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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 78 章:別趕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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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 78 章:別趕我走

陳寶榮被押入大理寺大牢的頭幾天,依舊是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樣。

他被關在單獨的囚室,獄卒送來的粗劣飯食,他看都不看一眼,嘴裏罵罵咧咧:“狗奴才,知道我是誰嗎?等我姑父來了,要你們好看!”

看守的獄卒得了吩咐,面無表情地收走食盒。

陳寶榮篤定自己很快就能出去,他姑父是當朝右相,手握實權,門生故吏遍布朝野。陸青不過仗著太後一時寵信,怎敢動他?姑父定會救他。

抱著這念頭,他在牢裏過得心安理得。

直到第三天,他隱隱察覺到了事情不對勁。

飯點已過,卻無人送飯。囚室外靜悄悄的,只有遠處隱約的哀嚎和鐵鏈聲。

“來人!都死哪兒去了?”陳寶榮扒著欄桿大喊。

過了許久,才有一獄卒慢吞吞走來,塞進一個破竹籃,裏頭僅有一個硬窩頭、一碗清湯寡水的菜湯。

“就給我吃這個?”陳寶榮大怒。

獄卒冷笑:“有的吃就不錯了,這兒可不是你的解語樓。”

陳寶榮心中一緊,獄卒對他的語氣都變了,莫非他真的成了棄子。

“我要見我姑父……我要見右相大人!”他聲音低了,帶上一絲惶恐。

獄卒瞥他一眼,意味深長道:“陳公子,還是接受現實吧。你那些事兒……怕是沒那麽容易了結。”說完轉身便走。

陳寶榮僵在原地,寒意從腳底竄起。

姑父……不管他了?

不,不可能!他是陳家嫡孫,是姑母最疼愛的侄子!

可若真能救,為何幾日毫無動靜?為何無人探視?

陳寶榮第一次感到害怕。

他坐回草墊,再也哼不出曲。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想姑父定會救他,一會兒又想起這些年做的事——放印子錢逼死人、強搶民女、折磨致死的姑娘……

不,不會的。

那些事他都處理幹凈了,不會留下把柄。

他這樣安慰自己,顫抖的手指卻出賣了恐慌。

又過兩日,陳寶榮徹底慌了。

夥食越來越差,看守也換了一批。更可怕的是,他開始聽到風聲。

不遠處兩個看守閑聊:

“聽說解語樓被封了,裏頭的人全抓了。”

“聽說從他那兒挖出不少東西。強搶民女,逼良為娼,放印子錢逼死人命……夠死好幾回了。”

“右相這次保不住他嘍……”

“還保他?右相怕是把他當棄子!這幾日朝堂上彈劾陸少卿的折子跟雪片似的,太後硬是頂住了。”

陳寶榮臉色慘白,渾身發冷。

解語樓被封,姑父保不住他,太後支持陸青……

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砸在心上。

不,不可能!

他撲到欄桿邊嘶吼:“你們胡說!我姑父一定會救我!”

隔壁傳來嗤笑:“都這時候了還做夢?陸少卿查案查得那叫一個狠。”

另一人接口:“聽說從解語樓後院的埋屍坑裏挖出好幾具女屍,其中一個就是前幾日告狀那老婆子的閨女。嘖嘖,身上沒一塊好肉……”

埋屍坑?女屍?

陳寶榮腦中嗡的一聲,跌坐在地。

他想起來了。

前些日子是有個不聽話的丫頭,性子烈,寧死不從。他讓人下手重了……後來沒了氣,就讓手下拖去後院埋了。

這麽快就被挖出來了?

他更是惶惶不可終日。

---

大理寺,停屍房。

空氣裏彌漫著石灰與隱約的腐臭,幾具蓋著白布的屍體並排躺著,其中一具格外瘦小。

陸青站在臺前,臉色凝重。

仵作低聲稟報:“大人,這具女屍就是王大娘的女兒,王秀兒。從解語樓後院的埋屍坑挖出,死亡時間約在五日前,與報案日期吻合。”

陸青點頭:“還驗出什麽了?”

