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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信香交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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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信香交纏

那日之後,蘇挽月像是真的被傷了心,與陸青賭起氣來,故意不理她。

陸青本就不善處理這般覆雜的情愫糾葛,蘇挽月不來找她,對此反倒樂得清凈。

只是同住一個屋檐下,每日三餐總是要碰面的。

這日午膳時分,眾人圍坐在院中的石桌旁。

蘇挽月來得最晚,她穿著一身紅色羅裙,面上薄施脂粉,在石桌旁掃了一眼,刻意選了離陸青最遠的位置坐下,中間隔了阿萱和璇光和璇音兩個人。

坐下時,她還不忘幽幽地瞥了陸青一眼。

陸青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張了張口,半天只擠出一句:“……蘇姑娘來了,快吃飯吧。”

語氣生硬得連她自己都覺得尷尬。

蘇挽月輕輕嗯了一聲,聲音有些冷,帶著刻意的氣性。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小片青菜,放在碗裏慢慢地撥弄,卻半天沒有送入口中。

陸青見狀,心裏更是別扭,她也不是不會哄人,只是這畢竟不是她娘子,有些話實在不方便說。只能默默垂下頭,專心扒拉著碗裏的米飯。

這下,就連璇璣四姝和阿萱都看出了不對勁。

璇音湊到璇光耳邊,壓低聲音道:“大姐,蘇姑娘和閣主這是……”

璇光輕輕搖頭,示意她別多話。

璇律和璇影也交換了個眼神,卻都識趣地保持了沈默。這些日子相處以來,她們深知閣主性子雖然溫和,卻最不喜旁人插手她的私事。

可阿萱年紀小,藏不住話。

她咬著筷子,眼珠在陸青和蘇挽月之間轉來轉去,終於忍不住湊近陸青,壓低聲音問道:“師姐,你和蘇姐姐怎麽了?吵架了嗎?”

陸青手一頓,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她不好解釋其中緣由,只能板起臉,低聲道:“小孩子別這麽多事,快吃飯。”

阿萱撇了撇嘴,滿臉不服氣,她都已經十歲了,哪裏還是小孩子?

見從陸青這裏問不出什麽,她又把目標轉向蘇挽月。她悄悄挪了挪凳子,湊到蘇挽月身邊,眨巴著眼睛問:“蘇姐姐,是不是我師姐惹你生氣了?”

蘇挽月擡起頭睨了陸青一眼,相同的一句:“小孩子瞎打聽什麽,吃飯都堵不住你的嘴?”

阿萱碰了一鼻子灰,看看面無表情的陸青,又看看冷著臉的蘇挽月,最後只能癟著嘴,小聲嘀咕:“真是大人吵架,小孩遭殃……”

一頓飯吃得格外沈默。

席間,蘇挽月時不時擡起眼,幽幽地瞄向陸青。

她心裏還存著一絲期盼,盼著陸青能主動開口,向她說些軟話,她也好順著臺階下來。

可惜,陸青自始至終都像根木頭。

她不僅一句話沒說,甚至連目光都刻意避開了蘇挽月所在的方向,只專註地盯著自己碗裏的飯菜,仿佛那白米飯是什麽絕世珍饈一般。

一頓飯吃完,陸青放下碗筷,站起身,對眾人說了句‘我吃好了’,便轉身朝書房走去。

自始至終,她都沒看蘇挽月一眼。

蘇挽月握著筷子的手猛地收緊,看著陸青毫不留戀的背影,胸口那股憋了許久的氣騰地竄了上來,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啪!”

她重重放下碗筷,碗底與石桌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也吃好了。”她冷著臉丟下這句話,起身便走,步子邁得又急又重,裙擺拂過地面,帶起一陣風。

阿萱看著兩人前一後離開的背影,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麽,最終還是沒敢開口。

院子裏一時只剩璇璣四姝和阿萱。

璇音看著蘇挽月消失在月亮門後的身影,忍不住嘆了口氣,小聲對璇光道:“大姐,你說咱們閣主……到底喜歡什麽樣的女子啊?”

璇律也湊了過來,壓低聲音:“蘇姑娘這般容貌,這般性情,又肯為閣主擋箭,換做旁人,怕是早就動心了。可咱們閣主……”

“就是就是,”璇影接口道,“閣主對誰都溫和有禮,可偏偏在這事上,像個不開竅的木頭。”

大姐璇光聽著她們越說越離譜,眉頭微蹙,沈聲道:“都別說了,閣主的事,豈是我們可以妄加議論的?”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三個妹妹,語氣嚴肅了幾分:“閣主待我們寬厚,那是她的仁慈。我們做屬下的,更該謹守本分,莫要失了分寸。”

其餘三人被她說得低下頭,不敢再吭聲。

---

蘇挽月離開小院後,並未回自己房間,而是徑直去了隔壁林素衣的住處。

她心裏憋著一股氣,無處發洩,只想找個人說說話。

林素衣正在院子裏晾曬藥材,見她氣鼓鼓地進來,先是一楞,隨即放下手中的竹篩,迎了上來。這才註意到蘇挽月泛紅的眼圈,語氣關切,“挽月姑娘,你這是……怎麽了?”

蘇挽月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也不說話,只是咬著唇,眼眶又紅了幾分。

林素衣在她對面坐下,柔聲問:“可是和陸姐姐鬧別扭了?”

被這麽一問,蘇挽月再也繃不住了。

她擡起頭,聲音裏帶著濃濃的委屈和不解:“林姐姐,你說我到底哪裏比不上她娘子?”

