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第 62 章:情字難解

關燈
第62章 第 62 章:情字難解

回程的馬車裏,氣氛比來時更加沈悶。

陸青依舊坐在靠門的位置,垂著眼,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方才在墓前那番失態的痛哭,此刻想來讓她有些尷尬,尤其是在太後面前。

她偷偷擡起眼,觀察太後的神色。

太後正靠著軟墊,閉目養神。她的眉頭微微蹙著,唇線緊抿,似乎……也並不輕松。

陸青慌忙移開視線,心裏湧起一絲異樣。

太後今日,似乎格外安靜。從下山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說過。

正想著,謝見微忽然睜開眼。

四目相對,陸青心頭一跳,連忙垂下頭。

“陸青。”謝見微的聲音有些沙啞,卻恢覆了往日的平靜,“祭拜過了,心事可了了些?”

陸青低聲道:“謝太後關懷,草民……好多了。”

“那就好。”謝見微頓了頓,話鋒忽然一轉,“今日既然出來了,本宮便與你多說幾句。你既決心科舉入仕,有些事……也該讓你知道了。”

陸青心中一動,擡起頭:“太後請講。”

謝見微坐直了些,目光透過晃動的車簾,望向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

“如今朝中局勢,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她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最大的兩股勢力,便是左相齊雲徽,與右相陳世安。左相齊雲徽,出身北地世家。當年戎狄鐵騎攻破舊都洛京,先帝南狩,她便是隨著南下的百官之首。這二十年來,她一直主張整軍備戰,收覆故土,還於舊都。”

陸青點點頭。

這她之前聽師傅說過,這些年來北派官員多以齊相馬首是瞻,也主張北伐的主力。

“而右相陳世安。”謝見微的語氣微妙地頓了頓,“是南都上京本地氏族出身,陳氏一族在此經營數代,根深蒂固。他強烈反對遷都,理由……也很充分。”

“什麽理由?”陸青下意識問。

謝見微看了她一眼:“第一,勞民傷財。遷都乃國之大事,動輒耗費千萬,如今國庫並不充盈。第二,北地經戰亂多年,民生雕敝,城池殘破,若要重建舊都,非十年之功不可。第三……”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南都上京地處江南富庶之地,漕運便利,商貿繁榮。許多南派官員的家業根基都在此地,自然不願北遷。”

陸青聽明白了。

這不僅是政見之爭,更是利益之爭。

謝見微繼續道:“這兩派在朝堂上爭了幾年,早已勢同水火。便是軍中,亦有分歧。”

陸青靜靜聽著,努力在腦中搜尋著相關歷史。

她忽然想起天機閣藏書中的記載:前朝景帝時,也曾有過遷都之議,最終因反對聲浪太大而作罷。但那次之後,北境防務松懈,不到十年,戎狄便再度南下,險些釀成大禍。

“太後。”陸青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那……您,更傾向哪一邊?”

這話問得有些大膽了。

“你倒是直接。”她沈吟片刻,才緩緩道,“本宮……哪邊都不完全讚同,也不完全反對。”

陸青一怔。

謝見微看著她困惑的表情,耐心解釋:“收覆故土,是民心所向,本宮自然支持。但右相所言亦有道理,如今國力尚未完全恢覆,舊都洛京若要重建,確需耗費巨資。而南都上京又偏居江南,對北境掌控終究不便。若長期如此,北地民心漸失,恐生變故。”

她說得條理清晰,顯然早已深思熟慮。

陸青心中暗自佩服,這位太後娘娘,對朝局看得透徹,也有自己的考量。

“那……”陸青小心翼翼地問,“太後之意,是暫且擱置爭議,積蓄國力?”

謝見微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陸青心頭莫名一跳——太熟悉了,熟悉得讓她心慌。

“陸青。”謝見微忽然開口,語氣裏帶著幾分探究,“若你身處其位,會如何做?”

陸青楞住了。

這可是關乎國策的大事,她一個尚未入仕的白身,豈敢妄議?