仵作掀開白布一角,露出屍體的手臂和肩頸。

上面布滿了青紫交錯的傷痕,鞭痕、掐痕、燙傷……觸目驚心。

“全身多處挫傷,肋骨斷了兩根,手腕腳踝有捆綁勒痕。”仵作聲音沈重,“下體有撕裂傷,殘留迷情藥物。死因初步判斷是長時間折磨導致出血而死。”

陸青閉了閉眼。

即使早有心理準備,親眼見到這一幕,依舊讓她胸口發悶,怒火中燒。

一個才十幾歲的姑娘,本該有大好年華,卻被擄走、折磨、像垃圾一樣埋在後院。

“還有其他發現嗎?”她強迫自己冷靜。

“有。”仵作指向女屍指甲,“指甲縫裏有皮屑和血漬,應是掙紮時抓傷了施暴者。此外,在她衣物殘片上發現幾根不同顏色的絲線,質地昂貴,不似尋常百姓所穿。”

陸青眼神一凜:“收好,這都是證據。”

“是。”

離開停屍房,陸青徑直去了刑房。

陳寶榮已被帶入,雙手戴鐐,臉色灰敗,眼窩深陷,幾日不見竟似老了十歲。

見到陸青,他撲通跪倒:“陸大人!那些事都是下面人背著我幹的,我真不知道啊!”

陸青在案後坐下,冷冷看著他:“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陳寶榮連連磕頭,“我就是個甩手掌櫃,平日只收錢,樓裏的事都是老鴇和打手在管。他們做了什麽,我全然不知!”

陸青拿起一份卷宗展開:“王秀兒,年十三,五日前被擄入解語樓,當夜送入你房間。第二日奄奄一息擡出,後斷氣,埋屍後院——這些,你也不知?”

陳寶榮渾身一顫,冷汗直冒。

“我……我那日喝多了,記不清了……可能是下人自作主張……”

“那這些呢?”陸青又抽出幾份卷宗摔在他面前,“李翠兒,張巧雲,趙四娘……過去三年,解語樓意外身亡的姑娘共計七人,全部草草掩埋。這些,你也不知?”

陳寶榮臉色煞白,說不出話。

“陳寶榮。”陸青起身走到他面前,“你真當本官是傻子?解語樓是你的產業,樓裏大小事務,哪件不是你點頭?那些姑娘怎麽來的,怎麽沒的,你會不知?”

“我……”陳寶榮還想狡辯。

陸青打斷他:“你是不是以為,把罪責推給下人,自己頂多落個管教不嚴,罰些銀錢了事?”

陳寶榮猛地擡頭,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我告訴你。”陸青一字一頓,聲音冰冷,“王秀兒指甲縫裏的皮屑,與你手臂抓痕對得上。她衣物上的絲線,與你常穿錦袍料子一致。還有那些‘病死’的姑娘,本官已一一尋訪其家人,證詞、物證,樁樁件件都指向你。”

她俯身逼視他驚恐的雙眼:“證據確鑿,鐵案如山。你,抵賴不掉。”

陳寶榮徹底癱軟在地。

完了。

“押下去。”陸青不再看他。

陳寶榮被拖走時嘶聲哭喊:“陸青!你敢殺我!我姑父不會放過你的——”

聲音漸遠,消失在牢房深處。

陸青坐回案後,揉了揉太陽穴。

陳寶榮的案子證據差不多了,可他將大部分罪責推給手下,自己只認管教不嚴。

而那些老鴇、打手竟也一力承擔重罪。

這樣一來,陳寶榮最多判流放,根本動不了根本。

陸青不甘心。

她提筆寫下幾個名字——都是查案時牽扯出,可能與陳寶榮有類似行徑的權貴子弟。

解語樓不是個例,陳寶榮也不是唯一。

上京城裏,像他這樣仗勢欺人,草菅人命的紈絝不知還有多少。

她要查個徹底。不僅要陳寶榮伏法,更要借此震懾權貴,還百姓公道。

可要查下去,單靠大理寺不夠。如今證據不足,苦主不敢開口,案子陷入僵局。

而朝堂上彈劾她的聲音越來越響,壓力越來越大。

她不怕壓力,可需要突破口。

正沈思間,轎子停了。

“大人,宮裏的人來了。”璇光稟報。

陸青掀開轎簾,宮人垂手而立,客氣道:“陸大人,太後娘娘有旨,宣您即刻入宮。”

---

長樂殿。

謝見微坐在鳳椅上,面前攤著幾份奏折,眉頭微蹙。

見陸青進來,她示意宮人退下,只留蘇嬤嬤在旁。

“陸卿來了。”聲音有些疲憊,“坐吧。”

陸青依言坐下:“不知娘娘召臣有何吩咐?”

