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軍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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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軍守城
趙林走後的第三十天，我沒等來家書，倒先等來了臨安被圍的消息。
那日天剛蒙蒙亮，我正琢磨著怎麽把婉風作坊新改良的羊毛襪推廣到江南各州縣——連廣告詞都想好了，“北風那個吹，婉風襪不悔”——院門就被“砰”一聲撞開。
這次不是小廝，是英娥直接踹門進來的。
“婉兒，”她臉色白得嚇人，聲音卻穩得讓人心慌，“金兵主力，到城外十裏了。”
我手裏的賬本“啪嗒”掉在地上，墨汁濺了一裙擺。
“什麽？不是在北邊……”
“聲東擊西。”英娥言簡意賅，“完顏雍那老小子比完顏亮還精，明面上大軍壓北境，暗地裏派他侄子完顏宗峻率五萬精銳繞道海上，從東面登陸，直撲臨安。”
我腦子嗡嗡作響：“朝廷的軍隊呢？城防營呢？”
“主力都在北邊，中了調虎離山。城防營只剩三千新兵，皇宮侍衛加起來不到一千。”英娥閉了閉眼，“趙林他們就算現在往回趕，最快也要七天。”
七天。
我的指尖開始發冷。上次臨安守城，我們是有準備的，有組織的，還有英娥這樣的老將在。這次……這次是突襲，是措手不及。
“皇後娘娘讓我帶話，”英娥看著我，“她說：‘婉兒妹妹，這次恐怕真要你們清風社挑大梁了。’”
挑大梁。三個字，千斤重。
我深吸一口氣——趙林教我的，遇大事先數三下。一、二、三。
“召集所有人，”我說，“後院議事廳，立刻。”
半個時辰後，清風社核心成員全到齊了。桂枝裙擺上還沾著草藥碎屑，顯然是直接從醫館跑來的；詩蕓抱著厚厚幾本商戶名錄，眼神卻有些飄；筱玉眼圈通紅——她筆下那位“雲公子”就在北境軍中；聘婷懷裏抱著琴，指尖無意識地撥弦；阿莫拎著個大布包，叮當作響，不知又是什麽古怪發明。
我把情況說完，院子裏死一般寂靜。
然後阿莫第一個開口，聲音有些發抖，但眼睛亮得驚人：“我那投石機模型……可以放大。還有，我最近在研究一種新玩意兒……”
“我那《三十六計刺繡圖解版》還在，”筱玉吸了吸鼻子，從懷裏掏出一本皺巴巴的冊子，“上面有‘空城計’‘連環計’……雖然繡得醜，但內容是真的！”
英娥已經蹲在地上，用樹枝畫起了城防圖：“城墻周長約三十五裏，十座城門。三千人分散防守必破，但如果集中兵力守幾處關鍵……”
“我們哪有兵力集中？”詩蕓打斷她，但手已經開始在名錄上寫寫畫畫，“除非……發動全城百姓。”
這話說出來，所有人都看向她。
發動百姓守城？聽起來像癡人說夢。
但詩蕓的眼神異常認真：“我們組織冬衣生產時，能在兩個月內調動全城近萬名婦人。現在臨安城有近百萬人口，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青壯年願意拿起武器……”
“不是願不願意的問題，”桂枝輕聲說，聲音卻清晰，“是金兵破城後無人能幸免。與其等死，不如拼命。”
“對，”我接過話頭，“就是‘與其等死，不如拼命’。但怎麽組織？怎麽指揮？百姓沒受過訓練，亂起來更麻煩。”
