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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祭奠亡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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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祭奠亡妻

書房門輕輕合攏,將外間的喧囂徹底隔絕。

屋內一時寂靜無聲,只有兩人幾不可聞的呼吸。

陸青站在書案一側,垂著眼,姿態恭敬地等著太後先開口。可實際上,她袖中的手指正不自覺地微微蜷起,腦中反覆盤旋著小女帝那句話——‘我在母後宮裏看過你的畫像’。

太後怎麽會收藏她的畫像……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陸青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幾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在心底悄然滋生。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試圖在腦中梳理種種可能的解釋,卻只覺得思緒紛亂如麻。

而此刻,謝見微正站在窗邊,背對著陸青。

她走到書案後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陸青身上,極力表現的平靜自然:“陸閣主,坐吧。”

“謝太後。”陸青依言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筆直,是一種明顯的恭敬姿態。

謝見微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湧起一絲澀意,卻不得不強打起精神,開始今日真正的來意。

她輕輕吸了口氣,狀似隨意地開口道:“今日卿兒頑皮,讓你見笑了。這孩子年紀尚小,生性活潑好動,在宮中總是閑不住。”她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幾分無奈,“本宮為她尋過幾位老師,都是朝中有名的博學大儒。可那些老臣……年紀大了,性子未免迂腐古板,講課也枯燥得很。卿兒聽不進去,總是變著法子逃課。”

陸青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一時沒猜出太後的意思。

果然,謝見微話鋒一轉:“這些日子,本宮觀察下來,覺得你性情沈穩,見識廣博,非那些只知死讀書的迂腐文人可比。況且……”她略微停頓,像是在斟酌用詞,“你與卿兒似乎頗為投緣。今日她私自跑來找阿萱玩耍,固然有錯,卻也是難得見她這般開心。”

陸青心中一跳,“太後,您此話何意?”

謝見微迎著她的目光,緩緩說出了真正的目的:“本宮思來想去,覺得陸閣主……很適合做卿兒的老師。”

話音落下,書房裏再次陷入寂靜。

陸青徹底楞住了,萬萬沒想到,太後會乍然提出這樣的要求。

雖然出閣時,師傅曾經說過讓她輔佐小女帝的想法,但那也只是隨口一提罷了。

如今她一介白身,連科舉都未參加,功名全無,怎能做帝師?

這太不合規矩了。

陸青慌忙站起身,躬身道:“太後厚愛,草民惶恐。草民不過一介布衣,學識淺薄,何德何能擔任帝師?此事……萬萬不可。”

謝見微看著她急切推辭的模樣,心中早就料到她會如此反應。

她擡手示意陸青坐下,語氣放緩了些:“陸閣主不必妄自菲薄,你的才學,本宮心中有數。古時亦有隱士大儒,未入朝堂便為前朝太女授課,傳為佳話。學問高低,本就不在功名虛銜。”她頓了頓,鳳眸微凝,聲音裏帶上了幾分勸導,“陸閣主難道也要學那些俗人,被虛名所困,如此迂腐嗎?”

陸青被她這番話堵得一時語塞。

太後竟搬出古例來說服她……這用意未免太明顯了。

她重新坐下,心中那股怪異的感覺越發強烈。太後似乎……非常急切地想將她留在身邊?這與當年謝家決然帶走娘子遺體,徹底與她劃清界限的態度,簡直天差地別。

難道僅僅因為她如今是天機閣閣主,有了利用價值?

不,不對。

若只是看中她的才能,大可以等她科舉之後,授以官職,再行任用。

何必如此急切,甚至不惜打破規矩?

陸青垂下眼,書房裏熏著淡淡的檀香,那味道讓她有些心神不寧。

她猶豫了許久,反覆思量,終究還是沒忍住,擡起了頭。

“太後娘娘。”她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草民有一事不明,鬥膽請教。”

謝見微心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但說無妨。”

陸青看著她,一字一句地問道:“當年,謝家堅定帶走了娘子的……遺體,與草民從此陌路。”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如今,太後為何……突然改變心意?”

