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淩澈自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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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淩澈自裁
太極殿東暖閣，門窗依舊緊閉。
淩澈走進去時，看到謝見微背對著她，站在窗前，從骨子裏都透著冰冷。
“臣淩澈，參見太後。”她躬身行禮，聲音微顫。
謝見微沒有回頭。
許久，她才緩緩轉身，目光落在淩澈身上，像冰錐一樣刺人。
“跪下。”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重若千鈞。
淩澈依言跪下，垂頭看地。
謝見微走到她面前，繡著金鳳的裙擺拖曳過地，停在淩澈眼前一寸處。
她開口，聲音平靜，卻讓淩澈渾身一僵，“五年前南州大火，陸青到底是怎麽死的？”
淩澈沈默。
“說！”謝見微猛地提高聲音，鳳眸中寒光凜冽，“本宮要聽實話！”
淩澈擡起頭，五年了，她從未見過太後如此失態——哪怕當年得知陸青死訊時，太後也只是悲痛欲絕，卻不曾像此刻這般，眼中燃著熊熊怒火，仿佛要將她燒成灰燼。
沈默片刻，她認命道：“是，陸青沒死。當年臣騙了您。”
謝見微死死盯著她，許久，才勉強壓下那股想要親手將人拖出去砍了的沖動。
“繼續說。”她一字一頓。
淩澈深吸一口氣，如實講述。
從當年她奉謝見微之命留下救治陸青，卻下令放火滅口，被天機閣兩位高人突然出現救走陸青。再到她得知陸青未死，派人追殺，卻被天機閣阻攔。最後，她偽造陸青已死的證據，編造謝家表親林微的故事，說服天機老祖，徹底斷了兩人的念想……
每一個細節，她都說得清清楚楚。
得知陸青居然受了這般多的磨難，謝見微怒極，該是多大的造化，才能兩次死裏逃生。她死死握著掌心，才勉強壓下想將人五馬分屍的滔天怒火。
“淩澈，你好大的膽子！為何如此？”
淩澈擡起頭，看向謝見微：“太後，臣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您的大業。陸青，只是個來歷不明的卑賤乾元，她若活著，只會成為您的軟肋，拖累您，讓您前功盡棄……”
“閉嘴！”
謝見微厲聲打斷她，聲音因憤怒而顫抖：“你不配提她！”
淩澈垂下眼，不再言語。
暖閣內死一般寂靜，只有謝見微粗重的呼吸聲。她看著跪在地上的淩澈，這個她曾經最信任的影衛統領，母親臨終前親手交到她手裏的人——
卻在她心上，捅了最深的一刀。
五年。
整整五年，她活在悔恨裏，以為陸青因她而死。她夜夜噩夢，無數次想要隨她而去，卻因為責任，因為女兒，不得不活下去。
而害她承受這五年煎熬的，正是眼前這個口口聲聲說忠心的人。
“淩澈，”謝見微緩緩開口，聲音冷得像數九寒冰，“你可知罪？”
淩澈叩首：“臣知罪，但臣不悔。”
“不悔？”謝見微笑了，那笑容冰冷而諷刺，“好一個不悔。”
她走近一步，蹲下身，平視著淩澈的眼睛。
“淩統領，”謝見微的聲音忽然變得輕柔，像毒蛇吐信，“你如此為本宮殫精竭慮，費盡心機，甚至不惜欺主罔上，真的只是為了一個‘忠’字嗎？”
淩澈渾身一僵。
“還是說，”謝見微盯著她的眼睛，“你心裏，還存著別的念頭？”
淩澈猛地擡頭，眼中閃過慌亂：“臣不敢，臣對太後只有忠心，絕無僭越之心！”
“是嗎？”謝見微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可本宮怎麽覺得，你對本宮的‘忠心’，似乎太過熾熱了些？”
淩澈渾身劇顫，臉色瞬間慘白。
“臣…臣沒有……”她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卻連頭也不敢擡。
謝見微直起身，鳳眸中一片冰冷。
“淩澈，你騙了本宮五年。”她緩緩道，“可本宮念在你這些年確實忠心，念在你為謝家，為本宮做過不少事——只要你說實話，本宮或許會考慮，饒你一命。”
淩澈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渾身發抖。
許久，她忽然淒慘的笑了。
“太後，您不必羞辱臣了。”她擡起頭，卻並沒有求饒，只有滿目絕望，“臣欺主罔上，自知罪該萬死，不敢求太後饒恕。只求太後相信，臣對您從未有過僭越之心。若那陸青，當日不是一介無名，而是如今的天機閣主，能幫您奪取天下，臣絕不會對她痛下下手，反而會將她奉為座上賓。”
說著，她以頭搶地道：“臣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助您成就大業，天地可鑒。”
暖閣內，死一般寂靜。
謝見微看著跪伏在地的淩澈，看著她額頭上磕出的血痕，心中沒有一絲波瀾。
五年了。
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會被感情左右的謝見微。
她是太後，是執掌大雍江山的女人，是女兒唯一的依靠。
而淩澈，無論出於什麽心思，欺主罔上，差點害死陸青，讓她活在無盡的悔恨裏。
此罪，決不可恕。
謝見微緩緩走回書案後，坐下。
“淩澈，”她開口，聲音平靜無波，“你的忠心可憫，本宮看到了。”
淩澈猛地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希冀。
“但是——”謝見微話鋒一轉，鳳眸中寒光乍現，“心思，當誅。”
淩澈怔怔地看著謝見微，片刻後，似是想明白了什麽，再度頹然垂下頭。
若是五年前的謝見微，或許會心軟，會念在舊情饒她一命。
可現在的謝見微，是太後。
是手上沾過血，腳下踏過屍山，心腸早已冷硬如鐵的太後。
“好一個‘其忠可憫，其心當誅’！”她慘笑道：“太後，您果然……果然不再是當年的大小姐了，臣也算死得其所。”
謝見微冷冷看著她，未發一言。
