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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深宮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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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深宮春夢

太極殿內,燭火通明如晝。

紫檀禦案上,奏折堆疊如山。朱砂硯臺旁,一盞清茶早已涼透。

謝見微端坐於案後,身著鳳紋朝服,發髻高綰,金鳳步搖垂落額前,隨著她批閱奏折的動作輕輕晃動,在燭光下折射出細碎的金芒。

五年。

整整五年光陰,將她從那個在南州竹居隱忍求生的女子,磨礪成了執掌大雍江山的謝太後。眉眼間的青澀與脆弱早已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澱後的威儀——那種威儀,不是刻意端出的架子,而是經年累月執掌權柄,決斷生死後,自然流露的氣度。

朱筆在奏折上游走,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母後。”

稚嫩的童音在身側響起,像春日清晨的第一聲鳥鳴,清脆地劃破殿中的肅穆。

謝見微筆尖未停,只微微側目。

禦案旁設了一張小巧的紫檀書案,四歲的女帝楚清晏正跪坐在錦墊上。

她穿著一身特制的冕服,頭發梳成兩個圓圓的發髻,各系著一根金絲發帶。此刻,她正握著一支毛筆,小臉繃得緊緊的,一筆一畫地臨摹字帖。

那專註的眉眼,微微抿起的唇,都像極了記憶中的某個人。

謝見微心頭一軟,聲音不自覺地放柔:“卿兒,何事?”

小女帝擡起頭,烏溜溜的眼睛裏盛滿了純粹的好奇。她放下筆,從錦墊上站起來,邁著小短腿跑到謝見微身邊,仰起小臉看她。

“母後,我今日學了一句詩,裏面有我的名字。”她奶聲奶氣地說,一邊說一邊伸出小手,指著攤在禦案的一本詩集,“太傅教我的——‘思卿心切切,望月意遲遲’。”她頓了頓,眼中疑惑更甚:“太傅說,‘思卿’是想念一個人的意思。母後……是在思念誰嗎?”

朱筆驟然一頓。

筆尖懸在奏折上方,一滴濃墨從筆尖凝聚,在奏章上暈開一團刺目的墨跡。

那墨跡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蕩開一圈圈漣漪。

謝見微怔怔地看著那團汙跡,仿佛透過它看到了遙遠的過去。南州小院,竹影搖曳,她握著那人的手教她寫字,笨拙的筆跡,還有那句羞澀卻堅定的‘娘子,我會好好練字,將來給你題詩’……

“母後?”

小女帝見她久久不語,不由過去拽了拽她的衣袖。

謝見微猛地回神。

她緩緩放下筆,從袖中抽出一方素帕,仔細擦拭指尖沾染的朱砂和墨汁。動作很慢,慢得像是要將這片刻的失態,連同翻湧的心緒一同撫平。

“太傅說得對。”她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更輕,“母後……確實在思念一個人。”

“是誰呀?”小女帝眼睛一亮,像是發現了什麽了不得的秘密。她爬上謝見微的膝頭,小手環住她的脖頸,“是母皇嗎?太傅說,母後和母皇伉儷情深,伉儷情深是什麽意思啊?”

聽女兒提起昏君,謝見微眸中閃過一絲冷嘲,隨即將女兒攬入懷中,說的含糊:“卿兒,伉儷情深就是感情很好的意思。母後和你的母親感情很好,我很想你的母親。”

小女帝有些不解的擡起頭,眨了眨那雙肖似那人的眼睛,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撲閃。顯然,她不太明白母親是什麽意思——在她的認知裏,母皇就是母皇,母後就是母後。

太傅說,母皇早就駕崩了,而母後一直陪著她長大。

但她能感覺到,母後此刻的情緒與往常不同。

那種悲傷,不像她做錯事時母後嚴厲的眼神,也不像她生病時母後擔憂的神情,而是一種……沈甸甸的,像是想哭出來似的。

“那她在哪裏?”小女帝伸出小手,輕輕摸了摸謝見微的臉頰。孩子的掌心溫熱柔軟,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為什麽不來見我們?卿兒……想見她。”

稚嫩的童言,像針,猝不及防地刺進謝見微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的水光已被強行壓下,只剩下一片溫柔的黯然。

“她……”謝見微的聲音有些發澀,“她在在天上,看著我們,保佑著卿兒平安長大。”

小女帝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臉上閃過一絲失落。

但很快,她又用力抱緊謝見微的脖子,將小臉埋進她的頸窩。

“母後不難過。”她悶悶地說,聲音裏帶著孩子氣的堅定,“卿兒長大了,會像母親一樣保護母後的。把壞人都打跑!一個都不留!”