“用我們組織冬衣生產的方法。”詩蕓眼睛越來越亮，“按坊、按巷劃分，每坊選一個頭兒，頭兒下面再分組。我們有全城商戶和行會的名錄，可以快速搭建消息網。”
“還可以用筱玉寫話本子的本事，”聘婷柔聲說，“編些簡單易記的口號和守城要訣，讓孩童傳唱，半天就能傳遍全城。”
英娥點頭：“老兵！臨安城裏有很多退伍的老兵，雖然年紀大了，但經驗在。請他們出來當教官，教百姓基本的守城動作——不用多覆雜，會扔石頭、會躲箭、會聽命令就行。”
阿莫已經在地上畫起了草圖：“守城器械不一定都要精良的。滾木礌石可以用房屋拆下的梁柱、石臼。熱油不夠，燒開的糞水也行——這個更毒，沾上傷口難愈。我還可以改造一些日常工具……”
思路一旦打開，就止不住了。你一言我一語，一個粗糙但可行的計劃漸漸成形。
我帶著這份“娘子軍守城方案”進了宮。皇後娘娘眼下有濃重的陰影，但腰背挺得筆直。聽完我的計劃，她沈默良久。
“需要什麽支持？”
“官家的旨意，開放部分武庫，糧食統一調配。”我頓了頓，“還有……娘娘，能不能借我幾個懂兵器制造的工匠？阿莫有些想法，需要人手實現。”
皇後娘娘點頭：“準。張大人，起草詔書吧。以官家和本宮的名義，昭告全城：臨安存亡，在此一戰。凡守城出力者，戰後按功行賞；凡臨陣脫逃、動搖軍心者，斬。”
詔書貼遍全城時，臨安像一鍋將沸未沸的水。恐慌在蔓延，但奇怪的是，這次沒有出現大規模逃亡——或許是因為城門已經戒嚴，或許是因為……人們真的無處可逃了。
清風社的姐妹們分頭行動。英娥負責組織城防，桂枝負責醫療，詩蕓負責物資調配，筱玉負責宣傳動員，聘婷負責安撫民心，阿莫負責器械制造。
我坐鎮婉風後院，成了信息樞紐。各地報上來的問題源源不斷：三井坊缺木材做滾木，西市鐵匠鋪需要更多炭火，城南糧倉調度混亂，城北有富戶不肯開倉……
我學著趙林處理公務時的樣子，一件件梳理。到後來，我已經能邊啃胡餅邊口述三條指令，同時畫一張物資調配圖。
第一天傍晚，金兵前鋒抵達城外三裏紮營。
站在城樓上望去，地平線上煙塵滾滾。我穿著英娥找來的輕便皮甲，手裏握著趙林留給我的短劍。
“怕嗎？”英娥問。
“怕。”我老實說。
“我也怕。”詩蕓檢查著她的算盤和清單，“但算了一下，我們每人守一天，趙大人他們就能早一天回來。”
第一夜，我們啟動了“虛張聲勢”計劃。
城墻上插滿了旗幟——有從武庫翻出來的舊軍旗，有百姓臨時用床單被面染的彩旗。士兵們在城墻上排著隊來回跑動，從遠處看，像是源源不斷的援軍。
每座城門樓上都燃起巨大的火盆，火光映照下，人影幢幢。鼓聲按時響起，時而急促時而緩慢，模仿著大軍調度的節奏。
我還讓英娥選出百名嗓門最大的漢子，輪班在城頭喊話：
“報——西大營兩萬人已就位！”
“報——騎兵營正在南門待命！”
“報——弩機三百架調試完畢！”
用的是臨安方言，故意喊得粗聲粗氣。金兵營地裏果然起了騷動，能看到火把來回移動，似是在緊急商議。
第一夜，平安度過。
第二天白天，金兵派了小股騎兵試探，在弓箭射程外游走。我們按兵不動，只偶爾放幾支冷箭，箭上綁著布條，寫著：“完顏宗峻，你叔父完顏亮的下場忘了？”
這是心理戰。完顏亮南征失敗被殺，是金國的恥辱。果然，那隊騎兵悻悻而歸。
第二天夜裏，金兵營地的火光更密集了。他們也在準備。
“虛張聲勢最多撐到明天。”英娥在夜色中低語，“後天，他們一定會發動試探性進攻。”