“草民才疏學淺,豈敢妄議朝政?此等大事,自當由太後與諸位大臣商議定奪。”

她說得恭謹,完全是一副標準打太極的圓滑回答。

聞言,謝見微不由輕笑出聲,“陸青啊陸青,你這還沒做官呢,倒是先把官場上打太極那一套學了個十足十。”

陸青心頭一緊,以為太後不喜,連忙解釋:“太後明鑒,草民絕非推諉。只是初到上京,對朝中局勢、各方利害尚未完全摸清,實在不敢貿然開口,以免貽笑大方。請太後恕罪。”

她說得誠懇,謝見微看著她這副舊時模樣,心中那股因祭拜而生的郁結,竟散了些許。

“本宮沒有怪罪你,”她放緩了語氣,“反而……是在誇你。”

陸青一怔,不解地擡眼。

謝見微迎著她的目光,道:“你能有這份謹慎,是好事。如今科舉在即,朝中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齊相和陳相那兩個老狐貍,必然會爭相拉攏有潛力的學子,壯大自己的門生勢力。”

“而你身為天機閣新任閣主,又隨本宮鳳駕一同回京,這般殊榮,早已落在許多人眼裏。要不了多久,兩相的人,定然會找上門來向你示好。”

陸青恍然大悟,原來太後是在提點她。

“到那時,”謝見微繼續道,“你便如方才這般,不必明確表態,但也不必與其鬧不愉快。畢竟……”她唇角微揚,“你日後入朝為官,總要與她們打交道的。”

“謝太後提點。”陸青由衷道,心中湧起感激。

這位太後娘娘,雖行事有時古怪,但在正事上,卻思慮周全,竟連這些細節都替她想到了。

“不必謝本宮,”謝見微擺擺手,語氣忽然鄭重了些,“陸青,你記住。在這上京城裏,你不必刻意依附誰,也不必畏懼誰。你背後……”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是本宮,和陛下。”

這話說得極重,幾乎是明確的庇護了。

陸青心頭一震,連忙起身,在搖晃的車廂中躬身行禮:“太後厚愛,草民……定當竭盡全力,不負太後與陛下期望。”

她話說得漂亮,心中卻已明鏡似的——太後這是在選刀。

選一把鋒利、趁手,且完全忠於她的刀。

如今朝中兩派相爭,太後坐山觀虎鬥,同時也在暗中培養新的勢力。

這次科舉,應該便是她挑選合適人選的機會。

而她陸青,因為天機閣的背景,加上與太後的‘淵源’,已然進入了她的視線。

“好了,坐下吧。”謝見微示意她不必多禮,語氣恢覆了溫和,“這些事,你心裏有數便好。眼下最要緊的,還是科舉,待你金榜題名,本宮自會為你安排。”

“是。”陸青重新坐下,心中卻已波瀾起伏。

馬車內一時安靜下來。

謝見微看著她沈靜的側臉,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覆雜的情緒。

她發現,只要不涉及前事,她和陸青的相處便能這般順暢、合拍。

陸青聰慧,一點就透,方才那番君臣對答,竟讓她久違地感受到一絲……欣慰?

若是日後,她們一直能這般相處該多好。

馬車並未駛向宮門,而是從另一條路直接進了內宮。

當陸青下車,發現自己置身於一處精致典雅的庭院時,不由楞住了。

“太後,這是……”

“中書房。”謝見微淡淡道,率先朝前走去,“既然來了,便順道去看看卿兒的功課。”

陸青心中暗嘆——太後這是不達目的不罷休啊。

嘴上答應了容後再議帝師之事,轉頭就順道帶她來見小女帝了。

她只得跟上。

兩人穿過一道月亮門,來到一處僻靜的書房外。

還未進門,便聽見裏面傳來一個蒼老而嚴肅的聲音,正一字一句地誦讀:

“……夫王者以四海為家,以萬姓為子。故須明其耳目,廣其聽聞。若耳不聞善言,目不見忠良,則雖有天下,猶蔽目而視,塞耳而聽,其何以治乎?此所謂‘兼聽則明,偏信則暗’之要義也……”

老太傅的聲音古板平直,像是在念一本塵封多年的舊賬本。

話音剛落,立刻響起一個脆生生卻滿是不耐煩的聲音:

“太傅!朕的耳朵好好的,才沒有被塞住,眼睛也亮著呢。你說的這些,跟念咒似的,朕聽了腦仁兒疼!”

“陛下!”老太傅的聲音帶著痛心疾首,“此乃聖賢治國之大道,豈是兒戲?老臣懇請陛下靜心……”

“靜不了!”小女帝楚清晏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太傅,你就不能說點朕能聽懂的人話嗎?”

