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第 116 章:真相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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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 116 章:真相大白
大理寺內，翠雲被押了進來。
她臉色慘白，嘴唇毫無血色，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陸青坐在書案後，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已有了幾分計較。
她沒有立刻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翠雲。
那目光平靜，卻帶著無形的壓迫感。
翠雲被她看得心裏發毛，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翠雲。”陸青終於開口，聲音平穩，“你可知本官為何傳你來？”
翠雲連連點頭，聲音發顫：“知、知道。大人是為了我家夫人的案子。”
陸青直視著她，“那本官問你，你來為陳夫人鳴冤，是受何人指點？”
翠雲怔了怔，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她低下頭，手指絞得更緊。
“說。”陸青的聲音帶著不容抗拒的力度。
翠雲咬了咬唇，終於開口：“是……是周女君。”
陸青眉頭微微一動。
周蕙？
“詳細說說。”
翠雲努力保持鎮定道：“夫人入獄次日，周女君帶著奴婢去京兆府大牢打點，想給夫人送些換洗衣物和吃食，也想求獄卒對夫人好一些。奴婢在牢外等著，周女君進去與獄卒說話，後來獄卒出來，遞給奴婢一張紙條，說是夫人托人帶出來的。那紙條上只有一句話：‘去大理寺，求陸青陸大人’。”
陸青眸光微凝。
“你確定，那紙條是陳夫人寫的？”
翠雲點頭：“奴婢認得夫人的字跡，確實是夫人親筆。”
陸青沈默片刻，心中暗自猜測，此事究竟是周蕙在背後推動，還是陳阿妹主動讓翠雲來找她。
她壓下心頭疑惑，繼續問道：“你與陳夫人感情很好？”
翠雲眼眶立刻紅了：“奴婢七歲就被賣進陳府，是夫人把奴婢從人牙子手裏買下來，養在身邊。夫人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這條命都是夫人的。”
陸青點了點頭，又問：“你在陳府多年，對府中諸人應當熟悉。那沈瑩與白鷺，平日裏為人如何？”
翠雲怔了怔，斟酌著措辭道：“白女君性子活泛些，嘴甜，會討夫人歡心。沈女君……”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沈女君比較聰明。”
陸青看著她：“就這些？”
翠雲垂下眼睫，點了點頭。
陸青卻從她那微微顫抖的睫毛和閃爍的眼神中，看出了不對勁。
“翠雲。”她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本官再問你一遍，你與沈瑩之間，可有什麽事瞞著本官？”
翠雲渾身一顫，連連搖頭：“沒、沒有！大人，奴婢與沈女君並無瓜葛。”
陸青看著她這副慌亂的模樣，心中更篤定了三分。
她向後靠了靠，聲音平靜，卻帶著無形的壓迫感：“翠雲，案發那日，有人看到你與沈瑩在後園拉拉扯扯，言辭激烈，沈瑩似乎在威脅你，可有此事？”
聞言，翠雲的臉瞬間慘白如紙。
陸青繼續道，目光緊緊鎖著她，“翠雲，你還要瞞到何時？”
“大人！奴婢冤枉！”翠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磕在冰涼的石板上，發出沈悶的響聲，“奴婢從沒想過殺人，一切都是沈瑩逼奴婢的，大人明鑒啊！”
陸青道：“把你知道的，從實招來。”
翠雲跪在地上不肯起，只是伏在那裏，聲音顫抖著，斷斷續續地講述起來。
“沈瑩她……她是個禽獸。”她的聲音因憤怒和屈辱而顫抖：“去年夏天，夫人去城外莊子上住了一個月避暑，沒帶沈瑩去。那夜沈瑩喝醉了酒，闖進奴婢房裏……趁奴婢不備，將奴婢……將奴婢……”
她說不下去了，伏在地上，肩膀劇烈抖動。
陸青的眉頭緊緊皺起，已然猜到是何事。
翠雲深吸一口氣，繼續道：“事後她跪在奴婢面前認錯，說是一時糊塗，說會好好待奴婢。她還給了奴婢不少銀錢，讓奴婢不要告訴任何人。奴婢……奴婢家裏還有病重的老娘，等著奴婢拿錢回去買藥。奴婢……奴婢就……”
她捂住臉，淚水從指縫間滲出。
“後來呢？”陸青問。
翠雲放下手，擦了擦臉上的淚，聲音沙啞：“後來她便時常來找奴婢，每次都給奴婢銀錢，奴婢漸漸也就……也就認了。”她說著，眼中閃過一絲恨意：“可她不是真心對我，她只是在利用奴婢。”
“利用你什麽？”
翠雲咬了咬唇：“沈瑩她有野心，她想當小姐唯一的母親，想獨占陳府的財產。可偏偏有個白鷺橫在中間，分不清兩人誰是小姐的生母，她便起了殺心。”
陸青眸光微沈。
翠雲繼續道：“她對奴婢說，只要幫她殺了白鷺，這陳府就是她的了，保證以後讓奴婢一輩子衣食無憂。奴婢起初不肯，可她說……她說若奴婢不幫她，她便把我們的事告訴夫人，讓夫人把奴婢賣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絕望：“奴婢怕了，奴婢不敢讓夫人知道那些事，便……便答應了她。”
陸青緩緩開口：“她是如何謀劃的？”
翠雲咽了口唾沫，艱難地開口：“她說，要給夫人下藥，讓夫人昏睡不醒。然後再給白鷺下催情藥，制造出白鷺為了討好夫人，過量服用催情藥被刺激而死的假象。這樣白鷺死了，夫人也不會懷疑到我們頭上。”
“迷藥下在何處？”
翠雲道：“下在夫人的安神湯裏，夫人有失眠之癥，每夜都要喝一碗安神湯才能入睡。奴婢在夫人身邊伺候，在湯裏動手腳，不會有人懷疑。”
陸青的眉頭微微蹙起。
“案發那夜，你可曾動手殺人？”
翠雲拼命搖頭：“沒有，奴婢沒有。那夜奴婢按沈瑩說的，在夫人的安神湯裏下了迷藥。可奴婢只下了迷藥，旁的什麽都沒做！”
她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奴婢真的不知道後來會發生那種事，奴婢以為沈瑩只是想殺白鷺，可那夜死的卻是兩個人。奴婢不知道沈瑩怎麽也死了，奴婢真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陸青又問：“那催情藥，是沈瑩自己下的？”