童言稚語,天真爛漫,卻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撞進謝見微的心底。

她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彎起唇角。

那笑容初時很淺,像初春湖面裂開的第一道冰紋。漸漸地,笑意從唇角蔓延至眼角,整張臉都生動了起來——五年了,她很少這樣笑,即便笑,也是端著的淺笑。此刻這個笑容卻是從心底漾開的,明媚如春光破雲,讓殿內侍立的宮人都看呆了。

“好。”謝見微將女兒抱得更緊些,“母後等著卿兒長大,現在母後保護卿兒。”

小女帝在她懷中蹭了蹭,滿足地笑了。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由遠及近,踏在漢白玉地磚上,咚咚作響。

殿門被猛地推開,一名太監快步進來,因跑得太急,頭上的太監帽都歪了。

“啟稟太後!啟稟陛下!”太監的聲音因激動而尖利,幾乎破了音,“八百裏加急!北境軍報——謝元帥北伐大捷,戎狄王庭已遞上降表,願稱臣納貢,永不再犯!”

死寂。

偌大的太極殿,一時間落針可聞。

隨即,滿殿宮人齊刷刷跪倒在地,山呼海嘯般的恭賀聲如潮水般湧起:

“天佑大雍!太後千歲!陛下萬歲!”

“賀喜太後!賀喜陛下!”

謝見微猛地站起身。

懷中的小女帝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卻乖巧地沒有出聲,只是緊緊摟住她的脖子,她仰起小臉,看著母後的眼睛亮得驚人,那種光芒她從未見過。

“好……”謝見微的聲音有些發顫,她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已恢覆了慣有的冷靜與威儀,“好!傳旨——”

她將小女帝輕輕放在地上,挺直脊背,一字一句,清晰果決:

“著禮部即刻籌備受降大典,規格按最高儀制!”

“昭告天下,與國同慶!京城解除宵禁三日,共賀大捷!”

“大赦天下,除十惡不赦之罪,餘者皆可減等!”

“減免天下賦稅一年!北境諸州,免稅三年。”

一道道旨意從她口中吐出,擲地有聲。五年執政磨礪出的決斷力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每一道旨意都精準地落在要害處,既彰顯天恩,又安撫民心。

太監連聲應是,躬身退出去傳旨。

殿內宮人依舊跪伏在地,但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激動與喜悅。

五年北伐,耗費錢糧無數,犧牲將士萬千,如今終於迎來了勝利。這勝利,不僅僅是收覆故土,更是大雍國祚的延續,是千萬百姓免於戰火的保障。

謝見微站在原地,目光望向殿外沈沈的夜色。

五年了。

這條路,她走了整整五年。

走得鮮血淋漓,走得步步驚心,走得夜夜難寐。

如今,終於熬過去了,可以松一口氣。

接下來的三日,上京城徹夜未眠。

捷報如春風般席卷大街小巷,所到之處,歡聲雷動。家家戶戶掛起紅燈籠,貼上新剪的窗花,街頭巷尾飄滿了酒香和飯菜香。

東市最熱鬧的悅來酒樓裏,說書先生一拍醒木,唾沫橫飛:

“話說謝元帥,那真是用兵如神!今年開春,戎狄集結十萬鐵騎,妄圖突破鐵壁關。謝元帥親率五萬精銳,夜襲敵營,火燒連營三百裏!那一夜啊,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戎狄人哭爹喊娘,丟盔棄甲……”

臺下聽客們聽得如癡如醉,不時爆發出叫好聲。

西市綢緞莊的掌櫃喜氣洋洋地指揮夥計:“把那匹大紅雲錦掛出來!對對,就掛在最顯眼的地方!太後娘娘說了,與民同樂,咱們也得沾沾喜氣!”

孩子們在街上奔跑嬉鬧,手裏舉著新買的糖人,嘴裏唱著不知從哪兒學來的童謠:

“謝家軍,真威風,打得戎狄直喊娘!太後娘娘坐朝堂,天下太平萬年長!”

