才被王府的婆子發現。

婆子把她領進來的時候,她凍得直哆嗦,可一見到我,撲通就跪下了。

“夫人!夫人!錢姑姑呢?錢姑姑在哪兒?俺聽說她被人害了?”

我連忙把她扶起來:“沒有沒有,她沒事,就是暫時不能出來。”

老婆婆不信:“不能出來不就是被害了嗎?俺們村的人都說了,錢姑姑給俺們修水閘,省了錢,省了力氣,那些當官的恨她,要把她弄死!”

我說:“沒那麽嚴重,就是……”

“俺不管!”老婆婆打斷我,“俺就知道,錢姑姑是好人!俺給她磕過頭!俺這條老命,是那年發大水,水閘沒倒,保住的!沒有錢姑姑,俺早淹死了!”

她從懷裏掏出一張紙,皺巴巴的,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

“這是什麽?”

“俺們村的聯名信!”老婆婆說,“俺不識字,是村裏私塾先生幫著寫的。俺們全村一百多戶,都按了手印!俺們要保錢姑姑!”

我看著那張紙,上面密密麻麻的紅手印,像一簇簇火苗。

第二個來的是個年輕的婦人。

她穿著素凈的衣裳,眼睛紅腫,像是剛哭過。一進門就跪下,磕了三個頭。

我扶她起來,問:“你是……”

“民婦是陳姑姑和吳姑姑救的。”她說,“民婦的丈夫,五年前被人害死了。官府說是自盡,草草結了案。民婦告了五年,沒人理。是陳姑姑和吳姑姑,翻了舊案,抓了真兇,給民婦的丈夫討回了公道。”

她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打開,裏面是一張紙,寫滿了字。

“這是民婦寫的萬言書。”她說,“民婦識字不多,寫了半個月,改了七八遍。寫的是陳姑姑和吳姑姑怎麽破的案,怎麽抓的兇手,怎麽給民婦的丈夫討的公道。民婦想……想讓皇上看看。”

我接過那張紙,看了起來。

字跡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還塗了改,可每一句話,都像從心裏掏出來的。

“……民婦的丈夫死了五年,民婦哭了五年。沒有人信民婦的話,沒有人管民婦的冤。是陳姑姑來了,吳姑姑來了,她們聽民婦說話,看民婦哭,翻民婦丈夫的屍骨。她們說,這人死得冤,得給他討公道。她們真的討了。兇手抓到了,案子結了。民婦去墳前告訴丈夫,丈夫托夢說,可以閉眼了……”

我讀到這兒,眼眶有點濕。

擡起頭,看著那婦人:“你叫什麽名字?”

“民婦姓劉,叫劉二姐。”

“劉二姐,你這萬言書,寫得很好。”

她眼圈又紅了:“民婦不圖別的,就圖讓皇上知道,陳姑姑和吳姑姑是好人。她們不能被害。”

第三個來的是個賣豆腐的老大娘。

她挑著一擔豆腐,站在後門口,說非要見林姑姑。

婆子說林姑姑不在這兒,她不信:“不在也得見!俺這豆腐,就是給林姑姑送的!”

我出來見她,她打量了我半天,問:“你是那個王妃?”

“是。”

“林姑姑呢?俺聽說她被關了?”

“不是關,是暫時停職……”

“停職不就是關嗎?”大娘急了,“俺不管!俺就知道,林姑姑給俺們老百姓出了氣!那些倉場的官兒,克扣俺們的糧餉,林姑姑全給查出來了!俺們村三十多戶,家家都得了林姑姑的好處!俺們不能讓她被害!”

她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打開,裏面是一張紙,密密麻麻寫著名字,後面按著紅手印。

“這是俺們村的聯名信!”他說,“俺們不識字,是請私塾先生寫的。寫的林姑姑怎麽查的倉場,怎麽追的銀子,怎麽給俺們出的氣!俺們要保林姑姑!”