翠雲點頭：“應該是。沈瑩說她會親自給白鷺下藥，然後……然後在她神志不清時動手。奴婢只負責夫人的安神湯，旁的奴婢一概不知。”
陸青眸光微沈。
她看著翠雲那張涕泗橫流的臉，心中已有了計較。
翠雲的話，倒是與驗屍結果能夠對應上。白鷺身上的虐殺痕跡，以及陳阿妹說那日頭腦昏沈，記憶模糊。
可翠雲不知道的是，沈瑩給白鷺下的催情藥，恐怕不只是催情那麽簡單。
那香爐裏能讓人產生幻覺、神智昏聵、甚至陷入癲狂的迷心香。若沈瑩在那夜吸入了迷心香，那麽她在虐殺白鷺時，很可能已經陷入癲狂狀態。而她自己，也可能是因為過量攝入迷心香，在癲狂中意外死去。
這一切，是巧合，還是有人精心設計？
陸青腦中飛快地轉動著。
按照翠雲說，沈瑩想殺的是白鷺，想讓她死於催情藥過量。
可最後死的卻是兩個人。
這中間，一定出了什麽差錯。
或者……
陸青忽然想到一個人。
周蕙。
那個在案發後迅速回府、接管一切、卻又主動讓翠雲來找她鳴冤的女人。
陸青的眸光驟然一凝。
“翠雲。”她開口，問：“你在陳府多年，對周蕙應當十分熟悉，她與沈瑩、白鷺關系如何？”
翠雲想了想，道：“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沈瑩有時會在夫人面前說周女君的壞話，說她沈悶無趣，配不上夫人。但夫人靠著周女君管理生意，也沒怎麽當回事，兩人關系倒是過得去。”
陸青點了點頭，又問：“韓瑯呢？你對她了解多少？”
翠雲道：“韓女君是今年才入府的，在賬房做事，她話也少，人看上去有些傲氣，夫人送她東西她從不收，給她漲月錢她也不要。府裏人都說，韓女君是個難得的正經人。”
陸青眸光微動。
一個與世無爭的賬房，一個沈穩低調的贅妻。
這兩人，與沈瑩、白鷺那些爭風吃醋的女君們截然不同。可偏偏，這兩人卻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陸青沈思片刻，忽然腦中靈光一閃。
韓瑯院中曬的那些藥材，品類繁多，顯然不似尋常人家用來燉湯的溫補藥材。
陸青猛地站起身。
“來人！”
兩名衙役應聲而入。
“速去城門口！”陸青的聲音帶著少有的急迫，“仔細盤查，若看到周蕙與韓瑯帶著孩子要離城，立即將人帶回來！”
衙役一楞，隨即領命而去。
翠雲跪在地上，滿臉困惑：“大人，這……這與周女君和韓女君有何關系？”
陸青沒有回答，只是沖著衙役道：“帶陳阿妹過堂。”
不多時，陳阿妹被押了進來。
她依舊是那身囚衣，頭發散亂，面色憔悴，可當她看到翠雲時，眼中閃過一絲困惑。
“翠雲？你怎麽在這兒？”她下意識地想走近，卻被衙役攔住。
翠雲看到她，眼淚唰地流了下來。
她撲通一聲再次跪倒，朝著陳阿妹的方向連連磕頭：“夫人！夫人！奴婢對不起您，奴婢真的沒想害您，都是沈瑩逼奴婢的。”
陳阿妹楞住了。
她看著翠雲，滿臉困惑：“翠雲，你說什麽？什麽沈瑩逼你？你在說什麽？”
翠雲只是哭，說不出話來。
陳阿妹轉向陸青，眼中滿是困惑和不安：“陸大人，這……這是怎麽回事？翠雲她怎麽了？”
陸青沒有立刻回答她的問題，只是看著陳阿妹，緩緩開口：“陳阿妹，本官問你幾個問題，你要如實回答。”
陳阿妹連忙點頭：“大人請問，我一定如實回答。”
陸青看著她，目光沈靜：“你懷孕那一月，可是只與沈瑩和白鷺在一起過？”
陳阿妹楞了楞，低聲道：“是……是只有她們兩個。”
“你可確定？”
陳阿妹點頭：“我那月確實只叫了她們兩個伺候，旁的……旁的都沒叫。”
陸青沈默片刻，又問：“那一個月裏，你可有昏睡不醒，或記憶缺失的時候？”
陳阿妹怔住了。
她認真想了想，眉頭漸漸皺起。
“大人這麽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她道，“那幾日正值信期，不知怎的，總是特別困，睡得昏昏沈沈的。有幾夜的事，確實記不大清了，我只當是信期身體不適，也沒往別處想。”
她擡起頭，看向陸青：“大人，這……這有什麽問題嗎？”
陸青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審訊室內陷入一片沈默。
陳阿妹被這沈默弄得心裏發慌，忍不住又問了一遍：“大人？您問這些做什麽？到底怎麽了？”
陸青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石破天驚：
“陳夫人，你女兒的親生母親，或許不是沈瑩和白鷺。”
陳阿妹整個人楞住了，她瞪大了眼睛，看著陸青，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陸青靜靜地等待她消化這個消息。
直到陳阿妹慢慢回過神來，臉從震驚變成慘白，又從慘白變成漲紅。
“不……不可能……”她喃喃道，難以置信的搖頭，“我記得清清楚楚，那一個月只有她們兩個，不是她們，還能是誰？大人您一定是搞錯了！”
翠雲也楞住了。
她跪在地上，看著陳阿妹那副崩潰的模樣，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
審訊室內，只有陳阿妹的喃喃自語聲在回蕩。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衙役快步走入，聲音裏帶著明顯的敬佩：“啟稟大人，屬下等在城門口仔細盤查，果真截住了周蕙與韓瑯。她們二人帶著一個幾月的嬰孩和大量銀錢，正要離城！”
陳阿妹猛地擡起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什麽？”她的聲音尖厲得變了調，“周蕙？韓瑯？她們帶著我的女兒離城做什麽？”她轉向陸青，臉上滿是無措和困惑：“陸大人，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她們為什麽要跑？”
陸青沒有回答，只是對衙役道：“將人帶進來。”
不多時，周蕙與韓瑯被押了進來。
周蕙依舊是那身深青色衣裙，發髻一絲不茍，面容沈靜。她懷裏抱著一個繈褓中的嬰兒，那嬰兒正睡著，渾然不知發生了什麽。
韓瑯站在她身側，依舊是一身布衣。兩人被押進來時，沒有半分慌亂，也沒有掙紮。
陳阿妹看著她們，又看看周蕙懷裏的女兒，整個人如遭雷擊。
“周蕙……韓瑯……”她的聲音顫抖得厲害，“你們……你們到底怎麽回事？”
周蕙沒有回答她，只是目光越過陳阿妹，落在書案後的陸青身上。
