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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 115 章:情字難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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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 115 章:情字難解

陸青走後,長樂殿內陷入一片死寂。

謝見微趴在榻上,胸口劇烈起伏,眼眶還紅著,死死盯著那道珠簾,仿佛要將那搖曳的珠子盯出個窟窿來。

“混蛋……陸青你個混蛋……”

她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羞憤難當。

那個地方還在隱隱作痛,謝見微試圖起身,才微微一動。

“嘶——”

她倒吸一口涼氣,整個人僵住,再不敢動。

疼。

是真的疼。

那混蛋……是真打啊!

謝見微將臉埋進錦被裏。堂堂太後,執掌天下權柄,如今卻被自己的臣子按在榻上打了那個地方,整整十下。

十下!

她想殺人。

真的想殺人。

正這時,殿外傳來極輕的叩門聲。

“太後娘娘?”蘇嬤嬤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擔憂,“老奴可以進來嗎?”

謝見微沈默一瞬。

隨即蘇嬤嬤的聲音再次傳來,比方才更加擔憂:“娘娘,老奴實在放心不下……就讓老奴進來看看吧。”

謝見微咬著唇,依舊沒有說話。

她能感覺到那個地方傳來的痛感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難以忍受。

她需要人給她上藥,可是這副模樣,讓她怎麽見人?

“太後娘娘?”蘇嬤嬤的聲音又響起,“您就讓老奴進來吧,老奴伺候您這麽多年,什麽時候多過嘴?”

謝見微沈默了許久。

終於,她閉上眼,用幾不可聞的聲音道:“……進來。”

殿門輕輕推開。

蘇嬤嬤快步走入內殿,繞過屏風,來到榻邊。

當她看清榻上那人的模樣時,整個人楞在原地。

太後趴在榻上,烏發散亂,衣衫不整,那雙鳳眸裏盛滿了羞憤。微微蜷縮的身體,刻意避開的觸碰,還有那隱約可見的、衣料下若隱若現的紅痕。

蘇嬤嬤的瞳孔微微放大:“太後娘娘,您這是……陸大人她打您了?”

謝見微的臉騰地燒了起來,別過臉去,悶聲道:“……本宮不會放過她的。”

這顯然是默認了。

蘇嬤嬤:“……”

看著太後這副狼狽模樣,又想起方才陸青離開時平靜的神色,她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這陸大人……膽子也太大了。

那可是太後啊!

她怎麽敢……

可轉念一想,太後這些日子做的事,也確實過分了些。陸大人大病初愈,身子剛好些,太後就變著法子折騰人家,換了誰也得憋一肚子火。

蘇嬤嬤嘆了口氣,走到榻邊,輕聲道:“娘娘,讓老奴看看傷得重不重。”

“不用。”謝見微牽動傷處,疼得眉心一蹙,卻死死咬著唇不肯叫出聲,“你……你去拿藥來,本宮自己上。”

蘇嬤嬤看著她這副模樣,又是心疼又是無奈。

“娘娘,您自己怎麽上?”她放柔聲音,“就讓老奴看看吧。”

謝見微咬著唇,不說話。

蘇嬤嬤等了片刻,見她沒有拒絕,便小心翼翼伸出手,掀開那層薄薄衣料,隨即倒吸一口涼氣。只見那雪白肌膚上,赫然印著數道紅痕,整整齊齊,在白皙底色上格外觸目驚心。

“這……”蘇嬤嬤聲音發顫,“陸大人她……她怎麽下得去手?”

謝見微將臉埋進被子裏,悶聲道:“她有什麽下不去手的?她吃了那勞什子斷情丹,心裏早沒本宮了。”

蘇嬤嬤聽著,心裏五味雜陳。

她拿起一旁備著的藥膏,指尖蘸了些,輕輕塗抹在那紅腫傷痕上。

“嘶——”謝見微倒吸一口涼氣,整個人繃緊。

蘇嬤嬤連忙放輕動作,一邊塗藥,一邊低聲道:“娘娘,老奴說句不該說的。陸大人今日這般……也是您逼得太緊了。”

謝見微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無從反駁。

蘇嬤嬤繼續道:“陸大人脾氣好,不跟您計較。可再好脾氣的人,也經不住您這般折騰啊。您踹她,她忍著;您罵她,她受著;您變著法子折騰她,她也認了。可您也得想想,她是個人,不是個物件。”

謝見微沈默了。

蘇嬤嬤見她聽進去了,便不再多說,專心塗藥。

清涼藥膏抹在紅腫處,漸漸緩解了那股灼痛。

謝見微趴在榻上,將臉埋在被子裏,許久,才悶悶開口:

“蘇嬤嬤,你說……她心裏是真的一點也沒有本宮了嗎?”