這話問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

謝見微被問得心頭一慌,袖中的手猛地攥緊。

一句謊話,果然需要無數句謊話來圓。

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避開陸青的視線,聲音盡量平穩:“當年……謝家歷經大難,行事難免偏激些,多有考慮不周之處。”她將責任輕輕推給了已逝的謝家,“本宮後來得知此事,也覺不妥。但那時大局未定,許多事……身不由己。”

她說著轉回目光,重新看向陸青,眼神裏帶著明顯的讚賞:“至於如今……本宮親眼看到了你的才幹。雙月城一案,你智勇雙全,又精通機關邊防實務,正是朝廷所需的人才,自然也堪為帝師。”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合情合理。

陸青聽著,心中的疑慮卻並未完全消散。

她總覺得太後的眼神有些閃爍,語氣裏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

真的是這樣嗎?

她沈默了片刻,最終還是決定問出那個盤旋心頭許久的問題。

那個問題,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裏,不吐不快。

“太後。”陸青的聲音更輕了,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方才陛下說……宮中有一幅畫像,上面畫的是草民?”

謝見微渾身一僵。

她沒想到女兒無意間的一句話,竟給自己挖了這麽大一個坑。

此刻,陸青的目光正靜靜地落在她臉上,帶著疑惑,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謝見微的心跳驟然加速,情急之下,脫口而出:“那畫像……是你娘子林微留下的遺物。她生前……很喜歡作畫,留下了不少畫稿。其中有許多,畫的便是你。”

陸青的眼睛倏然睜大。

“後來謝家收拾遺物時,將這些畫稿一並送入了宮中。”謝見微繼續說著,努力讓每個字都顯得自然,“本宮便將這些畫稿收了起來,未曾想……竟被卿兒無意中翻看到了。”

她說完,靜靜地看著陸青,手心卻已一片冰涼。

這個謊言,能騙過去嗎?

陸青怔怔地站在原地,仿佛被一道驚雷劈中。

畫像……是娘子畫的?

她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娘子坐在窗邊,執筆作畫的側影。

娘子會畫畫,她是知道的,只是從未畫過她。

原來……娘子臨死前,也在想著她嗎?那幅畫,竟是娘子的絕筆?

一股巨大的悲慟猛然攫住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喘不過氣,眼眶瞬間就紅了。

“娘子她……”陸青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臨走前……還在畫我?”

謝見微看著陸青瞬間蒼白的臉,看著她眼中洶湧而出的悲痛,心如刀絞。

她多想告訴陸青,不是的,那畫是我畫的。我每天都在想你,所以畫了無數張你的畫像,時時拿出來睹像思人,靠著那些畫像熬過沒有你的日日夜夜。

可是現在一個字也不能說。

她只能強忍著心中的劇痛,含糊地應道:“……嗯,她……定是念著你的。”

這話無異於在陸青的傷口上又撒了一把鹽。

陸青低下頭,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鼻尖酸澀。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勉強平覆了情緒,擡起頭時,眼圈依舊通紅。

“讓太後見笑了。”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謝見微看著她這副模樣,心疼得無以覆加,幾乎要控制不住上前告訴她真相。

不能再繼續這個話題了。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話題拉回正軌:“陸青,畫像之事……暫且不提。本宮方才所說,讓你做卿兒老師一事,你考慮得如何?”

陸青還沈浸在巨大的悲傷中,聞言楞了楞,神思有些恍惚。

做女帝的老師?她看著太後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關切,心中紛亂如麻。娘子若在天有靈,知道她能教導女帝,或許會欣慰吧?

可是……

她用力搖了搖頭,將那些念頭甩開。不行,不能因為私情而失了分寸。

“太後娘娘。”陸青再次躬身,語氣卻比之前堅定了許多,“陛下的老師,關乎國本,責任重大。草民一介白身,無功無德,若貿然擔任,恐難服眾,亦會惹來非議,於陛下、於朝廷都非益事。”

她擡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草民懇請太後,允準草民先參加科舉。若草民有幸得中,再憑真才實學為朝廷效力,屆時太後若仍有此意,草民必當竭盡全力,教導陛下。”

謝見微看著她眼中不容動搖的決心,知道再勸也是無用。

陸青就是這樣一個人,看似溫和,實則骨子裏極有原則,認定的事,很難改變。

她心中再次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明明人就在眼前,卻不能相認,不能以娘子的身份要求她留下,甚至不能以太後之威強迫她。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恢覆了平靜。