“陸大人。”她的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草民能否問一句，您是何時察覺的？”
陸青看著她，緩緩開口：“韓瑯院中曬的那些藥材。”
韓瑯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陸青繼續道：“那些藥材品類繁多，而你曾說自己不懂醫術，只靠賣字畫度日。一個不懂醫術的人，家中卻曬著那麽多藥材，這本身就不合理。”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韓瑯臉上：“你應該，是萬毒谷的後人吧？”
韓瑯眸中閃過驚愕之色，沈默片刻，忽然輕輕笑了一下。沒再否認，直接道，“大人果然細致入微，我確是萬毒谷後人。”
一旁的陳阿妹楞住了，她看著韓瑯，眼中滿是不可置信：“韓瑯……你……你是萬毒谷的人？你為什麽騙我？你接近我有什麽目的？”
韓瑯垂下眼睫，沒有說話。
陳阿妹轉向周蕙，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周蕙！你！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你把她留在府裏，是不是故意的？”
周蕙依舊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陸青，仿佛在等待什麽。
陸青的目光在兩人臉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在周蕙身上。
“周蕙。”她嘆了口氣，帶著幾分試探開口，“懷中孩子，是你的吧？”
話音落下，審訊室內一片死寂。
陳阿妹楞住了。
翠雲也楞住了。
就連韓瑯，也微微變了臉色。
周蕙沈默片刻，輕輕笑了，“大人猜的不錯，這孩子，確實是我的。”
“什麽——！”
陳阿妹的聲音尖厲得幾乎刺破耳膜，她猛地撲向周蕙，卻被衙役死死攔住。
“周蕙，你！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我何時與你有過肌膚之親？”
周蕙靜靜地看著陳阿妹，看著她因憤怒和震驚而扭曲的臉，眼中沒有任何愧疚，只有一種淡淡的平靜，似乎早就想到了有這一日。
韓瑯上前一步，擋在周蕙面前。
“夫人要怪，就怪我吧，那迷情香是我調配出的。”她的聲音依舊平靜，“阿蕙，她……她只是不甘心自己辛苦半生，為她人做嫁衣。”
陳阿妹楞住了。
她看著韓瑯，又看向她身後抱著孩子的周蕙，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陸青靜靜地看著這一幕，視線一直未曾離開周蕙，這個案子的始作俑者。
周蕙看向陳阿妹，目光坦然而平靜。
“夫人，我入贅陳府三年，盡心盡力打理府中產業。陳府的生意，從綢緞鋪子到田莊，從賬目往來到人情打點，哪一樣不是我在操持？”
她頓了頓，聲音裏帶著幾分自嘲：“你只管享樂，從不過問這些。身邊來來去去那麽多人，今日寵這個，明日愛那個，我從未說過什麽。只想著，安安分分做好自己的事，這偌大的家業，總該有我一份。”
陳阿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周蕙繼續道：“我時常想，若夫人真生下個孩子，那這孩子便是陳府未來的主人。我這個贅妻，在夫人眼裏本就無足輕重，若將來夫人生了別人的孩子，我這些年嘔心瀝血打理的產業，到頭來還不都是別人的？”
“所以……”陸青緩緩開口，“你便用韓瑯給的迷情香，與陳阿妹有了這個孩子？”
周蕙點頭：“是，只有這孩子是我的，我才能心甘情願繼續打理陳府的一切。這些年的心血，才不算白費。”
陳阿妹聽完，整個人癱軟在地上。
她的嘴唇翕動著，卻說不出話來。只是呆呆地看著周蕙，看著這個她從未真正放在眼裏的人，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就連陸青也沈默了，不由看向韓瑯。
這個萬毒谷的後人，提供迷情香，幫周蕙完成這個計劃，又是為了什麽？
韓瑯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
“陸大人是不是想問，我為何要幫她？”
韓瑯看向周蕙，目光裏是毫不掩飾的癡意，自問自答道：“因為我喜歡阿蕙，我的命是她救的，只要她開心，想做什麽我都幫她。”
就這麽簡單。
“我們兩個乾元不可能有孩子，而阿蕙又很喜歡孩子，我便同意了這個計劃。”韓瑯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原本打算，事成之後，我便找機會入府。這樣就可以日日見到她，這對我來說，便足夠了。”
陸青：“……”
她看著眼前三人錯綜覆雜的關系，只覺得自己的三觀受到了劇烈的沖擊。
周蕙與陳阿妹之間明顯並無感情，可陳阿妹卻喜歡韓瑯，韓瑯又對周蕙有情。而周蕙，卻又為了利益做出這種事，還與陳阿妹生了個女兒。
陸青理解不了，真的理解不了。
她忽然覺得，自己和太後的那些恩怨糾葛，放在這三個人面前，簡直單純到不不行。
她深吸一口氣，才將那股荒謬感壓下，繼續問：“那殺人案呢？沈瑩和白鷺到底是怎麽死的？”
周蕙垂下眼睫，沈默片刻。
“那是一場意外，沈瑩她……發現了我與韓瑯的私情。以此要挾我，讓我與夫人和離，否則便將此事告訴夫人。”
周慧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意。“我便想，趁著她想對白鷺下手時，將計就計。那夜，我提前在房中點燃了迷心香。那香無色無味，卻能讓人產生幻覺，陷入癲狂，沈瑩虐殺白鷺時，已經吸入了不少。”
“我本想讓沈瑩以殺人兇手的身份入獄，從未想過要她性命。可她吸入了太多迷心香，在癲狂中失了分寸。待她清醒過來時，白鷺已經死了，而她自己……”
她頓了頓，剩下的話不言之明。
沈瑩想害白鷺，卻沒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反而陰差陽錯之下，連自己一起害死了。
陳阿妹聽完，整個人癱軟在地上。
而陸青聽著，在腦中迅速過了一遍，案情基本已經明了，可還是有一處不明白。
“周蕙，你既然苦心策劃了這一切，而京兆府原本也準備以陳阿妹是兇手結案，你為何又買通衙役傳信，讓翠雲前來喊冤，讓本宮介入調查此案。”
聞言，周蕙道：“夫人雖然花心，但為人卻不錯，我與韓瑯都不忍讓她蒙冤入獄，才讓翠雲到大理寺來鳴冤。”