蘇嬤嬤是真不想接話——那斷情丹都吃了,就算之前有,現在也沒了。

可這話萬萬說不得,唉,她忽然有告老還鄉的沖動。

這兩個祖宗得折騰到什麽時候才肯罷休吆。

抹好藥,歇息片刻,太後不願讓人看到自己這番顏面盡失的模樣,強撐著起身。蘇嬤嬤要去扶,被她擺手拒絕了。

她一人從榻上挪到一旁坐著,聲音悶悶的:“蘇嬤嬤,讓她們進來……把被褥換了。”

蘇嬤嬤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她應了一聲,快步走出內殿,吩咐候在外面的宮人準備新被褥。

宮人們魚貫而入,動作輕快,低著頭,誰也不敢多看榻上一眼。

換下的被褥被迅速收走,新褥鋪好,又魚貫退下。

整個過程,沒有一個人敢發出半點聲音。

蘇嬤嬤回到榻邊,輕聲道:“娘娘,被褥換好了。您可要沐浴?”

謝見微猶豫一下,點了點頭。她現在渾身黏膩,難受得很。

蘇嬤嬤便吩咐人備水。

約莫半個時辰後,池中註滿溫熱的水,水汽氤氳,彌漫著淡淡草藥香。

蘇嬤嬤扶著謝見微起身。

太後的動作僵硬極了,每走一步,眉心便蹙一下,顯然那地方還在疼。

好不容易進了池中,溫熱的水流包裹住身體,謝見微長長舒了一口氣。

蘇嬤嬤退到池邊,輕聲道:“娘娘,老奴就在外面候著。您有事就喚老奴。”

謝見微點了點頭。

蘇嬤嬤退了出去,輕輕掩上門。水池裏只剩下謝見微一人。她靠在池壁上,閉上眼,任由溫熱水流沖刷著身體。

可一閉上眼——

那些畫面便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

她被綁著手腕、綁著腳踝,趴在榻上,動彈不得。

陸青站在她身後,手裏拿著那把紫檀木戒尺。

“啪。”

清脆響聲在耳邊回響。

仿佛有什麽東西在悄然覆蘇,她的身體忍不住開始發軟。

那些畫面在腦海中一遍遍重放,似有什麽東西在體內蠢蠢欲動。

不。

不可能。

她怎麽能在被那樣羞辱、那樣對待之後——

可身體的反應,從來不由理智控制。

那個地方傳來的感覺,已經從純粹的疼痛,變成某種更加覆雜、更加難以言喻的東西。

謝見微猛地睜開眼。

“蘇嬤嬤!”聲音有些發顫,“蘇嬤嬤,你快進來。”

蘇嬤嬤推門而入,快步走到池邊。

“娘娘,怎麽了?”

謝見微看著她,嘴唇翕動,半晌才擠出一句話:“你……你快幫本宮看看,是不是本宮體內的纏情障又反噬了?要不然……本宮怎會如此?”

蘇嬤嬤一怔,連忙蹲下身,伸手探上太後的腕脈。

指尖下,脈象平穩有力,並無紊亂之象。

蘇嬤嬤眉頭微微皺起,又細細診了片刻,才松開手。

“娘娘,您脈象平穩,並無異常。”她看著太後泛紅的臉頰,“您可是哪裏不適?”

謝見微咬著唇,沒有說話。

她怎麽說得出口?

說她被陸青打了之後,不但不恨,反而意猶未盡?

說她堂堂太後,竟然在被那樣羞辱之後,身體還起了反應?