淩澈緩緩起身，往向謝見微，深深一揖，“大小姐，屬下不會臟了您的手。”
說罷，她猛地抽出腰間佩劍。
寒光一閃。
長劍劃過脖頸，鮮血噴濺而出，染紅了光潔的金磚，也染紅了淩澈身上的玄色勁裝。
她踉蹌後退，靠住殿柱，緩緩滑坐在地，鮮血從指縫間湧出。
她的眼睛，卻依舊執拗地望向書案後的那個人。
“大小姐……這五年來，您真的一無所知……真的不知道是屬下拿了那青竹簪子嗎？”
“您既然坐上了那個位置，心……就該一直狠下去……”
她用盡最後力氣，吐出這句話。
手擡起，似乎想抓住什麽，最終卻無力垂下。
頭一歪，氣絕身亡。
謝見微坐在書案後，看著殿中那具漸漸冰冷的屍體，滿地刺目的鮮血，久久未動。
沒有悲傷，沒有憤怒，甚至沒有解恨。
只有一片空洞的麻木。
五年了，她殺過很多人——貪官汙吏，叛軍逆黨，甚至……昏君楚昭。可這一次，她只覺得累，累到連呼吸都嫌費力。
淩澈最後的那句質問，更是讓她久久無言，不知在想些什麽。
過了許久，她終於開口，聲音嘶啞。
“來人。”
殿門無聲開啟，蕭驚瀾閃身而入。
看到殿中情景，她瞳孔一縮，卻什麽也沒問，只是垂首而立。
“收拾幹凈。”謝見微閉上了眼。
“是。”蕭驚瀾應道，頓了頓，又問，“那禁軍……”
“你全權接管。”謝見微睜開眼，眼中已恢覆清明，“淩澈手下那些人，該撤的撤，該查的查。但有異心者，格殺勿論。”
“臣遵旨。”
蕭驚瀾揮手，兩名親衛進來，迅速將淩澈的屍身擡走，又有宮人提著水桶抹布進來，開始清洗地上的血跡。
不過一盞茶功夫，殿內已恢覆如初，仿佛什麽都不曾發生過。
只有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
謝見微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帶著初春的寒意吹進來，吹散了那股令人作嘔的味道。
“去請蘇嬤嬤來。”她輕聲說。
“是。”
片刻後，蘇嬤嬤匆匆趕來。
她年事已高，這幾日又在病中，腳步有些蹣跚。進殿看到謝見微獨自站在窗前，背影孤寂，心中一驚。
“娘娘，”她上前，小心翼翼地問，“您喚老奴？”
謝見微轉過身，燭光下，她的臉色蒼白如紙。
“嬤嬤。”她開口，聲音很輕，“淩澈死了。”
蘇嬤嬤渾身一震，瞪大眼睛：“她……她怎麽會……”
“本宮殺的。”謝見微平靜地說，“她騙了本宮五年，陸青差點被她害死。”
聞言，蘇嬤嬤不由驚詫道：“難道陸女君不是不治身亡......”
“她沒死。”謝見微的情緒終於有了明顯的變化，欣喜道：“嬤嬤，陸青沒死！她現在是天機閣的閣主，當年都是淩澈騙了我。”她急切的想要與人共享這個快活的消息，將淩澈的所作所為一字不落的說給蘇嬤嬤聽。
蘇嬤嬤聽完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卻化作一聲長嘆。
“老奴早就覺得，淩統領對您......”她話未說完，嘆了口氣，低聲道，“只是沒想到，她竟敢做出這等事。既然陸女君還活著，您、您要如何？”
“本宮要她回來。”謝見微一字一頓，聲音清晰而堅定，“回到本宮與陛下身邊。”
蘇嬤嬤倒吸一口涼氣，幾乎是撲跪在地：“娘娘，您聽老奴一句勸——如今天下剛剛安定，北境戰事才歇，朝中各方勢力虎視眈眈。您若是……若是將陸女君接回宮中，一旦她的身份暴露，讓人知道陛下其實是她的血脈……那將是一場腥風血雨啊！”
謝見微沒有回頭，只是靜靜看著窗外初綻的杏花。
“陛下年幼，這江山本就風雨飄搖。”蘇嬤嬤膝行幾步，聲音哀切，“若再起波瀾，您這些年苦心經營的一切，都將毀於一旦！娘娘，老奴求您，放下陸女君吧……”
“放下？”
謝見微緩緩轉身，鳳眸中掠過一絲冷嘲。
“嬤嬤，你覺得本宮放得下嗎？”
她走到蘇嬤嬤面前，俯身將她扶起，聲音忽然變得很輕：“這五年，本宮沒有一夜睡得安穩，夢裏總是她擋在本宮身前，渾身是血的樣子。醒來後，看著卿兒那張與她肖似的臉，本宮就在想——若是她還活著，該多好。”
蘇嬤嬤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你放心，本宮不會讓天下大亂。”謝見微直起身，眼中重新燃起那種掌控一切的光芒，“林微已經死了，本宮現在是太後，她們是兩個毫不相幹的人。”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淺笑：“既然淩澈當年編了個‘謝家表親林微’的故事，那本宮何不將錯就錯？天機閣主入仕，成為帝師，與太後共同輔佐幼帝——這豈不是一段佳話？”
蘇嬤嬤愕然地看著她，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人。
將錯就錯？
以新身份，重新開始？
“娘娘……”她艱難地開口，“陸女君若知道您如今的身份……她會肯來嗎？”
“所以暫時不能讓陸青知道這一切，需要嬤嬤去說。”謝見微轉身走到書案前，提筆疾書，“你帶著淩澈的屍體去天機閣，向天機老祖請罪，將當年誤會和盤托出。然後，請她放陸青出閣，來上京做帝師。”
蘇嬤嬤臉色一變：“娘娘！這……”
“嬤嬤。”謝見微放下筆，將寫好的信裝入信封，用火漆封好，遞到蘇嬤嬤面前，“你跟了本宮這麽多年，應當知道本宮的性子。本宮決定的事，誰也改變不了。”
她看著蘇嬤嬤，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執念：
“這一次，本宮不會再放手。”
——
十日後，天機閣。
山門外，蘇嬤嬤一身素衣，站在那輛遮蓋嚴實的馬車旁。她的身後，跟著幾名禁軍高手，個個面色凝重。
山門緩緩開啟，一名青衣弟子走出，躬身行禮：
“老祖有請。”
蘇嬤嬤跟著弟子走進山門。
馬車被留在山外，那具用冰保存的屍體，也暫時安置在車上。
靜室之內，茶香裊裊。
天機老祖盤膝坐在蒲團上，須發皆白，面色沈靜。
看到蘇嬤嬤進來，她微微頷首：“蘇婆婆，多年不見了。”
蘇嬤嬤躬身行禮：“見過老祖。冒昧打擾，實乃有事相求。”
“坐。”天機老祖指了指對面的蒲團。
蘇嬤嬤坐下，卻不敢喝茶。