周太傅氣得胡子直抖:“你、你……孺子不可教也!”

“放肆!”小女帝忽然板起臉,竟真有幾分帝王威儀,“朕要讓人把你拖出去打屁股!”

這話從一個五歲孩童口中說出,本該滑稽可笑。

可周太傅卻真的被唬住了——畢竟眼前這位再年幼,也是天子。

場面一時僵持。

陸青忍不住看向謝見微,只見太後眉頭微蹙,顯然也聽到了。

兩人推門而入。

書房內,周太傅正站在書案前,手裏捧著一卷書,花白的胡子氣得一顫一顫。小女帝則坐在寬大的椅子上,兩條小腿晃來晃去,手裏不知從哪摸來個小泥人,正偷偷在桌下擺弄。

見太後進來,周太傅如蒙大赦,連忙上前行禮:“老臣參見太後!”

小女帝也嚇了一跳,慌忙將泥人塞進袖子裏,站起身,小臉有些心虛:“母、母後……”

謝見微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周太傅身上:“周太傅,課講得如何?”

周太傅苦著臉,躬身道:“回太後,陛下她……老臣實在是……”

謝見微目光掃過,心中了然,對周太傅溫聲道:“太傅辛苦了。卿兒年幼,性子活潑,這些治國大道對她而言,或許過於晦澀艱深了。今日暫且到此吧。”

周太傅拱手,欲言又止,最終長嘆一聲:“老臣……遵旨。”

周太傅如釋重負,連忙躬身告退,臨走前還瞪了小女帝一眼。

小女帝沖他做了個鬼臉。

“卿兒。”謝見微轉回身,語氣嚴肅了些,“為何不好好跟著太傅學習?”

小女帝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沒意思……朕聽不懂。那些話繞來繞去的,聽著頭疼。”

謝見微嘆了口氣。

她何嘗不知道周太傅講課枯燥?

可朝中那些大儒,要麽年紀太大,要麽太過迂腐,實在找不出更適合的人選。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站在門邊的陸青。

陸青心中頓時警鈴大作。

果然,謝見微開口了:“陸青,你既在此,不妨試試。”

“太後?”陸青一驚。

謝見微語氣平淡,卻不容拒絕:“給卿兒講講方才太傅說的那段,‘兼聽則明,偏信則暗’——這話何解?”

陸青心中叫苦。

太後這是鐵了心啊,她只得硬著頭皮走上前,叫了聲:“陛下。”

“是你呀,”她眨眨眼,“母後說過,你很厲害。”

“陛下過譽。”

陸青苦笑,上前一步,恭敬道:“陛下,剛才太傅所言,歸根結底是告誡君王,要多聽不同人的話,尤其是那些不太好聽的真話。臣給陛下講個有趣的小故事,可好?”

一聽有故事,小女帝立刻擡起頭,眼中閃過好奇的光芒:“故事?好啊好啊!比太傅念經好聽,快講!”

陸青微微一笑,聲音舒緩清晰:“從前啊,有這麽一個笨賊,看中了別人家院子裏掛著的一口漂亮銅鐘,想偷回家。”

小女帝立刻被吸引:“偷鐘?然後呢?”

“那口鐘很大,他一個人搬不動。於是他想了個‘好主意’——”陸青故意頓了頓,賣個關子,“他找了一把大錘子,想把鐘砸碎了,分幾次搬走。”

“呀,那不是會把主人家吵醒嗎?”小女帝很機靈。

“陛下說得對極了。”陸青點頭,“這賊掄起錘子,用力一砸。‘當!’一聲巨響,鐘聲在夜裏能傳出去老遠,他自己也嚇了一跳。”

小女帝緊張起來:“那他是不是被主人抓了?”

“還沒呢。”陸青搖搖頭,語氣變得有些滑稽,“陛下猜這賊接下來幹了件什麽事?”

小女帝搖搖頭,屏住呼吸,等著她接下來的話。

陸青模仿著那賊的動作,雙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他呀,趕緊把自己的兩只耳朵捂得嚴嚴實實!”

“啊?”小女帝楞住了,隨即咯咯笑起來,“他捂自己的耳朵有什麽用?這個賊好傻!”