林素衣怔了怔,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蘇挽月自顧自地說下去,語氣越來越激動:“是,我知道她對她娘子情深義重,我也沒想讓她立刻忘掉。我只想陪在她身邊,照顧她,對她好,這樣也不行嗎?”

她越說越傷心,原本不過是圖著好玩,沒成想把自己玩進去,眼淚忍不住滾落下來。

林素衣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裏也不是滋味。

“她倒好,一句‘此生不會再娶’,就把我所有的路都堵死了。”蘇挽月擡手抹了把淚,聲音哽咽,“林姐姐,你說我就這麽……這麽不招人待見嗎?”

林素衣抽出帕子遞給蘇挽月,輕嘆一聲:“蘇姑娘,你別這麽說。你很好,真的很好。”

“可我再好有什麽用?”蘇挽月接過帕子,卻只是緊緊攥在手裏,“她就是不喜歡我。”

林素衣沈默片刻,才緩緩開口:“蘇姑娘,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

“這活人,哪裏爭得過死人呢?”林素衣看著蘇挽月,眼中帶著真誠的勸慰,“逝者已矣,留給生者的,便只剩回憶了。而回憶……往往是最美好的,因為它不會再改變,也不會再有缺點。陸姐姐對她娘子用情至深,這是她的重情重義。可也正是這份重情重義,讓她走不出來,你逼得越緊,她反而會躲得越遠。”

蘇挽月怔怔地聽著,眼中的淚水漸漸止住了。

林素衣繼續道:“有些話,實在不必較真。陸姐姐說‘此生不會再娶’,也許只是一時之語。你若真心喜歡她,不妨……給她些時間,也給自己些時間。”

蘇挽月低下頭,看著手中被攥得皺巴巴的帕子,許久沒有說話。

院子裏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樹葉發出的細微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蘇挽月才輕聲開口:“林姐姐你說得對,是我鉆牛角尖了。”

她擡起頭,眼中雖然還有未散的難過,卻多了幾分釋然:“我喜歡她,不代表她就一定要答應我。這本就是我一廂情願的事,又怎能強求,更不該心生怨懟。”

林素衣見她情緒平覆了些,心中稍安,溫聲道:“你能這麽想,那就好了。”

蘇挽月苦笑著搖搖頭:“其實……我來上京,本是為了尋找姐姐的下落。這是正事,我怎可沈溺於兒女私情,耽誤了正事?”

話雖這麽說,可心裏那股酸澀,卻怎麽都壓不下去。

她沈默了一會兒,忽然又低聲問:“林姐姐,你說……我現在若是去找她和好,會不會顯得太沒骨氣了?”

林素衣聞言,忍不住笑了:“這有什麽沒骨氣的?朋友之間鬧了別扭,總要有一個人先低頭。你若覺得尷尬,不妨尋個由頭,比如……問問她科舉備考的事?”

蘇挽月眼睛亮了亮,隨即又黯淡下去:“可我拉不下這個臉……”

“那就再等等,”林素衣柔聲道,“等你自己想通了,不覺得尷尬了,再去也不遲。”

交談一番,蘇挽月頓時釋然了不少,總算有了些笑模樣。

——

接下來的幾日,陸青都待在書房裏,專心讀書,準備科舉。

她將那日與蘇挽月的不愉快暫且壓下,將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備考上。

璇璣四姝將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條,阿萱也被她嚴令禁止打擾,她總算能得幾分清凈。

只是這清凈並未持續太久。

這日午後,陸青正在書房中研讀《大雍律例疏解》,門外傳來了璇光的聲音。

“閣主,左相府上派人來了。”

陸青放下書卷,擡起頭:“請進來吧。”

來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女官,一身青色官袍,舉止得體,言談恭敬。

她自稱姓王,是左相齊雲徽府上的管事。

“陸閣主,”王管事躬身行禮,雙手奉上一封燙金請柬,“我家丞相久仰閣主大名,特備薄宴,想請閣主過府一敘。不知閣主明日可否賞光?”

陸青接過請柬,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左相大人擡愛,陸某惶恐,定當準時赴約。”

王管事見她答應得爽快,眼中閃過一絲喜色,又客氣了幾句,這才告辭離去。

陸青看著手中的請柬,指尖在燙金的紋路上輕輕摩挲。

太後果然猜得沒錯,她這才到上京沒幾日,左相的人便先找上門來了。

第二日,陸青如約前往左相府。

左相齊雲徽的府邸位於城東,占地廣闊,卻並不奢華,反而透著幾分文雅端方。青磚黑瓦,飛檐翹角,門前種著幾叢翠竹,頗有幾分隱士之風。

齊雲徽親自在正廳門口相迎。

她是個約莫四十來歲的女乾元,一身深紫色官袍,頭戴玉冠,氣質溫雅。見到陸青,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拱手道:“陸閣主大駕光臨,蓬蓽生輝。”

陸青連忙回禮:“左相大人折煞草民了。”

兩人寒暄著走進正廳。

廳內布置得簡潔雅致,墻上掛著幾幅山水字畫,皆是名家之作。

案上擺著一套青瓷茶具,茶香裊裊。

賓主落座後,齊雲徽這才開口道:“早就聽聞天機閣新任閣主年輕有為,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陸青謙遜道:“左相大人過譽了。”

齊雲徽擺擺手,笑容愈發溫和:“本相說的都是實話。天機閣這些年來,在北伐軍中出力良多,改良軍械,布置機關,皆是利國利民之舉。閣中弟子,個個都是英雄之輩。”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陸青身上,帶著幾分讚賞:“如今陸閣主願意入仕,參加科舉,實乃國家之福。以閣主之才,他日必能在朝堂上大放異彩。”

陸青垂下眼,語氣依舊謙恭:“左相大人過譽了,不過是想為朝廷盡一份綿薄之力罷了。”

齊雲徽看著她這副寵辱不驚的模樣,眼中閃過一抹深思。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這才緩緩道:“陸閣主可知,如今朝中,最需要的是什麽樣的人才?”