話音剛落，韓瑯接著道：“夫人入獄這些日子，我與阿蕙都夜不能寐，原本我們商議的就是共同留在陳府，將孩子養大，並未想過將夫人送進牢獄。我們知道，以大人的本事，遲早會查到我們身上。”
將人對視一眼，自嘲的笑了笑，近乎齊聲道：“只是沒想到……這麽快。”
說完，韓瑯在一旁，主動握住周蕙的手。
“陸大人，作案所用的迷香，全是我提供的。”她決絕道：“阿蕙不懂藥理，所用迷心香、迷情香，從配方到煉制，全是我一人所為，我願一力承擔所有罪責。”
周蕙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神色。
她沈默片刻，忽然轉向陸青。
“陸大人，我想與大人單獨談幾句。”
陸青她看著周蕙，又看了看韓瑯和陳阿妹，沈思片刻，對衙役道：“先將翠雲，韓瑯和陳阿妹帶下去。”
衙役領命，將三人押了出去。
只剩下陸青和周蕙兩人。
“陸大人。”周蕙開口，“草民手中，有一件東西，或許可以換一條生路。”
陸青看著她，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周蕙繼續道：“草民打理陳府產業三年，經手過無數賬目。陳府每年往右相府送孝敬，那些賬目，草民都私下謄抄了一份。”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不止是孝敬。右相為江南官員在鹽鐵茶三項上大開方便之門，那些違法記錄，草民也有一些。”
陸青的眸光微微一凝。
周蕙看著她，輕輕笑了一下。
“大人應該知道，這些東西意味著什麽。”
陸青沈默片刻，緩緩開口：“你想用這些證據，換自己脫罪？”
周蕙點頭。
“是。草民知道，殺人案脫不了幹系，可我並未親手殺人，那只是一場意外。”她的聲音裏，終於有了一絲懇切。“草民願為那場意外承擔罪責，可草民不想死，只想戴罪立功。”
陸青看著她，沈默良久。
然後，才緩緩開口：“本官無權給你任何許諾。這些證據，本官會呈報太後，由太後定奪。”
周蕙點了點頭。
“草民明白，多謝大人。”
讓人先將周蕙壓下去，陸青回到辦公廂房，坐在書案後，開始撰寫此案的折子，最終要的是周蕙提到的證據。
她寫得極快，字跡卻依舊工整。
寫完最後一字，她放下筆，將折子仔細折好，收入袖中。
是時候進宮了。
——
長樂殿外，蘇嬤嬤看著求見的陸青，臉上的表情覆雜極了。
“陸大人。”她迎上前，聲音壓得極低，“您怎麽又來了？”
陸青看著她，平靜道：“蘇嬤嬤，我有要事求見太後娘娘。”
蘇嬤嬤張了張嘴，想說什麽，終究只是嘆了口氣。
“陸大人稍候，老奴去通傳。”
她轉身走進殿內。
不多時，蘇嬤嬤從內殿出來，臉上的表情更加覆雜。
“陸大人，”她的聲音有些艱難，“太後娘娘說……讓你走。她說，現在不想看到你。”
陸青沈默片刻。
她當然知道太後為何生氣。
昨夜那些事，換誰都得氣上幾天。
可今日這事，事關右相，拖延不得。
“蘇嬤嬤。”她道，“煩請您再去通傳一聲。就說我有正事，事關右相。”
蘇嬤嬤看著她，欲言又止，終究還是轉身又進去了。
這一次，內殿裏沈默了許久。
就在陸青以為太後鐵了心不見她時，蘇嬤嬤終於出來了。
“陸大人，太後娘娘讓你進去。”她的聲音裏帶著幾分無奈，“你……你待會兒說話，可得仔細些。”
陸青點了點頭，邁步走入長樂殿。
內殿裏，謝見微正端坐在書案後。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發髻高綰，妝容淺淡，身上透著些許倦怠的氣息。
可那雙鳳眸，卻在陸青踏入內殿的一瞬間，狠狠瞪了過來，仿佛陡然炸毛的貓。
陸青走到書案前三步處，躬身行禮。
“臣陸青，參見太後娘娘。”
謝見微沒有說話。
她就那麽盯著陸青，目光如刀，仿佛要將她千刀萬剮。
陸青垂著眼，保持行禮的姿勢，一動不動。
殿內陷入一片詭異的沈默。
蘇嬤嬤早已識趣地退了出去，輕輕掩上門。
良久，謝見微終於開口，惱怒至極：“陸青，你還敢來？”
陸青直起身，擡眸看向她，目光平靜，坦然，沒有半分心虛。
“臣有要事稟報。”
“要事？你每次來都有要事。”謝見微冷笑一聲，移開目光，沒好氣道：“說吧。什麽要事？”
陸青從袖中取出折子，雙手呈上。
“陳阿妹一案，已真相大白。這是臣寫的折子，請太後過目。”
謝見微接過折子，展開細看。
起初，她的神色還算平靜。可隨著閱讀深入，眉頭漸漸蹙起。
“萬毒谷後人？”她擡眸看向陸青，“那迷心香，與蘇嬤嬤調制的幻情散同出一源？”
陸青點頭：“正是，韓瑯是萬毒谷後人。臣懷疑，那韓瑯手中，或許還有更多萬毒谷的配方。”
謝見微沈默片刻，繼續往下看，看了一會，才放下折子，靠在椅背上，沈默良久。
“這個周蕙，”她緩緩開口，“倒是個有心計的。”
陸青沒有說話。
謝見微擡眸看向她，目光裏帶著幾分覆雜的情緒。
“你說，她有右相的受賄證據？”
“是。”陸青道，“周蕙經手陳府每年往右相府的孝敬，私下謄抄了一份賬目。其中還有右相為江南官員在鹽鐵茶三項上大開方便之門的違法記錄。”
謝見微沈吟片刻，緩緩點頭。
“此事，本宮親自處置，只是需等謝元帥回京後再動手。”她道，“你告訴周蕙，只要她交出證據，本宮會酌情寬赦於她。”
陸青躬身：“臣遵旨。”
殿內再次陷入沈默。
陸青知道，正事已經說完，她該告退了。
可太後沒有發話，她也不能擅自離開。
她擡眸看向謝見微，謝見微也正看著她。
四目相對。
“太後娘娘。”陸青開口，“若沒有其他吩咐，臣告退了。”
謝見微沒有說話。
她就那麽看著陸青，看著她那張平靜的臉，那雙依舊無波的眼。
心裏那股氣，又竄了上來。
謝見微仰起臉，盯著陸青的眼睛，一字一頓：“陸青，你就沒什麽想對本宮說的？”
陸青沈默片刻。
她當然知道太後想聽什麽。
說些軟話，低頭認錯，哄人的甜言蜜語。
可她不會說的。不是因為斷情丹，而是因為，昨夜的事……她確實不覺得自己錯了。
陸青垂下眼睫，輕聲道：“臣無話可說。”
“好。”她的聲音發顫，“陸青，你好得很。”
謝見微死死盯著陸青，氣惱不已，猛地轉身，再不看她一眼。
“滾。”
陸青默默片刻，躬身行禮。“臣告退。”
她轉身，朝殿門走去。
走到門邊時，她忽然停下腳步。
她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用餘光看了身後一眼。
太後依舊坐在書案後，只是那坐著的動作，著實有些滑稽，甚至因為情緒激動而起身牽動某處尷尬的地方，臉色有些難看，陸青看到她這番模樣，不由輕笑出聲。
太後強忍的怒氣，當即炸了：
