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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動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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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動會(下)

陳默的動作,讓洛言有一種被調戲的錯覺,不自在的拍開陳默的手,咽了口水“差不多了,你自己按吧。”

陳默順勢收回手,後背一靠,嘴角的笑容還沒收拾“那好吧。”

語氣還有點遺憾。

熾烈的陽光,毫無保留的潑灑在操場上,每一粒塑膠顆粒都反射出刺目的光斑。

操場中心那塊長方形的沙坑,此刻就是這塊小小世界的核心。

黃沙在高溫下蒸騰起微弱的,肉眼都可以看得見的熱浪,邊緣被踩踏的參差不齊。

洛言蹲在沙坑邊緣,指腹掠過沙面,沙粒滾燙而粗糲,帶著被陽光曝烤後的幹燥氣息。

深淺不一的腳印於某時某刻定格,雜亂的烙印在沙土裏。

周圍的人以為洛言在衡量待會兒怎麽跳,跳哪裏?

其實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想待會兒是穿著鞋子跳還是脫了鞋跳。

沙子很暖和,他準備一會兒比完賽做個沙療。

洛言的目光,隨著每一道軌跡回溯,在腦海中勾勒出這些腳印的主人起跳時的角度,姿勢,以及落地後的形狀。

“洛言,你蹲在那兒幹啥呢???曬太陽孵蛋嗎?”

一個粗嗓門帶著毫不掩飾的揶揄炸開!

洛言擡頭看去,是徐佳,他正用手背擦著額頭上密密麻麻的薄汗,臉頰像是熟透的番茄“快來看!”

人群騷動。

洛言目光齊刷刷的投向跑道起點的那個身影……齊飛!

也算是興華的風雲人物。

袒露的小臂和小腿的肌肉線條流暢,蘊含著巨大的爆發力。此刻正輕松的在原地做擡腿跳。

每一次騰空,都吸引了無數讚嘆和驚呼。

“他們瘋了吧,高擡腿沒看過??”

徐佳摟過洛言的脖子“重要的不是高擡腿,是誰在做高擡腿。”

“呵呵,醬油熱的皮膚,校門口的流浪狗都比他白。”

洛言嘴上這麽說,眼睛還是粘在齊飛的小腿上。

人群中有人發出疑問 “這腿,怎麽跟彈簧一樣?”

“你說的這不是廢話嗎?人家可是體育特長生,專攻田徑的。”

徐佳說“聽說他在校長辦公室簽了軍令狀,勢必要破上屆畢業學長的跳遠記錄。”

洛言聽說過上屆學長的跳遠記錄,好像是2.85。

洛言楞住了,齊飛要破2.85,而他要贏比賽的話,他就必須跳出比齊飛還要遠的距離。

天吶,瞬間感覺的腿軟軟的,酸酸的,痛痛的。

人頭攢動的重心,齊飛嘴角掛著淡淡的笑容,一副勝券在握的表情。

一股傲氣從周身散開來。

他退出了好幾米,擺好動作,哨聲響起就開始助跑,動作迅捷如豹,每一步蹬地都紮實有力。

加速沖刺,最後幾步節奏快到令人窒息,起跳線近在咫尺,齊飛身體猛然下蹲蓄力,在千鈞一發的蹬地瞬間,就在他全身力量即將爆發性釋放的前一剎那,一個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動作出現了,他那一只本該全力擺臂主推身體的左手,閃電般的在左側外腳踝處輕輕擦碰了一下。

洛言確定,那不是撫摸,是確認。

這個動作在昨天下午訓練的時候,他看到過,只不過是他當時沒有在意,以為只是人家的習慣,可是現在細細想來。

齊飛做那個試跳時,左腳落地的瞬間身體有過一次極不自然的踉蹌。

只不過他當時立刻穩住並迅速離開了。

沒有人在意那小小的,微不可查的舉動。

洛言的眉頭有一絲緊蹙,下意識的去摸腳踝外側,一次是意外,兩次是巧合,三次呢??