陸青擡眼:“還請左相大人指教。”

“是像陸閣主這般,既有實幹之才,又有報國之志的人。”齊雲徽放下茶杯,語氣鄭重了幾分,“如今北伐雖勝,但戎狄依舊是懸在我大雍頭頂的一把利劍。若不還於舊都,天子親守國門,何以震懾北蠻?陸閣主,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陸青靜靜聽著,面上不動聲色。

齊雲徽見她沒有立刻附和,也不著急,話鋒一轉道:“當然,這些都是後話。眼下最要緊的,是科舉之事,陸閣主若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盡管開口。”

這話裏的拉攏之意,已經很明顯了。

陸青心中了然,保持著恭敬的微笑:“左相大人關懷,陸青感激不盡。若有需要,定當叨擾。”

一場宴席,賓主盡歡。

齊雲徽說話滴水不漏,既表達了拉攏之意,又未顯得太過急切。

陸青則始終保持著謙遜得體的態度,既不過分親近,也不刻意疏離。

臨走時,齊雲徽親自將陸青送到府門外。

“陸閣主慢走,”她拱手笑道,“日後若有閑暇,常來府上坐坐。”

陸青躬身回禮:“一定。”

馬車緩緩駛離左相府。

車廂內,陸青靠在軟墊上,閉上眼,回想著方才的對話。

齊雲徽這個人,果然如太後所言,是個心思深沈的老狐貍。

她句句不提黨爭,字字卻都在暗示——跟著她,才有前途。

---

第二日,右相陳世安的人也來了。

這次的排場,比左相府大了許多。

來的是個衣著華貴的管家,身後還跟著四個捧著禮盒的小廝,禮盒裏裝著上好的筆墨紙硯,還有幾匹珍貴的蜀錦。

“我家相爺說了,”管家滿臉堆笑,“陸閣主初到上京,想必缺些用度。這些薄禮,不成敬意,還望閣主笑納。”

陸青看著那些價值不菲的禮物,心中暗嘆,這位右相大人,行事風格果然與左相截然不同。

她婉拒了禮物,卻應下了赴宴的邀請。

右相府位於城南,占地比左相府更為廣闊,府內亭臺樓閣,雕梁畫棟,極盡奢華。

陸青到的時候,府門前已經停滿了各色車轎。

她被管家引著穿過重重回廊,來到一處臨水而建的花廳。

花廳內,絲竹之聲悠揚,十餘名樂師正在演奏。

廳中央,幾名舞姬身著薄紗,翩翩起舞,身姿曼妙,眼波流轉。

陳世安坐在主位上,見到陸青,哈哈一笑,起身相迎。

他約莫五十來歲,身材微胖,面白蓄須,穿著暗紅色錦袍,袍上繡著金線祥雲紋。

“陸閣主,可算把你盼來了!”陳世安聲音洪亮,“來來來,快請坐!”

陸青被他這般熱絡的態度弄得有些不自在,面上卻依舊保持著微笑:“右相大人客氣了。”

落座後,陳世安也不急著談正事,只是招呼陸青喝酒吃菜,欣賞歌舞。席間,他談笑風生,說起上京城的種種趣事,又問了陸青一路南下的見聞,氣氛倒是頗為輕松。

可越是這樣,陸青越覺得不對勁。

她不相信,一個能坐到右相之位的人,會是個只知道享樂的庸才。

果然,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陳世安忽然揮了揮手。

樂師和舞姬如潮水般退去,花廳裏頓時安靜下來。

陳世安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幾分,他放下酒杯,看向陸青,眼中閃著精明的光。

“陸閣主,”他緩緩開口,“你是不是覺得,本相是個只知道沈迷享樂的庸人?”

陸青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右相大人說笑了,大人執掌朝政,豈是庸人?”

陳世安哈哈一笑,笑聲裏卻沒什麽溫度。

“陸閣主不必恭維本相,”他擺擺手,語氣忽然變得深沈,“本相知道,這上京城裏,有多少人背地裏罵我陳世安只知道貪圖享樂,不思進取。”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陸青身上,帶著幾分探究:“陸閣主心裏,是不是也這麽想?”

陸青垂下眼,恭敬道:“陸青不敢。”

“不敢?”陳世安輕笑一聲,“是不敢想,還是不敢說?”