她看著天機老祖那張看不出情緒的臉，心中忐忑。這位老祖雖已年過百歲，但眼中精光內蘊，氣場強大，讓她這個在宮中摸爬滾打幾十年的人，也感到壓力。
“老祖。”蘇嬤嬤斟酌著開口，“我今日前來，一是請罪，二是……傳話。”
“哦？”天機老祖擡了擡眼，“請什麽罪？傳什麽話？”
蘇嬤嬤從懷中取出謝見微的親筆信，雙手呈上：
“這是太後娘娘的親筆信，請老祖過目。”
天機老祖接過信，拆開，目光在紙上游走。起初面色平靜，漸漸地，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覆雜。
看完信，她將信紙放在案上，久久不語。
“老祖。”蘇嬤嬤小心翼翼地說，“當年之事，太後娘娘也是近日才知曉真相。淩澈欺上瞞下，私自加害陸女君，還編造謊言欺騙太後……如今淩澈已伏法，太後命老奴將她的屍身帶來，任憑老祖處置。”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太後說……她對不起陸女君，這五年，她無一日不活在悔恨中。如今得知陸女君尚在人間，她……她只想再見陸女君一面，當面賠罪。”
天機老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緩緩道：
“所以太後想讓陸青下山，去宮中做帝師？”
“是。”蘇嬤嬤點頭，“太後說，她與陸女君之間隔著太多恩怨，不如以新身份重新開始。天機閣主入仕，輔佐幼帝，這於國於民，都是一樁美事。”
“美事？”天機老祖忽然笑了，“蘇嬤嬤，你可知道陸青這五年是怎麽過的？”
蘇嬤嬤一怔。
“她以為自己‘娘子’死了，夜夜噩夢。身上的寒毒，日日折磨著她。”天機老祖的聲音很平靜，卻字字誅心，“她拼命學機關術，學治國策，學一切能學的東西，只因為她說——‘娘子若在天有靈，定不願見我頹廢’。
“現在你告訴我，一切情仇盡消，甚至……還讓她心無芥蒂的下山去做帝師？”
天機老祖放下茶杯，目光如電：“蘇嬤嬤，你覺得這是美事，還是孽事？”
蘇嬤嬤啞口無言。
靜室內一片死寂。
“陸青如今是我天機閣主，閣中事務繁雜，無暇他顧。”天機老祖直接下了逐客令：“蘇婆婆無事的話，便請回吧。”
見狀，蘇嬤嬤知道不說出那件事，是絕無可能讓天機老祖放人了。
猶豫片刻，蘇嬤嬤才艱難開口：“老祖……太後還讓我還說一件事。”
“什麽事？”
“陛下。”蘇嬤嬤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其實是陸女君的骨肉。”
“什麽？！”天機老祖猛地站起身，茶案被帶得晃動，茶杯翻倒，茶水四濺。
蘇嬤嬤跪倒在地，顫聲道：“五年前，陸女君與太後……有過肌膚之親。太後離開後不久便診出喜脈，才會籌謀回宮，誕下皇女，籌謀帝位。女帝，小字……思卿。”
天機老祖怔怔站在原地，許久，才緩緩坐回蒲團。
她閉上眼，口中喃喃：“孽緣！孽緣！孽緣啊！”
連說三聲，一聲比一聲沈重。
再睜眼時，眼中已是一片覆雜，卻也帶著深深的疲憊。
“罷了。”她長嘆一聲，“既然她命中註定有此一劫，躲是躲不過的。”
她看向蘇嬤嬤：“你回去告訴太後，青兒可以下山。但——”她頓了頓，語氣轉冷：“若太後敢再傷她一分一毫，天機閣雖不涉朝政，卻也絕不會坐視不理。”
蘇嬤嬤連忙叩首：“老奴代太後謝過老祖，太後定會善待陸女君，絕不再負她！”
送走蘇嬤嬤，天機老祖獨自在靜室坐了許久。
直到夕陽西斜，她才起身，走到窗邊，看向不遠處陸青常呆的藏書閣。
“青兒，為師能護你一時，卻護不了你一世。這紅塵劫數，終究要你自己去渡。”
她轉身，對門外道：“去請閣主來。”
不多時，陸青推門而入。
“師傅。”她躬身行禮，“您找我？”
天機老祖看著她，目光覆雜。
五年了，這個當初奄奄一息被救回來的姑娘，如今已是天機閣主，氣度沈穩，眉眼間再也看不到當年的青澀與脆弱。
可她眼中那份純粹，卻從未變過。
“青兒。”天機老祖示意她坐下，“你入我門下，多久了？”
陸青一怔，答道：“五年零三個月。”
“五年……”天機老祖點點頭，“這五年，你自問學得如何？”
“蒙師傅、師叔悉心教導，弟子略有所得。”陸青謙遜道。
“只是略有所得？”天機老祖笑了，“連弩、地火龍、改良農具、水利圖紙……這些年你設計的東西，救了多少將士，活了多少百姓，你自己可算過？”
陸青低頭：“那些不過是紙上談兵，真正在前線拼命的，是閣中弟子們。”
“你啊，過於謙虛了也不好。”天機老祖搖頭，頓了頓，話鋒一轉：“青兒，你之前說想下山看看，對嗎？”
陸青猛地擡頭，眼中閃過驚喜，隨即又黯淡下去：
“師傅，弟子確實想下山……但您說過，弟子身體未愈，不宜奔波。”
天機老祖臉上閃過一抹尷尬，緩緩道，“這些日子為師也想通了，如今你身體已無大礙，也該出去歷練歷練了。總困在這深山之中，如何見識天地廣闊？”
陸青眼中重新燃起光芒：“師傅……您同意我下山了？”
“嗯。”天機老祖點頭，“不僅同意，為師還想給你指條路。”
“什麽路？”
“科舉入仕。”天機老祖看著她，一字一頓，“如今天下初定，女帝年幼，正是用人之際。你下山後，去參加今年的科舉，以你的學識，定能榜上有名。”
陸青楞住了。
科舉？入仕？她從未想過這些。
“師傅。”她遲疑道，“朝堂之事，覆雜詭譎，弟子只怕……”
“你莫要妄自菲薄。”天機老祖打斷她，“這些年來，你讀的史書、策論，比為師還多。你設計的那些機關器械，改良的那些農具水利，哪一件不是利國利民？你有治世之才，只是缺一個施展的平臺。”
陸青沈默片刻，不解道：“師傅，為什麽……一定要入朝？弟子下山，也可以游歷四方，教書育人未必非要……”
“因為你有這個能力。”天機老祖正色道，“如今女帝年幼，正是需要良師教導的時候。你若能入朝為官，教導幼帝成才，讓她成為一代明君。比你在山中鉆研機關，更能造福蒼生，也算為這天下盡一份力。”
陸青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
她知道師傅說得對。
這些年她確實想過，若有朝一日能為這天下做些什麽，該多好。
可她也知道，朝堂兇險，人心難測。