他的腳踝一定受過傷,而且是近期。

不過不嚴重,可能齊飛也沒放在心上。

“洛言,發什麽呆呢???”

徐佳抱著胳膊踢了踢洛言的小腿“是不是心生膽怯了???是不是帥呆了?”

洛言回過神拍了拍褲腿上的沙粒“沒小爺帥。”

喲喲喲……

徐佳癟了癟嘴“自戀狂!”

齊飛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了一道絕美的弧線,收腹,挺髖,雙腿前伸……動作如教科書般標準。

看得出齊飛的功力深厚。

落地之後,沙坑裏騰起一小片黃塵。

“2.83”

負責測量的體育老師大聲報出了他的成績!

“哇!”

驚嘆和掌聲如潮水般響起!

“就差一點,就破記錄了,太厲害了齊飛。”

“太強了齊飛,牛逼。”

齊飛從沙坑裏站起來,拍了拍沙粒,臉上輕松的似乎剛才只是一場輕松的散步,他擺出勝利者的笑容,享受著同學們的追捧!

姿態從容!

眼神裏是絕對的自信和俯視一切失敗者的淡漠。

甚至在路過洛言旁邊時,還有一絲對“背景板……的蔑視!

洛言最看不慣這種,有一點小成績就覺得自己高高在上的人,似乎他是整個世界的中心,所有人都得以他為尊。

“等著,小爺給你拿個冠軍回來。”

洛言說完就自信向前走去。

隨著齊飛的離開,剛才還圍成一圈的人,只剩了寥寥幾個。

時間來到下午四點。

裁判手裏拿著參賽名單,清了清他那卡著大濃痰的煙嗓,聲音有些失真的透過大喇叭擴散開來“下一個,高二九班,洛言。”

周圍的目光,有探究,好奇,還有一種“普通人陪跑”的戲謔,全部都齊刷刷的聚集在洛言的身上。

“哎,同學讓一讓,讓讓!”

洛言從人群後方趕來,一點都不緊張,好像他只是來食堂參觀一下今天吃的是什麽的松散感。

齊飛現在沙坑的不遠處,他的存在非常突兀,雙臂抱在胸前,嘴角微微向上撇著,看洛言的眼神就像是看一個“小醜”

洛言拍了拍手,走到沙坑旁邊垂下眼眸看了看上一個同學留下的腳印,輕飄飄的吐出兩個字“菜鳥。”

站在起跳線後,喧囂一下子被拋到了九霄雲外,耳邊只有自己的心跳聲。

眼前只有對勝利的渴望和地獄周的恐懼。

屏息!

全身的肌肉在無聲中緊繃,所有的雜念,目光,壓力,齊飛嘴角的嘲弄……都在這一刻被強行剝離。

世界驟然收縮,眼前只有這條白線,這片長方形的沙坑,以及他身體裏那股呼之欲出的蓬勃的力量。

洛言的右腳脫離了地面,無聲的。

不是向前助跑,而是向後退開了一小步。

裁判“你到底跳不跳?”

洛言”跳啊。”

隨後閉上眼,直到裁判宣布他的成績“3.45。”

他才睜開眼。

周圍一瞬間的靜寂過後是一陣又一陣的歡呼。

只有齊飛眼神冷漠的,就像是冬日裏的冰,分分鐘能把人凍死在裏面。

洛言拍自己褲腳上不小心沾上的沙粒,再起身之前,趁齊飛不註意用手碰了一下他的腳踝。

齊飛頓時往後退了一步,看著洛言的眼神裏多了一絲警惕“你幹什麽?”

洛言笑著說“不幹嘛啊。瞻仰一下這雙冠軍之腳。”

齊飛冷笑一聲“不敢當。”

齊飛明白,作為一個體育生,腳踝有傷是致命的。

他把左腳往後撤了撤,似乎是怕洛言發現他的秘密。

洛言“別藏了。有傷你就應該去醫院,而不是在這兒逞能?。”

齊飛的腳踝是上周訓練的時候,不小心在沙坑邊緣磕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的腳踝現在不適合跳遠了,可是他能怎麽辦?