陸青沈默。

陳世安也不逼她,自顧自地說下去:“陸閣主,你可知這上京城中,有多少官員,每日過著紙醉金迷的生活?他們逛青樓,喝花酒,一擲千金,眼睛都不眨一下。”他的聲音裏帶著幾分自嘲:“如今北伐雖然贏了,但北境局勢未穩,軍餉、糧草,哪一樣不是銀子堆出來的?朝廷需要錢,需要江南這些富商的支持,本官若是不許諾他們好處,如何讓他們拿出銀子充實國庫。”

陸青聽的心中有些不認同,卻又無法辯駁,只得含糊應是:“右相大人為江山社稷殫精竭慮,陸青佩服,想來日後朝臣也定能理解大人苦心。”

聽她如此說,陳世安大為欣慰,語氣緩和了些:“當然,這些話,本相平日裏是不會對人說的。今日對陸閣主說這些,是因為本相覺得,陸閣主是個明白人。”

陸青心中暗嘆——這位右相大人,果然也不是省油的燈。

他這番話,既解釋了自己沈迷享樂的原因,又暗示了自己在朝中的重要性。

更重要的是,他表達了對陸青的信任和看重。

“陸閣主年輕有為,又有天機閣的背景,將來前途不可限量。”他話鋒一轉,開始畫餅,“如今朝中,正需要陸閣主這樣有志之士。待你科舉高中,本相定會在陛下面前,為你多多美言。”

陸青連忙起身,躬身道謝:“多謝右相大人提攜。”

一場宴席,同樣賓主盡歡。

離開右相府時,陳世安同樣親自將陸青送到門外,態度熱絡得仿佛兩人是多年故交。

馬車緩緩行駛在夜色中。

陸青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腦中回想著這兩日的經歷。

左相齊雲徽,右相陳世安——這兩個人,風格截然不同,卻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拉攏她。

而她的應對,也如太後所教:不必明確表態,但也不必與其鬧不愉快。

只是……

陸青睜開眼,望向窗外流轉的燈火。

這上京城的水,果然比她想象的還要深。

而此後,兩位丞相大人都在背後默默地罵道:年紀輕輕,便像個泥鰍般滑溜,當真難纏。

---

接下來的幾日,兩相的宴請過後,她並未再收到邀請。

想必那兩位老狐貍都在觀望,觀望她的態度,也觀望她科舉的結果。

這倒正合她意,她樂得清凈,專心備考。

只是這清凈裏,總摻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尷尬。

自那日之後,蘇挽月果真不再主動來找她。兩人同住一個院子,卻像陌生人一般,每日除了吃飯時碰面,幾乎沒有任何交集。

陸青心裏其實有些過意不去,那日她話說得太重,傷了蘇挽月的心。

這幾日,她不是沒想過主動道歉,可又不知該說什麽比較合適。

道歉?可她那日說的都是實話,若再道歉,反而顯得虛偽。

解釋?可感情的事,哪裏解釋得清楚?

陸青想來想去,最後還是退縮了,只能繼續埋頭讀書,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

這日晚飯後,陸青照例回到書房。

她點起蠟燭,翻開那本《歷代策論精選》,正準備細讀,門外卻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腳步聲在門外停住了,似乎在猶豫。

陸青擡起頭,看向門口。

過了好一會兒,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蘇挽月站在門外,探進半個身子。

見到陸青看她,她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咬了咬唇,才低聲道:“我……我能進來嗎?”

聲音又輕又細,帶著明顯的別扭和猶豫。

陸青怔了怔,隨即連忙起身:“蘇姑娘請進。”

蘇挽月這才推門進來,卻站在門邊,不肯往前走。

她低著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陸青看著她這副扭捏的樣子,忙走到桌邊,倒了杯茶,放在對面的椅子上。

“蘇姑娘,坐吧。”她溫聲道。

蘇挽月這才慢慢走過來,在椅子上坐下,卻依舊低著頭,不看陸青。

書房裏一時安靜下來。

許久,蘇挽月才輕聲開口,聲音裏帶著掩飾不住的委屈:“我……我這幾日想了很多。”

陸青看著她,等著她繼續。

“那日是我不對。”蘇挽月擡起頭,眼圈又紅了,“你說得對,感情的事,強求不來。”

她說這話時,聲音微微發顫,顯然是在強忍著情緒。

陸青心中一動,一股愧疚湧了上來。

她看著蘇挽月泛紅的眼圈,看著她強裝堅強的模樣,終於還是心軟了。

“不,那日是我不好。”陸青開口,聲音有些幹澀,“我說話太過直接,傷了你。”

蘇挽月楞住了,睜大眼睛看著她。

陸青繼續道:“我這幾日,一直想向你請罪,可又不知該如何開口。你對我有恩,我卻說出那般傷人的話,實在……實在不該。”

她說得誠懇,眼中滿是歉意。

蘇挽月聽著聽著,眼中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

她連忙擡手去擦,卻越擦越多,聲音哽咽:“你……你真的這麽想?”

“真的。”陸青溫聲道:“蘇姑娘,你很好,真的很好。只是陸某……心裏放不下亡妻,實在辜負了蘇姑娘一番心意。”

這話說得坦誠,卻也帶著幾分疏離。

蘇挽月聽出了她話裏的意思——可以和好,可以做朋友,但也只能是朋友。

她心裏雖然還有一絲酸澀,卻也比之前好受了許多。

至少,陸青沒有徹底不理她

這就夠了。

她擡起頭,看著陸青道:“那……那我們說好了,以後還是朋友,你不準再躲著我了。”

陸青也松了一口:“好。”

兩人之間的氣氛,終於緩和了下來。

蘇挽月擦忽然想起什麽,問道:“對了,你科舉準備得怎麽樣了?”