謝見微看著她平靜的臉,心中覆雜,這些日子朝堂風波她看在眼裏。右相一系官員聯合發難,彈劾陸青的奏折堆成山。

壓力太大,她雖力排眾議頂住彈劾,可心裏清楚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陸卿。”她斟酌開口,“陳寶榮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陸青如實稟報:“證據確鑿,但其將罪責推給手下,苦主不敢作證,案子暫時僵持中。”

謝見微點頭,沈默片刻才道:“本宮知你想徹查此案,還百姓公道。可陸卿,朝堂上的情況你也看到了。右相這次動了真怒,你若再查下去,只怕……”

她頓了頓,聲音放柔:“本宮不是要你放棄,只是……可否暫緩?等這陣風頭過去,再從長計議?”

話雖委婉,意思卻清楚,她希望陸青退一步。

陸青擡頭看向謝見微。

那雙鳳眸裏有關切、擔憂,也有身為統治者的權衡。

她理解謝見微的難處。

作為太後,要平衡朝局,維護穩定,不能為一個案子與整個右相一系徹底撕破臉。

可她做不到。

“太後。”陸青聲音輕而堅定,“王秀兒的屍體,臣親眼見了,全身傷痕,沒一塊好肉,死前不知受了多少折磨。她才十三歲。”

謝見微心中一顫。

“還有那些意外身亡的姑娘,她們也是別人的女兒、姐妹。”陸青繼續道,“陳寶榮之所以肆無忌憚,就是因為他知道出了事有人兜著,苦主不敢告,官府不敢查。”

她起身深深一禮:“娘娘,此案若就此了結,那些姑娘的冤屈如何昭雪?那些還在受苦的百姓,又如何敢再信朝廷法度?”

謝見微張口欲言,卻無言以對。

陸青說的都對。可她肩上的擔子太重,朝局剛穩,北伐雖勝,國力卻已大損,如今國庫空虛,許多稅銀還需仰仗右相南方派系才能收上來。

“陸卿,本宮明白你的心意。”她最終輕嘆,“可你要知道,右相在朝經營多年,勢力根深蒂固。你若執意查下去,不僅你自己危險,還可能引發更大亂子。”

陸青沈默許久,才緩緩開口:“娘娘,臣記得您說過,會支持臣做正確的事。”

謝見微一怔。

“陳寶榮罪大惡極,依法嚴懲,就是正確的事。”陸青直視她的眼睛,“莫非娘娘怕了?”

這話有些重了。

謝見微臉色微變,蘇嬤嬤倒吸一口涼氣。

可陸青沒有退縮。她知道自己咄咄逼人,可她必須逼一逼謝見微,若連太後都退縮,這案子就真的查不下去了。

而且她並非全然無準備的莽頭幹,她明白此時斷然動不了右相根本,她只是需要鬧的再大一些,讓他們徹底感到害怕,然後趁機離京。

到時候,太後若想保住她,也只能放她走。

殿內一片死寂。

謝見微看著陸青堅定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

“陸卿。”她忽然笑了,“你說得對。是本宮……想太多了。”

她起身走到陸青面前,虛扶一把。

“你放手去查吧。”聲音恢覆平靜,帶著太後威嚴,“本宮既然說過支持你,就不會食言。朝堂上的壓力,本宮替你擋著。”

陸青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躬身:“謝娘娘。”

“不過。”謝見微話鋒一轉,“你要答應本宮,務必小心。右相那邊絕不會善罷甘休。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臣明白。”

“去吧。”謝見微揮手,轉身不再看她。

陸青退出長樂殿,心中並不輕松。

太後雖答應支持,可朝堂壓力不會消失,她必須盡快找到突破口,打破僵局。

正想著,迎面走來兩人。

是蕭驚瀾和林素衣。

蕭驚瀾一臉喜色,見到陸青眼睛一亮:“陸青!正好找你!”

“蕭統領。”陸青停下,對林素衣點頭,“林姑娘。”

林素衣含笑回禮。

“什麽事這麽高興?”陸青見蕭驚瀾眉飛色舞,不由問道。

蕭驚瀾難以抑制的笑了兩聲,忽然正色:“陸青,我要成親了!”