深宮之內,卻是另一番忙碌景象。

禮部的官員們腳不沾地,太常寺的樂師日夜排練,光祿寺籌備宴席,禁軍整肅儀仗……每一個人都知道,這場受降大典,關乎國威。

三日後,太廟前。

漢白玉鋪就的廣場上,旌旗招展,禁軍列隊,文武百官按品階肅立兩側。

旭日初升,金光灑在巍峨的廟宇上,肅穆莊嚴。

辰時三刻,鐘鼓齊鳴。

謝見微牽著小女帝的手,從長長的禦道盡頭緩緩走來。

她今日穿著太後朝服,玄色為底,上用金線繡滿鳳凰牡丹,廣袖逶迤,裙裾曳地。頭戴九鳳冠,珍珠流蘇垂落額前,隨著步伐輕輕晃動,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和那雙沈靜如水的鳳眸。

小女帝楚清晏則是一身玄色小龍袍,頭戴小巧的金冠,粉雕玉琢的小臉上滿是鄭重。她的小手緊緊握著謝見微的手,每一步都走得認真,小小的身影挺得筆直,竟真有幾分帝王威儀。

母女二人,相攜而行,一步步踏上高高的漢白玉臺階。

一個威嚴端方,一個稚嫩卻堅毅,在莊嚴肅穆的太廟前,構成一幅震撼人心的畫面。

禮官高聲唱禮。

祭文朗朗,聲震雲霄。

當戎狄使臣,在兩名禁軍的押解下,跪倒在漢白玉臺階下,雙手高舉過頭,獻上那卷用羊皮制成的降表時——

整個廣場,寂靜無聲。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卷降表上,聚焦在謝見微身上。

謝見微緩緩松開女兒的手,向前一步。

她伸出手,指尖在觸碰到羊皮卷的瞬間,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她接過降表,展開。

上面是用戎狄文和漢文雙語書寫的稱臣條款:願永為大雍屬國,年年納貢,歲歲來朝,不再犯邊……目光一行行掃過那些文字,謝見微的心跳,在胸腔裏沈重地撞擊著。

她擡起頭,望向廣場上黑壓壓的人群,望向更遠處的宮墻,望向南方無垠的天空。

聲音清越,穿透晨風,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耳中,“今戎狄臣服,北境永安,此乃天佑大雍,亦是萬民同心、將士用命之功!自今日起,大赦天下,與民休養,願我大雍——”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

“山河永固,國泰民安!”

“山河永固!國泰民安!”

山呼海嘯般的回應,如浪潮般席卷整個廣場,直沖雲霄。

小女帝仰起小臉,看著母後沐浴在晨光中的側影,眼中滿是崇拜。她悄悄握緊了小拳頭,在心裏發誓:長大了,我也要像母後一樣,守護這個國家。

大典持續了整整一日。

待到一切禮畢,謝見微回到鳳儀宮時,已是月上中天。

小女帝早已累得在她懷中沈沈睡去,小手還緊緊攥著她的一縷頭發。

謝見微小心翼翼地將女兒放在龍榻上,為她脫去繁重的朝服,蓋好錦被。

孩子睡得很沈,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粉嫩的嘴唇微微嘟著,偶爾還會咂咂嘴,像是在做什麽美夢。

謝見微坐在榻邊,看了女兒許久。

直到確認她睡得安穩,才輕輕起身,揮手屏退了所有宮人。

“都退下吧。”

“是。”

宮人們魚貫而出,殿門輕輕合上。

偌大的寢殿,瞬間空蕩下來,只剩下燭火跳躍的光影。

謝見微走到窗前,推開雕花木窗。

夜風帶著初春的寒意撲面而來,吹散了殿內濃郁的檀香氣,也吹動了她額前的流蘇。窗外,上京城萬家燈火,星星點點,一直蔓延到視線盡頭。

遠處隱約還能聽到百姓的歡歌笑語,夜市恐怕還未散盡。

可這一切的熱鬧,都透著一層隔膜。

像是隔著琉璃看花,美則美矣,卻觸不到真實。

“五年了……”