“罷了。”她輕嘆一聲,妥協道:“既然你堅持,那便依你。待你科舉之後,再議此事。”

陸青心中微松,連忙謝恩:“謝太後體諒。”

謝見微擺了擺手,神色略顯覆雜,一時無話。

見她態度緩和了不少,加上剛提起畫像之事,陸青的執念再起,鼓起勇氣上前道:“太後娘娘,懇求允準草民去娘子墓前……祭拜一番。五年了……草民只想,去看看她。”

謝見微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痛楚和渴望,心中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擰了一把。

她無法拒絕這樣的陸青。

可是……那所謂的陵墓,不過是當年淩澈為了騙她而設下的空冢,裏面什麽都沒有。

讓陸青去祭拜一個空墳,當著她的面哀慟……這未免也太殘忍了。

但她更無理由拒絕,不然,兩人剛剛緩和了些關系會再次惡化。

“好。”謝見微艱難地吐出,“過幾日,你入宮覲見,本宮……帶你去。”

“謝太後恩典!”陸青激動得聲音發顫。

能去祭拜娘子,對她而言,已是天大的慰藉。

謝見微偏過頭,不忍再看。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會控制不住情緒。

兩人又說了些話,氣氛卻比之前緩和了許多。

陸青因為得到了祭拜的允準,心中對太後的感激和親近之意不由多了幾分,雖然仍覺太後行事有些古怪,但那份戒備和疏離,卻在不知不覺中淡了些。

謝見微將她的變化看在眼裏,心中百味雜陳。

終於,她站起身:“時辰不早,本宮該回宮了。”

陸青連忙跟著起身:“草民恭送太後。”

兩人前一後走出書房。

院子裏,小女帝正和阿萱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麽,璇光等人則垂手侍立在一旁。

見到謝見微出來,小女帝立刻跑,脆生生地喊過去了聲:“母後!”

然後,她擡起頭,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向陸青,伸出小手指著她,語氣天真地問:“你就是我的新老師嗎?母後說,你很厲害,以後可以教我好多東西!”

童言無忌,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是一楞。

陸青看著眼前玉雪可愛的小女帝,心中無端生出幾分親近之感。

她正想依照禮數,向小女帝行禮回話——

“不可!”

一聲急促的喝止驟然響起,打破了院中的平靜。

眾人齊齊看向聲音的來源。

只見太後臉色微變,眼中閃過一絲慌亂,方才那一聲,正是出自她口。

見所有人都看向自己,謝見微才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了。她連忙穩住心神,道:“陸青,你以後既然要做卿兒的老師,雖未正式拜師,但名分已定。本朝尊師重道,陛下對老師,亦當以禮相待。”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陸青身上,語氣恢覆了太後的威嚴:“從今日起,陸青面見陛下,不必行跪拜大禮。此乃本宮旨意,可聽清了?”

陸青心中驚詫萬分。

免去帝師跪拜之禮雖是殊榮,但她畢竟尚未正式授課,太後此舉,未免太過急切。

但她不敢質疑,只能壓下心中疑惑,躬身領命:“草民……領旨,謝太後恩典。”

謝見微見她沒有追問,心中稍定,拉起女兒的手:“卿兒,我們回宮。”

小女帝乖巧地點點頭,又回頭朝阿萱和陸青揮了揮小手。

蕭驚瀾立刻上前:“臣護送太後、陛下回宮。”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離去,小院重新恢覆了安靜。

陸青站在院中,望著漸漸遠去的車駕,心中那股怪異的感覺再次湧了上來。

她總覺得,自己似乎觸碰到了某個秘密的邊緣,卻又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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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宮的鑾駕上,氣氛有些沈悶。

小女帝玩累了,靠在謝見微懷裏昏昏欲睡,謝見微輕輕拍著女兒的背沈思。

“蕭卿。”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一旁的蕭驚瀾立刻打起精神。

“臣在。”

太後冷聲吩咐道:“從今日起,你多留意陸青那邊的動靜。她平日做什麽,見了什麽人,有什麽異常……一一報給本宮。”

蕭驚瀾心中叫苦,這監視的差事可不好幹,但太後的命令,她不敢不從:“是,臣明白。”