“陷阱準備好了嗎？”我問。
“準備好了。”阿莫搶答，“城外三裏內的水井都下了‘料’——不是毒藥，是巴豆粉和黃連粉，喝了會腹瀉口苦，削弱戰力。主要道路上埋了簡易鐵蒺藜，用樹葉蓋著。護城河外挖了陷馬坑，不深，但馬匹踩進去會崴腳。”
都是些小伎倆，但積少成多。
第三天清晨，太陽剛升起，金兵吹響了號角。
真正的考驗，來了。
黑壓壓的步兵方陣開始向城墻移動，雲梯、沖車在陣中若隱若現。天空飛過第一波箭雨，落在城墻上，發出“奪奪”的響聲。
“低頭！”英娥一把按下我和筱玉。
箭矢從頭頂飛過。我的心跳得像要炸開，但奇怪的是，手卻不抖。
“聽我命令！”城防營的校尉在怒吼，“弓箭手準備——放！”
我們的箭矢回敬過去。城墻上除了正規軍的弓箭手，還有被緊急訓練過的百姓——不需要射得多準，只要朝著大致方向拋射就行。
金兵的第一波進攻被打退了，丟下幾十具屍體。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開始。
果然，一個時辰後，更大規模的進攻來了。這次有了攻城塔和更多的雲梯。
滾木礌石從城頭砸下，熱油——其實不少是糞水——傾瀉而下，慘叫聲此起彼伏。但仍有金兵爬上了城墻。
短兵相接的時刻到了。
英娥像一頭雌豹般沖了上去，她的劍法狠辣直接，專挑甲胄縫隙下手。兩個剛冒頭的金兵還沒站穩，就倒了下去。
我握著短劍，護在桂枝和正在操作投石機的阿莫身前。一個金兵翻過城垛，我下意識地揮劍——沒砍中要害，但劃破了他的手臂。他吃痛，動作一滯，被旁邊的守軍一槍捅穿。
血濺到我臉上，溫熱的，帶著鐵銹味。
我楞住了。這是我第一次傷人，也許也是殺人。
“別發呆！”英娥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還有更多！”
那一天，從清晨打到黃昏。我們守住了城墻，但付出了慘重代價。城防營傷亡近五百，百姓死傷過千。城墻多處出現破損，箭矢、滾木消耗巨大。
更糟的是，金兵顯然已經摸清了我們的虛實——城裏的“重兵”是假的。
夜幕降臨，金兵暫時退去。城墻上到處都是血跡、屍體、殘破的兵器。桂枝帶著救護隊來回奔波，但傷員太多，藥品開始短缺。
我癱坐在城樓裏，渾身像是散了架。手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劃了道口子，現在才覺得疼。
筱玉蹲在我旁邊，臉上黑一道白一道，她今天負責遞送箭矢，跑了幾十趟。“婉兒姐，”她小聲說，“我們能守到趙大人回來嗎？”
我不知道。
原計劃是虛張聲勢拖兩天，組織動員用兩天，然後進入真正的守城戰。現在才第三天，我們已經如此艱難。還有至少四天，援軍才能到。
四天，像是四十年那麽長。
詩蕓抱著賬簿走過來，聲音沙啞：“箭矢還剩三成，滾木礌石還能支撐兩天，熱油……明天可能只能用開水了。糧食倒是夠，但守城的人手開始出現疲態，尤其是昨晚一夜沒睡的那些。”
我揉著太陽穴，腦子飛速轉動。
硬守肯定守不住。得用計，得用巧勁。
“英娥，”我擡頭，“金兵今天主攻的是哪幾個門？”
“東門、南門。北門和西門只有佯攻。”
“完顏宗峻的指揮部設在哪裏？”
“應該在東門外三裏，那片高地上，能看到最大的營帳。”
我站起來，走到城垛邊，望向那片燈火通明的金兵大營。