我接過那張紙,看著上面的名字和手印。

有一個手印按歪了,指頭印子都看得出來,按的時候肯定很用力。

第四個來的是個年輕後生,穿著短打,一看就是幹粗活的。

他說他是兵部養馬的軍士,替黃姑姑來的。

“黃姑姑被抓了?”他問。

“不是抓,是……”

“俺不管!”他打斷我,“俺就知道,黃姑姑是好人!她教俺們看馬,教俺們餵馬,教俺們怎麽挑好馬。以前俺們挑的馬,送到邊關,死一半;現在俺們挑的馬,送到邊關,死少一半。邊關的兄弟寫信回來,說謝謝俺們。俺們知道,不是俺們厲害,是黃姑姑厲害!”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紙,皺巴巴的,上面寫著字,後面按著手印。

“這是俺們馬廄兄弟的聯名信!”他說,“俺們不識字,是請文書先生寫的。寫的黃姑姑怎麽教俺們挑馬,怎麽給邊關送好馬,怎麽讓邊關的兄弟少死人。俺們要保黃姑姑!”

我看著那張紙,上面按了二十多個手印。有幾個手印還是黑的,像是沾了馬糞沒洗幹凈。

第五個、第六個、第七個……

來的人越來越多。

有被周采女接待過的金國商人——他說周采女對他們客氣,讓他們願意來做買賣;有被英娥那三個女官查過考績的年輕官員——他說她們查得嚴,可查完之後,那些走後門的都老實了,他們這些沒背景的反而有了出頭之日;有錢姑姑和孫姑姑修過河堤的村子裏的裏正——他說那年發大水,河堤沒倒,全村人保住了命,都是兩位姑姑的功勞……

每個人來,都帶著一張紙。

有的是聯名信,有的是萬言書,有的是按滿手印的請願書。

紙有長有短,字有好有壞,可每一張紙上,都寫著同一個意思:那些女官是好人,不能害她們。

我把這些紙一張一張收起來,摞在一起。

摞到第十張的時候,摞了半尺厚。

筱玉在旁邊看著,忽然說:“姐,這要是全摞起來,得有多高?”

我說:“不知道。”

“咱們能把這些交給皇上嗎?”

“能。”我說,“但不是現在。得等她們寫完,等她們送來,等這摞紙摞成一座山。”

一個月後,那座山摞成了。

整整一百三十七份聯名信、萬言書、請願書,來自五湖四海,來自各行各業,來自那些被女官們幫過的人。

最厚的一份,是錢姑姑修水閘那個村的——全村二百多戶,家家按了手印。最薄的一份,是黃姑姑教過的那些軍士寫的——只有二十幾個人,可每個手印都按得很用力。最長的一份,是劉二姐寫的萬言書——五千多字,寫了半個月,改了七八遍,每個字都像從心裏掏出來的。最短的一份,是賣豆腐老大娘那份——只有一句話:“林姑姑是好人,不能害她。”後面按了三十多個手印。

我把這些紙裝進一個大箱子,讓人擡著,親自送去了皇宮。

宮門口,禁軍攔住我。

“王妃娘娘,您不能進去。皇上有旨,您得聽候勘問。”

我說:“我知道。我不進去。我只是送個箱子。箱子送到,我就走。”

“箱子裏是什麽?”

“是話。”我說,“是那些老百姓想對皇上說的話。”

禁軍猶豫了一下,讓人進去通報。

過了一會兒,出來一個太監,說:“皇上說了,箱子留下,您請回。”

我把箱子交給太監,轉身走了。

走出幾十步,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在喊。

回頭一看,是劉二姐。

她不知什麽時候跟來了,站在宮門口,對著那個箱子,跪了下去。

然後,一個、兩個、三個……

那些來送過萬言書的人,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一個接一個地跪在了宮門口。

賣豆腐的老大娘、送雞蛋的老婆婆、養馬的軍士、被周采女接待過的商人、被英娥那三個女官查過考績的年輕官員、錢姑姑修過河堤的村子裏的裏正……

幾十個人,跪在雪地裏,對著皇宮的方向,一言不發。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們身上,落白了他們的頭發、肩膀。

我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當年守城的時候,那些老百姓也是這樣,站在雪地裏,送吃的、送喝的、送命。

筱玉在旁邊小聲說:“姐,他們這是……”

“請願。”我說,“替那些女官請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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