“師傅，”她擡起頭，眼中仍有猶豫，“弟子……真的可以嗎？”
“可以。”天機老祖的聲音異常堅定，“為師相信你。”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陸青：
“不過青兒，你要記住——朝堂之上，權謀交錯，利益糾葛。你去了之後，要謹言慎行，莫要輕易相信任何人。”她頓了頓，凝重道：“切記，人心……是會變的。”
陸青心中一凜，重重點頭：“弟子記住了。”
天機老祖轉身，看著她，眼中滿是不舍，卻還是拍了拍手。
靜室的門無聲開啟，四道身影閃入，齊刷刷站在陸青面前。
那是四個一模一樣的女子，看起來二十出頭，穿著一身黑色勁裝，腰間佩劍，面容冷峻。更奇特的是，她們長得近乎一模一樣，咋看之下根本分辨不出。。
“這是‘璇璣四姝’。”天機老祖介紹道，“璇光、璇影、璇音、璇律。她們是四胞胎，自幼修習合擊之術，四人聯手，陣法精妙，當世罕有敵手。”
她看向陸青：“從今日起，她們就是你的影衛，暗中保護你的安全。”
陸青連忙道：“師祖，這大可不必了，弟子……”
天機老祖擺擺手，“你這一去，兇險難料。有她們在身邊，為師也能放心些。”
陸青看著四姐妹，又看向師傅眼中那不容拒絕的神色，知道再推辭也無用。
她深吸一口氣，躬身行禮：“謝師傅。”
三日後，陸青辭別天機閣，獨自一人下山。
她沒有帶太多行李，只背了一個簡單的包裹，裏面裝著幾件換洗衣物，一些銀兩，還有那支竹節銀簪。
山道蜿蜒，松濤陣陣。
陸青一步步走著，心中百感交集。
五年前，她被兩位師傅救上山時，奄奄一息，心如死灰。五年後，她下山時，已是天機閣主，要去參加科舉，入朝為官——這是她從未想過的人生道路。
師傅說，她有治世之才，該為天下盡一份力。
可她自己呢？
她想要的，究竟是什麽？
是功名利祿？是青史留名？還是……只是單純地想為這天下，做點什麽？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師傅養育她五年，教導她五年，如今對她寄予厚望。
她不能讓師傅失望。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她忽然停下腳步。
“出來。”
話音落，四道黑影從樹林中閃出，正是璇璣四姝。
她們單膝跪地，齊聲道：“參見閣主。”
陸青擺擺手：“說了不必多禮，你們就這麽……一直跟著我？”
為首的璇光點頭：“老祖吩咐，從您出山門起，我們四人便暗中跟隨，護您周全。”
陸青點了點頭：“辛苦你們了，不過既然跟來了，也不必一直藏著。這一路山高水長，有你們作伴，也能說說話。”
四人對視好幾眼，齊齊拒絕。
理由是，她們在暗中，才能更好保護陸青的安危。
陸青聞言十分無奈，她們說的也有道理，只能繼續一人繼續行路。
明明有四個人跟著她，卻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她這個閣主當的也真是可憐
行至傍晚，到了一處小鎮。
陸青找了家客棧住下，簡單用了晚飯，便回房休息。
夜半，門外忽然傳來極輕微的響動。
陸青警覺地站起身，心中暗自納悶，璇璣四姝怎麽一點動靜也沒有？
不多時，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個小腦袋探了進來。
那是個約莫十來歲的少女，梳著雙髻，穿著一身粉色衣裙，眼睛又大又亮，古靈精怪。看到陸青，她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師姐！”
陸青一楞：“阿萱？你怎麽來了？”
阿萱，就是五年前她在北境荒村救下的那個小女孩。這些年她一直跟在天機閣，跟著玲瓏鬼手，也學了些……不那麽正經的本事。
阿萱蹦蹦跳跳地進來，關上門，撒嬌道：“師姐，我也要跟你下山闖蕩江湖！”
陸青皺眉：“胡鬧！師傅她們知道嗎？”
“知道知道！”阿萱連連點頭，“師傅說了，讓我跟著你，長長見識。她還說，我在閣裏學了這麽多年，也該出去歷練歷練了。”
陸青看著她那雙滴溜溜轉的眼睛，就知道她在撒謊。
“說實話。”她板起臉。
阿萱癟癟嘴，小聲道：“好吧……是我自己偷跑出來的，師傅不知道。”
她拉住陸青的衣袖，搖晃著：“師姐，你就讓我跟著你嘛！我保證聽話，不給你添亂！我在閣裏學了五年，還會……還會一些別的小本事，肯定能幫上你的！”
陸青無奈嘆氣，“你知道我要去哪裏嗎？我要去上京，參加科舉，這一路……恐怕不太平。”
“我知道！”阿萱眼睛一亮，“就是不太平才要去嘛！師姐，你別看我年紀小，我功夫可好了。師傅教我的‘妙手空空’，我現在閉著眼睛都能從人身上摸出東西來！還有跟著師叔學的毒術……我肯定能保護你！”
她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裏面是各種瓶瓶罐罐：
“你看，這是迷魂散，一撮就能讓人睡上一天一夜。這是癢癢粉，沾上一點能癢得人把皮都抓破。還有這個——見血封喉，師叔說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用……”
陸青連忙按住她的手：“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她看著阿萱期待的眼神，再加上一人行路實在孤獨，忍不住心軟了。
“好吧，你可以跟著我。”陸青妥協道，“但是有三條規矩：第一，一切聽我安排。第二，不許惹是生非。第三，到了上京，不許亂跑。”
“我答應，我都答應！”阿萱高興得跳起來，“謝謝師姐！”
陸青看著她歡快的模樣，心中那點茫然，似乎也散了些。
也罷。
這一去，路途迢迢，有阿萱這麽個活潑的丫頭在身邊，或許……能輕松些。
窗外，月色漸明。
陸青站在窗前，望著上京的方向，心中默念：
師傅，弟子定不負所托。
無論前路如何，弟子都會竭盡全力，為這天下，盡一份綿薄之力。
至於娘子……
就讓那份思念，深埋心底吧。