陸青搖搖頭:“還好,該看的書都在看。只是經義策論,終究不是我所長,還需多下功夫。”

蘇挽月聞言,眼睛轉了轉,忽然道:“那你可得註意身體,別熬得太晚。我聽說啊,那些讀書人備考,經常熬得油盡燈枯,最後還沒考呢,身子先垮了。”

她這話說得俏皮,帶著明顯的關心。

“我會的。”她溫聲道。

蘇挽月這才放下心來,又坐了一會兒,見天色已晚,便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回過頭,看著陸青,輕聲道:“陸青,不管怎麽樣,我都希望你能過得好。”

說完,她轉身離開了。

陸青站在書房裏,看著她離去的方向,許久,輕輕嘆了口氣。

雖然不願,可終究還是傷了一個姑娘的心。

——

日子一天天過去,這幾十日裏,陸青整日泡在書房中。璇璣四姝將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連蘇挽月也識趣地不來打擾,只是每日讓廚房燉些補品送去,默默放在書房門外。

終於到了科考之日。

這日天未亮,陸青便起身了。

她換上一身幹凈的青色布袍,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簡單的木簪固定。

璇光早已備好了考籃,裏面裝著筆墨紙硯,還有幾塊幹糧和清水。

她們走出門,街道上已有不少舉子匆匆而行,皆是面色凝重,步伐急促。

貢院位於城西,是一座占地廣闊的宅院。

門前黑壓壓一片,擠滿了前來應考的舉子,怕是有上千人之多。

陸青排在隊伍中,看著前方蜿蜒的人龍,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幾分緊張。

她雖在天機閣博覽群書,但科舉畢竟是第一次參加。考的是經義、策論、詩賦,與她平日鉆研的機關術、驗屍法全然不同,能否考中,她心裏其實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隊伍緩緩向前移動。

約莫半個時辰後,終於輪到了陸青。

兩名身著官服的差役上前,先是檢查了她的身份文書,又打開考籃仔細翻查,確認沒有夾帶,這才放她進去。

貢院內更是森嚴。

一進大門,便是一條長長的甬道,兩側是高高的圍墻。

每隔十步便有一名差役站立,目光如炬,盯著每一個經過的舉子。

陸青被引至一處號舍前,那號舍極小,不過三尺見方,僅能容一人坐下。裏面一張矮桌,一把木凳,再無他物,桌上已備好了考卷和草紙。

她走進去坐下,深吸一口氣,這才拿起考卷細看。

片刻後,陸青提筆蘸墨,略一沈吟,便開始落筆。

時間一點點過去。

號舍內寂靜無聲,只有偶爾傳來的咳嗽聲。

日頭漸漸升高,又緩緩西斜。

第一場算是順利。

接下來的幾日,皆是如此。

又考了策論,題目是《論北境邊防與民生之平衡》。這道題正合陸青所長,她結合自己經驗,以及這些日子研讀的邊防實務,寫得極為順暢。

三場考完,已是五日後。

走出貢院時,陸青只覺得渾身輕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院門外,璇光早已等候多時。見她出來,連忙迎了上來。

“閣主,考得如何?”璇光接過她手中的考籃,輕聲問道。

陸青搖搖頭:“說不好,等放榜吧。”

話雖這麽說,但她的神色還算平靜。

這幾日考下來,她自覺發揮尚可,雖不敢說必定高中,但應該不至於落榜。

回到小院,蘇挽月和阿萱早已等在門口。

見到陸青,阿萱第一個沖上來:“師姐,你可算回來了!考得怎麽樣?難不難?”

蘇挽月雖沒說話,眼中卻也帶著明顯的關切。

陸青看著她們,心中微暖,笑了笑道:“還好,等放榜便是。”

接下來的日子,便是等待。

放榜要等半月之後,這期間陸青難得清閑,她不再整日泡在書房,偶爾會出門逛逛。

蘇挽月似乎也漸漸走了出來,恢覆了往日的狡黠。兩人相處得自然了許多,雖不覆從前的自然,卻也算得上是融洽的朋友。

只是陸青能感覺到,蘇挽月看她的眼神裏,偶爾還是會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失落。

她只能在心中暗嘆,卻也無能為力。

半月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終於到了放榜之日。

這日一早,阿萱便拉著蘇挽月出了門,說是要去貢院門口看榜。

陸青本想攔著,放榜時人山人海,兩個女子擠在人群中,總歸不太安全。可阿萱死活要去,蘇挽月也說想湊湊熱鬧,她只得讓璇影跟著,暗中保護。

她自己則留在院中,表面平靜地看書,心中卻難免忐忑。

時間一點點過去。

日頭漸漸升高,又緩緩西移。

陸青手中的書卷,半天也沒翻過一頁。

直到午後,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師姐!師姐!”

阿萱的聲音由遠及近,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陸青放下書,站起身。

只見院門砰地被推開,阿萱沖了進來,小臉紅撲撲的,眼中閃著光。蘇挽月跟在她身後,雖不如阿萱那般激動,臉上卻也帶著明顯的喜色。

“中了!師姐你中了!”

阿萱沖到陸青面前,抓住她的手臂,興奮得語無倫次,“是前三甲!”

陸青怔住了。

她雖然想過會中,卻沒想到名次會這麽高。

“真的?”她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真的真的!”阿萱用力點頭,眼中滿是崇拜,“我和蘇姐姐親眼看到的,貢院門口那張大紅榜上,寫著‘陸青’兩個字,我們都核對了好幾遍!”