她低聲自語,聲音飄散在微涼的夜風裏。

這五年來,她幾乎從未睡過一個整覺。夢裏總是重覆著那些場景:母親在獄中飲下毒酒,娘親懸在梁上的身影,姑母渾身是血地從馬上跌落……還有南州那個火光沖天的夜晚,陸青擋在她身前,腹部被長劍貫穿,鮮血染紅了她的雙手……

每一個夜晚,她都在悔恨與恐懼中驚醒。

可如今,北伐勝利了,戎狄臣服了,朝政穩住了,女兒也平安長大了。

她應該欣慰的,應該松一口氣的。

可是……

謝見微擡起頭,望向南方的夜空。

那裏星辰稀疏,一彎殘月孤零零地掛著,清冷的光輝灑向人間。

“陸青。”

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在呼喚一個遙遠的幻影。

“你看見了嗎?你在哪裏?”

喉間哽住,她用力咬住下唇,才勉強壓下那股洶湧的酸楚。

“是否……早已轉世投胎,忘了我這個負心人?”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

五年時間,她練就了鐵石心腸。朝堂之上,她殺伐決斷,彈壓群臣時從不手軟。軍國大事,她運籌帷幄,決策時不曾有半分猶豫。

人人都說謝太後心硬如鐵,手腕雷霆,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每次夜深人靜時,那道青衣身影便會從記憶深處浮現,將她所有的盔甲擊得粉碎。

每一次想起陸青那雙清澈的眼睛,笨拙卻真誠的溫柔笑意,謝見微都會覺得,自己胸腔裏那顆心,其實早就碎成了千萬片。

只是她用責任、用仇恨、用天下,強行將它們黏合在一起。

可黏合得再牢,裂痕終究還在。

“母後……”

軟糯的童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謝見微慌忙轉身,用衣袖快速拭去臉上的淚痕。

小女帝不知何時醒了,正揉著惺忪的睡眼,茫然地看著她,小臉上還帶著睡意。

“卿兒怎麽醒了?”謝見微快步走回榻邊,聲音已恢覆平日的溫柔,“是做夢了嗎?”

小女帝搖搖頭,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臉。

指尖觸到一片濕潤。

“母後哭了。”她癟癟嘴,眼眶也跟著紅了,“母後不難過,卿兒抱抱。”

說著,便張開短短的手臂,笨拙卻用力地環住謝見微的脖子,將小臉貼在她頸窩,像只小獸般蹭了蹭。

謝見微心中一酸,忙將女兒摟進懷裏。

“母後沒哭。”她輕聲哄著,“卿兒乖,快睡吧,明日還要上朝呢。”

她輕拍著女兒的背,哼起一首柔和的江南小調。那是很久以前,她的娘親哼給她聽過的,調子簡單,卻莫名讓人心安。

哄了許久,小女帝才重新睡去,小手還緊緊抓著她的衣角。

謝見微卻再也不敢流淚了。

她側身躺在女兒身邊,睜著眼睛,看著帳頂繁覆的龍鳳呈祥繡紋。

燭火跳躍,那些金線繡成的圖案仿佛也在晃動,晃得人眼花。

疲憊如潮水般湧來。

她閉上眼,意識漸漸模糊……

恍惚間,她好像聽到殿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

腳步聲。

很輕,很緩,踏在光潔的金磚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那腳步聲太熟悉了,熟悉到讓她心頭一顫,卻不敢睜眼去看——

是夢吧。

一定是夢。

只有在夢裏,那個人才會來。

腳步聲越來越近,最終停在了榻邊。

謝見微屏住呼吸,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她想睜眼,又怕一睜眼,幻影就會消失。

就像過去無數個夜晚一樣,她只能在夢裏見到陸青,而每次當她想要觸碰時,那人就會化作青煙散去。

可是這一次……

一只手,輕輕撫上了她的臉頰。

溫熱的,真實的觸感。

謝見微渾身一顫,猛地睜開眼。

燭火搖曳,將榻邊人的身影照得有些模糊,可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陸青。

真的是陸青。

她穿著一身簡單的青色布衣,幾頭用發簪簡單挽著,縷碎發垂在額前。五年過去,她的模樣似乎沒什麽變化,還是那張清秀的臉,溫和的眼,只是眼角多了幾道細紋,那是歲月留下的痕跡。

她就站在那裏,低頭看著她,眼神平靜無波。

謝見微想坐起身,卻發現身體像被釘在了榻上,動彈不得。

她想喊她的名字,喉嚨卻像被什麽堵住了,發不出半點聲音。

只能睜大眼睛,貪婪地看著,像是要把這五年錯過的時光,一次性補回來。

陸青靜靜看了她許久,忽然開口:“見過太後娘娘。”

聲音平靜,疏離,像是對著一個陌生人。

謝見微的心猛地一縮,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窒息。

“陸青……”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顫抖著,破碎著,帶著卑微的哀求,“別這麽叫我……求你了……”

陸青沒有回應,只是又看了她片刻,才問:“那你是太後,還是我的娘子?”