一個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
“如果我們……”我慢慢說，“不是被動守城，而是主動出擊呢？”
所有人都看向我。
“不是大軍出擊，是小股精銳偷襲。”我的思路越來越清晰，“目標不是殺傷多少敵軍，而是制造混亂，打擊士氣，最好能幹掉對方的指揮官——或者讓他們以為我們幹掉了指揮官。”
英娥眼睛亮了：“斬首行動？”
“類似，但不必真的斬首。”我說，“我們可以放火。金兵營地密集，現在是春季，天幹物燥。如果幾處同時起火，他們必然大亂。混亂中，我們可以散布謠言，說完顏宗峻已死，或者中了埋伏。”
“誰去？”詩蕓問，“這太危險了，幾乎是送死。”
“我去。”英娥毫不猶豫。
“我也去。”我按住她的手，“但我不是去打仗，是去談判。”
“談判？”筱玉瞪大眼睛，“和金賊談判？”
“不是真談，是拖延時間。”我說，“我們可以派使者，假意談判投降條件，要求見完顏宗峻本人。這樣既能確認他的位置，又能為放火隊爭取潛入時間。談判過程中，還可以故意洩露一些假情報，比如‘朝廷援軍三日後就到’——讓他們急，一急就容易出錯。”
阿莫舉手：“我可以做‘火器’！用竹筒裝火藥和鐵釘，點燃引線扔出去，威力不大但聲音響、火光猛，像某種新式武器！”
聘婷輕聲道：“我可以在城頭彈奏激越的曲子，配合火光，制造大軍出城的假象。”
計劃迅速成形。我們選了五十名最精銳的士兵——大多是退伍老兵，加上英娥帶隊，組成放火隊。我作為“談判使者”，帶兩個隨從——筱玉主動請纓，她說“我寫話本子最會編故事，糊弄人有一套”，還有一個懂女真語的老譯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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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林走後的第三十天，我沒等來家書，倒先等來了臨安被圍的消息。
那日天剛蒙蒙亮，我正琢磨著怎麽把婉風作坊新改良的羊毛襪推廣到江南各州縣——連廣告詞都想好了，“北風那個吹，婉風襪不悔”——院門就被“砰”一聲撞開。
這次不是小廝，是英娥直接踹門進來的。
“婉兒，”她臉色白得嚇人，聲音卻穩得讓人心慌，“金兵主力，到城外十裏了。”
我手裏的賬本“啪嗒”掉在地上，墨汁濺了一裙擺。
“什麽？不是在北邊……”
“聲東擊西。”英娥言簡意賅，“完顏雍那老小子比完顏亮還精，明面上大軍壓北境，暗地裏派他侄子完顏宗峻率五萬精銳繞道海上，從東面登陸，直撲臨安。”
我腦子嗡嗡作響：“朝廷的軍隊呢？城防營呢？”
“主力都在北邊，中了調虎離山。城防營只剩三千新兵，皇宮侍衛加起來不到一千。”英娥閉了閉眼，“趙林他們就算現在往回趕，最快也要七天。”
七天。
我的指尖開始發冷。上次臨安守城，我們是有準備的，有組織的，還有英娥這樣的老將在。這次……這次是突襲，是措手不及。
“皇後娘娘讓我帶話，”英娥看著我，“她說：‘婉兒妹妹，這次恐怕真要你們清風社挑大梁了。’”
挑大梁。三個字，千斤重。
我深吸一口氣——趙林教我的，遇大事先數三下。一、二、三。
“召集所有人，”我說，“後院議事廳，立刻。”