她說不出口。

蘇嬤嬤看著她這副模樣,又看了看她泛紅的臉頰、微微閃爍的眼神,心中頓時了然。

她輕咳一聲,放柔聲音:“娘娘,老奴說句不該說的。坤澤生了孩子之後,隨著年歲增長,需求旺盛些也是常事。您不必太過介懷。”

謝見微的臉騰地燒了起來。

“蘇嬤嬤!”聲音尖銳起來,“你胡說什麽!本宮才不是——”

話沒說完,她自己先說不下去了。

因為她知道,蘇嬤嬤說的,是真的。

她確實……需求旺盛了。尤其是在與陸青親密之後,那感覺越發強烈,越發難以壓制。她以為只是信期將至,可現在看來,分明是……

謝見微眼眸低垂,不願再看蘇嬤嬤。

蘇嬤嬤看著她這副模樣,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她輕聲道:“娘娘,您也不必如此。陸大人是您中意的乾元,您想她、念她、想要她,都是天經地義的事。您何必跟自己過不去?”

謝見微從水裏擡起頭,眼眶又紅了。

“可她……可她心裏沒有本宮。”聲音悶悶的,帶著委屈,“她吃了那藥,心裏早沒本宮了。本宮想要她,她敷衍;本宮想讓她說句好聽的,她也不肯。她就……她就只會氣本宮……”

說著說著,眼淚又掉下來。

蘇嬤嬤嘆了口氣,拿起一旁布巾,輕輕擦拭她臉上的淚。

“娘娘,陸大人心裏有沒有您,老奴不知道。可老奴知道,她若真的一點不在意您,早就一走了之了。可她還在,還願意陪著您,還願意跟您……親近。這不就夠了嗎?”

謝見微咬著唇,不說話。

蘇嬤嬤繼續道:“您別老想著逼她說那些情啊愛的話。她吃了那藥,說不出來,您逼她也白搭。不如……換個法子?”

謝見微擡起眼,看著她。

“什麽法子?”

蘇嬤嬤笑了笑,低聲道:“娘娘,您想啊。陸大人雖然吃了斷情丹,可她對您,還是有本能的喜歡吧?不然您今日那一腳踹過去,她不也……沒真的走嗎?”

謝見微的臉又紅了。

確實。

陸青雖然氣得不行,可最後還是回來,還是……打了她。

謝見微不願再想下去,恨恨道:“好一個陸青,她必定是故意想用這法子折辱本宮,好讓本宮惱了,以後不再傳召她。本宮絕不會讓她如願的。”

她說著,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下次她再來,本宮直接點了她穴道,看她還能怎樣放肆。”

蘇嬤嬤頓時沈默了。

她哪裏是這個意思?本意是勸太後收著些性子。可如今看著太後這副咬牙切齒的模樣,哪裏還能聽進她的勸?不由心裏暗暗嘆氣。

這二位祖宗,怕是這輩子都要這樣折騰下去了。

“娘娘,您先沐浴吧。”她輕聲道,“水要涼了。”

謝見微這才回過神來,點了點頭。

她靠在池壁上,任由溫熱的水流包裹著身體,紛亂思緒漸漸平靜下來。

下次。

下次陸青再來,她一定要——

一定要怎麽樣呢?

謝見微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絕不會讓陸青好過。

絕不會。

——

另一邊,陸青離宮之後,獨自走在長街上。

輕風拂過,吹散了她身上殘留的、屬於太後的氣息。

她走得很慢,忍不住擡手按了按眉心。

她自認並不是如此變態的人。

對太後,她已是一退再退。不想起沖突,不想再爭吵,不想讓兩人之間關系變得更糟。她只想維持該有的體面,一起守著女兒,平平靜靜過下去。

可那個女人,就是不肯放過她。

非得逼她。

非得一次次試探她的底線,非得把她逼到墻角,非得讓她露出情緒,露出那些她以為早已被斷情丹抹去的本能。

陸青停下腳步,站在空無一人的長街中央。

她又想起太後那雙泛紅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憤怒,有羞恥,有不甘。可那憤怒之下,分明還藏著什麽別的東西——委屈、惶恐,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期待。

期待她有所反應。

期待她能打破那層冷靜的面具。

期待她不再是那個萬事不過心的無情之人。

陸青閉上眼,長長嘆了口氣。

她怎能不明白,太後不是在故意跟她較勁,太後是在跟她心裏的那枚斷情丹作對,是在跟她服藥之後那副讓太後心慌意亂的平靜作對。

可她能怎麽辦?

藥已經吃了,情已經沒了,她還能怎麽辦?

