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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鴻雁傳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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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鴻雁傳情

行程月餘,一行人已到了離雁回城不遠的駱駝城。

西邊天際還殘留著一抹橘紅時,陸青幾人正牽著馬匹穿過城門,城墻上斑駁的痕跡訴說著風沙的侵蝕,透出一股肅殺邊關的滄桑。

“咱們這一路走來,可聽到不少人說,今日是駝神節最後一日。”牽馬走在前的沈雲翳開口道,“據說,這節日只在駱駝城一帶流傳,說是為了紀念當年開辟商路。”

陸青擡眼望去,街上行人身著色彩鮮艷的服飾,孩童舉著糖人穿梭嬉戲。

空氣裏飄著烤饢和羊肉的香氣,混雜著某種香料燃燒後的獨特味道。

“先找客棧落腳。”陸青收回目光。

一行人沿主街前行,最終在城中段尋到一家還算幹凈的客棧。

掌櫃是位風韻猶存的女子,見她們風塵仆仆,熱情地迎上來。

“幾位客官來得巧,今日可是咱們駱駝城的大日子。”她一邊登記一邊說,“‘沙海蜃樓’的皮影戲連演三夜,今晚是壓軸場,錯過可要再等一年!”

陸青接過房門木牌,隨口問道:“這皮影戲有何特別?”

“哎喲,您可問著了!”掌櫃眼睛一亮,“別處的皮影戲都是小幕布、小人兒,咱們這兒的不一樣。幕布有兩人高,影人兒跟真人似的,那《狐仙嫁女》演得啊……”她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好些人說,那狐女在幕上走動,眼珠子都會轉,活靈活現的,就跟真的成了精一樣。”

陸青的手微微一頓。

身旁的沈雲翳也擡起頭,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真有這般神奇?”陸青狀似隨意地問。

“千真萬確!”掌櫃信誓旦旦,“昨晚城中首富趙老爺家的小娘子看完,回去還夢見那狐仙跟她說話呢,今兒一早又訂了前排的座兒……”

辦好入住,陸青吩咐璇璣四姝安置行李,跟沈雲翳走向客棧後院。

暮色漸濃,院中老樹的影子拉得很長。

“雲翳,你怎麽看?”陸青輕聲問。

沈雲翳抿了抿唇,清秀的臉上閃過一絲覆雜情緒:“我不敢妄自揣測,但方才掌櫃所說活靈活現,讓學生不由想起……想起阿星,若是隱於幕布後,當也有此番效果。

陸青沈默片刻,道:“今晚去看看。”

“大人可是懷疑……”

“只是看看。”陸青打斷她,眼神沈靜,“我見過許多以戲法掩人耳目的勾當,這皮影戲若真如所說那般逼真,必有蹊蹺。”

---

皮影戲的演出設在城西。

陸青和沈雲翳趕到時,場子已圍得水洩不通,兩人花些銅錢,在側邊尋了個還算清晰的位置。璇璣四姝分散在人群外圍,暗中警戒。

場中央搭著巨大的白色幕布,果真如掌櫃所說,約有兩人高,三丈寬。

幕布後方燈火通明,隱約可見有人影忙碌走動,幕前擺著不少桌椅,更有甚至支起了簡易的茶棚,尤其是最前排坐著幾位衣著光鮮的看客,其中一對母女格外顯眼——母親約莫四十,珠釵滿頭,女兒十五六歲,鵝黃衫子,正興奮地左顧右盼。

“那就是首富趙夫人和趙小姐。”沈雲翳低聲道,方才打探消息時她已記下特征。

陸青點頭,目光掃過全場。

人群中三教九流皆有,商賈模樣的中年男女,結伴而來的年輕乾元坤澤,帶著孩童的夫婦,甚至還有幾個穿著邊軍便服的,抱臂站在後排,饒有興致地等著開場。

不多時,鑼鼓聲驟然響起。

一個身穿靛藍衣衫的女子走到幕前,約莫三十歲年紀,面容清瘦,朝四方拱手:“諸位父老,在下阿默,乃‘沙海蜃樓’班主。承蒙駱駝城各位厚愛,連演兩日,今夜收官,獻上《狐仙嫁女》全本——”