陸青一怔:“成親?你和素衣……”她不由看向林素衣。

林素衣臉頰微紅,低下頭。

“對!”蕭驚瀾用力點頭,握住林素衣的手,“我要娶素衣,已求了太後娘娘賜婚,娘娘答應了!”

陸青眼中閃過笑意:“恭喜。”

“同喜同喜!”蕭驚瀾樂得合不攏嘴,“太後娘娘說要親自主婚,讓禮部操辦。到時候,我一定要十裏紅妝,風風光光把素衣娶進門!”

十裏紅妝。

陸青心中微動。她看向林素衣,見她眼中雖有羞澀,卻掩不住幸福光彩。

真好,有情人終成眷屬。

“恭喜你們。”她又說一遍,語氣更柔和,“婚期定了嗎?”

“定了,這月十八。”蕭驚瀾想起什麽,“對了陸青,到時候你可一定要來喝喜酒。”

陸青笑著點頭:“一定。”

又說了幾句,蕭驚瀾便拉著林素衣告辭,說還要準備婚事。

陸青站在原地,看著兩人並肩離去的背影,心中湧起覆雜情緒。

有羨慕,有祝福,也有一絲悵然。

她搖搖頭壓下情緒,繼續往宮外走去。

---

長樂殿內。

蕭驚瀾和林素衣跪在殿中向太後謝恩。

“臣女謝太後娘娘賜婚之恩。”林素衣聲音輕柔,帶著惶恐,“只是……娘娘親自主婚,禮部操辦,這是否太過隆重?臣女恐承受不起。”

謝見微看著這對有情人,眼中帶著溫和笑意。

“有何承受不起?”她柔聲道,“蕭統領這些年為本宮出生入死,忠心耿耿。她的終身大事,本宮自然要上心。”

她頓了頓,看向蕭驚瀾:“驚瀾心裏有你,想給你最好的。這些體面,是她應得的,也是你應得的。”

蕭驚瀾眼眶微紅,重重磕頭:“臣謝娘娘厚愛!”

林素衣也紅了眼眶叩首:“臣女謝娘娘恩典。”

“起來吧。”謝見微示意宮人扶起,“婚事籌備自有禮部操心,你們安心等候便是。”

兩人再謝恩,退下。

殿內恢覆安靜。

謝見微望著空蕩殿門,臉上笑容漸淡。

十裏紅妝,風光大婚。

這本該是她與陸青應有的。

當年在南州城,她們拜了堂,成了親,可婚禮簡陋得連像樣賓客都沒有。沒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十裏紅妝,更沒有人祝福。

後來她恢覆身份,重返上京成了太後,陸青卻‘死’了。

如今陸青回來,她們之間卻隔著君臣鴻溝、無法逾越的過去。

那些她曾經夢想的,如今只能看著別人擁有。

“嬤嬤。”謝見微輕聲開口,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落寞,“你說……本宮是不是太貪心了?”

蘇嬤嬤心中嘆息,面上恭敬道:“娘娘何出此言?您為蕭統領操辦婚事,是體恤臣子,是仁德。”

謝見微苦笑著搖頭。

她貪心的,哪裏是這個。

她貪心的,是那份她曾擁有過,卻又親手毀掉的真心。

如今陸青已明顯心不在此,可她偏偏放不下,偏偏想勉強。

上天還會眷顧她一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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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八,吉日。

蕭府張燈結彩,紅綢高掛,賓客盈門。

太後親自賜婚,禮部操辦,大半朝堂官員都來了。文官武將,濟濟一堂,熱鬧非凡。

陸青到得不早,特意換了一身靛藍常服,既不喧賓奪主,也不算失禮。

一進門,就見蕭驚瀾穿大紅喜服在門口迎客,英氣臉上笑容沒斷過。

蕭驚瀾眼尖,快步迎上,“陸青,你可算來了,快裏邊請。”

陸青笑著遞上賀禮:“恭喜。”

蕭驚瀾接過賀禮,拉陸青往裏走,“我特意給你留了好位置!”