“陛下英明。”陸青也笑了:“那笨賊自己聽不見了,就以為別人也聽不見了,這豈不是蠢得可笑?這就是‘掩耳盜鐘’的故事。”

小女帝笑得前仰後合:“真好玩!這個賊太笨了!”

等小女帝笑夠了,陸青才溫和地將話題引回:“陛下覺得可笑,是因為一眼就看出,捂住自己的耳朵根本沒用。那麽,如果一個君王,坐在高高的宮殿裏,只聽那些順耳的好話,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事,對那些不好的消息、逆耳的忠言,假裝聽不見……陛下覺得,這樣的君王聰明嗎?”

小女帝蹙起小小的眉頭,認真地想了想,然後用力搖頭:“不聰明,比那個賊還傻!”

“正是如此。”陸青讚許地看著她,“所以啊,‘兼聽’的意思,就是君王要主動把捂耳朵的手放下來,去聽四面八方所有的聲音,把所有的聲音都聽全了,才能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這便叫‘兼聽則明’。要是只愛聽好話,那就像用手捂著耳朵,永遠聽不見真話,這就叫‘偏信則暗’。”

小女帝聽得連連點頭,小臉上露出了恍然的神色:“哦……朕好像有點懂了。就是要聽各種各樣的話,不能只聽自己喜歡的。”

“陛下真聰明。”陸青誇了一番,再次趁熱打鐵,用她最熟悉的事情打比方:“就像您平時在宮裏,想吃最甜的‘玫瑰酥’。乳母可能說:‘陛下,吃多了積食。’掌膳宮女可能說:‘陛下,酥糖吃多了牙容易壞。’這時候,陛下是捂住耳朵,大喊‘朕不管朕就要吃’呢,還是把她們的話都聽一聽,想想是否說的有道理呢?”

小女帝的臉微微紅了,顯然被說中了某些日常。

她扭捏了一下,小聲道:“那……那朕就先聽聽嘛。乳母怕朕肚子疼,掌膳宮女怕太甜壞牙……要是她們說得對,朕……朕就少吃半塊好了。”

陸青笑著頷首:“陛下能這麽想,便是明白了‘兼聽’的好處。治國和管好自己的小事,道理是相通的。從小事上學會聽聽不同的道理,長大了處理國家大事,才不會被一兩個只會說好話的臣子蒙住眼睛、捂住耳朵,才能做出真正英明的決定。”

小女帝坐在椅子上,托著腮,眼睛亮晶晶的,顯然在認真琢磨陸青的話。

謝見微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像被什麽輕輕撞了一下。

酸澀,卻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暖意。

這是她和陸青的女兒。

若是能一直這樣,該多好。

不知不覺,日頭西斜。

陸青講完,才發現窗外天色已暗。她慌忙起身:“太後,陛下,時辰不早了……”

小女帝卻意猶未盡,仰著頭問:“你明天還來嗎?”

陸青一時語塞。

謝見微走上前,輕輕拉開女兒的手:“卿兒,陸閣主還要備考科舉,不能日日來。”

小女帝失望地低下頭,忽然又擡起眼,認真道:“那朕讓你做我的老師,你講課比周太傅好聽多了!”

陸青心中苦笑——這母女倆,還真是如出一轍。

“陛下厚愛,臣惶恐。”她只得恭敬道,“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謝見微看著女兒期盼的眼神,又看看陸青為難的神色,心中暗嘆。

“好了,卿兒,”她溫聲道,“你今日也累了,先去用晚膳,母後與陸閣主還有話說。”

小女帝雖不情願,但還是乖乖點頭,被宮人帶了下去。

書房裏只剩兩人。

“今日辛苦你了。”謝見微開口,語氣溫和。

“能為陛下解惑,是臣的榮幸。”陸青低聲道。

謝見微看著她垂首恭敬的模樣,忽然道:“一起用晚膳吧。這個時辰,你也該餓了。”

陸青一驚:“太後,這於禮不合……”

“又是於禮不合,”謝見微打斷她,語氣裏帶上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嗔意,“陸青,你與本宮之間,何時才能不拘這些虛禮?”