陸青睜開眼,繼續往前走。

走著走著,她不知想到了什麽,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想起太後被綁在榻上、動彈不得的模樣;想起她明明羞憤欲死,卻還要強撐著放狠話的模樣;甚至最後踹過來那一腳時,眼中閃過的氣惱和挑釁。

那樣的謝見微,竟讓她覺得……有點可愛。

這念頭一閃而過,陸青自己都楞住了。她搖搖頭,將這荒謬的念頭甩出腦海。

可愛?

那個睚眥必報、從不吃虧的女人,可愛?

陸青又笑了一下,這次的笑意裏,帶上了幾分自嘲。

她繼續往前走,腳步比方才輕快了些。

其實也沒什麽好糾結的了。

那個女人,慣會得寸進尺。你退一步,她就進兩步。你忍著,她就變本加厲。

她反正都從鬼門關爬回來好幾回了,太後也不可能真把她怎麽樣。既然如此,她何必再委曲求全?

就像今夜,讓她也嘗嘗顏面盡失的滋味。

讓她也知道,有些事,不能由著她胡來。

陸青想到這裏,仿佛終於完成了內心的自洽,腳步也輕快了許多。

她推開自家小院的木門,走進書房,點上燭火。案頭還堆著那些關於陳阿妹案子的卷宗,等著她梳理。

她坐下來,開始翻閱。

驗屍結果,沈瑩和白鷺死法不一。

沈瑩更像是意外,而不是謀殺。而白鷺,才像真正被虐殺的。

這兩人死在同一張床上,卻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死法。

要麽,兇手不是同一個人;要麽,兇手對這兩人懷有完全不同的恨意。

陸青指尖在案卷上輕輕叩擊。

還有那香爐裏的香灰,應出自萬毒谷中。可這個線索基本中斷了,太後手中的幻情散,是蘇嬤嬤用萬毒谷遺留下來的配方調制的。

那麽,陳府這香爐裏的迷心香,又是從何而來?

周蕙。

陸青腦中閃過那個三十出頭的女子,高挑身形,深青衣裙,沈穩端方的氣度。她在陳府問話時,周蕙始終陪在一旁,禮數周全,看不出任何破綻。

可當陸青拿起那香爐時,周蕙的呼吸,分明滯了一瞬。

只是一瞬,極短極短。

但陸青捕捉到了。

那香爐,一定有問題。

周蕙在隱瞞什麽?

還有那些女君們的供詞。她們說沈瑩和白鷺表面上和和氣氣,背地裏卻為了小姐生母的身份明爭暗鬥。沈瑩還說過,總有一天要弄死白鷺,這樣她就是小姐唯一的母親,往後陳府的家業,還不都是她的?

若此言為真,那麽沈瑩便有殺白鷺的動機。可最後死的,卻是她們兩人。

陸青皺眉沈思,努力想將這些信息串聯到一起,卻因缺少足夠證據,信息過於散亂,而無法完成邏輯閉環,甚至一時無法確認偵查方向。

她想著想著,忽然想起,還有一個人。

韓瑯。

那個陳阿妹口中的“真愛”,那個讓她願意遣散滿院女君、與周蕙和離的女人。

陳阿妹說她救過自己,說她不圖錢不圖勢,說她純粹得讓人心疼。

陸青還沒見過這個人。

她翻開案卷,找到關於韓瑯的記錄。籍貫:上京人氏。年齡:二十四。身份:城南一戶讀書人家的獨女,半年前父母雙亡,家道中落,靠賣字畫度日。後病倒在街頭,被救後帶入陳府養病,便就此留在了陳府做賬房。

陸青目光在這幾行字上停住。

聽起來,是個知恩圖報的人。可越是完美,越讓人生疑。

陳阿妹活了三十多年,身邊來來去去那麽多人,什麽樣的人沒見過?她怎麽會對一個才認識三個月的人,如此死心塌地?

除非,這個韓瑯真的與眾不同。

又或者,這背後另有隱情。

陸青合上案卷,起身準備去休息。

明日去見見這個韓瑯。

——

夜色漸深,燭火搖曳。

陸青放下筆,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案頭卷宗已經梳理完畢,明日要提的人、要問的話、要查的方向,都已清楚。

她起身,吹熄燭火,走回臥房。

和衣躺下,沒過多久,便沈沈睡去。

夢裏,她又回到了長樂殿。

太後被綁在榻上,咬牙切齒地罵她。

“陸青,你這個混蛋!本宮要誅你九族,本宮要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陸青站在榻邊,靜靜地看著她。

“太後娘娘,您罵夠了沒有?”