半個時辰後，清風社核心成員全到齊了。桂枝裙擺上還沾著草藥碎屑，顯然是直接從醫館跑來的；詩蕓抱著厚厚幾本商戶名錄，眼神卻有些飄；筱玉眼圈通紅——她筆下那位“雲公子”就在北境軍中；聘婷懷裏抱著琴，指尖無意識地撥弦；阿莫拎著個大布包，叮當作響，不知又是什麽古怪發明。
我把情況說完，院子裏死一般寂靜。
然後阿莫第一個開口，聲音有些發抖，但眼睛亮得驚人：“我那投石機模型……可以放大。還有，我最近在研究一種新玩意兒……”
“我那《三十六計刺繡圖解版》還在，”筱玉吸了吸鼻子，從懷裏掏出一本皺巴巴的冊子，“上面有‘空城計’‘連環計’……雖然繡得醜，但內容是真的！”
英娥已經蹲在地上，用樹枝畫起了城防圖：“城墻周長約三十五裏，十座城門。三千人分散防守必破，但如果集中兵力守幾處關鍵……”
“我們哪有兵力集中？”詩蕓打斷她，但手已經開始在名錄上寫寫畫畫，“除非……發動全城百姓。”
這話說出來，所有人都看向她。
發動百姓守城？聽起來像癡人說夢。
但詩蕓的眼神異常認真：“我們組織冬衣生產時，能在兩個月內調動全城近萬名婦人。現在臨安城有近百萬人口，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青壯年願意拿起武器……”
“不是願不願意的問題，”桂枝輕聲說，聲音卻清晰，“是金兵破城後無人能幸免。與其等死，不如拼命。”
“對，”我接過話頭，“就是‘與其等死，不如拼命’。但怎麽組織？怎麽指揮？百姓沒受過訓練，亂起來更麻煩。”
“用我們組織冬衣生產的方法。”詩蕓眼睛越來越亮，“按坊、按巷劃分，每坊選一個頭兒，頭兒下面再分組。我們有全城商戶和行會的名錄，可以快速搭建消息網。”
“還可以用筱玉寫話本子的本事，”聘婷柔聲說，“編些簡單易記的口號和守城要訣，讓孩童傳唱，半天就能傳遍全城。”
英娥點頭：“老兵！臨安城裏有很多退伍的老兵，雖然年紀大了，但經驗在。請他們出來當教官，教百姓基本的守城動作——不用多覆雜，會扔石頭、會躲箭、會聽命令就行。”
阿莫已經在地上畫起了草圖：“守城器械不一定都要精良的。滾木礌石可以用房屋拆下的梁柱、石臼。熱油不夠，燒開的糞水也行——這個更毒，沾上傷口難愈。我還可以改造一些日常工具……”
思路一旦打開，就止不住了。你一言我一語，一個粗糙但可行的計劃漸漸成形。
我帶著這份“娘子軍守城方案”進了宮。皇後娘娘眼下有濃重的陰影，但腰背挺得筆直。聽完我的計劃，她沈默良久。
“需要什麽支持？”
“官家的旨意，開放部分武庫，糧食統一調配。”我頓了頓，“還有……娘娘，能不能借我幾個懂兵器制造的工匠？阿莫有些想法，需要人手實現。”
皇後娘娘點頭：“準。張大人，起草詔書吧。以官家和本宮的名義，昭告全城：臨安存亡，在此一戰。凡守城出力者，戰後按功行賞；凡臨陣脫逃、動搖軍心者，斬。”
詔書貼遍全城時，臨安像一鍋將沸未沸的水。恐慌在蔓延，但奇怪的是，這次沒有出現大規模逃亡——或許是因為城門已經戒嚴，或許是因為……人們真的無處可逃了。
清風社的姐妹們分頭行動。英娥負責組織城防，桂枝負責醫療，詩蕓負責物資調配，筱玉負責宣傳動員，聘婷負責安撫民心，阿莫負責器械制造。
我坐鎮婉風後院，成了信息樞紐。各地報上來的問題源源不斷：三井坊缺木材做滾木，西市鐵匠鋪需要更多炭火，城南糧倉調度混亂，城北有富戶不肯開倉……
