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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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長孫聽月迎著文蝶詫異的目光,接著說:“那年我隨父母去給宋伯父慶生。為了躲避父母和二伯的攀比,躲在了主屋的櫃子裏。”

也就是說,長孫聽月她看到了整個行兇過程。

“那你當時怎麽不說呢?”

“怎麽說?”

她半垂著眼,一如往常的微笑也染上幾分落寞。

“一個九歲的孩子,在兇手行兇後,說自己看到他殺人了?”

文蝶哽住。

她只記得宋玉書是九歲,卻忘記了長孫聽月在當年也才九歲。

“雖然後來我趁機從窗戶翻走了,但鐘伯父突然對我父母提到將我接過去同向陽、宋玉書一起玩一段時間時,我想他應該是知道的。只是他沒有證據,我也沒有指證他。”

大人尚在公正和利益選擇利己,又憑什麽要求一個孩子選擇公正呢?

“壽宴上,蕭承柳殺人後說是報仇時,我沒有站出來,是因為我不想同他一樣成為眾矢之的。”

人在有了名望、事業、愛人後,便更會瞻前顧後,害怕失去。

“這些話我從來沒有告訴別人,你是唯一知道的人,我是真的把你當朋友的。”

她的言辭懇切,好似能感動上蒼。

可文蝶看著她,總覺得不會這麽簡單。

果然,對面的目光裏很快出現懇求的情緒。

“今天聽到的關於蕭承柳的事情,你可以告訴宋玉書,可以告訴趙公子,但是除了你的人外,可不可以別讓向陽知道。高鳥盡,良弓藏,我不希望他卷入皇室的權利鬥爭中。”

文蝶心裏的石頭落了地。

她沒有過一直要好的朋友。

一個是因為病,一個是因為錢。

即便有人帶著一顆真心接近她,但那一刻真心在短暫的時間裏很難反覆驗證。

所以歪打誤撞的,長孫聽月這種“朋友”的相處方式,反而在文蝶安全範圍內。

外面喧鬧起來,大部分聲音都聚集到山寨的另一端去。

有一道腳步聲快速逼近柴房,長孫聽月將發簪塞給文蝶,自己則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撅出尖刺,暫做長劍。

門被推開,是一早就約定好,看見黑煙便來相救的鐘向陽。

他緊張地上下看了一眼長孫聽月,暗自松了口氣。再扭頭,便看見一旁昏睡的孫九章,當即上前將人背起。

“沒吃迷藥的人都去救火了,我們快走。”

鐘向陽來時勘測好了離開的小路,半路孫九章醒來,掙紮下地自己跑。

一路向下,除了四人之外,久久不見第五人的身影。

文蝶剎住閘,扭頭往回走,被長孫聽月眼疾手快地抓住:“你去哪兒?”

“宋玉書沒出來。”

“我去。”

鐘向陽放下話,幾步輕功便掠向山寨。

已過中秋,南禪山上楓林如火。

趙宜民吃完飯無聊剛躺下,就聽外面吵吵鬧鬧的。

他走出去看見東邊起了火,此刻天色已黑,火光照亮了半邊天,光中有一道黑影向他跑來。

黑影臉頰帶傷,左側肩膀的皮膚裸露在外,血紅一片。

身後喧嚷在接近:“往那邊跑了!快追!”

趙宜民連忙招手,聲音卻不敢放大:“程神使!這邊!”

宋玉書一楞,閃身躲入趙宜民的屋內。

幾個山匪追到此處,看見趙宜民:“趙公子,可看到可疑人物?”

趙宜民想了想:“瞧見個黑影往林子裏去,不知道是不是人。”

山上有些動物,黑燈瞎火的沒看清實屬正常。

山匪們認識趙宜民,不疑有他,轉頭便往林子裏追。

趙宜民看著人遠離,回到屋內沒找到人,卻看見原本關好的窗被打開。

他走到窗前,窗外是鐘向陽扶著宋玉書離開的背影。

蕭承柳站在另一間屋子的窗前,也看到這一幕。

“你是點火還是點你自己啊?”

長孫聽月的食指輕敲瓶身,金瘡藥均勻散落在傷口上。文蝶坐在對面,眉頭緊皺。

“那間屋子久無人住,房梁突然倒了。”宋玉書抓住文蝶的手,“我不是故意的,別生氣。”

文蝶嘀嘀咕咕:“身上有傷就好好休息,這個時候逞什麽能。”

“嗯,是我不好。”

屋裏除去他自己三個人,宋玉書那雙黑眸卻一眨不眨地只看著文蝶。

藥粉碰到傷口,刺痛得他額頭出汗。文蝶卻嫌他不夠痛,又狠狠地捏了他一下。

宋玉書只笑。

文蝶看著心疼。

“要不我們休息幾日吧?”

“不。”他的神情格外堅定,“我們上山。”

那把火終究讓山匪有所影響,四人再次上山時,並未再遇到他們,且山腰的那幾間屋子此刻人走樓空。

鐘向陽有些疑惑,但文蝶和長孫聽月很清楚,這些山匪是怕事態擴大後引來官府,他們的身份和時間都經不起查驗。

南禪寺坐落在楓林的山頂,鐘向陽剛剛同小僧說出名字,小僧便了然:“原來是鐘施主,正誠大師已在禪房等候多時。”

等候多時?