可不知道的是，她的‘娘子’，此刻已在上京城中，為她布下了天羅地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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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極殿東暖閣，門窗依舊緊閉。
淩澈走進去時，看到謝見微背對著她，站在窗前，從骨子裏都透著冰冷。
“臣淩澈，參見太後。”她躬身行禮，聲音微顫。
謝見微沒有回頭。
許久，她才緩緩轉身，目光落在淩澈身上，像冰錐一樣刺人。
“跪下。”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重若千鈞。
淩澈依言跪下，垂頭看地。
謝見微走到她面前，繡著金鳳的裙擺拖曳過地，停在淩澈眼前一寸處。
她開口，聲音平靜，卻讓淩澈渾身一僵，“五年前南州大火，陸青到底是怎麽死的？”
淩澈沈默。
“說！”謝見微猛地提高聲音，鳳眸中寒光凜冽，“本宮要聽實話！”
淩澈擡起頭，五年了，她從未見過太後如此失態——哪怕當年得知陸青死訊時，太後也只是悲痛欲絕，卻不曾像此刻這般，眼中燃著熊熊怒火，仿佛要將她燒成灰燼。
沈默片刻，她認命道：“是，陸青沒死。當年臣騙了您。”
謝見微死死盯著她，許久，才勉強壓下那股想要親手將人拖出去砍了的沖動。
“繼續說。”她一字一頓。
淩澈深吸一口氣，如實講述。
從當年她奉謝見微之命留下救治陸青，卻下令放火滅口，被天機閣兩位高人突然出現救走陸青。再到她得知陸青未死，派人追殺，卻被天機閣阻攔。最後，她偽造陸青已死的證據，編造謝家表親林微的故事，說服天機老祖，徹底斷了兩人的念想……
每一個細節，她都說得清清楚楚。
得知陸青居然受了這般多的磨難，謝見微怒極，該是多大的造化，才能兩次死裏逃生。她死死握著掌心，才勉強壓下想將人五馬分屍的滔天怒火。
“淩澈，你好大的膽子！為何如此？”
淩澈擡起頭，看向謝見微：“太後，臣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您的大業。陸青，只是個來歷不明的卑賤乾元，她若活著，只會成為您的軟肋，拖累您，讓您前功盡棄……”
“閉嘴！”
謝見微厲聲打斷她，聲音因憤怒而顫抖：“你不配提她！”
淩澈垂下眼，不再言語。
暖閣內死一般寂靜，只有謝見微粗重的呼吸聲。她看著跪在地上的淩澈，這個她曾經最信任的影衛統領，母親臨終前親手交到她手裏的人——
卻在她心上，捅了最深的一刀。
五年。
整整五年，她活在悔恨裏，以為陸青因她而死。她夜夜噩夢，無數次想要隨她而去，卻因為責任，因為女兒，不得不活下去。
而害她承受這五年煎熬的，正是眼前這個口口聲聲說忠心的人。
“淩澈，”謝見微緩緩開口，聲音冷得像數九寒冰，“你可知罪？”
淩澈叩首：“臣知罪，但臣不悔。”
“不悔？”謝見微笑了，那笑容冰冷而諷刺，“好一個不悔。”
她走近一步，蹲下身，平視著淩澈的眼睛。
“淩統領，”謝見微的聲音忽然變得輕柔，像毒蛇吐信，“你如此為本宮殫精竭慮，費盡心機，甚至不惜欺主罔上，真的只是為了一個‘忠’字嗎？”
淩澈渾身一僵。
“還是說，”謝見微盯著她的眼睛，“你心裏，還存著別的念頭？”
淩澈猛地擡頭，眼中閃過慌亂：“臣不敢，臣對太後只有忠心，絕無僭越之心！”
“是嗎？”謝見微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可本宮怎麽覺得，你對本宮的‘忠心’，似乎太過熾熱了些？”
淩澈渾身劇顫，臉色瞬間慘白。
“臣…臣沒有……”她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卻連頭也不敢擡。
謝見微直起身，鳳眸中一片冰冷。
“淩澈，你騙了本宮五年。”她緩緩道，“可本宮念在你這些年確實忠心，念在你為謝家，為本宮做過不少事——只要你說實話，本宮或許會考慮，饒你一命。”
淩澈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渾身發抖。
許久，她忽然淒慘的笑了。
“太後，您不必羞辱臣了。”她擡起頭，卻並沒有求饒，只有滿目絕望，“臣欺主罔上，自知罪該萬死，不敢求太後饒恕。只求太後相信，臣對您從未有過僭越之心。若那陸青，當日不是一介無名，而是如今的天機閣主，能幫您奪取天下，臣絕不會對她痛下下手，反而會將她奉為座上賓。”
說著，她以頭搶地道：“臣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助您成就大業，天地可鑒。”
暖閣內，死一般寂靜。
謝見微看著跪伏在地的淩澈，看著她額頭上磕出的血痕，心中沒有一絲波瀾。
五年了。
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會被感情左右的謝見微。
她是太後，是執掌大雍江山的女人，是女兒唯一的依靠。
而淩澈，無論出於什麽心思，欺主罔上，差點害死陸青，讓她活在無盡的悔恨裏。
此罪，決不可恕。
謝見微緩緩走回書案後，坐下。
“淩澈，”她開口，聲音平靜無波，“你的忠心可憫，本宮看到了。”
淩澈猛地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希冀。
“但是——”謝見微話鋒一轉，鳳眸中寒光乍現，“心思，當誅。”
淩澈怔怔地看著謝見微，片刻後，似是想明白了什麽，再度頹然垂下頭。
若是五年前的謝見微，或許會心軟，會念在舊情饒她一命。
可現在的謝見微，是太後。
是手上沾過血，腳下踏過屍山，心腸早已冷硬如鐵的太後。
“好一個‘其忠可憫，其心當誅’！”她慘笑道：“太後，您果然……果然不再是當年的大小姐了，臣也算死得其所。”
謝見微冷冷看著她，未發一言。
淩澈緩緩起身，往向謝見微，深深一揖，“大小姐，屬下不會臟了您的手。”
說罷，她猛地抽出腰間佩劍。
寒光一閃。
長劍劃過脖頸，鮮血噴濺而出，染紅了光潔的金磚，也染紅了淩澈身上的玄色勁裝。