蘇挽月也走上前,眼中帶著笑意,輕聲道:“恭喜陸閣主。”

陸青這才回過神來,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情緒。

喜悅自然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種沈甸甸的責任感。

這意味著她即將踏入仕途,即將面對更加覆雜的朝堂局勢,也意味著……她離太後想要她擔任的帝師之位,又近了一步。

“師姐,你怎麽不高興啊?”阿萱見她神色覆雜,忍不住問道。

陸青搖搖頭,笑了:“高興,怎麽會不高興。只是……還不能松懈。”

按照慣例,殿試前三甲——還要進宮面聖,由陛下親自點選名次。

這又是一道關卡。

三日後,前三甲前往宮中面聖。

清晨,陸青換上了一身嶄新的青色儒衫,頭發用玉冠束起,整個人顯得清俊挺拔。

她隨著宮人進了宮,被引至一處偏殿等候。

殿內已有兩人在等候。

一人年約五十的男乾元,須發花白,面容清瘦,穿著一身深藍色儒袍,正閉目養神。另一人約莫三十來歲女乾元,身材微壯,面龐黝黑,五官生得頗為粗獷,穿著一身褐色布衣。

見到陸青進來,兩人都擡眼看來。

那老者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恢覆平靜,朝陸青微微頷首。那黑壯女子則是睜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了陸青好幾遍,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陸青走到兩人面前,拱手行禮:“晚生陸青,不知兩位如何稱呼?”

老者起身回禮,溫聲道:“老朽姓周,單名一個‘文’字。”

那中年女子也連忙起身,回禮道:“在下……在下李桂芝。”

她的聲音粗啞,帶著濃重的北方口音。

陸青在兩人對面坐下,心中暗自打量。周文氣質儒雅,一看便是飽讀詩書的老儒。李桂芝則相貌平平,甚至可以說有些黑壯,但眼神清澈,舉止透著質樸。

三人都沒有說話,殿內一時安靜。

過了許久,李桂芝忽然開口,聲音裏帶著幾分羨慕:“陸……陸女君生的真好,又年輕。”

陸青微微一笑:“過獎了。”

“不是過獎。”李桂芝搖搖頭,語氣誠懇,“我像你這般年紀時,還在鄉下種地呢。後來攢了錢,才買了書來讀,這一讀就是十幾年……如今能進殿試,已是祖上積德了。”

她說得樸實,眼中沒有半分嫉妒,只有真誠的感慨。

陸青心中微動,對這李桂芝多了幾分敬佩。

不多時,一名宮人進來,躬身道:“三位,太後和陛下已在殿內等候,請隨我來。”

陸青三人連忙起身,整理衣冠,跟著宮人出了偏殿。

穿過幾道宮門,來到一處更加宏偉的殿宇前。

殿門敞開,裏面燈火通明。

三人依次走進,垂首而立。

殿內上首,太後謝見微端坐在鳳椅上,今日她穿著正式的朝服,頭戴鳳冠,珍珠流蘇垂落額前,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精致白皙的下巴。小女帝楚清晏坐在她身側,穿著一身龍袍,頭戴金冠,正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下方三人。

兩側站滿了文武官員,左相齊雲徽、右相陳世安皆在列,此刻也都將目光投了過來。

“新科三甲進殿。”引路的宮人高聲道。

三人連忙跪下,行大禮:“叩見太後,叩見陛下。”

“平身。”謝見微的聲音平靜無波。

三人起身,依舊垂首而立。

謝見微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陸青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緩緩移開。

她側過頭,對身邊的小女帝柔聲道:“卿兒,這三位便是今科的前三甲。按慣例,這狀元、榜眼、探花的名次,該由你來點選。”

小女帝眨了眨眼,歪著頭,認真打量著下方三人。

她的目光先落在周文身上,皺了皺小鼻子——胡子都白了,看著好嚴肅,像周太傅,不好不好。

又落在李桂芝身上,眼睛眨了眨——這位……長得有點不好看。

最後落在陸青身上,眼睛頓時亮了亮——認識,好看,有趣,喜歡!

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擡起頭,扯了扯謝見微的衣袖,小聲道:“母後,朕想好了。”

謝見微唇角微揚:“哦?卿兒想點誰做狀元?”

小女帝伸出小手指,指向李桂芝:“她。”

話音落下,殿內頓時一靜。

所有人都楞住了,連李桂芝自己都睜大了眼睛,滿臉不可思議。

謝見微也怔了怔,隨即柔聲問道:“卿兒為何選她做狀元?”

小女帝歪著頭,認真道:“因為太傅說過,狀元要有真才實學,要能為國分憂。這位愛卿……”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看著就像很有學問的樣子。”

她說得天真,卻讓殿內眾臣都忍不住笑了。

李桂芝更是面紅耳赤,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不知該如何是好。

謝見微眼中也閃過一絲笑意,卻還是繼續問道:“那另外兩位呢?”

小女帝又看向陸青,十分坦誠道:“陸愛卿長得好看……好看的人適合做探花。”

她說完,又補充了一句:“所以只能讓李愛卿當狀元了。”

這話一出,殿內的笑聲更大了。

連一向嚴肅的周文都忍不住掩口輕笑,陸青也是忍俊不禁,嘴角微微上揚。

只有李桂芝,站在那裏,臉漲得通紅,儼然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謝見微見狀,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低聲在她耳邊說了幾句。

小女帝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這才坐直身子,看向李桂芝,脆生生地開口:“李愛卿,你雖然長得醜,但是有才學,不必妄自菲薄。朕不是以貌取人的昏君,多看你幾眼便也習慣了。”

這話說得一本正經,卻讓李桂芝更是尷尬。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只能擠出一句:“謝……謝陛下恩典……”

謝見微這才轉過頭,對眾人道:“既然如此,今科狀元便是李桂芝,探花陸青,榜眼周文。”

三人連忙躬身謝恩:“臣等無異議,謝太後、陛下恩典。”