話音未落,掌聲已起。

阿默退回幕後。

頃刻間,幕布後的燈光暗了暗,隨即又亮起一種柔和的微黃光暈。

樂聲起,先是笛子清越的獨奏,如夜風過林,接著琵琶加入,平添幾分詭麗。

幕布上,緩緩現出一個影人。

場中響起低低的驚嘆。

那影人足有常人高度,身姿窈窕,雖只是側影,已能看出是個艷麗女子。最奇的是她的服飾,層層疊疊的衣裙,竟能看出紗的輕盈,甚至繡花紋路都隱約可辨。

“當真稀奇,這皮影……是怎麽做到的?竟如此逼真。”沈雲翳忍不住感嘆。

陸青瞇起眼,仔細觀察。

影人開始動作。

她蓮步輕移,走向幕布中央。每一步都極其自然,關節轉折毫無尋常皮影的僵硬感,反而像真人行走般流暢。

待她轉過身,面向觀眾時,場中又是一陣抽氣聲——

竟真似一張狐仙的臉。

俊俏的面容,微挑的眉眼,頭頂一對狐耳輪廓。

最駭人的是那雙眼睛,在燈光映照下,竟真似有神采流轉。眼珠用的不知是何材質,反射著細碎光芒,隨影人轉頭而微微轉動,仿佛真的在打量臺下觀眾。

“狐仙憐月,修行千年,居於青丘……”

幕側傳來旁白,是個縹緲女聲,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

劇情伴隨著唱白響起:那狐仙憐月愛上人間書生,竟不顧族規私定終身。族長大怒,拿出族中至寶,將她囚於幻境。憐月以千年修為破境而出,奔赴人間與書生相會,卻在成婚當日遭天譴……

皮影戲的技藝確實高超。

不僅有狐仙,還有書生、族長、等數十個影人,個個栩栩如生。

場景變換也巧妙,營造出青丘仙山、人間市井、雷雲電閃等不同氛圍。尤其一幕破境而出,狐仙影人周身泛起白光,仿佛真的沖破了一層透明屏障,引得滿場喝彩。

沈雲翳看得入神,直到狐仙與書生訣別那場,才猛地回過神。

她湊近陸青,聲音壓得極低:“這影人的動作,未免太像活人了。尤其是剛才狐仙拭淚那個動作——”她比劃了一下,“尋常皮影的關節,做不出那樣細膩的手勢。”

陸青沒有回應,目光始終鎖在幕布上。

戲至高潮,族兵降臨,幕布上光影亂閃,樂聲急促如雨。

狐仙將書生護在身後,仰頭向天,雖無聲,那悲愴姿態卻淋漓盡致。

就在這時,陸青看見幕布後似乎有極淡的白煙漫起。

起初以為是燈光效果,可那煙霧越來越濃,從幕布邊緣絲絲縷縷滲出,在夜風中並不散開,反而如薄紗般緩緩籠罩前臺。

白霧越來越濃,逐漸圍繞了下方的觀眾臺,逐漸目不可視。

“咦?起霧了?”前排有人嘀咕。

“是戲法吧……”

話音未落,幕布中央的狐仙影人突然劇烈震顫。

樂聲戛然而止。

全場寂靜中,只見那狐仙影人猛地向前一撲——

竟像是要掙脫幕布的束縛,下一瞬,影人周身爆發刺目白光,在眾人驚呼聲中,它真的脫離了幕布,化作一道白色流光,直撲觀眾席。

“啊——!”

尖叫四起。

白霧更濃了,幾乎彌漫整個場子。

陸青心頭警鈴大作,狀元廟那夜的白煙幻境瞬間閃過腦海。

“璇光!”她厲聲喝道。

“保護閣主!”璇光的聲音從右側傳來,人已疾步靠近。

混亂中,人影幢幢,互相推搡。

陸青被璇光護著退到墻邊,沈雲翳也跟了過來,臉色發白。

白霧持續了約莫半盞茶時間,才漸漸散去。

場中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孩童啼哭,許多人驚魂未定地張望。幕布後的燈光重新亮起,班主阿默沖出來,一臉惶惑。

“諸位!諸位稍安勿躁!方才、方才只是戲法——”

她的話卻被一聲淒厲哭喊打斷。

“音兒!我的音兒呢?!”

前排,那位打扮富貴,格外引人註目的首富趙夫人跌跌撞撞地站起來,身邊那個鵝黃衫子的少女已不見蹤影。她瘋狂地四處張望,抓住旁邊的人就問:“看見我女兒了嗎?穿著黃衫子,剛剛就在我旁邊坐著。”

無人應答。

趙夫人猛地轉頭,雙目赤紅地瞪向班主阿默:“是你們,一定是你們這戲班搞的鬼,快把我女兒還回來!”