“我是你的娘子!”她幾乎脫口而出,眼淚奪眶而出,“我永遠都是你的娘子!陸青,我……我沒有一天忘記過你,沒有一天……”

話未說完,陸青忽然笑了。

那笑容,讓謝見微怔住了——

不是記憶中溫和靦腆的笑,也不是南州小院裏那種憨厚真誠的笑,而是一種……帶著幾分她從未見過的大膽,幾分戲謔,甚至幾分挑逗的笑。

五年了,陸青從未這樣對她笑過。

“那娘子。”陸青俯身湊近,呼吸幾乎拂在她臉上,帶著淡淡的說不出名字的草木清香,“我可以去你榻上伺候嗎?”

謝見微腦中一片空白。

理智告訴她,這是夢,這是假的,陸青不會這樣說話,不會用這樣的眼神看她。

可是身體卻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她幾乎是急不可待地伸出手,抓住陸青的衣襟,用力將人拉向自己。動作太猛,陸青一個趔趄,跌在她身上,溫熱的身體與她緊密相貼。

唇瓣相觸的瞬間,謝見微聽到了自己心臟瘋狂跳動的聲音。

是夢也好。

就讓她沈溺一次吧。

就讓她,暫時忘記太後的身份,忘記五年的煎熬,忘記那些沈重的責任……

只做陸青的娘子。

只做那個南州小院裏,會害羞、會心動、會為了一支銀簪欣喜不已的謝見微。

陸青的吻比記憶中強勢得多。

不再是當年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而是帶著一種懲罰般的力道,攻城略地,不容拒絕。她的唇舌火熱,在她口中肆意索取,一只手扣住她的後腦,另一只手卻靈活地探入她的衣襟。

“唔……”

謝見微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衣衫不知何時散落,肌膚相貼的溫度真實得可怕。陸青的吻從她的唇移到頸側,在那裏留下一個又一個灼熱的印記,像是要在她身上烙下屬於自己的標記。

“陸青……”謝見微喘息著,意識漸漸模糊,只剩身體最本能的反應。

五年了。

整整五年,她沒有讓任何人近身。朝臣們私下議論太後清心寡欲,甚至有人猜測她是否有什麽隱疾,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的身體,她的心,早就給了那個人。

再也容不下旁人。

陸青的手在她身上游走,所到之處,點燃一簇簇火焰。

謝見微只覺得渾身發軟,像是化成了水,只能無力地攀附著她,任由她予取予求。

忽然,她想起了什麽。

混沌的意識裏閃過一絲清明。

“別……”她慌忙按住陸青的手,聲音裏帶著哭腔,“卿兒還在……”

陸青卻充耳不聞。

她將謝見微的手反扣在頭頂,俯身在她耳邊,熱氣噴灑:“太後娘娘也會怕?”

聲音裏帶著一絲嘲諷。

謝見微渾身一僵。

陸青趁機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謝見微咬住下唇,拼命壓抑著即將溢出口的呻吟,眼角沁出淚來。

羞恥、快感、愧疚、思念……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她撕裂。

“啊——”

一聲媚叫,不受控制地從喉間溢出,在寂靜的寢殿裏回蕩。

謝見微猛地睜開眼。

寢殿內一片寂靜,只有她急促的喘息聲,在空曠的殿中格外清晰。

是夢。

一場荒唐至極的夢。

她怎會……

即便是在信期前後,她也從未如此失控……五年清心寡欲,她幾乎以為自己已經失去了那種欲求。

可方才的夢境,卻真實得可怕。

不對。

謝見微猛地搖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這不對勁。

她深吸一口氣,閉目凝神。

片刻後,她敏銳地察覺到,空氣中彌漫的香氣與往日不同——

那不是她安神常用的檀香,而是一種更清冽的香,絲絲縷縷,若有若無,鉆進鼻腔,勾得人心頭發癢,身體發軟。

這香有問題。

“來人。”她揚聲喚道,聲音已恢覆了平日的冷靜,只是還帶著一絲事後的沙啞。

值夜的宮女立刻推門進來,垂首而立:“太後有何吩咐?”