“站住！你還敢笑？你給本宮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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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內，翠雲被押了進來。
她臉色慘白，嘴唇毫無血色，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陸青坐在書案後，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已有了幾分計較。
她沒有立刻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翠雲。
那目光平靜，卻帶著無形的壓迫感。
翠雲被她看得心裏發毛，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翠雲。”陸青終於開口，聲音平穩，“你可知本官為何傳你來？”
翠雲連連點頭，聲音發顫：“知、知道。大人是為了我家夫人的案子。”
陸青直視著她，“那本官問你，你來為陳夫人鳴冤，是受何人指點？”
翠雲怔了怔，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她低下頭，手指絞得更緊。
“說。”陸青的聲音帶著不容抗拒的力度。
翠雲咬了咬唇，終於開口：“是……是周女君。”
陸青眉頭微微一動。
周蕙？
“詳細說說。”
翠雲努力保持鎮定道：“夫人入獄次日，周女君帶著奴婢去京兆府大牢打點，想給夫人送些換洗衣物和吃食，也想求獄卒對夫人好一些。奴婢在牢外等著，周女君進去與獄卒說話，後來獄卒出來，遞給奴婢一張紙條，說是夫人托人帶出來的。那紙條上只有一句話：‘去大理寺，求陸青陸大人’。”
陸青眸光微凝。
“你確定，那紙條是陳夫人寫的？”
翠雲點頭：“奴婢認得夫人的字跡，確實是夫人親筆。”
陸青沈默片刻，心中暗自猜測，此事究竟是周蕙在背後推動，還是陳阿妹主動讓翠雲來找她。
她壓下心頭疑惑，繼續問道：“你與陳夫人感情很好？”
翠雲眼眶立刻紅了：“奴婢七歲就被賣進陳府，是夫人把奴婢從人牙子手裏買下來，養在身邊。夫人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這條命都是夫人的。”
陸青點了點頭，又問：“你在陳府多年，對府中諸人應當熟悉。那沈瑩與白鷺，平日裏為人如何？”
翠雲怔了怔，斟酌著措辭道：“白女君性子活泛些，嘴甜，會討夫人歡心。沈女君……”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沈女君比較聰明。”
陸青看著她：“就這些？”
翠雲垂下眼睫，點了點頭。
陸青卻從她那微微顫抖的睫毛和閃爍的眼神中，看出了不對勁。
“翠雲。”她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本官再問你一遍，你與沈瑩之間，可有什麽事瞞著本官？”
翠雲渾身一顫，連連搖頭：“沒、沒有！大人，奴婢與沈女君並無瓜葛。”
陸青看著她這副慌亂的模樣，心中更篤定了三分。
她向後靠了靠，聲音平靜，卻帶著無形的壓迫感：“翠雲，案發那日，有人看到你與沈瑩在後園拉拉扯扯，言辭激烈，沈瑩似乎在威脅你，可有此事？”
聞言，翠雲的臉瞬間慘白如紙。
陸青繼續道，目光緊緊鎖著她，“翠雲，你還要瞞到何時？”
“大人！奴婢冤枉！”翠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磕在冰涼的石板上，發出沈悶的響聲，“奴婢從沒想過殺人，一切都是沈瑩逼奴婢的，大人明鑒啊！”
陸青道：“把你知道的，從實招來。”
翠雲跪在地上不肯起，只是伏在那裏，聲音顫抖著，斷斷續續地講述起來。
“沈瑩她……她是個禽獸。”她的聲音因憤怒和屈辱而顫抖：“去年夏天，夫人去城外莊子上住了一個月避暑，沒帶沈瑩去。那夜沈瑩喝醉了酒，闖進奴婢房裏……趁奴婢不備，將奴婢……將奴婢……”
她說不下去了，伏在地上，肩膀劇烈抖動。
陸青的眉頭緊緊皺起，已然猜到是何事。
翠雲深吸一口氣，繼續道：“事後她跪在奴婢面前認錯，說是一時糊塗，說會好好待奴婢。她還給了奴婢不少銀錢，讓奴婢不要告訴任何人。奴婢……奴婢家裏還有病重的老娘，等著奴婢拿錢回去買藥。奴婢……奴婢就……”
她捂住臉，淚水從指縫間滲出。
“後來呢？”陸青問。
翠雲放下手，擦了擦臉上的淚，聲音沙啞：“後來她便時常來找奴婢，每次都給奴婢銀錢，奴婢漸漸也就……也就認了。”她說著，眼中閃過一絲恨意：“可她不是真心對我，她只是在利用奴婢。”
“利用你什麽？”
翠雲咬了咬唇：“沈瑩她有野心，她想當小姐唯一的母親，想獨占陳府的財產。可偏偏有個白鷺橫在中間，分不清兩人誰是小姐的生母，她便起了殺心。”
陸青眸光微沈。
翠雲繼續道：“她對奴婢說，只要幫她殺了白鷺，這陳府就是她的了，保證以後讓奴婢一輩子衣食無憂。奴婢起初不肯，可她說……她說若奴婢不幫她，她便把我們的事告訴夫人，讓夫人把奴婢賣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絕望：“奴婢怕了，奴婢不敢讓夫人知道那些事，便……便答應了她。”
陸青緩緩開口：“她是如何謀劃的？”
翠雲咽了口唾沫，艱難地開口：“她說，要給夫人下藥，讓夫人昏睡不醒。然後再給白鷺下催情藥，制造出白鷺為了討好夫人，過量服用催情藥被刺激而死的假象。這樣白鷺死了，夫人也不會懷疑到我們頭上。”
“迷藥下在何處？”
翠雲道：“下在夫人的安神湯裏，夫人有失眠之癥，每夜都要喝一碗安神湯才能入睡。奴婢在夫人身邊伺候，在湯裏動手腳，不會有人懷疑。”
陸青的眉頭微微蹙起。
“案發那夜，你可曾動手殺人？”
翠雲拼命搖頭：“沒有，奴婢沒有。那夜奴婢按沈瑩說的，在夫人的安神湯裏下了迷藥。可奴婢只下了迷藥，旁的什麽都沒做！”
她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奴婢真的不知道後來會發生那種事，奴婢以為沈瑩只是想殺白鷺，可那夜死的卻是兩個人。奴婢不知道沈瑩怎麽也死了，奴婢真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陸青又問：“那催情藥，是沈瑩自己下的？”