他怎麽知道他們回來。

在進入禪房後,文蝶的這個問題得到了解答。

“來了,我在此處恭候多時。”

觀正誠大師面上皺紋,不過三十餘歲,一雙眼眸深沈通透,似乎能看穿所有偽裝。

但說話的不是他,而是旁邊飲茶聽經的蕭承柳。

鐘向陽攥緊佩劍,心裏對宋玉書的話信了幾分。

“施主請坐。”

地上擺著四個蒲團,顯然對他們的人數很清楚。

文蝶率先坐到蕭承柳對面的蒲團上,雙手環抱,仔仔細細地打量對面的人。

眉骨突出,高鼻梁,大眼睛。

雖是黑發,但在光照下隱隱透著紅。

嘴角總是繃直,眼眸下垂看著人時,透著一股事不關己的陰沈。

這就是她要幹掉的BOSS。

BOSS勾唇一笑,妖氣橫生:“神女這般盯著我做什麽?”

“你們倆除了身型相似,長相卻完全不一樣嘛。怎麽會有那麽多人認錯你們二人呢?”

文蝶不為所動。

“因為這江湖中有一種技法,叫易容術。易容術千變萬化,可以男變女、女變男、童子變老者、老者化淑女,宋玉書宋少俠在幾年前不就吃過這個虧嗎?”

這話便是變相承認,自己不是真正的宋玉書了。

鐘向陽眉頭緊皺,迫切地向正誠大師抱拳:“正誠大師,晚輩一行人前來拜訪,是為十年前壽陽宋家一事。”

滾動的佛珠就此停下,正誠雙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那一年,貧道確實說了謊。”

正誠原名蒲豐羽,十年前還不是和尚,是個住在宋家的書生。

曾親眼目睹前武林盟主鐘泊蒼手刃宋氏夫妻,險些被武林盟主滅口,好在撞見後趕來的長孫聞雅,這才得以存活。

當時情況緊急,為保性命,正誠只能順著鐘泊蒼的話口,指證了另一位殺手為兇手。

可宋氏夫婦收留他,算有恩,他良心難安,便私下將真相告之長孫氏,後赴南禪寺剃度出家。

長孫聽月雖也是當事人,但並不知和她姑姑有關的部分。

心心念念的少年臉色發白,一直朝氣蓬勃的眼眸掩上一層陰霾。

“所以我娘在幾個月後自我了斷,是因為這件事。”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羽毛拼貼出來的人,風一吹,便散了。

鐘向陽在父親壽誕之後,便思考過這個事情。

若昔日好友所言為真,那麽他殺父親報仇是天經地義的,但殺父之仇又不共戴天。

這段時間他東奔西走得很忙,又是準備父親葬禮,又是追捕“宋玉書”的下落,又是處理武林盟事宜。

但其實他是主動這麽忙的,他逃避思考這個決定。

如今,他再也逃不了了。

他必須做個決定。

鐘向陽向正誠借了一間禪房,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每日的餐食都由長孫聽月送到外間,誰也不見。

寺門外有人來訪說是找文蝶,她便派了宋玉書去見。

正誠去正殿誦經,長孫聽月也早就出去散心,屋內只剩下文蝶和蕭承柳兩人。

“神女大人的布道之術,在下也有耳聞。在下手下有一艮山宗,近月已駐紮六座城市,不知神女可願意同蕭某合作?”

艮山宗?之前宋玉書倒是提過,被文蝶拒絕了。

“你既然聽過,那也該知道羽山神教的人比你們多,我為什麽要和你合作?”

蕭承柳嗤笑:“羽山神教中能用者只有宋玉書、吳雲標二人,游禮、趙宜民,以及常有常無等人都是烏合之眾,根本打不過我的人。”

聽了此話,文蝶瞇了瞇眼,不太高興。

“若艮山宗只以武藝為選人標準,只怕太過狹隘。論計謀、鑄器,只怕整個艮山宗都比不過游禮一人。至於趙宜民,你既然覺得他無用,又為何派人接近拉攏他呢?蕭公子看中的只怕不是他背後的羽山,而是他的賺錢能力吧?”

細嫩的左手掐指一算。

“畢竟一兩個月收入幾十萬兩,只怕連他的首富爹都甘拜下風吧?”

雙方僵持,宋玉書帶人走入房中,面色不虞。

“神女大人!我已經將恒橫波寨吞並,此次來是歸順羽山的!”

是鮫人島的大當家。

“這麽快?”

大當家驕傲地拍拍胸膛:“有長孫家得力幹將相助,自是手到擒來。”

文蝶挑眉,得意地看向蕭承柳:“這位是鮫人島的大當家,如今的海上霸主。之前你說羽山的人打不過你的艮山宗?要不要拉過來比劃比劃?”

蕭承柳的視線落在大當家的寬肩、肌肉蓬勃的手臂、健壯的雙腿,沒有說話。

沈叔在早期招募時便打過鮫人島的主意,但可惜他們第一次便吃了個閉門羹,險些在海上遭難。

所以這位大當家的能力,他是知道的。

雖然不能合作,但文蝶也不打算放虎歸山。

“雖然我不打算接受你的合作建議,但我可以給你一個加入羽山的機會。”

她講後半句的“你”字咬的尤其重,她只想留下蕭承柳一人。

文蝶來到正殿,裏面的晚課已經結束。

正誠見到文蝶,向她作揖:“見過神女。”

文蝶回禮:“我想借南禪寺的寶地招聖子,不知住持是否同意?”

正誠思索片刻:“南禪寺本就涉入江湖,此等盛事,當然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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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豐羽為那次誑語在佛前修持誦經三千餘日夜。

參悟越透,愧疚越深。

——《小神女·蒲豐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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