正說著,門外傳來:“太後娘娘駕到——”

滿堂賓客頓時安靜,紛紛起身。

謝見微在宮人簇擁下走進。她今日未穿正式宮裝,只著一身絳紫常服,發間簪簡單珠釵,既不失威儀,也不太過隆重。

“臣等參見太後娘娘——”

眾人齊聲行禮。

“平身。”謝見微聲音溫和,“今日是驚瀾大喜的日子,諸位不必多禮,盡興便是。”

她看向蕭驚瀾,眼中帶笑:“驚瀾,新娘子呢?”

蕭驚瀾忙躬身:“回娘娘,素衣還在房裏梳妝,一會兒就出來拜堂。”

謝見微點頭,在禮部官員引導下,去了特意為她準備的上座——一個與正廳相連、用屏風隔開的獨立房間,既顯尊貴又不拘束。

陸青的位置在正廳靠前,離謝見微房間不遠。

她剛落座,就有人過來打招呼。

是同科狀元李桂芝。

“陸大人。”李桂芝端酒杯含笑走來,“許久不見。”

陸青起身回禮:“李大人。”

李桂芝在她身旁坐下,壓低聲音:“陸大人近來……辛苦了。”

這話意有所指。陸青知是說陳寶榮案子,微微一笑:“分內之事,談不上辛苦。”

“陸大人高義。”李桂芝舉杯,“這杯酒,敬陸大人。”

兩人碰杯飲盡。

幾杯下肚,話也多了。李桂芝有抱負,對朝中弊病多有不滿,與陸青聊起近來見聞,頗意氣相投。

“陸大人可知,陳寶榮那案子牽扯的不止他一人。”李桂芝壓低聲音,“下官聽說,與他有來往的那些紈絝,這幾日都老實了不少,生怕被牽連。”

陸青點頭:“這是好事。”

“確實是好事。”李桂芝嘆道,“只是陸大人,您也要小心。那些人……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知道。”陸青神色平靜,“多謝李大人提醒。”

兩人又喝幾杯。

陸青酒量不算好,幾杯下去臉上已微紅,李桂芝也有些上頭,說話聲音不自覺大了。

“陸大人,說句實話,我佩服你。”她拍桌子,“這滿朝文武,有幾個敢像你這樣,為了百姓不惜得罪權貴?有幾個?”

這話激動,引得周圍官員側目。

陸青心中一動,正要勸他小聲,忽一宮人悄無聲息走到她身邊,低聲道:“陸大人,太後娘娘讓奴婢帶句話。”

陸青擡眼看去。

宮人附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娘娘說,酒多傷身,陸大人還需保重身體,慎言慎行。”

陸青微微一怔。

她擡頭看向謝見微房間。隔著屏風看不清,卻能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心中了然——謝見微是怕她喝多了,在眾目睽睽下說出不該說的話,被人抓住把柄。畢竟今日賓客裏,不知多少是右相那邊的人。

陸青對宮人點頭示意知道了。

宮人躬身退下。

接下來時間,陸青果然喝得少了。李桂芝再敬酒,她也只淺酌一口。

李桂芝奇怪:“陸大人,怎麽不喝了?”

陸青笑了笑:“有些醉了,不能再喝。”

李桂芝也沒多想,獨自喝酒。

不多時,成婚儀式正式開始。

“君妻對拜——”

聽著熟悉的話,陸青有片刻的惶然,曾經她與娘子也……

她搖搖頭,強迫自己不去多想,拿起桌上的酒,一飲而盡,不再去看。

約莫一個時辰後,陸青記起那位宮人的話。起身走到蕭驚瀾身邊拱手:“蕭統領,我還有事,先告辭了。祝你們白頭偕老,永結同心。”

蕭驚瀾正被一群武將圍著灌酒,聞言忙拉住她:“這就走了?再坐會兒啊!”