接下來的幾日,蕭驚瀾果然回府的次數多了起來。

林素衣很是開心,每次蕭驚瀾回來,她都會親自下廚做幾樣小菜。

兩人對坐用膳,說說閑話,倒有幾分尋常的溫馨。

只是,蕭驚瀾心裏惦記著太後的吩咐,說話間總是不自覺地拐到隔壁院子。

“陸閣主近日在忙什麽?可還適應上京的生活?”蕭驚瀾夾了一筷子菜,狀似隨意地問道。

林素衣不疑有他,笑著答道:“陸姐姐啊,整日埋頭苦讀呢,說是科舉在即,不敢懈怠。不過前幾日,倒是陪著蘇姑娘出去了幾趟。”

“哦?去了何處?”蕭驚瀾問。

“好像是去了書市街,買了許多書。”林素衣想了想,忽然笑起來,“對了,還有件趣事。蘇姑娘不知怎的,看中了陸姐姐畫圖樣的本事,纏著她給畫了一支芍藥簪的圖樣,非要拿去打制。”

“芍藥簪?”蕭驚瀾挑眉。

“是啊,畫得可好看了,蘇姑娘喜歡得不得了,”林素衣說著,眼中流露出幾分羨慕,“那簪子打出來,確實別致,蘇姑娘戴上,整個人都明艷了幾分。”

蕭驚瀾是個直性子,聞言順口便道:“你喜歡?那也讓陸閣主給你畫個圖樣,打個金的便是,咱們又不是打不起。”

林素衣被她這話逗笑了,嗔道:“誰要打金的?俗氣。我只是覺得陸姐姐畫工好,蘇姑娘戴著好看罷了。”

兩人相視一笑,蕭驚瀾心裏記下了這件事。

陸青給蘇挽月畫簪子圖樣……這似乎也算不上什麽異常,不過是朋友間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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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

謝見微處理完幾份緊急奏折,揉了揉眉心,擡眼見蕭驚瀾還在下首站著,便問道:“陸青那邊,近日可有什麽動靜?”

蕭驚瀾斟酌了一下,將林素衣昨日的話稍作整理,匯報道:“回太後,陸閣主近日閉門苦讀,為科舉備考。偶爾出門......”她頓了頓,似乎覺得內容太少,順帶把簪子的事也說了。

她說得平淡,覺得這不過是小事一樁。

可謝見微聽完,握著朱筆的手卻猛地一頓。

筆尖的朱砂在奏折上洇開一小團刺目的紅,像一滴血。

芍藥簪……

陸青給那個花魁畫簪子圖樣?

謝見微的胸口驟然堵住,一股嫉妒的火焰猛地竄了上來,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當年在南州,陸青用第一份月俸,偷偷打了一支簡單的竹節銀簪送給她。那支簪子並不名貴,卻是陸青能給她的全部心意,如今她居然也為那花魁做這般親密之事。

難不成陸青真對那花魁動心了?

太後死死咬住牙關,才能勉強壓下那股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和酸楚。

她現在是太後,陸青還不知道她是林微。她沒有立場,也沒有資格去質問。

可是……她真的好恨!

蕭驚瀾察覺到上方氣氛不對,悄悄擡眼,只見太後臉色蒼白,嘴唇緊抿,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鳳眸裏,此刻翻湧著她看不懂的劇烈情緒。

她心中一驚,連忙低下頭,不敢再看。

書房裏死一般寂靜,只有謝見微略微急促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那令人窒息的氣氛才緩緩散去。

謝見微松開緊握的手,掌心被掐出血,她仿佛感覺不到疼痛,緩緩擡起頭,臉上已恢覆了往日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似有寒冰凝結。

“蕭卿,”她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冷得讓人心頭發寒,“你去告訴陸青。明日……本宮無事,讓她進宮。本宮……帶她去祭拜她娘子。”

蕭驚瀾:“臣,遵旨。”

——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

陸青換了一身素凈的青色布袍,深深吸了口氣,才小心翼翼地打開那個珍藏的木盒。

竹節銀簪靜靜地躺在絲絨襯墊上,歷經五年歲月,銀質依舊溫潤,簪頭雕刻的細密竹葉紋路清晰如昨。她伸出手,指尖極輕地撫過冰涼的簪身,仿佛還能感受到當年打磨它時,心中那份笨拙而熾熱的情意。