陸青怔住了。

這話……太過親近了。

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回答。

謝見微也意識到自己失言,別開臉,淡淡道:“罷了,本宮讓人送你出宮。你回去好生休息,科舉在即,莫要太過勞累。”

“是。”陸青躬身,“謝太後關懷。”

---

回到住處時,已是月上中天。

陸青推開院門,發現書房裏竟亮著燈。

她心中疑惑——這麽晚了,誰在書房?

輕輕推開門,只見蘇挽月正坐在書案前,執筆寫字。燭光下,她側臉專註,竟真有幾分大家閨秀的模樣。

聽到動靜,蘇挽月擡起頭,見到陸青,眼睛一亮:“陸青你回來了?”

她放下筆,興奮地站起身:“快來看看我寫的字,練了兩個時辰呢!”

陸青走過去,只見案上鋪著幾張宣紙,上面寫滿了工整的楷書。雖然筆力尚弱,結構也不甚穩,但比起之前,已然進步不少。

“有進步,”陸青由衷讚道,“繼續勤加練習,定能寫得更好。”

蘇挽月聞言,臉上綻開笑容,她揉了揉手腕,聲音裏帶上一絲撒嬌的意味:“我寫了整整兩個時辰,手腕都酸了……你幫我揉揉嘛。”

說著,便伸手要去抓陸青的手。

陸青心頭一跳,幾乎是本能地後退半步,躲開了。

蘇挽月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擡眼看向陸青,眼中閃過不解,隨即化為委屈:“陸青,你躲什麽?”

陸青看著她那雙水盈盈的眼睛,心中掙紮。

白日太後的話在耳邊回響——‘那花魁對你存了心思,難道你不知曉?’

她知道。

她只是……不擅長拒絕別人,一直不願深想,也不願面對。

可確實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蘇姑娘,”陸青神色凝重道,“你若是真心想練字,明日我替你請個夫子,好好教你。”

蘇挽月楞住了。

她看著陸青嚴肅的表情,心中那股不安越來越強烈。

“你什麽意思?”她聲音冷了下來。

陸青避開她的目光,硬著頭皮道:“蘇姑娘厚愛,陸某……心領了。只是陸某心中已有亡妻,此生恐難再容他人。蘇姑娘大好年華,實在不該……”

“不該什麽?”蘇挽月打斷她,聲音微微發顫,“不該喜歡你?不該對你好?”

陸青沈默。

“陸青,我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你還要裝傻嗎?”蘇挽月盯著她,眼圈漸漸紅了,“是,我是心悅你,我知道你心裏有你的娘子,我不求你立刻忘掉她。我可以等,一年,兩年,十年……我只想陪在你身邊,這樣也不行嗎?”

陸青看著她梨花帶雨的模樣,心中不忍,卻還是咬牙拒絕。

“蘇姑娘,對不起。”她聲音幹澀,“陸某此生……不會再娶妻了。”

話音落下,書房裏一片死寂。

蘇挽月怔怔地看著她,眼中的淚終於滾落。

許久,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淒楚,帶著自嘲。

“好……好你個陸青。”她擡手抹去臉上的淚,帶著強撐的倔強,“你未免也太自戀了,我剛才不過是……不過是逗你玩罷了。”

說著,她抓起案上的毛筆,狠狠朝陸青身上扔去。

陸青不躲不避,任由那支蘸滿墨汁的筆砸在自己胸前,墨跡在青衫上洇開一大團汙漬。

“從此以後,你我橋歸橋,路歸路!”

蘇挽月丟下這句話,轉身沖出了書房。

門被砰地一聲重重關上。

陸青站在原地,看著胸前刺目的墨跡,又看看空蕩蕩的房門,心中湧起一股覆雜的情緒。

愧疚,無奈,還有……一絲解脫。

她知道這樣做很殘忍,可長痛不如短痛,蘇挽月值得更好的人。

陸青閉上眼,狠心沒有去追。

門外,蘇挽月跑出一段距離,便停下了腳步。

她靠在冰冷的墻壁上,臉上的淚痕未幹,眼中卻沒了方才的淒楚。

方才那番哭訴,三分是真,七分是演。她是真的傷心,也是真的不甘,更在賭——

陸青心軟,定會追出來。

只要陸青追出來,哪怕只是安慰她一句,她就可以借此拉進兩人關系。

可是……

身後靜悄悄的,蘇挽月等了許久,等的心都涼了。

“混蛋……”

她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陸青,你個木頭,居然真的不來追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