翠雲點頭：“應該是。沈瑩說她會親自給白鷺下藥，然後……然後在她神志不清時動手。奴婢只負責夫人的安神湯，旁的奴婢一概不知。”
陸青眸光微沈。
她看著翠雲那張涕泗橫流的臉，心中已有了計較。
翠雲的話，倒是與驗屍結果能夠對應上。白鷺身上的虐殺痕跡，以及陳阿妹說那日頭腦昏沈，記憶模糊。
可翠雲不知道的是，沈瑩給白鷺下的催情藥，恐怕不只是催情那麽簡單。
那香爐裏能讓人產生幻覺、神智昏聵、甚至陷入癲狂的迷心香。若沈瑩在那夜吸入了迷心香，那麽她在虐殺白鷺時，很可能已經陷入癲狂狀態。而她自己，也可能是因為過量攝入迷心香，在癲狂中意外死去。
這一切，是巧合，還是有人精心設計？
陸青腦中飛快地轉動著。
按照翠雲說，沈瑩想殺的是白鷺，想讓她死於催情藥過量。
可最後死的卻是兩個人。
這中間，一定出了什麽差錯。
或者……
陸青忽然想到一個人。
周蕙。
那個在案發後迅速回府、接管一切、卻又主動讓翠雲來找她鳴冤的女人。
陸青的眸光驟然一凝。
“翠雲。”她開口，問：“你在陳府多年，對周蕙應當十分熟悉，她與沈瑩、白鷺關系如何？”
翠雲想了想，道：“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沈瑩有時會在夫人面前說周女君的壞話，說她沈悶無趣，配不上夫人。但夫人靠著周女君管理生意，也沒怎麽當回事，兩人關系倒是過得去。”
陸青點了點頭，又問：“韓瑯呢？你對她了解多少？”
翠雲道：“韓女君是今年才入府的，在賬房做事，她話也少，人看上去有些傲氣，夫人送她東西她從不收，給她漲月錢她也不要。府裏人都說，韓女君是個難得的正經人。”
陸青眸光微動。
一個與世無爭的賬房，一個沈穩低調的贅妻。
這兩人，與沈瑩、白鷺那些爭風吃醋的女君們截然不同。可偏偏，這兩人卻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陸青沈思片刻，忽然腦中靈光一閃。
韓瑯院中曬的那些藥材，品類繁多，顯然不似尋常人家用來燉湯的溫補藥材。
陸青猛地站起身。
“來人！”
兩名衙役應聲而入。
“速去城門口！”陸青的聲音帶著少有的急迫，“仔細盤查，若看到周蕙與韓瑯帶著孩子要離城，立即將人帶回來！”
衙役一楞，隨即領命而去。
翠雲跪在地上，滿臉困惑：“大人，這……這與周女君和韓女君有何關系？”
陸青沒有回答，只是沖著衙役道：“帶陳阿妹過堂。”
不多時，陳阿妹被押了進來。
她依舊是那身囚衣，頭發散亂，面色憔悴，可當她看到翠雲時，眼中閃過一絲困惑。
“翠雲？你怎麽在這兒？”她下意識地想走近，卻被衙役攔住。
翠雲看到她，眼淚唰地流了下來。
她撲通一聲再次跪倒，朝著陳阿妹的方向連連磕頭：“夫人！夫人！奴婢對不起您，奴婢真的沒想害您，都是沈瑩逼奴婢的。”
陳阿妹楞住了。
她看著翠雲，滿臉困惑：“翠雲，你說什麽？什麽沈瑩逼你？你在說什麽？”
翠雲只是哭，說不出話來。
陳阿妹轉向陸青，眼中滿是困惑和不安：“陸大人，這……這是怎麽回事？翠雲她怎麽了？”
陸青沒有立刻回答她的問題，只是看著陳阿妹，緩緩開口：“陳阿妹，本官問你幾個問題，你要如實回答。”
陳阿妹連忙點頭：“大人請問，我一定如實回答。”
陸青看著她，目光沈靜：“你懷孕那一月，可是只與沈瑩和白鷺在一起過？”
陳阿妹楞了楞，低聲道：“是……是只有她們兩個。”
“你可確定？”
陳阿妹點頭：“我那月確實只叫了她們兩個伺候，旁的……旁的都沒叫。”
陸青沈默片刻，又問：“那一個月裏，你可有昏睡不醒，或記憶缺失的時候？”
陳阿妹怔住了。
她認真想了想，眉頭漸漸皺起。
“大人這麽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她道，“那幾日正值信期，不知怎的，總是特別困，睡得昏昏沈沈的。有幾夜的事，確實記不大清了，我只當是信期身體不適，也沒往別處想。”
她擡起頭，看向陸青：“大人，這……這有什麽問題嗎？”
陸青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審訊室內陷入一片沈默。
陳阿妹被這沈默弄得心裏發慌，忍不住又問了一遍：“大人？您問這些做什麽？到底怎麽了？”
陸青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石破天驚：
“陳夫人，你女兒的親生母親，或許不是沈瑩和白鷺。”
陳阿妹整個人楞住了，她瞪大了眼睛，看著陸青，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陸青靜靜地等待她消化這個消息。
直到陳阿妹慢慢回過神來，臉從震驚變成慘白，又從慘白變成漲紅。
“不……不可能……”她喃喃道，難以置信的搖頭，“我記得清清楚楚，那一個月只有她們兩個，不是她們，還能是誰？大人您一定是搞錯了！”
翠雲也楞住了。
她跪在地上，看著陳阿妹那副崩潰的模樣，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
審訊室內，只有陳阿妹的喃喃自語聲在回蕩。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衙役快步走入，聲音裏帶著明顯的敬佩：“啟稟大人，屬下等在城門口仔細盤查，果真截住了周蕙與韓瑯。她們二人帶著一個幾月的嬰孩和大量銀錢，正要離城！”
陳阿妹猛地擡起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什麽？”她的聲音尖厲得變了調，“周蕙？韓瑯？她們帶著我的女兒離城做什麽？”她轉向陸青，臉上滿是無措和困惑：“陸大人，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她們為什麽要跑？”
陸青沒有回答，只是對衙役道：“將人帶進來。”
不多時，周蕙與韓瑯被押了進來。
周蕙依舊是那身深青色衣裙，發髻一絲不茍，面容沈靜。她懷裏抱著一個繈褓中的嬰兒，那嬰兒正睡著，渾然不知發生了什麽。
韓瑯站在她身側，依舊是一身布衣。兩人被押進來時，沒有半分慌亂，也沒有掙紮。
陳阿妹看著她們，又看看周蕙懷裏的女兒，整個人如遭雷擊。
“周蕙……韓瑯……”她的聲音顫抖得厲害，“你們……你們到底怎麽回事？”
周蕙沒有回答她，只是目光越過陳阿妹，落在書案後的陸青身上。
“陸大人。”她的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草民能否問一句，您是何時察覺的？”
陸青看著她，緩緩開口：“韓瑯院中曬的那些藥材。”