她踉蹌後退，靠住殿柱，緩緩滑坐在地，鮮血從指縫間湧出。
她的眼睛，卻依舊執拗地望向書案後的那個人。
“大小姐……這五年來，您真的一無所知……真的不知道是屬下拿了那青竹簪子嗎？”
“您既然坐上了那個位置，心……就該一直狠下去……”
她用盡最後力氣，吐出這句話。
手擡起，似乎想抓住什麽，最終卻無力垂下。
頭一歪，氣絕身亡。
謝見微坐在書案後，看著殿中那具漸漸冰冷的屍體，滿地刺目的鮮血，久久未動。
沒有悲傷，沒有憤怒，甚至沒有解恨。
只有一片空洞的麻木。
五年了，她殺過很多人——貪官汙吏，叛軍逆黨，甚至……昏君楚昭。可這一次，她只覺得累，累到連呼吸都嫌費力。
淩澈最後的那句質問，更是讓她久久無言，不知在想些什麽。
過了許久，她終於開口，聲音嘶啞。
“來人。”
殿門無聲開啟，蕭驚瀾閃身而入。
看到殿中情景，她瞳孔一縮，卻什麽也沒問，只是垂首而立。
“收拾幹凈。”謝見微閉上了眼。
“是。”蕭驚瀾應道，頓了頓，又問，“那禁軍……”
“你全權接管。”謝見微睜開眼，眼中已恢覆清明，“淩澈手下那些人，該撤的撤，該查的查。但有異心者，格殺勿論。”
“臣遵旨。”
蕭驚瀾揮手，兩名親衛進來，迅速將淩澈的屍身擡走，又有宮人提著水桶抹布進來，開始清洗地上的血跡。
不過一盞茶功夫，殿內已恢覆如初，仿佛什麽都不曾發生過。
只有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
謝見微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帶著初春的寒意吹進來，吹散了那股令人作嘔的味道。
“去請蘇嬤嬤來。”她輕聲說。
“是。”
片刻後，蘇嬤嬤匆匆趕來。
她年事已高，這幾日又在病中，腳步有些蹣跚。進殿看到謝見微獨自站在窗前，背影孤寂，心中一驚。
“娘娘，”她上前，小心翼翼地問，“您喚老奴？”
謝見微轉過身，燭光下，她的臉色蒼白如紙。
“嬤嬤。”她開口，聲音很輕，“淩澈死了。”
蘇嬤嬤渾身一震，瞪大眼睛：“她……她怎麽會……”
“本宮殺的。”謝見微平靜地說，“她騙了本宮五年，陸青差點被她害死。”
聞言，蘇嬤嬤不由驚詫道：“難道陸女君不是不治身亡......”
“她沒死。”謝見微的情緒終於有了明顯的變化，欣喜道：“嬤嬤，陸青沒死！她現在是天機閣的閣主，當年都是淩澈騙了我。”她急切的想要與人共享這個快活的消息，將淩澈的所作所為一字不落的說給蘇嬤嬤聽。
蘇嬤嬤聽完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卻化作一聲長嘆。
“老奴早就覺得，淩統領對您......”她話未說完，嘆了口氣，低聲道，“只是沒想到，她竟敢做出這等事。既然陸女君還活著，您、您要如何？”
“本宮要她回來。”謝見微一字一頓，聲音清晰而堅定，“回到本宮與陛下身邊。”
蘇嬤嬤倒吸一口涼氣，幾乎是撲跪在地：“娘娘，您聽老奴一句勸——如今天下剛剛安定，北境戰事才歇，朝中各方勢力虎視眈眈。您若是……若是將陸女君接回宮中，一旦她的身份暴露，讓人知道陛下其實是她的血脈……那將是一場腥風血雨啊！”
謝見微沒有回頭，只是靜靜看著窗外初綻的杏花。
“陛下年幼，這江山本就風雨飄搖。”蘇嬤嬤膝行幾步，聲音哀切，“若再起波瀾，您這些年苦心經營的一切，都將毀於一旦！娘娘，老奴求您，放下陸女君吧……”
“放下？”
謝見微緩緩轉身，鳳眸中掠過一絲冷嘲。
“嬤嬤，你覺得本宮放得下嗎？”
她走到蘇嬤嬤面前，俯身將她扶起，聲音忽然變得很輕：“這五年，本宮沒有一夜睡得安穩，夢裏總是她擋在本宮身前，渾身是血的樣子。醒來後，看著卿兒那張與她肖似的臉，本宮就在想——若是她還活著，該多好。”
蘇嬤嬤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你放心，本宮不會讓天下大亂。”謝見微直起身，眼中重新燃起那種掌控一切的光芒，“林微已經死了，本宮現在是太後，她們是兩個毫不相幹的人。”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淺笑：“既然淩澈當年編了個‘謝家表親林微’的故事，那本宮何不將錯就錯？天機閣主入仕，成為帝師，與太後共同輔佐幼帝——這豈不是一段佳話？”
蘇嬤嬤愕然地看著她，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人。
將錯就錯？
以新身份，重新開始？
“娘娘……”她艱難地開口，“陸女君若知道您如今的身份……她會肯來嗎？”
“所以暫時不能讓陸青知道這一切，需要嬤嬤去說。”謝見微轉身走到書案前，提筆疾書，“你帶著淩澈的屍體去天機閣，向天機老祖請罪，將當年誤會和盤托出。然後，請她放陸青出閣，來上京做帝師。”
蘇嬤嬤臉色一變：“娘娘！這……”
“嬤嬤。”謝見微放下筆，將寫好的信裝入信封，用火漆封好，遞到蘇嬤嬤面前，“你跟了本宮這麽多年，應當知道本宮的性子。本宮決定的事，誰也改變不了。”
她看著蘇嬤嬤，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執念：
“這一次，本宮不會再放手。”
——
十日後，天機閣。
山門外，蘇嬤嬤一身素衣，站在那輛遮蓋嚴實的馬車旁。她的身後，跟著幾名禁軍高手，個個面色凝重。
山門緩緩開啟，一名青衣弟子走出，躬身行禮：
“老祖有請。”
蘇嬤嬤跟著弟子走進山門。
馬車被留在山外，那具用冰保存的屍體，也暫時安置在車上。
靜室之內，茶香裊裊。
天機老祖盤膝坐在蒲團上，須發皆白，面色沈靜。
看到蘇嬤嬤進來，她微微頷首：“蘇婆婆，多年不見了。”
蘇嬤嬤躬身行禮：“見過老祖。冒昧打擾，實乃有事相求。”
“坐。”天機老祖指了指對面的蒲團。
蘇嬤嬤坐下，卻不敢喝茶。
她看著天機老祖那張看不出情緒的臉，心中忐忑。這位老祖雖已年過百歲，但眼中精光內蘊，氣場強大，讓她這個在宮中摸爬滾打幾十年的人，也感到壓力。
“老祖。”蘇嬤嬤斟酌著開口，“我今日前來，一是請罪，二是……傳話。”