“不了,真有事。”陸青笑道,“改日再聚。”

蕭驚瀾見她堅持,也不好再留,親自送到門口才回去應付賓客。

陸青離開後不久,謝見微也起身擺駕回宮。

眾臣恭送。

太後儀仗緩緩離去,消失在街角。

無人知道,那頂華貴鳳輦裏早已空無一人。

---

小院內。

月色清冷,竹影搖曳。

院中涼亭裏,石桌上擺著幾碟小菜、一壺酒。陸青獨坐亭中自斟自飲。

她其實沒喝多少。今日在蕭府雖有些上頭,被謝見微提醒前,她就悄悄服了解酒藥。現在臉色還紅,腦子卻清醒。

正喝著,院墻上傳來輕微聲響。

陸青動作一頓,擡眼看去。

一道身影輕飄飄落下,悄無聲息。

是謝見微。

她換下絳紫常服,穿一身素雅月白衣裙,發間珠釵取下,只松松綰髻用玉簪固定。

月色下,她眉目如畫,宛如月宮仙子。

陸青放下酒杯起身:“太後娘娘。”

謝見微走到亭中,看著她微紅臉頰蹙眉:“你果然喝了不少。”

陸青笑了笑:“讓娘娘擔心了。臣服了解酒藥,無礙。”

謝見微微怔,隨即有些尷尬,原來陸青早有準備,自己那番提醒倒顯得多此一舉。

她心中忐忑,正猶豫是否該離開,陸青卻開口:“娘娘既然來了,不若坐下小酌幾杯?”

謝見微眼睛一亮,心中歡喜,面上強作鎮定:“也好。”

她在陸青對面坐下。

陸青為她斟酒,自己也倒一杯。

兩人對坐,一時無言。

亭外竹葉沙沙,更顯寂靜。

最終還是謝見微先開口:“陳寶榮的案子……你打算如何繼續?”

陸青抿了一口酒,淡淡道:“還在想辦法,苦主不敢作證,是最大難題。”

謝見微看著她平靜側臉,心中湧起擔憂。

“陸青,右相那邊……不會善罷甘休的。”她輕聲道,“今日在蕭府,本宮看到不少人看你的眼神都不對。你要小心。”

“臣知道。”陸青點頭,“謝娘娘提醒。”

“你……”謝見微張了張嘴還想再勸,可對上陸青堅定的眼神,又說不出口了。

她知道陸青決定的事,誰也改變不了。

“罷了。”她輕嘆一聲,舉起酒杯,“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不說這些了。喝酒。”

陸青也舉杯:“喝酒。”

兩人碰杯飲盡。

酒是好酒,入口綿柔,後勁足。

幾杯下去,謝見微臉上也泛紅暈。她本有幾分放縱之意,此刻借著酒意,壓抑許久的情緒湧了上來。

她看著陸青,看著這張思念了五年的臉,心中又酸又澀。

“陸青。”她輕聲喚道,聲音帶著醉意,“你還記得……我們那日成婚嗎?”

陸青握酒杯的手微微一緊。

“那日晚上,月亮很圓。”謝見微自顧自說著,眼神迷離,“我們拜了天地、夫妻對拜……雖然簡陋,可我很開心。”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那日你穿著紅袍,很好看。我蓋著紅蓋頭偷偷看你,心裏想著,這就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

陸青垂著眼,沒有接話。

“後來……我們喝了合巹酒。”謝見微繼續說著,忽然笑了,笑容裏帶著淚光:“陸青,你知道嗎?那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一晚。”

陸青沈默許久,才緩緩開口:“娘娘,都過去了。”

“過去了?”謝見微像是被刺痛,猛地擡頭,“怎麽就過去了?我還沒過去!陸青,我忘不掉,我忘不掉那些日子,忘不掉你!”

聲音帶著哭腔,壓抑太久的情感決堤。

“這五年,我每一天都在想你,每一天都在後悔……陸青,你告訴我,我要怎麽做你才肯原諒我?你告訴我啊!”

她伸手想抓陸青的手,卻被輕輕避開。

“娘娘,您醉了。”陸青聲音平靜得近乎殘忍,“時候不早了,您該回宮了。”

謝見微怔怔看著她,眼淚無聲滑落。

醉了?

是啊,她是醉了。若不醉,怎敢說這些話?怎敢這樣卑微乞求?

可她寧願一直醉著。至少醉著時,陸青還會對她有片刻溫柔,還會願聽她說這些。

“陸青……”她喃喃著站起身,腳步踉蹌,“你別趕我走……我不走,我不走……”

她伸手緊緊抓住陸青衣袖,鼓起勇氣,撲進了她的懷裏。

“就今晚,就讓我留一晚,好不好?我保證,我什麽都不會做,我就想……就想多看看你……”

陸青感受著懷中灼熱的溫度,心中湧起覆雜情緒。

有無奈,有嘆息,也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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