韓瑯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陸青繼續道：“那些藥材品類繁多，而你曾說自己不懂醫術，只靠賣字畫度日。一個不懂醫術的人，家中卻曬著那麽多藥材，這本身就不合理。”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韓瑯臉上：“你應該，是萬毒谷的後人吧？”
韓瑯眸中閃過驚愕之色，沈默片刻，忽然輕輕笑了一下。沒再否認，直接道，“大人果然細致入微，我確是萬毒谷後人。”
一旁的陳阿妹楞住了，她看著韓瑯，眼中滿是不可置信：“韓瑯……你……你是萬毒谷的人？你為什麽騙我？你接近我有什麽目的？”
韓瑯垂下眼睫，沒有說話。
陳阿妹轉向周蕙，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周蕙！你！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你把她留在府裏，是不是故意的？”
周蕙依舊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陸青，仿佛在等待什麽。
陸青的目光在兩人臉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在周蕙身上。
“周蕙。”她嘆了口氣，帶著幾分試探開口，“懷中孩子，是你的吧？”
話音落下，審訊室內一片死寂。
陳阿妹楞住了。
翠雲也楞住了。
就連韓瑯，也微微變了臉色。
周蕙沈默片刻，輕輕笑了，“大人猜的不錯，這孩子，確實是我的。”
“什麽——！”
陳阿妹的聲音尖厲得幾乎刺破耳膜，她猛地撲向周蕙，卻被衙役死死攔住。
“周蕙，你！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我何時與你有過肌膚之親？”
周蕙靜靜地看著陳阿妹，看著她因憤怒和震驚而扭曲的臉，眼中沒有任何愧疚，只有一種淡淡的平靜，似乎早就想到了有這一日。
韓瑯上前一步，擋在周蕙面前。
“夫人要怪，就怪我吧，那迷情香是我調配出的。”她的聲音依舊平靜，“阿蕙，她……她只是不甘心自己辛苦半生，為她人做嫁衣。”
陳阿妹楞住了。
她看著韓瑯，又看向她身後抱著孩子的周蕙，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陸青靜靜地看著這一幕，視線一直未曾離開周蕙，這個案子的始作俑者。
周蕙看向陳阿妹，目光坦然而平靜。
“夫人，我入贅陳府三年，盡心盡力打理府中產業。陳府的生意，從綢緞鋪子到田莊，從賬目往來到人情打點，哪一樣不是我在操持？”
她頓了頓，聲音裏帶著幾分自嘲：“你只管享樂，從不過問這些。身邊來來去去那麽多人，今日寵這個，明日愛那個，我從未說過什麽。只想著，安安分分做好自己的事，這偌大的家業，總該有我一份。”
陳阿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周蕙繼續道：“我時常想，若夫人真生下個孩子，那這孩子便是陳府未來的主人。我這個贅妻，在夫人眼裏本就無足輕重，若將來夫人生了別人的孩子，我這些年嘔心瀝血打理的產業，到頭來還不都是別人的？”
“所以……”陸青緩緩開口，“你便用韓瑯給的迷情香，與陳阿妹有了這個孩子？”
周蕙點頭：“是，只有這孩子是我的，我才能心甘情願繼續打理陳府的一切。這些年的心血，才不算白費。”
陳阿妹聽完，整個人癱軟在地上。
她的嘴唇翕動著，卻說不出話來。只是呆呆地看著周蕙，看著這個她從未真正放在眼裏的人，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就連陸青也沈默了，不由看向韓瑯。
這個萬毒谷的後人，提供迷情香，幫周蕙完成這個計劃，又是為了什麽？
韓瑯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
“陸大人是不是想問，我為何要幫她？”
韓瑯看向周蕙，目光裏是毫不掩飾的癡意，自問自答道：“因為我喜歡阿蕙，我的命是她救的，只要她開心，想做什麽我都幫她。”
就這麽簡單。
“我們兩個乾元不可能有孩子，而阿蕙又很喜歡孩子，我便同意了這個計劃。”韓瑯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原本打算，事成之後，我便找機會入府。這樣就可以日日見到她，這對我來說，便足夠了。”
陸青：“……”
她看著眼前三人錯綜覆雜的關系，只覺得自己的三觀受到了劇烈的沖擊。
周蕙與陳阿妹之間明顯並無感情，可陳阿妹卻喜歡韓瑯，韓瑯又對周蕙有情。而周蕙，卻又為了利益做出這種事，還與陳阿妹生了個女兒。
陸青理解不了，真的理解不了。
她忽然覺得，自己和太後的那些恩怨糾葛，放在這三個人面前，簡直單純到不不行。
她深吸一口氣，才將那股荒謬感壓下，繼續問：“那殺人案呢？沈瑩和白鷺到底是怎麽死的？”
周蕙垂下眼睫，沈默片刻。
“那是一場意外，沈瑩她……發現了我與韓瑯的私情。以此要挾我，讓我與夫人和離，否則便將此事告訴夫人。”
周慧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意。“我便想，趁著她想對白鷺下手時，將計就計。那夜，我提前在房中點燃了迷心香。那香無色無味，卻能讓人產生幻覺，陷入癲狂，沈瑩虐殺白鷺時，已經吸入了不少。”
“我本想讓沈瑩以殺人兇手的身份入獄，從未想過要她性命。可她吸入了太多迷心香，在癲狂中失了分寸。待她清醒過來時，白鷺已經死了，而她自己……”
她頓了頓，剩下的話不言之明。
沈瑩想害白鷺，卻沒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反而陰差陽錯之下，連自己一起害死了。
陳阿妹聽完，整個人癱軟在地上。
而陸青聽著，在腦中迅速過了一遍，案情基本已經明了，可還是有一處不明白。
“周蕙，你既然苦心策劃了這一切，而京兆府原本也準備以陳阿妹是兇手結案，你為何又買通衙役傳信，讓翠雲前來喊冤，讓本宮介入調查此案。”
聞言，周蕙道：“夫人雖然花心，但為人卻不錯，我與韓瑯都不忍讓她蒙冤入獄，才讓翠雲到大理寺來鳴冤。”
話音剛落，韓瑯接著道：“夫人入獄這些日子，我與阿蕙都夜不能寐，原本我們商議的就是共同留在陳府，將孩子養大，並未想過將夫人送進牢獄。我們知道，以大人的本事，遲早會查到我們身上。”