“今日殿內熏的什麽香?”謝見微問,目光落在角落裏的鎏金香爐上。

宮女低頭答道:“回太後,是太醫院新調的安神香。蘇嬤嬤說您近日睡眠不安,夜裏常驚醒,特意讓太醫調配的,奴婢見您今夜疲憊,便點上了。”

謝見微眉頭微蹙,立刻讓人去叫蘇嬤嬤。

不多時,外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蘇嬤嬤披著一件外衣匆匆趕來,花白的頭發還有些淩亂,顯然是剛從床上起來。

“娘娘,怎麽了?”蘇嬤嬤關切地問。

謝見微屏退宮女,待殿門關上,才簡略說了方才夢境的情形。

蘇嬤嬤臉色一變,快步走到香爐旁,打開爐蓋,仔細嗅聞。又取來銀簪,撥開香灰,查看燃燒的香料殘渣,燭光下,她的眉頭越皺越緊。

良久,她長嘆一聲,轉身看向謝見微。

“是老奴疏忽了。”蘇嬤嬤面色凝重,聲音壓得很低,“這香中有一味‘夢陀羅’,本是西域傳來的安神良藥,少量使用可助眠鎮痛。可娘娘體內……還殘留著當年纏情障的少許餘毒,這兩相作用,反而激發了纏情障殘存的催情之性。加之娘娘這些年清心寡欲,突然被藥物引動,才會……有此反應。”

謝見微臉色一白。

纏情障。

她以為五年過去,經過太醫精心調理,餘毒早已清盡,沒想到……

竟以這樣的方式,再次提醒她那段不堪的過往。

“立刻撤了這香。”謝見微聲音冰冷,“傳旨太醫院,今後所有進奉的香料,必須經你親自查驗,確認無誤方可送入宮中。若有再犯,嚴懲不貸!”

“老奴遵命。”

蘇嬤嬤立刻喚來宮人,撤換香爐,開窗通風。又親自取來幹凈的寢衣和被褥,伺候謝見微更換。

待到殿內氣息漸清,褥單換新,小女帝也被小心翼翼地抱到暖閣暫歇。

蘇嬤嬤卻並未離開。

她屏退左右,走到謝見微身邊,欲言又止。

“嬤嬤還有事?”謝見微坐在榻上,聲音有些疲憊。

蘇嬤嬤猶豫片刻,最終還是低聲道:“娘娘,您如今執掌萬裏江山,日夜操勞,身邊……總該有個人照應。”

謝見微手中梳子一頓。

“不如……”蘇嬤嬤的聲音更低,“挑選幾個清白懂事的乾元,送入宮中伺候?也不需給什麽名分,只是夜裏陪您說說話,解解悶……”

“嬤嬤!”謝見微猛地轉身,愕然看著她,“你……你怎麽能說這種話?”

“老奴也是心疼您啊!”蘇嬤嬤眼眶一紅,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這麽多年了,您還是放不下。可人總得往前看,您還這麽年輕,難道真要守一輩子活寡嗎?”

“嬤嬤。”謝見微打斷她,“此事無需再提。我……不能再對不起她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蘇嬤嬤。

月光灑在她單薄的背影上,鍍上一層清冷的光暈。

“我利用她,欺騙她,最後丟下她……這輩子我欠她一條命,一輩子都還不清了。”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如今,我又有什麽臉去尋新歡?日後下了地獄我都無顏去見她。”

蘇嬤嬤看著謝見微挺直卻孤寂的背影,張了張嘴,終究只能化作一聲長嘆。

“那您……好生歇息吧。老奴告退。”