這是她能帶去見娘子的,唯一一件信物。

將簪子仔細收進懷中貼身的口袋,才推開房門。

璇光早已備好馬車在院外等候。

“閣主,”璇光低聲道,“太後派來的宮人已在巷口等著引路。”

陸青點點頭,上了馬車。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轆轆聲,她的心也隨著這聲音,一下下地收緊。

皇宮的側門緩緩打開,馬車駛入熟悉的宮道。

陸青被引至一處偏殿外,宮人躬身道:“陸閣主請稍候,太後娘娘片刻便到。”

她站在廊下,垂手靜立。

清晨的宮苑格外寂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鳥鳴,以及她自己有些過快的心跳聲。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從殿內傳來。

陸青連忙擡眼望去。

太後今日穿得格外素凈,一身月白色織暗銀紋的常服,外罩同色薄紗披風,長發綰成簡單的發髻。她臉上未施脂粉,眉眼間帶著淡淡的倦意,少了幾分平日的威嚴,卻莫名讓陸青覺得……有幾分熟悉。

“見過太後。”陸青躬身行禮。

“免禮。”謝見微的聲音有些低啞,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陸青身上,眼中閃過一絲覆雜難辨的情緒,“都準備好了?”

“是。”陸青低聲應道。

“那便走吧。”謝見微轉身,朝殿外走去,“馬車已備在宮門外,你隨本宮來。”

陸青跟在她身後,保持著三步的距離。

兩人沈默地穿過重重宮門,來到一處僻靜的宮門。門外停著兩輛看上去十分普通的青篷馬車,若非駕車的侍衛神色肅穆,身形精悍,幾乎與尋常富貴人家的車駕無異。

謝見微走到第一輛馬車前,回頭看向陸青:“上車吧。”

陸青一怔,下意識地看向後面那輛馬車:“太後,這……於禮不合。”

謝見微腳步微頓,卻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今日是私祭,不宜張揚,兩輛馬車同行,未免惹眼。”她頓了頓,補充道,“況且,本宮也有些話,想在路上與你說。”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甚至帶著幾分體恤臣下的意味。

可陸青心中卻湧起一絲異樣,同乘一輛車,未免也太過親近了。

但太後的理由無可辯駁,她若再推辭,反倒顯得不識擡舉。

“是。”她只得低聲應下,硬著頭皮走上前。

車簾被侍衛掀開,謝見微先一步上了車。

陸青踩著腳凳跟了上去,車廂內比從外看著寬敞,鋪著厚厚的軟墊,熏著極淡的檀香。

她在謝見微對面靠車門的位置坐下,只坐了半邊,脊背挺得筆直,盡量拉開距離。

謝見微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麽,只對車外吩咐道:“啟程吧。”

馬車緩緩駛動,離開宮門,朝城西方向行去。

車廂內一時寂靜無聲,只有車輪滾動和馬蹄噠噠的聲響。

陸青垂著眼,盯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只覺得這狹小空間裏的空氣都有些凝滯。

“陸青。”謝見微忽然開口,打破了沈默。

陸青連忙擡眼:“太後有何吩咐?”

“科考在即,準備得如何了?”謝見微的語氣聽起來很隨意,像是尋常的關心,“可有什麽難處?”

陸青心中稍松,恭敬答道:“回太後,正在按計劃溫書。經義策論皆在研讀,只是詩賦一道,向來非草民所長,還需多加練習。”

“詩賦重靈氣與積累,急不得。”謝見微微微頷首,“倒是策論實務,你的見解向來獨到,此乃長處,當繼續精進。北境邊防的改良方案,本宮已命兵部著手研究,若推行順利,你功不可沒。”

“太後過譽,草民不敢居功。”陸青忙道。

“有功便是功,不必過謙。”謝見微看著她,話鋒卻忽然一轉,語氣依舊平靜,卻隱隱透出些別樣的意味,“近日……可還陪著那位蘇姑娘四處走動?”