謝見微點點頭,卻忽然擡手制止了他們謝恩的動作。

殿內眾臣都看了過來,不知太後還有何旨意。

謝見微的目光在陸青和李桂芝身上停留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清冷而威嚴:“自即日起,陸青與李桂芝,便為陛下之師,負責教導陛下學問。二人面見陛下,可免跪拜之禮。”

話音落下,殿內頓時嘩然。

眾臣面面相覷,看向陸青和李桂芝的眼神,頓時變得覆雜起來。

帝師……這可是天大的殊榮。

更何況,還能免跪拜之禮——這在本朝,可是前所未有的事。

陸青心中也是一震。

她雖然早有預感,卻沒想到太後會當眾宣布,還帶上了李桂芝。

她擡眼看向謝見微,卻見對方也正看著她,那雙鳳眸中情緒覆雜,滿是她看不懂的深意。

陸青連忙垂下眼,躬身道:“臣……領旨謝恩。”

一旁的李桂芝更是激動得渾身發抖,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涕淚橫流,聲音哽咽:“謝太後!謝陛下!臣……臣何德何能,竟得如此殊榮……”

她說著,竟是哭得說不出話來。

謝見微溫聲道:“李狀元請起。你能從寒門學子,一路考至殿試,本就說明你有真才實學。陛下不以貌取人,本宮亦然,日後好生教導陛下,便是對朝廷最大的報答。”

李桂芝用力點頭,眼淚卻止不住地流:“臣……臣一定盡心盡力,不負太後、陛下厚望!”

她哭得情真意切,殿內眾臣也都為之動容。

只有陸青,心中卻湧起一股強烈的不適,忽然覺得……這一切,似乎太過順利了。

順利得,讓人不安。

當夜,宮中設瓊林宴,宴請新科進士。

宴席設在禦花園中,燈火通明,絲竹之聲悠揚。

陸青作為探花,座位被安排在靠近上首的位置。她安靜地坐著,偶爾與身旁的同科進士寒暄幾句,舉止得體,卻也不過分熱絡。

李桂芝坐在她對面,依舊有些局促。

她似乎不習慣這般奢華的場合,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有官員來向她敬酒,她也只是笨拙地舉杯,一口飲盡,然後便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陸青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倒多了幾分親切,她剛來時也是這般笨拙無措。

她主動舉起酒杯,朝李桂芝示意:“李狀元,恭喜。”

李桂芝連忙舉杯,有些慌亂地回敬:“陸探花同喜,同喜。”

兩人對飲一杯。

放下酒杯後,李桂芝猶豫了一下,才低聲道:“陸探花……今日在殿上,多謝你沒有笑話我。”

陸青微微一怔,隨即笑道:“李狀元說哪裏話。陛下說得對,才學與相貌無關,你能從寒門考至狀元,本就令人敬佩。”

李桂芝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感動。

她沈默片刻,才緩緩道:“不瞞陸探花,我自幼家貧,父親早逝,母親靠織布將我拉扯大。我能讀書,全靠母親省吃儉用,攢下錢來買書……後來母親病重,我一邊照顧她,一邊讀書。她臨終前還說,要我一定要考取功名,為百姓做點實事……”

陸青靜靜聽著,心中觸動,由衷道,“你母親若在天有靈,定會為你驕傲。”

李桂芝用力點頭,眼中閃著淚光。

兩人又聊了幾句,漸漸熟絡起來。

陸青發現,李桂芝雖然相貌粗獷,言辭笨拙,但學識確實淵博。她不僅熟讀經史,對民生實務也頗有見解,尤其對北地民情,十分了解。

“北地苦寒,百姓生活不易,”李桂芝說到家鄉,眼中滿是憂色,“這些年戰亂雖平,但田地荒蕪,賦稅又重……許多人家,連飯都吃不飽。”

陸青聞言,心中沈重。

她在雙月城時,便見過那些被長生會迫害的女子,知道民間疾苦。如今聽李桂芝說起北地民生,更是感慨。

“李狀元既有此心,日後入朝為官,定能為百姓做些實事。”她由衷道。

李桂芝得了狀元,本就意氣風發,聞言不由舉起酒杯,豪情萬丈道:“借你吉言,今日高興,咱們再喝一杯!”

她說著,又是一口飲盡。

陸青見她興致高,也不好推辭,只得舉杯相陪。

幾杯酒下肚,李桂芝的話漸漸多了起來。

她拉著陸青,說起讀書時的趣事,說起家鄉的風土人情,說到興起時,還手舞足蹈,引得周圍人都看了過來。

陸青也不打斷她,只是含笑聽著,偶爾附和幾句。

不知不覺,宴席已過半。

陸青酒量本就不佳,這幾杯酒下肚,已覺得有些頭暈。

她本想找個借口離席,李桂芝卻拉著她不放,非要再喝。

“陸探花,咱們一見如故,今日定要喝個痛快!”李桂芝滿臉通紅,聲音也大了幾分。

陸青推辭不得,只得又陪了一杯。

這一杯下去,她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的人影都開始模糊了。

她扶著桌子,勉強穩住身子,正要開口告退,卻見一名宮人走了過來。

“陸探花,”宮人躬身道,“太後見您似有醉意,特命奴婢扶您去偏殿歇息。”

陸青心中一松,連忙點頭:“有勞了。”

她起身時,腳下還有些發軟,好在宮人及時扶住,才沒摔倒。

李桂芝見狀,也識趣地松了手,憨笑道:“陸探花慢走,咱們……改日再喝!”