我學著趙林處理公務時的樣子，一件件梳理。到後來，我已經能邊啃胡餅邊口述三條指令，同時畫一張物資調配圖。
第一天傍晚，金兵前鋒抵達城外三裏紮營。
站在城樓上望去，地平線上煙塵滾滾。我穿著英娥找來的輕便皮甲，手裏握著趙林留給我的短劍。
“怕嗎？”英娥問。
“怕。”我老實說。
“我也怕。”詩蕓檢查著她的算盤和清單，“但算了一下，我們每人守一天，趙大人他們就能早一天回來。”
第一夜，我們啟動了“虛張聲勢”計劃。
城墻上插滿了旗幟——有從武庫翻出來的舊軍旗，有百姓臨時用床單被面染的彩旗。士兵們在城墻上排著隊來回跑動，從遠處看，像是源源不斷的援軍。
每座城門樓上都燃起巨大的火盆，火光映照下，人影幢幢。鼓聲按時響起，時而急促時而緩慢，模仿著大軍調度的節奏。
我還讓英娥選出百名嗓門最大的漢子，輪班在城頭喊話：
“報——西大營兩萬人已就位！”
“報——騎兵營正在南門待命！”
“報——弩機三百架調試完畢！”
用的是臨安方言，故意喊得粗聲粗氣。金兵營地裏果然起了騷動，能看到火把來回移動，似是在緊急商議。
第一夜，平安度過。
第二天白天，金兵派了小股騎兵試探，在弓箭射程外游走。我們按兵不動，只偶爾放幾支冷箭，箭上綁著布條，寫著：“完顏宗峻，你叔父完顏亮的下場忘了？”
這是心理戰。完顏亮南征失敗被殺，是金國的恥辱。果然，那隊騎兵悻悻而歸。
第二天夜裏，金兵營地的火光更密集了。他們也在準備。
“虛張聲勢最多撐到明天。”英娥在夜色中低語，“後天，他們一定會發動試探性進攻。”
“陷阱準備好了嗎？”我問。
“準備好了。”阿莫搶答，“城外三裏內的水井都下了‘料’——不是毒藥，是巴豆粉和黃連粉，喝了會腹瀉口苦，削弱戰力。主要道路上埋了簡易鐵蒺藜，用樹葉蓋著。護城河外挖了陷馬坑，不深，但馬匹踩進去會崴腳。”
都是些小伎倆，但積少成多。
第三天清晨，太陽剛升起，金兵吹響了號角。
真正的考驗，來了。
黑壓壓的步兵方陣開始向城墻移動，雲梯、沖車在陣中若隱若現。天空飛過第一波箭雨，落在城墻上，發出“奪奪”的響聲。
“低頭！”英娥一把按下我和筱玉。
箭矢從頭頂飛過。我的心跳得像要炸開，但奇怪的是，手卻不抖。
“聽我命令！”城防營的校尉在怒吼，“弓箭手準備——放！”
我們的箭矢回敬過去。城墻上除了正規軍的弓箭手，還有被緊急訓練過的百姓——不需要射得多準，只要朝著大致方向拋射就行。
金兵的第一波進攻被打退了，丟下幾十具屍體。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開始。
果然，一個時辰後，更大規模的進攻來了。這次有了攻城塔和更多的雲梯。
滾木礌石從城頭砸下，熱油——其實不少是糞水——傾瀉而下，慘叫聲此起彼伏。但仍有金兵爬上了城墻。
短兵相接的時刻到了。
英娥像一頭雌豹般沖了上去，她的劍法狠辣直接，專挑甲胄縫隙下手。兩個剛冒頭的金兵還沒站穩，就倒了下去。
我握著短劍，護在桂枝和正在操作投石機的阿莫身前。一個金兵翻過城垛，我下意識地揮劍——沒砍中要害，但劃破了他的手臂。他吃痛，動作一滯，被旁邊的守軍一槍捅穿。
血濺到我臉上，溫熱的，帶著鐵銹味。
我楞住了。這是我第一次傷人，也許也是殺人。
“別發呆！”英娥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還有更多！”