陸青心中一跳。

又來了。

她以為經過上次,太後已經不會再提此事。

沒想到,在這前往祭拜娘子的路上,太後竟又舊事重提。

一股難以言喻的憋悶湧上心頭,陸青深吸一口氣,搶在太後說更多之前,率先表明態度:“太後明鑒,草民與蘇姑娘之間,清清白白,絕無半分逾越之舉。”

謝見微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陸青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坦蕩,胸中那股燒了整夜的邪火,竟奇異地被澆滅了大半。

欣慰嗎?有的。她的陸青,果然還是那個重情重義、一心一意的陸青。

其實,她已然相信陸青現在對那花魁無意。

可那花魁對陸青有意,卻是明擺著的事。陸青這般毫無防備,遲早……

謝見微緩緩開口,放柔了語氣道:“本宮自然信你。只是那花魁對你存了心思,難道你不知曉?”

陸青一楞,下意識反駁:“蘇姑娘她……只是行事不拘,愛說笑罷了。”

“愛說笑?”謝見微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陸閣主,你未免太過遲鈍。一個女子三番五次纏著你,為你擋箭,要你陪她,甚至……”她的聲音不自覺地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酸意,“連簪子圖樣這般私密之物,也開口向你討要。你當真覺得,這只是‘愛說笑’?”

陸青徹底怔住了,甚至忘了想太後怎會知道此事。

只是順著太後的話細細思量,她原本只當是蘇挽月一時興起,纏得她沒辦法才隨手畫的。可如今被太後這麽一點破……仔細回想,蘇挽月對她,似乎確實……過於熱切了。

那些狀似玩笑的撩撥,刻意靠近的舉止……陸青的臉色漸漸浮現出尷尬之色。

她並非完全不懂情事,只是這五年來,她心如止水,將所有心思都放在思念娘子、鉆研機關、打理天機閣上,對旁人的示好,總是下意識地忽略或回避。

“我……我並未多想。”陸青無甚底氣,“是我大意了,未曾仔細體察蘇姑娘的心意。”她擡起頭,眼神認真了許多,“多謝太後提點。草民日後,定會註意分寸,與蘇姑娘將話說清楚。”

謝見微看著她眼中恍然之後的鄭重,胸口憋著的那口悶氣,終於徹底順暢了。

很好。

她要的就是陸青這句‘註意分寸’。

“你能明白就好。”她語氣緩和下來,重新靠回軟墊上,“本宮也是為你好。你既心系亡妻,便不該與旁人牽扯不清,免得徒惹情債,也辜負了你娘子一片真心。”

“太後教誨,草民銘記。”陸青鄭重應道。

馬車內重新安靜下來,但氣氛卻比之前松弛了少許。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緩緩停下。

車外傳來侍衛低沈的聲音:“太後,到了。”

謝見微睜開微闔的眼,率先下了車,陸青緊隨其後。

眼前是一片頗為幽靜的山林,一條青石小徑蜿蜒向上,通向半山腰一處修建得莊嚴肅穆的陵園。園門上方,謝氏陵園——四個古樸的大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見。

蕭驚瀾在前引路,謝見微和陸青跟在後面,侍衛們則分散在陵園各處警戒。

陵園內松柏蒼翠,氣氛肅穆。一座座墓碑整齊排列,彰顯著謝氏曾經的煊赫。

陸青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放輕,心也一點點沈了下去。

終於,蕭驚瀾在一座不起眼的墓碑前停下。

上面簡潔地刻著:謝氏女林微之墓。旁邊還有一行小字:生於承平十三年,歿於建武九年。

建武九年……正是五年前。

陸青的腳步猛地釘在原地。

她看著那塊冰冷的石碑,看著上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凍結了,又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撕扯。

五年了。

她想象過無數次與娘子重逢的場景,卻從未想過,會是這樣——

隔著一層黃土,一塊石碑。

謝見微站在她身側幾步遠的地方,靜靜地看著她瞬間蒼白如紙的臉,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看著她死死咬住下唇才能不讓嗚咽溢出的模樣。

她的心,也跟著那顫抖,一下下地抽痛。

“陸閣主。”蕭驚瀾低聲開口,打破了幾乎要將人溺斃的沈寂,“香燭已備好。”