將人對視一眼，自嘲的笑了笑，近乎齊聲道：“只是沒想到……這麽快。”
說完，韓瑯在一旁，主動握住周蕙的手。
“陸大人，作案所用的迷香，全是我提供的。”她決絕道：“阿蕙不懂藥理，所用迷心香、迷情香，從配方到煉制，全是我一人所為，我願一力承擔所有罪責。”
周蕙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神色。
她沈默片刻，忽然轉向陸青。
“陸大人，我想與大人單獨談幾句。”
陸青她看著周蕙，又看了看韓瑯和陳阿妹，沈思片刻，對衙役道：“先將翠雲，韓瑯和陳阿妹帶下去。”
衙役領命，將三人押了出去。
只剩下陸青和周蕙兩人。
“陸大人。”周蕙開口，“草民手中，有一件東西，或許可以換一條生路。”
陸青看著她，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周蕙繼續道：“草民打理陳府產業三年，經手過無數賬目。陳府每年往右相府送孝敬，那些賬目，草民都私下謄抄了一份。”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不止是孝敬。右相為江南官員在鹽鐵茶三項上大開方便之門，那些違法記錄，草民也有一些。”
陸青的眸光微微一凝。
周蕙看著她，輕輕笑了一下。
“大人應該知道，這些東西意味著什麽。”
陸青沈默片刻，緩緩開口：“你想用這些證據，換自己脫罪？”
周蕙點頭。
“是。草民知道，殺人案脫不了幹系，可我並未親手殺人，那只是一場意外。”她的聲音裏，終於有了一絲懇切。“草民願為那場意外承擔罪責，可草民不想死，只想戴罪立功。”
陸青看著她，沈默良久。
然後，才緩緩開口：“本官無權給你任何許諾。這些證據，本官會呈報太後，由太後定奪。”
周蕙點了點頭。
“草民明白，多謝大人。”
讓人先將周蕙壓下去，陸青回到辦公廂房，坐在書案後，開始撰寫此案的折子，最終要的是周蕙提到的證據。
她寫得極快，字跡卻依舊工整。
寫完最後一字，她放下筆，將折子仔細折好，收入袖中。
是時候進宮了。
——
長樂殿外，蘇嬤嬤看著求見的陸青，臉上的表情覆雜極了。
“陸大人。”她迎上前，聲音壓得極低，“您怎麽又來了？”
陸青看著她，平靜道：“蘇嬤嬤，我有要事求見太後娘娘。”
蘇嬤嬤張了張嘴，想說什麽，終究只是嘆了口氣。
“陸大人稍候，老奴去通傳。”
她轉身走進殿內。
不多時，蘇嬤嬤從內殿出來，臉上的表情更加覆雜。
“陸大人，”她的聲音有些艱難，“太後娘娘說……讓你走。她說，現在不想看到你。”
陸青沈默片刻。
她當然知道太後為何生氣。
昨夜那些事，換誰都得氣上幾天。
可今日這事，事關右相，拖延不得。
“蘇嬤嬤。”她道，“煩請您再去通傳一聲。就說我有正事，事關右相。”
蘇嬤嬤看著她，欲言又止，終究還是轉身又進去了。
這一次，內殿裏沈默了許久。
就在陸青以為太後鐵了心不見她時，蘇嬤嬤終於出來了。
“陸大人，太後娘娘讓你進去。”她的聲音裏帶著幾分無奈，“你……你待會兒說話，可得仔細些。”
陸青點了點頭，邁步走入長樂殿。
內殿裏，謝見微正端坐在書案後。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發髻高綰，妝容淺淡，身上透著些許倦怠的氣息。
可那雙鳳眸，卻在陸青踏入內殿的一瞬間，狠狠瞪了過來，仿佛陡然炸毛的貓。
陸青走到書案前三步處，躬身行禮。
“臣陸青，參見太後娘娘。”
謝見微沒有說話。
她就那麽盯著陸青，目光如刀，仿佛要將她千刀萬剮。
陸青垂著眼，保持行禮的姿勢，一動不動。
殿內陷入一片詭異的沈默。
蘇嬤嬤早已識趣地退了出去，輕輕掩上門。
良久，謝見微終於開口，惱怒至極：“陸青，你還敢來？”
陸青直起身，擡眸看向她，目光平靜，坦然，沒有半分心虛。
“臣有要事稟報。”
“要事？你每次來都有要事。”謝見微冷笑一聲，移開目光，沒好氣道：“說吧。什麽要事？”
陸青從袖中取出折子，雙手呈上。
“陳阿妹一案，已真相大白。這是臣寫的折子，請太後過目。”
謝見微接過折子，展開細看。
起初，她的神色還算平靜。可隨著閱讀深入，眉頭漸漸蹙起。
“萬毒谷後人？”她擡眸看向陸青，“那迷心香，與蘇嬤嬤調制的幻情散同出一源？”
陸青點頭：“正是，韓瑯是萬毒谷後人。臣懷疑，那韓瑯手中，或許還有更多萬毒谷的配方。”
謝見微沈默片刻，繼續往下看，看了一會，才放下折子，靠在椅背上，沈默良久。
“這個周蕙，”她緩緩開口，“倒是個有心計的。”
陸青沒有說話。
謝見微擡眸看向她，目光裏帶著幾分覆雜的情緒。
“你說，她有右相的受賄證據？”
“是。”陸青道，“周蕙經手陳府每年往右相府的孝敬，私下謄抄了一份賬目。其中還有右相為江南官員在鹽鐵茶三項上大開方便之門的違法記錄。”
謝見微沈吟片刻，緩緩點頭。
“此事，本宮親自處置，只是需等謝元帥回京後再動手。”她道，“你告訴周蕙，只要她交出證據，本宮會酌情寬赦於她。”
陸青躬身：“臣遵旨。”
殿內再次陷入沈默。
陸青知道，正事已經說完，她該告退了。
可太後沒有發話，她也不能擅自離開。
她擡眸看向謝見微，謝見微也正看著她。
四目相對。
“太後娘娘。”陸青開口，“若沒有其他吩咐，臣告退了。”
謝見微沒有說話。
她就那麽看著陸青，看著她那張平靜的臉，那雙依舊無波的眼。
心裏那股氣，又竄了上來。
謝見微仰起臉，盯著陸青的眼睛，一字一頓：“陸青，你就沒什麽想對本宮說的？”
陸青沈默片刻。
她當然知道太後想聽什麽。
說些軟話，低頭認錯，哄人的甜言蜜語。
可她不會說的。不是因為斷情丹，而是因為，昨夜的事……她確實不覺得自己錯了。
陸青垂下眼睫，輕聲道：“臣無話可說。”
“好。”她的聲音發顫，“陸青，你好得很。”
謝見微死死盯著陸青，氣惱不已，猛地轉身，再不看她一眼。
“滾。”
陸青默默片刻，躬身行禮。“臣告退。”
她轉身，朝殿門走去。
走到門邊時，她忽然停下腳步。
她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用餘光看了身後一眼。
太後依舊坐在書案後，只是那坐著的動作，著實有些滑稽，甚至因為情緒激動而起身牽動某處尷尬的地方，臉色有些難看，陸青看到她這番模樣，不由輕笑出聲。
太後強忍的怒氣，當即炸了：
“站住！你還敢笑？你給本宮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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