待蘇嬤嬤退下,殿內重歸寂靜。

謝見微卻再也睡不著了。

她在梳妝臺前坐了許久,直到雙腿發麻,才緩緩起身,走到多寶閣前。

手指在格子上摸索片刻,觸到一個隱秘的機關。

輕輕一按。

哢的一聲輕響,一塊木板彈開,露出一個暗格。

暗格裏,只放著一卷畫軸。

畫紙已經泛黃,邊緣微微卷曲,顯然經常被取出翻閱。謝見微小心翼翼地將畫軸取出,走到燭火旁,緩緩展開——

畫中是一個青衣女子。

她坐在竹院石凳上,低頭看著手中的書卷。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在她身上,在衣襟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的眉眼清秀,唇角噙著一抹溫和的笑意,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柔光裏,幹凈,溫暖,不染塵埃。

那是她憑記憶畫的陸青。

指尖輕撫過畫中人的眉眼,淚水再次無聲滑落。

“陸青,我總騙自己,是為了家國大義才棄你。”她低聲自語,聲音在空蕩的殿中顯得格外淒涼,“我告訴自己,謝家的仇要報,大雍的江山要守,百姓的安寧要護……我有太多理由,太多不得已。”

她閉上眼,淚水滑入鬢發。

“可夜深人靜時,我知道……不是的。”

“我是怕。”

“怕你成為我的軟肋,怕這份感情會動搖我的決心,怕自己會為了你……放棄責任,變成一個只顧兒女私情的人。”

她將畫軸緊緊抱在胸前,仿佛這樣就能感受到那個人的體溫,聽到那個人的心跳。

“陸青,我是個懦者。”

“我用天下做借口,掩蓋我的自私與怯弱。”

“若時光倒流……”她哽咽著,幾乎說不下去,“若時光倒流,我依然會如此選擇。我無法為你留下,無法放棄謝家的血仇,無法丟下這江山……所以活該我夜夜夢魘,餘生不得安寧。”

她睜開眼,看著畫中溫柔淺笑的女子。

“陸青……陸青,你是要我一輩子良心難安嗎?”

“你是要我用餘生,來償還欠你的債嗎?””

回答她的,只有窗外呼嘯的風聲,和燭火劈啪的輕響。

這一夜,謝見微抱著畫軸,在窗邊坐到天明。

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第一縷晨光透過窗欞灑進殿內,宮人們前來伺候梳洗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她才緩緩起身,將畫軸仔細卷好,重新放回暗格。

銅鏡中,擡手整理發髻,戴上鳳冠的瞬間,又變回了威儀萬千的謝太後。

早朝,議事,批閱奏折,接見戎狄使臣,安排受降後續事宜。

一切都如常進行,有條不紊。

午後,謝見微在偏殿小憩。

連日的勞累讓她精神不濟,靠在軟榻上,竟真的睡了過去。只是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夢裏總是晃動著陸青的身影,還有那縷詭異的香氣……

不知過了多久,殿外傳來極輕的叩門聲。

“太後,有密信到。”

謝見微猛地驚醒。

她揉了揉眉心,揚聲:“進來。”

一名黑衣暗衛悄無聲息地閃身而入,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

謝見微心頭一跳。

是蕭驚瀾的信。

她接過信,揮退暗衛:“退下,沒有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內。”

“是。”

暗衛身影一閃,消失在殿外。

謝見微獨自坐在偏殿中,指尖撫過那枚雲紋火漆,心跳莫名加快。

她深吸一口氣,用銀刀小心拆開封口,抽出信箋。

信紙是特制的薄紙,上面的字跡清秀工整,是蕭驚瀾的親筆。

謝見微的目光在信紙上飛速移動。

當她看到某一行字時,整個人猛地從軟榻上站起,信紙從顫抖的手中飄然落地。

“天機閣……”

她喃喃念出這三個字,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

“陸青……”

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從喉間擠出來的,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

過了許久,謝見微仿佛在回過神來,近乎顫抖的走到書案前,鋪紙研墨,懸在紙上良久,才緩緩落下。

“信中所言,哀家已悉知。此事關系重大,切不可打草驚蛇,你即刻持哀家手令,率姑母親衛,秘密回京。沿途勿要聲張,抵京後直入禁宮,哀家自有安排。”

寫完,她用特殊的火漆封好,喚來暗衛。

“即刻送往北境,親手交給蕭將軍。”

“是!”

暗衛領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

謝見微獨自站在空蕩的偏殿中,身體住不住的顫抖。許久,她緩緩擡手,撫上自己的心口,那裏,一顆心跳得又快又急,仿佛要掙脫胸腔的束縛。

上天......竟能如此厚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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