班主連連擺手:“這與我們何幹,許是方才混亂,令愛被人群擠到別處去了……”

“胡說!”趙夫人嘶聲道,“我親眼看見,那道白光撲過來,就在我眼前。然後音兒就不見了,定是你們使了什麽障眼妖法,將我女兒擄走!”

場面再度混亂。

有人幫腔指責戲班,有人試圖安撫趙夫人,更多人竊竊私語,眼中俱是驚疑。

陸青並未急於行事,而是靜靜旁觀,目光掃過全場。

場面亂了一會,直到一陣整齊腳步聲想起。

一隊衙役分開人群進來,為首的是個女乾元捕頭,名為王錚。她約莫三十出頭,膚色是邊關人常見的麥色,五官清俊,眉眼間透著幹練。

“官府辦案,閑人退避!”她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威勢。

人群稍稍安靜。

見到王捕頭來,趙夫人如見救星,忙撲過去,泣不成聲地覆述經過。

王崢聽得仔細,偶爾問一兩個關鍵問題。

“王捕頭,你快將這故弄玄虛的賊人班主抓了,讓她還我女兒!”

王捕頭待趙夫人說完,並未聽信一方之言,而是轉向阿默:“班主有何解釋?”

班主大呼冤枉:“王捕頭,冤枉啊!我們戲班行走江湖二十年,從未出過這等事。方才表演,都是戲法,絕非妖術啊。定是有賊人趁亂作惡,與我等無關啊!”

王崢不置可否,命手下檢查幕布前後。

這時,她的目光掠過人群,落在了陸青身上。

陸青並未回避,坦然與之對視。王崢眼中閃過一絲審視,方才混亂中,這青衣女子第一時間被四名護衛圍住,此刻又如此鎮定,顯然不是尋常看客。

她邁步走來。

“這位女君看著,不是本地人吧?”王崢開口,語氣平和,卻帶著明顯的探究。

陸青拱手,隨口扯了個名字:“在下陸天,南邊來的,路過貴地。”

“方才事發時,女君可在場?”

“在。”陸青點頭,“與友人同來觀戲。”

王崢看向沈雲翳,沈雲翳連忙行禮:“學生沈雲翳,有禮了。”

“二位可曾看見什麽異常?”

陸青沈吟片刻,緩聲道:“皮影戲著實精彩,白霧起時,確實有一道白光撲向觀眾。但霧氣太濃,加之璇光擋在前面,未看清具體情形。”

王崢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問:“璇光,是何人?”

陸青淡聲解釋:“是在下的護衛。出門在外,總需小心些。”

“護衛……”王崢若有所思,“看女君氣度,不像尋常商旅。不知來駱駝城所為何事?”

話已問到這份上,陸青心知必須給出合理解釋。她略一思索,道:“實不相瞞,在下師從天機閣,此番北上,是為投奔邊關的同門師姐,想為北境安穩盡綿薄之力。”

“天機閣?”王崢眼睛一亮,神色明顯緩和許多,“可是曾助邊軍改良弩機的天機閣?”

“正是。”

王崢神色立馬肅然起敬:“失敬。三年前戎狄犯邊,我還在軍中時,曾見過貴閣門人設計的連環弩,守城時發揮大用,著實佩服。”

陸青還禮:“過獎了。”

兩人這番對話,距離拉近不少。

王崢沈吟片刻,壓低聲音道:“陸女君既是天機閣門人,我有個不情之請,這皮影戲班的機關道具,女君可否幫忙查驗一番?若真有蹊蹺,也好早日找到趙家娘子。”

陸青正有此意,當即應下:“義不容辭。”

不多時,戲班所有道具被搬到場邊空地上,火把照明。

王崢命人看守戲班成員,其餘衙役維持秩序,疏散閑雜人等。

趙夫人被勸到一旁休息,仍時不時抽泣。

陸青走到那堆道具前,蹲下身細細查看。

首先是那面巨大的幕布,經過特殊處理,透光性極佳,但並無不妥。

接著是影人。

大大小小數十個,大多用牛皮雕刻,染色而成,工藝精湛。

但陸青很快註意到,那尊狐仙影人明顯與眾不同。

它比其他影人大出一倍,幾與真人等高。牛皮極薄,卻異常堅韌,關節處並非尋常皮影的簡單釘扣,而是一種精巧的鉸鏈結構。

陸青輕輕扳動影人手臂,竟能做出數種不同角度的彎曲。

“這關節設計……不簡單。”她喃喃道。

沈雲翳湊過來,指著影人眼睛:“陸青,你看這眼珠。”