他學習不好,只有體育這個特長還能維持他基本的自尊心,不然他就一無是處。

洛言圍著他轉了兩圈,拍了拍他的大腿,捏了捏他的小腿。

“你這個大腿肌和纖細的腳踝,爆發力應該不錯,應該去練短跑啊!”

齊飛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

我適合練什麽用得著你管??

“我喜歡跳遠。”

“喜歡不一定合適。”

“我開心。”

洛言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得有失,必要的時候你要學會取舍。”

喜歡比合適更重要,熊掌和魚都不可兼得,人不能這麽貪心,既要喜歡還要合適!

這麽簡單的道理齊飛不會不懂。

其實洛言的意思是,肌肉發達,大腦不發達,又不是幾歲的小孩子了,還要糾結喜歡和合適哪個更重要。

齊飛破了2.85的記錄,他沒有食言,而洛言也拿了第一,創造了新的跳遠記錄。也許明年還會有和齊飛一樣的人出現,挑戰他所創造的記錄,但是那又如何呢。

冠軍的獎杯和齊飛失之交臂,他清楚,如果再繼續跳遠,他會永遠告別田徑。

難道要他回家回家開個飯店??開個商店??租上兩畝地去賣西瓜??

可那不是他想要的。

迷茫之際,洛言給了他一個答案,他又在熱愛和合適之間來回搖擺不定。

洛言和他平躺在草坪上,看著天上被雲卷出來的大片火燒雲“我喜歡吃草莓。”

齊飛:你喜歡吃草莓,難道讓我去買??

“可是我對草莓過敏。”

齊飛:過敏還喜歡吃???

“可是我在房子裏種了一株草莓,我每天都能看見它茁壯生長。開花,結果。”

齊飛:……

沒搞懂洛言想說什麽。

“然後把它們分享給同樣喜歡吃草莓的人,我就很開心。”

齊飛懂了。

喜歡不一定就要死乞白賴的擁有,有時候遠遠看著,這就是一種幸福。

他也不一定要跳遠才能表現自己的能力和熱愛。

等他反應過來,早就不見洛言的影子了。

只有旁邊放著的一個獎杯和一張紙條——送給未來的短跑冠軍。

洛言在樊濤的辦公室裏,輕車熟練的從櫃子裏掏出了樊濤珍藏已久的普洱茶,給自己捏了一點泡了一杯。

躺在沙發上還不行,還非得吧腳搭在桌子上,樊濤一進門還以為走錯了。

出去門口一看,沒錯啊,這是自己的辦公室。

“拿了個第一,把你膨脹成這個樣子了?”

洛言還在為自己逃過地獄訓練而高興。

“當然了。我不應該膨脹嗎?”

樊濤眼裏的寵溺都快要溢出來了,面上還裝著嚴厲“驕傲使人落後,謙虛一點。陳默也拿了第一,他怎麽不驕傲?”

“他傻唄!”

洛言眼睛一瞇,看著樊濤都感覺瘦了一點“你這人啊,總有辦法讓人幹自己不願意幹的事。

“我那是為了你們好,為了班級爭光。”

“但是你沒有問過我和阿默願不願意?”

樊濤摸了摸肚子“這種小事,我能提你們做決定。”

“可你之前問一下我們的意見。”

“我訓練你們這麽長時間,我總得看到一點成果吧。不然訓練你們有什麽用???”

洛言騰的一下做起來,眼神死死盯著樊濤“難道你教我們,只是為了替你,和班級爭光??”

樊濤一拍桌子“當然不是,我只是希望你們能好好保護自己,不像……”

話到嘴邊又被他咽了下去。

洛言接著他的話茬問“不像什麽?”

樊濤掩飾過去”沒有什麽。回班裏去。”

洛言把面前的茶水一口喝完,抱著茶葉罐就要走,樊濤快他一步拿到手裏“你真扣。”

樊濤說“小孩兒喝什麽茶?”

洛言走到門口,回頭看著樊濤,狡黠一笑“那你千萬把這茶葉罐看好了,不然我逮著機會就給你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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