“沒有!”太後掙紮著,手腕上的衣帶卻紋絲不動,“本宮要罵你一輩子,本宮要讓你知道,得罪本宮是什麽下場!”

陸青沒有回答。

她只是俯下身,輕輕撫上太後的臉頰。

那溫熱的觸感,讓太後整個人僵住了。

“你……你想幹什麽?”

陸青沒有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那雙憤怒的眼睛漸漸染上水霧,看著那顫抖的嘴唇漸漸軟下來,看著那具繃緊的身體漸漸放松。

然後,太後哭了,淚水滴在陸青手背上,燙得驚人。

“陸青……你別這樣對我……我不喜歡……”

陸青湊過去,笑了笑,有著與她平日不同的放肆。

“太後娘娘,做人要誠實。真的不喜歡嗎?”

太後咬著唇,不說話。

陸青俯下身,將她攬入懷中。

太後在她懷裏顫抖著,一遍遍地說:“陸青我錯了……我再也不作了……我跟你好好養女兒……你別再這樣對我了……”

陸青終於聽到了一句自己想聽的話,十分高興。

然後,她醒了。

睜開眼,帳頂在視野裏漸漸清晰。月光透過窗紗,在地上投下斑駁光影。

陸青怔怔躺在那裏,許久沒有動。

夢裏那些畫面,還在腦海中縈繞。

太後哭泣的模樣,求饒的模樣,說“我跟你好好養女兒”時那雙泛紅的眼睛。

陸青的唇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她擡手按住心口,不知為何,她覺得那裏難得地放松。

原來那個女人,也有吃癟的時候。原來她不是永遠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陸青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輕,卻帶著一種難得的釋然。

她之前,確實太壓抑了。

對謝見微那人,早該如此。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這一次,睡意很快襲來。

——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陸青起身,洗漱完畢,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後推門而出。

沒有去大理寺。

她吩咐車夫,直接去城南柳葉巷。

馬車穿過清晨街市,在一處不起眼的小院前停下。

陸青下車,打量眼前院落。青磚灰瓦,院墻斑駁,木門虛掩。與陳府的朱門高墻、金玉錦繡相比,這裏寒酸得簡直不像話。

她上前叩門。

不多時,門開了。

門內站著一個二十四五歲的女子,布衣荊釵,面容清秀,眉宇間透著書卷氣。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衣裙,見到陸青的官袍,微微一怔。

陸青道:“我乃大理寺少卿陸青,今日來,是有些話要問你。”

那女子楞了一瞬,隨即側身讓路,神色平靜,看不出半分慌亂。

“大人請進。草民韓瑯,恭候多日了。”

陸青踏入院中。

院子不大,收拾得幹凈整潔。墻根種著一架薔薇,花開正盛,粉白花朵在晨光中輕輕搖曳。而不遠處搭著一個棚子,裏面曬著一些東西,看上去像是一些藥材,品類還挺多。

陸青隨口道:“韓女君,那曬的都是什麽?你還懂醫術?”

韓瑯接口道:“草民不懂醫術,只是一些養生用的溫補藥材。我身體不太好,經常自己做些藥膳。”

陸青點了點頭,沒再繼續問。

韓瑯引陸青在院中石凳落座,自己垂手立在一旁。

陸青打量著她。

衣著簡樸,甚至有些寒酸,可那份沈靜從容的氣度,卻不像尋常小戶人家出來的。她站在那裏,不卑不亢,目光坦然,任由陸青打量。

“韓女君,坐吧。”陸青道。

韓瑯微微欠身,在她對面石凳上坐下。

陸青開門見山:“韓女君可知,陳夫人因命案系獄?”

韓瑯點頭,聲音低而穩:“草民知道。夫人入獄次日,草民便想遞狀子為夫人鳴冤。可周女君說,此時不宜操之過急,讓草民不要輕舉妄動。”她頓了頓,擡眸看向陸青,眼中是坦然的懇切,“大人今日來訪,可是夫人的案子有轉機了?”

陸青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韓女君與陳夫人相識多久了?”