陸青湊近細看。

影人眼眶內嵌著兩枚琥珀色寶石,打磨成半球狀,內裏似乎還有更小的黑色圓點作為瞳孔,最奇的是,寶石背面連著極細的銅絲,銅絲另一端通向影人腦後。她順著銅絲摸索,在影人後頸處發現一個隱蔽的卡扣。

輕輕一按,後腦殼竟彈開一個小艙,約莫雞蛋大小。

內面竟有殘留的白色粉末。

陸青用指甲挑起少許,嗅了嗅,無味。她沈思片刻,取出手帕小心包好。

“璇光,取水來。”

璇光遞上水囊,陸青將極少粉末抖在掌心,滴上一滴水。

“嗤——”

細微聲響中,粉末遇水迅速氣化,騰起一小團白霧。

“果然。”陸青眼神冷了下來,“這是特制的磷粉混合物,遇水或遇熱都會迅速生霧。影人飛出的瞬間,艙門彈出粉末,配合水汽,就能制造出大片煙霧。”

王崢在一旁看得真切,沈聲道:“如此說來,這皮影戲班表演制造出的白霧,倒是給了賊人趁亂擄走趙家娘子的機會。”

“有此可能。”陸青站起身,走到操縱臺前。

那是張寬大的木臺,臺上固定著數十根操縱桿,每根桿末端系著細線,連接不同影人,乍看與尋常皮影戲臺無異。陸青俯身,手指在臺面邊緣摸索,哢嗒一聲輕響,臺面左側彈開一塊木板,露出下方結構。

眾人圍攏過來,只見臺面下藏著覆雜的連桿和滑輪組,還有幾個小巧的機簧。

陸青仔細查看,發現其中一組連桿通向臺子下方的踏板。

“雲翳,踩一下左數第二個踏板。”她吩咐道。

沈雲翳照做。

“嘎吱——”

幕布後方傳來輪軸轉動聲。

陸青快步走到幕布後,只見那尊狐仙影人已被衙役取下平放在地,但它原本懸掛的位置,此刻正有一個空架子緩緩移出幕布範圍,架子上纏著幾乎透明的極細絲線。

“我明白了。”陸青走回來,眼中閃過一絲了然,解釋道:“演出時,影人腳下裝有暗輪,可在軌道上滑動,所謂‘影人飛出’,真相是這樣的——”

陸青讓璇光配合演示:她操縱臺上機簧,璇光在幕布後推動影人。

煙霧起時,操縱者踩下特定踏板,滑輪組瞬間收緊絲線,將輕質的狐仙影人沿軌道急速拉向幕布一側。由於速度極快,加上煙霧障目,觀眾只會看到一道白光飛出。

而影人實際被收進幕布側方的暗箱中。

“那你認為,趙家娘子如何失蹤?”王崢追問關鍵。

陸青沈吟道:“煙霧彌漫時,能見度極低。若此時有人混入觀眾席,趁亂接近目標,用迷藥或其他手段制住趙娘子,再借混亂將人帶走。所有人註意力都被‘飛出的影人’吸引,誰會註意身邊少了一個人?”

王崢倒吸一口涼氣:“好精密的算計!”

“不止。”陸青走到那幾個堆放道具的木箱前,逐個敲擊箱壁。

敲到第三個時,聲音明顯空洞。

她示意衙役打開。箱子表面裝滿普通皮影,但陸青伸手探到底部,摸索片刻,手指扣住一處暗格邊緣,用力一提。

嘩啦——

整個箱底被提起,露出下層夾層。

夾層內鋪著油紙,紙上殘留著不同顏色的粉末,分格存放。

陸青沾取少許紅色粉末,這次不敢再用水試,只輕輕一吹。

粉末飄散,在火把光下竟折射出細碎彩光,如夢似幻。

“這些是制造光影效果的特殊粉末。”陸青沈聲道,“但用量未免太多了。一場戲,何需備下如此數量?”

她站起身,環視全場,目光最後落在被衙役看押的班主阿默身上。

“班主,那尊狐仙影人,是誰雕的?”

班主一怔,臉色更加蒼白,惶惶的解釋道:“是、是我親手所雕。但眼珠鑲嵌和關節機關,是……是請人幫忙改的。”

“何人?”