“哦？”天機老祖擡了擡眼，“請什麽罪？傳什麽話？”
蘇嬤嬤從懷中取出謝見微的親筆信，雙手呈上：
“這是太後娘娘的親筆信，請老祖過目。”
天機老祖接過信，拆開，目光在紙上游走。起初面色平靜，漸漸地，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覆雜。
看完信，她將信紙放在案上，久久不語。
“老祖。”蘇嬤嬤小心翼翼地說，“當年之事，太後娘娘也是近日才知曉真相。淩澈欺上瞞下，私自加害陸女君，還編造謊言欺騙太後……如今淩澈已伏法，太後命老奴將她的屍身帶來，任憑老祖處置。”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太後說……她對不起陸女君，這五年，她無一日不活在悔恨中。如今得知陸女君尚在人間，她……她只想再見陸女君一面，當面賠罪。”
天機老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緩緩道：
“所以太後想讓陸青下山，去宮中做帝師？”
“是。”蘇嬤嬤點頭，“太後說，她與陸女君之間隔著太多恩怨，不如以新身份重新開始。天機閣主入仕，輔佐幼帝，這於國於民，都是一樁美事。”
“美事？”天機老祖忽然笑了，“蘇嬤嬤，你可知道陸青這五年是怎麽過的？”
蘇嬤嬤一怔。
“她以為自己‘娘子’死了，夜夜噩夢。身上的寒毒，日日折磨著她。”天機老祖的聲音很平靜，卻字字誅心，“她拼命學機關術，學治國策，學一切能學的東西，只因為她說——‘娘子若在天有靈，定不願見我頹廢’。
“現在你告訴我，一切情仇盡消，甚至……還讓她心無芥蒂的下山去做帝師？”
天機老祖放下茶杯，目光如電：“蘇嬤嬤，你覺得這是美事，還是孽事？”
蘇嬤嬤啞口無言。
靜室內一片死寂。
“陸青如今是我天機閣主，閣中事務繁雜，無暇他顧。”天機老祖直接下了逐客令：“蘇婆婆無事的話，便請回吧。”
見狀，蘇嬤嬤知道不說出那件事，是絕無可能讓天機老祖放人了。
猶豫片刻，蘇嬤嬤才艱難開口：“老祖……太後還讓我還說一件事。”
“什麽事？”
“陛下。”蘇嬤嬤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其實是陸女君的骨肉。”
“什麽？！”天機老祖猛地站起身，茶案被帶得晃動，茶杯翻倒，茶水四濺。
蘇嬤嬤跪倒在地，顫聲道：“五年前，陸女君與太後……有過肌膚之親。太後離開後不久便診出喜脈，才會籌謀回宮，誕下皇女，籌謀帝位。女帝，小字……思卿。”
天機老祖怔怔站在原地，許久，才緩緩坐回蒲團。
她閉上眼，口中喃喃：“孽緣！孽緣！孽緣啊！”
連說三聲，一聲比一聲沈重。
再睜眼時，眼中已是一片覆雜，卻也帶著深深的疲憊。
“罷了。”她長嘆一聲，“既然她命中註定有此一劫，躲是躲不過的。”
她看向蘇嬤嬤：“你回去告訴太後，青兒可以下山。但——”她頓了頓，語氣轉冷：“若太後敢再傷她一分一毫，天機閣雖不涉朝政，卻也絕不會坐視不理。”
蘇嬤嬤連忙叩首：“老奴代太後謝過老祖，太後定會善待陸女君，絕不再負她！”
送走蘇嬤嬤，天機老祖獨自在靜室坐了許久。
直到夕陽西斜，她才起身，走到窗邊，看向不遠處陸青常呆的藏書閣。
“青兒，為師能護你一時，卻護不了你一世。這紅塵劫數，終究要你自己去渡。”
她轉身，對門外道：“去請閣主來。”
不多時，陸青推門而入。
“師傅。”她躬身行禮，“您找我？”
天機老祖看著她，目光覆雜。
五年了，這個當初奄奄一息被救回來的姑娘，如今已是天機閣主，氣度沈穩，眉眼間再也看不到當年的青澀與脆弱。
可她眼中那份純粹，卻從未變過。
“青兒。”天機老祖示意她坐下，“你入我門下，多久了？”
陸青一怔，答道：“五年零三個月。”
“五年……”天機老祖點點頭，“這五年，你自問學得如何？”
“蒙師傅、師叔悉心教導，弟子略有所得。”陸青謙遜道。
“只是略有所得？”天機老祖笑了，“連弩、地火龍、改良農具、水利圖紙……這些年你設計的東西，救了多少將士，活了多少百姓，你自己可算過？”
陸青低頭：“那些不過是紙上談兵，真正在前線拼命的，是閣中弟子們。”
“你啊，過於謙虛了也不好。”天機老祖搖頭，頓了頓，話鋒一轉：“青兒，你之前說想下山看看，對嗎？”
陸青猛地擡頭，眼中閃過驚喜，隨即又黯淡下去：
“師傅，弟子確實想下山……但您說過，弟子身體未愈，不宜奔波。”
天機老祖臉上閃過一抹尷尬，緩緩道，“這些日子為師也想通了，如今你身體已無大礙，也該出去歷練歷練了。總困在這深山之中，如何見識天地廣闊？”
陸青眼中重新燃起光芒：“師傅……您同意我下山了？”
“嗯。”天機老祖點頭，“不僅同意，為師還想給你指條路。”
“什麽路？”
“科舉入仕。”天機老祖看著她，一字一頓，“如今天下初定，女帝年幼，正是用人之際。你下山後，去參加今年的科舉，以你的學識，定能榜上有名。”
陸青楞住了。
科舉？入仕？她從未想過這些。
“師傅。”她遲疑道，“朝堂之事，覆雜詭譎，弟子只怕……”
“你莫要妄自菲薄。”天機老祖打斷她，“這些年來，你讀的史書、策論，比為師還多。你設計的那些機關器械，改良的那些農具水利，哪一件不是利國利民？你有治世之才，只是缺一個施展的平臺。”
陸青沈默片刻，不解道：“師傅，為什麽……一定要入朝？弟子下山，也可以游歷四方，教書育人未必非要……”
“因為你有這個能力。”天機老祖正色道，“如今女帝年幼，正是需要良師教導的時候。你若能入朝為官，教導幼帝成才，讓她成為一代明君。比你在山中鉆研機關，更能造福蒼生，也算為這天下盡一份力。”
陸青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
她知道師傅說得對。
這些年她確實想過，若有朝一日能為這天下做些什麽，該多好。
可她也知道，朝堂兇險，人心難測。
“師傅，”她擡起頭，眼中仍有猶豫，“弟子……真的可以嗎？”
“可以。”天機老祖的聲音異常堅定，“為師相信你。”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陸青：