陸青仿佛從夢中驚醒,猛地眨了眨眼,逼回眼底洶湧的濕意。

她緩緩走上前,在墓前停下。

蕭驚瀾遞上點燃的香,她接過,雙手持香,對著墓碑深深拜了三拜,才將香插入香爐。

接著,她拿出準備好的紙錢,蹲下身,一張張投入火盆。

火焰跳躍起來,吞噬著黃色的紙錢,映亮了她沒有血色的臉。

做完這些,她才從懷中,極其小心地取出那個木盒。

打開盒蓋,竹節銀簪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陸青的手指輕輕撫過簪身,然後緩緩地,將簪子放在了墓碑前的石臺上。

“娘子……”她開口,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一別五年……我來看你了。”

她頓了頓,仿佛在積蓄勇氣,也仿佛在組織語言。

“這五年……我很想你。”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滾落,一滴,兩滴,砸在青石板上,“每天都在想。想你是不是還在怪我,怪我當年沒能保護好你……想你是不是……走得很痛苦……”

她哽咽著,幾乎說不下去。

謝見微站在她身後,聽著這些字字泣血的話,只覺得胸口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她死死掐著自己的掌心,指甲陷入肉裏,才勉強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但我答應過你,要好好活著。”陸青用力抹去臉上的淚,努力讓聲音平穩些,“如今我接手了天機閣,學了很多東西,也……見識了很多。娘子,你放心,我會努力,不會讓你擔憂的。”

她望著墓碑,眼神漸漸變得有些空茫,像是在對墓中人訴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這趟來上京,路上遇到了很多人,發生了很多事。”她輕聲說,“很多人勸我……勸我從過去裏走出來,不要總是困在原地,要開始新的生活。”

謝見微的心猛地一沈。

“娘子……”陸青的聲音低得近乎呢喃,帶著深深的迷茫和痛苦,“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忘記你。也不知道……以後會不會……喜歡上別的女子。”

“如果你泉下有知……你會希望我找到另一個人,好好活後半生嗎?”她擡起頭,淚水無聲滑落,“還是……希望我一輩子都記得你,只記得你?”

她沈默了片刻,忽然苦笑了一下,自問自答般說道:“若換作是我……我大抵……是希望你能尋到真心相待之人,安穩幸福地過完後半生的吧。”

“畢竟……活著的人,總要繼續往前走。”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紮進了謝見微的心臟。

不!

不是的!

陸青,我沒那麽大方!

謝見微在心中瘋狂地吶喊,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淋淋的嫉妒和占有欲。

別說我沒死,便是我真的死了,我也要你一輩子都念著我,想著我,夢裏都是我。

誰都不準碰,誰都不準想。

你是我的!這輩子是我的!下輩子是我的!下下輩子,生生世世,都只能是我的!

劇烈的情緒在她胸腔裏沖撞、撕扯,幾乎要將她整個人撕裂。

她渾身都在細微地顫抖,只能用盡全力繃緊每一根神經,像個可笑的局外人,站在這裏,聽著自己心愛的人,對著一個空墳,訴說著可能‘移情別戀’的迷茫。

這簡直……是天底下最荒唐、最殘忍的酷刑。

“太後?”

一聲恭敬而帶著鼻音的輕喚,將謝見微從瀕臨崩潰的邊緣拉了回來。

她猛地回過神,發現陸青不知何時已經站起身,正用微紅的眼睛看著她,眼中還殘留著未散的悲痛。

謝見微強迫自己扯動嘴角,試圖做出一個安撫的表情,卻只覺得面部肌肉僵硬得不聽使喚。

“……節哀。”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幹澀地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砂紙上磨過,“林微……表妹若在天有靈,定不願見你如此傷懷。”

陸青垂下眼,低聲道:“謝太後寬慰。”

謝見微別開臉,不敢再看她,也不敢再看那座可笑的空墳。

“時辰不早,該回去了。”她幾乎是倉促地轉身,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蕭驚瀾連忙上前:“是。”

陸青最後看了一眼墓碑,目光在那支竹節銀簪上停留了片刻,終究還是轉過身,跟上了太後的腳步。

下山的路,兩人依舊沈默。

只是這一次,沈默中浸透了濃得化不開的悲哀,和一種近乎荒謬的絕望。

謝見微走在前面,背脊挺得筆直,努力維持著太後應有的儀態。

當著活人的面,祭奠死人。

真真是……可笑至極,又可悲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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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西瓜柚子茶寶貝的淺水炸彈,第一次收到炸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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