“一個游方匠人,自稱姓胡,一個月前路過駱駝城,說仰慕我們戲班名聲,願免費幫我們改良影人。”阿默聲音發顫,“我看他手藝確實精湛,就答應了。他只在城中待了五日,改好影人便離開了……”

陸青與王崢對視一眼。

游方匠人,免費改良,時間點恰好是戲班來駱駝城前。

未免太過巧合。

王崢當即下令:“將戲班所有人帶回衙門,分開訊問。箱子、道具全部查封。”她轉向陸青,鄭重道:“陸女君,此案恐怕不簡單。女君既是天機閣門人,或許能看出更多我等忽略的機關蹊蹺,可否暫留城中幾日?”

陸青沈默片刻。

她腦中閃過狀元廟的幻象,解語樓的獸娘,雙月城的萬獸窟,所有這些碎片,似乎都被一根無形的線串聯起來。

而這根線,今夜在駱駝城,又顯出了一角。

“好。”陸青點頭,“在下願盡力相助。”

王崢松了口氣:“多謝。衙門後巷有處清凈客舍,王某這就為女君安排。”

“有勞。”

夜色已深,陸青擡頭望天,一彎冷月懸在城樓上空。

沈雲翳走到她身邊,低聲問:“陸青,你覺得……這案子真的和長生教有關嗎?”

“或許。”陸青道:“但無論背後是誰,既然撞見了,總要查個水落石出。”

璇璣四姝無聲聚攏過來。

不多時,王崢已經安排妥當,走過來道:“陸女君,客舍已備好,請隨我來。明日一早,我們再細查此案。”

陸青點頭,一行人隨著王崢,消失在駱駝城漸濃的夜色中。

——

是夜。

陸青獨坐在客舍房間內,她面前攤開幾張草紙,上面記著今日探查的線索。

她放下筆,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閉上眼睛。

腦海中像走馬燈般回放白日每一個細節,試圖回憶起是否有被她忽略的線索。

“篤篤篤——”

敲門聲響起,不輕不重,正是璇光慣用的節奏。

陸青迅速收起粉末和手帕,將草紙翻面:“進來。”

門推開,璇光端著一個木托盤走進。

“閣主,夜已深,喝些熱茶吧。”

陸青接過,溫熱透過瓷壁傳到掌心:“外面如何?”

“戲班的人已押入縣衙大牢,王捕頭親自審訊。趙家派了家丁滿城搜尋她家小姐,尚無消息。”璇光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物:“還有……京中來信,剛到。”

那是一只小巧的銅管,約手指粗細,兩端封蠟。

蠟封上的印記,陸青太熟悉了——一朵微雕的玉蘭花。

她握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緊。

“第五封了吧?”陸青問,聲音平靜。

“是。”璇光垂眸,“按腳程算,應是四日前寄出的。”

也就是說,自她離京開始,幾乎每隔五六日,太後就有一封信追來。

陸青放下茶杯,接過銅管,沈默地捏碎蠟封,拿出裏面卷得極細的紙卷。

紙卷展開,熟悉的字跡躍入眼簾。

不是奏折的工整楷書,而是略帶行草意趣的筆跡,甚至有些地方筆墨稍顯急促,像是想到什麽就倉促寫下。

紙卷展開熟悉字跡躍入眼簾——

【陸青,見字如晤。

算算腳程,此刻應已至北境邊城。一路風塵仆仆,想必甚是忙碌,連一封平安信都無暇寫就,倒是本宮叨擾了。】

字裏行間,那股子被強壓著的氣惱與嗔意幾乎要透紙而出。

她仿佛能看見謝見微寫下這些句子時,抿著唇,眼中含嗔帶怒的神情。

【京中如今已是春日,長樂殿前老樹新葉初發,卿卿追著撲蝶,前日摔了一跤,膝上磕青,我給她上藥時她癟嘴忍著淚說‘朕是皇帝不能哭’,那模樣看得人心疼。她小聲問:‘陸卿何時回來給她上課?’我答不上來只能說快了,她非要親自與你寫信......”

信紙下方果然另附一小張宣紙,上面字跡稚嫩卻極其認真:

【陸卿,朕的膝蓋好疼,但朕沒哭。

朕想你了,你何時回來給朕上課?那些太傅講課好沒意思,總讓朕背書寫文章,寫不好就罰抄書,朕不喜歡他們。

陸卿,朕真的好想你啊,好想好想。

你快點回來好不好?】

最後幾個好字墨跡暈開,似是寫字時眼淚滴落紙上。

陸青手指撫過那稚嫩字跡,心頭某處柔軟地方被輕輕觸動。

她能想象小女帝趴在案前,一邊委屈的抹眼淚,一邊認真寫下這些話的模樣。

太後此舉的心思,她又如何不懂,連來四封信石沈大海,不得不搬出女兒。

接著看下去,只見太後筆鋒回轉,那股隱忍的嗔怪再次浮現:

【本宮知你此行千頭萬緒,查案艱險。然則鴻雁傳書,非為風月,只求平安二字。縱是片語只言,報個無恙,也省得有人在此懸心吊膽,食不知味!】

寫到此處,筆墨稍頓,力道略重,似在平覆心緒。

接下來的句子,語氣強行緩和下來,卻更顯出一種刻意為之的大度與潛藏的委屈:

【罷了,終是本宮啰嗦。你且專心正事,但務必事事謹慎,保重自身。】

【盼覆。】

最後兩字,墨跡深深,力透紙背。

陸青靜靜看完,將信紙輕輕放在桌上。燭火跳躍,映著她看不出情緒的臉。

離京前與太後約定的密文本為傳遞緊要情報,如今卻被用來承載這些嗔怪,思念與小心翼翼的關心。她連續四封不回,謝見微這般心高氣傲的人,能忍到第五封才如此委婉地發脾氣,已算克制。

而即便惱了,信末依舊是不由自主的叮囑與牽掛。

信紙中淡香飄來,讓陸青又片刻怔忪。

香味她太熟悉,那些纏綿的夜晚,就縈繞在鼻尖,混著坤澤信期特有的甜香,幾乎要將人溺斃。

離京前那幾日,與其說是重修舊好,不如說是一場心照不宣的交換。

她用溫存和承諾,換太後放手。太後用縱容和妥協,換一個“或許會回來”的念想。

彼此都清楚,那些情話裏摻著幾分真、幾分假。

可肌膚相親是真的。謝見微在她身下顫抖哭泣是真的,那些親密,喘息、緊緊交握的手是真的。還有最後那夜,太後喝醉了,抱著她一遍遍叫她喊“娘子”,哭得像個孩子。

那一刻,陸青幾乎要心軟了。

這一個月,她刻意不去想那些糾葛,只專註於趕路。

仿佛只要不想,那些混亂的心緒就不存在。

可這些信,像一根根針,紮破了她刻意維持的平靜。

“閣主?”璇光輕聲喚道。

陸青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盯著信紙已經良久。

她苦笑著將信重新卷好,卻沒有放回銅管,而是捏在掌心。

“閣主,這信……要回嗎?”璇光試探著問,“太後連來五封,若一直無回音,恐……”

陸青知道璇光的未盡之言。

太後是什麽性子,她比誰都清楚。當年能隱忍五年布局翻盤,如今也能步步為營將她逼回身邊,那些溫柔深情是真的,偏執占有也是真的。

“是該回了。”陸青輕嘆一聲。

她重新鋪開一張信紙,取筆蘸墨。筆尖懸在紙上,卻遲遲沒有落下。

寫什麽?

躊躇良久,她終於落筆。

先寫已到駱駝城,寫皮影戲班的蹊蹺,寫趙家娘子失蹤,寫那些特制的粉末和機關,或與長生教有關。

筆觸冷靜克制,條理清晰,像個案情簡報。

寫到一半,她停筆,看著那些冷硬的字句。

她另起一行,筆跡忽然軟了下來:

【卿卿磕傷膝蓋,可還疼?孩子骨頭嫩,需仔細照料。】

頓了頓,又補一句:【耐心告知她,待案子告破,我便回京親自教她。】

寫完這兩句,她盯著紙面看了許久,最後才落筆寫下一句:

【我一切都好,勿念。】

最終,才折起信紙放入銅管,用火漆封口。

“璇光,寄出去吧。”她將信遞過去。

璇光不再多問,躬身退出房間。

門關上,屋內重歸寂靜。陸青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窗邊。

推開窗,邊城夜風呼嘯而入,帶著沙土的氣息,瞬間沖淡了屋內殘存的淡淡香氣。

陸青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

不想了。

既然回信已寄出,就走一步看一步吧。眼下最重要的,是查明趙音兒失蹤的真相,揪出背後的黑手,是順著這條線,挖出可能與長生教有關的陰謀。

她關上窗,回到桌邊,將信重新展開,拿著小女帝的信又看了一遍。

良久,她將信紙仔細疊好收起,然後吹熄燭火,和衣躺下。

“陸卿,朕真的好想你啊,好想好想。你快點回來好不好?……”

她腦中閃過信中小女帝的話,不由閉上眼睛,心中一片澀然。

何時回去?

她自己也著實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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