那一天，從清晨打到黃昏。我們守住了城墻，但付出了慘重代價。城防營傷亡近五百，百姓死傷過千。城墻多處出現破損，箭矢、滾木消耗巨大。
更糟的是，金兵顯然已經摸清了我們的虛實——城裏的“重兵”是假的。
夜幕降臨，金兵暫時退去。城墻上到處都是血跡、屍體、殘破的兵器。桂枝帶著救護隊來回奔波，但傷員太多，藥品開始短缺。
我癱坐在城樓裏，渾身像是散了架。手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劃了道口子，現在才覺得疼。
筱玉蹲在我旁邊，臉上黑一道白一道，她今天負責遞送箭矢，跑了幾十趟。“婉兒姐，”她小聲說，“我們能守到趙大人回來嗎？”
我不知道。
原計劃是虛張聲勢拖兩天，組織動員用兩天，然後進入真正的守城戰。現在才第三天，我們已經如此艱難。還有至少四天，援軍才能到。
四天，像是四十年那麽長。
詩蕓抱著賬簿走過來，聲音沙啞：“箭矢還剩三成，滾木礌石還能支撐兩天，熱油……明天可能只能用開水了。糧食倒是夠，但守城的人手開始出現疲態，尤其是昨晚一夜沒睡的那些。”
我揉著太陽穴，腦子飛速轉動。
硬守肯定守不住。得用計，得用巧勁。
“英娥，”我擡頭，“金兵今天主攻的是哪幾個門？”
“東門、南門。北門和西門只有佯攻。”
“完顏宗峻的指揮部設在哪裏？”
“應該在東門外三裏，那片高地上，能看到最大的營帳。”
我站起來，走到城垛邊，望向那片燈火通明的金兵大營。
一個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
“如果我們……”我慢慢說，“不是被動守城，而是主動出擊呢？”
所有人都看向我。
“不是大軍出擊，是小股精銳偷襲。”我的思路越來越清晰，“目標不是殺傷多少敵軍，而是制造混亂，打擊士氣，最好能幹掉對方的指揮官——或者讓他們以為我們幹掉了指揮官。”
英娥眼睛亮了：“斬首行動？”
“類似，但不必真的斬首。”我說，“我們可以放火。金兵營地密集，現在是春季，天幹物燥。如果幾處同時起火，他們必然大亂。混亂中，我們可以散布謠言，說完顏宗峻已死，或者中了埋伏。”
“誰去？”詩蕓問，“這太危險了，幾乎是送死。”
“我去。”英娥毫不猶豫。
“我也去。”我按住她的手，“但我不是去打仗，是去談判。”
“談判？”筱玉瞪大眼睛，“和金賊談判？”
“不是真談，是拖延時間。”我說，“我們可以派使者，假意談判投降條件，要求見完顏宗峻本人。這樣既能確認他的位置，又能為放火隊爭取潛入時間。談判過程中，還可以故意洩露一些假情報，比如‘朝廷援軍三日後就到’——讓他們急，一急就容易出錯。”
阿莫舉手：“我可以做‘火器’！用竹筒裝火藥和鐵釘，點燃引線扔出去，威力不大但聲音響、火光猛，像某種新式武器！”
聘婷輕聲道：“我可以在城頭彈奏激越的曲子，配合火光，制造大軍出城的假象。”
計劃迅速成形。我們選了五十名最精銳的士兵——大多是退伍老兵，加上英娥帶隊，組成放火隊。我作為“談判使者”，帶兩個隨從——筱玉主動請纓，她說“我寫話本子最會編故事，糊弄人有一套”，還有一個懂女真語的老譯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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