陸青苦笑著搖搖頭,隨著宮人離開了宴席。

她沒有註意到,上首的鳳椅上,謝見微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花園盡頭,才緩緩收回。

偏殿離禦花園不遠,是一處清靜雅致的院落。

宮人將陸青扶至榻上躺下,又為她蓋好薄被,這才躬身退下,輕輕帶上了門。

陸青躺在榻上,只覺得渾身無力,頭腦昏沈,酒意一陣陣上湧,讓她意識漸漸模糊。

她努力想保持清醒,卻抵擋不住那濃濃的倦意,不多時,便沈沈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瓊林宴眾人散去,殿門被輕輕推開。

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是謝見微。

她已換下了朝服,穿著一身月白色常服,長發散落胸前,臉上未施脂粉,在朦朧的燭光下,顯得柔和了許多。

她走到榻邊,屏退了左右,這才轉過身,看向榻上熟睡的人。

陸青躺著,一只手搭在枕邊,睡得正酣,臉色微紅,應是酒意上來了。

謝見微在榻邊坐下,靜靜地看著她。

燭光跳躍,在陸青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伸出手,指尖顫抖地撫上陸青的臉頰。

觸手溫熱,帶著真實的體溫。

“陸青……”她低聲喚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榻上的人沒有反應,依舊沈睡著。

謝見微的手緩緩下移,捧住陸青的臉,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

“你終於成探花了,”她喃喃自語,眼中情緒覆雜,“以後……你便是卿兒的老師,可以名正言順地留在宮中,與我一同教導她。我們……再也不會分開了。”

說到這裏,她忽然俯下身,額頭輕輕抵著陸青的額頭。

這個動作讓她整個人都貼在了陸青身上,鼻尖縈繞著陸青身上淡淡的酒氣和熟悉的體香。

謝見微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了顫。

她正值信期,本就敏感,此刻與陸青這般親密接觸,更是讓她心猿意馬。

一股熱流從小腹竄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看著陸青近在咫尺的睡顏,看著她微微開合的唇,心中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渴望。

想要吻她。

想要抱她。

想要……更多。

可理智又在拉扯著她。

陸青的身體……太醫說過,不能過度勞累,不能情緒大起大落。

那夜她吐血昏厥的模樣,還歷歷在目。

若是現在……

謝見微閉上眼,心中天人交戰。

要與不要?

她想要陸青,想得發瘋。

如今心愛的人就在眼前,毫無防備地躺著,她如何能忍得住?

就在她猶豫不決時,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她想起了之前給昏君用過的一種秘藥——幻情散。

點燃後無色無味,能讓人陷入幻夢,在夢中與心愛之人纏綿,卻不會傷及身體。

若是用這個……

謝見微的心跳驟然加快。

她猛地睜開眼,走到門口,讓宮人去喚蘇嬤嬤來。

太後回身,繼續坐在床旁看著陸青,指尖一點點描摹著她的眉眼,仿佛多日來的思念便這樣被填滿了。僅僅是這般看著,卻怎麽也看不夠。

不多時,殿門被輕輕推開,蘇嬤嬤走了進來,垂首道:“娘娘。”

謝見微看向蘇嬤嬤。聲音有些發緊:“嬤嬤……之前給楚昭用的幻情散,可還有?”

蘇嬤嬤一怔,隨即明白了什麽,低聲道:“回娘娘,還有。當年先帝駕崩後,老奴將那些東西都收起來了,一直妥善保管著。”

“那藥……”謝見微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可傷身?”

蘇嬤嬤嘆了口氣,搖頭:“不傷身。那藥只是助人入夢,在夢中……行事。醒來後只當是做了一場夢,不會記得具體情形,也不會傷及元氣。”

謝見微聞言,心中稍安。

她沈默片刻,才緩緩道:“去取來。”

蘇嬤嬤擡頭看了她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擔憂,卻終究沒說什麽,只無奈道:“是。”

不多時,蘇嬤嬤捧著一個精致的香爐回來了。

香爐是純銀打造,上面雕刻著繁覆的花紋,爐蓋緊閉,卻仍有一絲極淡的幽香溢出。

“娘娘。”蘇嬤嬤將香爐放在桌上,又遞給謝見微一個藥丸,低聲道,“您將此藥服下便不會受香氣影響,此香點燃後,約莫一盞茶的時間便會起效。藥效可持續一個時辰,期間……不會醒來。”

謝見微點點頭,聲音有些飄忽:“你退下吧。沒有本宮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此殿。”

“是。”蘇嬤嬤躬身退下,輕輕帶上了門。

殿內又只剩兩人。

謝見微走到桌邊,看著那香爐,手微微顫抖。

她在用藥物,控制自己心愛的人。

這很卑鄙,很無恥。

可是……她真的忍不住了。

這五年的思念,這數月來的煎熬,早已將她逼到了崩潰的邊緣。她需要陸青,需要她的擁抱,需要她的體溫,需要確認……這個人真的還在她身邊。

“陸青。”她轉過身,走到榻邊,看著熟睡的人呢喃,“對不起……就這一次,就這一次……”

她說著,伸手點燃了香爐。

一縷青煙裊裊升起,帶著極淡的甜香,在殿內彌漫開來。

謝見微站在原地,靜靜等待著。

約莫一盞茶的時間後,她嗅到了陸青身上屬於乾元的信香,時隔五年,她終於再次感受到了這種熟悉的味道。很快,她便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開始發熱,意識也有些恍惚。

兩人的信香開始在房間內交纏,絲絲縷縷,纏纏綿綿,仿佛在訴說著多年的思念。

藥效開始起作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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