“不過青兒，你要記住——朝堂之上，權謀交錯，利益糾葛。你去了之後，要謹言慎行，莫要輕易相信任何人。”她頓了頓，凝重道：“切記，人心……是會變的。”
陸青心中一凜，重重點頭：“弟子記住了。”
天機老祖轉身，看著她，眼中滿是不舍，卻還是拍了拍手。
靜室的門無聲開啟，四道身影閃入，齊刷刷站在陸青面前。
那是四個一模一樣的女子，看起來二十出頭，穿著一身黑色勁裝，腰間佩劍，面容冷峻。更奇特的是，她們長得近乎一模一樣，咋看之下根本分辨不出。。
“這是‘璇璣四姝’。”天機老祖介紹道，“璇光、璇影、璇音、璇律。她們是四胞胎，自幼修習合擊之術，四人聯手，陣法精妙，當世罕有敵手。”
她看向陸青：“從今日起，她們就是你的影衛，暗中保護你的安全。”
陸青連忙道：“師祖，這大可不必了，弟子……”
天機老祖擺擺手，“你這一去，兇險難料。有她們在身邊，為師也能放心些。”
陸青看著四姐妹，又看向師傅眼中那不容拒絕的神色，知道再推辭也無用。
她深吸一口氣，躬身行禮：“謝師傅。”
三日後，陸青辭別天機閣，獨自一人下山。
她沒有帶太多行李，只背了一個簡單的包裹，裏面裝著幾件換洗衣物，一些銀兩，還有那支竹節銀簪。
山道蜿蜒，松濤陣陣。
陸青一步步走著，心中百感交集。
五年前，她被兩位師傅救上山時，奄奄一息，心如死灰。五年後，她下山時，已是天機閣主，要去參加科舉，入朝為官——這是她從未想過的人生道路。
師傅說，她有治世之才，該為天下盡一份力。
可她自己呢？
她想要的，究竟是什麽？
是功名利祿？是青史留名？還是……只是單純地想為這天下，做點什麽？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師傅養育她五年，教導她五年，如今對她寄予厚望。
她不能讓師傅失望。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她忽然停下腳步。
“出來。”
話音落，四道黑影從樹林中閃出，正是璇璣四姝。
她們單膝跪地，齊聲道：“參見閣主。”
陸青擺擺手：“說了不必多禮，你們就這麽……一直跟著我？”
為首的璇光點頭：“老祖吩咐，從您出山門起，我們四人便暗中跟隨，護您周全。”
陸青點了點頭：“辛苦你們了，不過既然跟來了，也不必一直藏著。這一路山高水長，有你們作伴，也能說說話。”
四人對視好幾眼，齊齊拒絕。
理由是，她們在暗中，才能更好保護陸青的安危。
陸青聞言十分無奈，她們說的也有道理，只能繼續一人繼續行路。
明明有四個人跟著她，卻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她這個閣主當的也真是可憐
行至傍晚，到了一處小鎮。
陸青找了家客棧住下，簡單用了晚飯，便回房休息。
夜半，門外忽然傳來極輕微的響動。
陸青警覺地站起身，心中暗自納悶，璇璣四姝怎麽一點動靜也沒有？
不多時，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個小腦袋探了進來。
那是個約莫十來歲的少女，梳著雙髻，穿著一身粉色衣裙，眼睛又大又亮，古靈精怪。看到陸青，她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師姐！”
陸青一楞：“阿萱？你怎麽來了？”
阿萱，就是五年前她在北境荒村救下的那個小女孩。這些年她一直跟在天機閣，跟著玲瓏鬼手，也學了些……不那麽正經的本事。
阿萱蹦蹦跳跳地進來，關上門，撒嬌道：“師姐，我也要跟你下山闖蕩江湖！”
陸青皺眉：“胡鬧！師傅她們知道嗎？”
“知道知道！”阿萱連連點頭，“師傅說了，讓我跟著你，長長見識。她還說，我在閣裏學了這麽多年，也該出去歷練歷練了。”
陸青看著她那雙滴溜溜轉的眼睛，就知道她在撒謊。
“說實話。”她板起臉。
阿萱癟癟嘴，小聲道：“好吧……是我自己偷跑出來的，師傅不知道。”
她拉住陸青的衣袖，搖晃著：“師姐，你就讓我跟著你嘛！我保證聽話，不給你添亂！我在閣裏學了五年，還會……還會一些別的小本事，肯定能幫上你的！”
陸青無奈嘆氣，“你知道我要去哪裏嗎？我要去上京，參加科舉，這一路……恐怕不太平。”
“我知道！”阿萱眼睛一亮，“就是不太平才要去嘛！師姐，你別看我年紀小，我功夫可好了。師傅教我的‘妙手空空’，我現在閉著眼睛都能從人身上摸出東西來！還有跟著師叔學的毒術……我肯定能保護你！”
她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裏面是各種瓶瓶罐罐：
“你看，這是迷魂散，一撮就能讓人睡上一天一夜。這是癢癢粉，沾上一點能癢得人把皮都抓破。還有這個——見血封喉，師叔說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用……”
陸青連忙按住她的手：“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她看著阿萱期待的眼神，再加上一人行路實在孤獨，忍不住心軟了。
“好吧，你可以跟著我。”陸青妥協道，“但是有三條規矩：第一，一切聽我安排。第二，不許惹是生非。第三，到了上京，不許亂跑。”
“我答應，我都答應！”阿萱高興得跳起來，“謝謝師姐！”
陸青看著她歡快的模樣，心中那點茫然，似乎也散了些。
也罷。
這一去，路途迢迢，有阿萱這麽個活潑的丫頭在身邊，或許……能輕松些。
窗外，月色漸明。
陸青站在窗前，望著上京的方向，心中默念：
師傅，弟子定不負所托。
無論前路如何，弟子都會竭盡全力，為這天下，盡一份綿薄之力。
至於娘子……
就讓那份思念，深埋心底吧。
可不知道的是，她的‘娘子’，此刻已在上京城中，為她布下了天羅地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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