韓瑯沈默片刻,輕聲道:“三個月左右。”

她頓了頓,似乎怕陸青誤會,又補了一句:“草民對夫人,並無非分之想。夫人和周女君都是草民的恩人,草民只願她們恩愛平安。”

陸青目光微微一動。

“周蕙也是你恩人?”

韓瑯點頭。

她緩緩道來,聲音平靜,不帶半分渲染:

“草民本是城南一戶讀書人家的獨女。半年前父母雙亡,家道中落,靠賣字畫度日。今年草民病倒在街頭,是周女君路過,見草民可憐,將草民帶回了陳府。夫人出錢幫草民請大夫、抓藥,又給了草民二十兩銀子安家。”

她頓了頓,垂眸道:“周女君施恩不望報,可草民記得。陳府需要賬房,草民便去應征,只想為兩位恩人盡些微薄之力。”

陸青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韓瑯說完,擡起眼,看著陸青。那目光坦坦蕩蕩,沒有半分閃爍。

陸青問:“陳夫人說,你曾經救過她。”

韓瑯點了點頭,似乎在斟酌詞句:“夫人去城南收租,路上遇上一夥土匪。草民當時也沒有多想,見夫人遇險,便沖了上去。草民也沒做什麽,只是擋在夫人前面,替她挨了幾下打。夫人和周女君都幫草民良多,草民做這些,是應該的。”

“後來呢?”陸青繼續問。

韓瑯垂下眼睫,沈默片刻。

“後來……夫人非要草民入府。”聲音有些艱難,“她說要遣散府中所有女君,要跟周女君和離,要正經跟草民成婚。可夫人是草民的恩人,周女君也是。草民只想安安分分做賬房先生,草民次次都拒絕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草民本來想離開了,是周女君又把草民找回來的。”

陸青眉頭微微一動。

“周蕙把你找回來的?”

韓瑯點頭,“周女君說,夫人只是一時糊塗,讓草民不要往心裏去。她還說……讓草民安心留在府裏,其他的事,她會處理。”

陸青沈默地打量著韓瑯。

她能理解陳阿妹對這個人念念不忘,她身邊這麽多人,唯獨這個韓瑯,不圖她任何東西,甚至連她主動送上門的討好都要拒絕。

這樣的人,陳阿妹這輩子,怕是頭一回遇到。

只是周蕙的行為也太過奇怪,不但對此毫無反應,甚至還將韓瑯留在府中。韓瑯要走,她還將人追回妥善安排,未免也太過大方了。

陸青收回思緒,正色問道:“韓女君,案發那夜,你可曾察覺陳府有何異樣?”

韓瑯想了想,眉頭微微蹙起。

片刻後,她忽然道:“有一事,草民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韓瑯猶豫片刻,低聲道:“案發前三日,草民曾因對賬入府,離開時經過後園,隱約見沈瑩和夫人的丫鬟翠雲拉拉扯扯,似乎發生了激烈爭執。”

陸青目光一凝。

翠雲?

那個擊鼓鳴冤、哭著求她救陳阿妹的丫鬟?

“你可聽清兩人說什麽?”

韓瑯搖頭:“草民離得遠,又怕被發現,便匆匆離開了。只隱約看到翠雲在哭,沈瑩拉著她的手腕,言辭激動,似乎……有些威脅的意思在。”

陸青指尖在石桌上輕輕叩擊。

翠雲和沈瑩。

這兩個人,又怎麽會扯上關系?

翠雲是陳阿妹身邊的大丫鬟,沈瑩是陳阿妹最寵愛的女君。若韓瑯所言為真,那麽這兩人之間,應當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這個秘密,或許就與那夜的命案有關。

陸青又問了幾句,韓瑯一一作答,條理清晰,神色坦然。

問完話,陸青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韓瑯還站在院中,目送她離開,依然是坦然的平靜。

陸青收回目光,上了馬車。

“去大理寺。”她對車夫道。

馬車啟動,轔轔駛向街市。

陸青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將今日所得信息在腦中一一梳理。

韓瑯的話,條理清晰,神情坦然,看不出破綻。

但還需要將供詞互相驗證。

而驗證的第一步,便是提審翠雲。

馬車在大理寺門前停下。

陸青下車,徑直走入衙門。

“來人。”她吩咐道,“去陳府,將丫鬟翠雲帶來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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