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咫尺天涯
關燈
小
中
大
第42章 第 42 章:咫尺天涯
天光漸亮，晨霧在官道上彌漫。
一輛馬車緩緩行駛在通往南州城的路上，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單調的聲響。
車廂內，陸青靠在車窗邊，臉色依舊蒼白，但比起數月前已是好了太多。
她穿著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衣，頭發簡單束起，臉上那道被火燎傷的疤痕雖已結痂褪去，卻留下了一道淡粉色的印記，從額角一直延伸到下頜。
“丫頭，你這身子骨還沒好全，何必非要走這一趟？”玲瓏鬼手坐在對面，沒好氣地說，“那破院子早燒成灰了，有什麽好看的？”
陸青轉過頭，窗外掠過的景色讓她眼神有些恍惚。
她輕聲道：“前輩，我只是……想最後去看一眼。”
天機老祖坐在車轅上趕車，聞言回頭看了一眼，眼中閃過覆雜的神色，終究只是嘆了口氣，沒有說什麽。
這一路走來，她們聽到了太多關於那位謝皇後的傳說。
在茶肆歇腳時，說書先生唾沫橫飛：“諸位可知，那謝皇後乃是鳳凰轉世！當年含冤被廢，流落民間，如今國難當頭，她不計前嫌，毅然回宮，勸諫陛下近賢臣、遠小人，這才有了謝元帥收覆鐵壁關的大捷。此乃天佑我大雍啊！”
在客棧投宿時，鄰桌的商賈議論紛紛：
“聽說謝皇後如今身懷龍種，陛下已承諾，只要皇子出生，即刻立為儲君。這下好了，有謝家血脈繼承大統，大雍有救了！”
“謝皇後仁德啊！聽說她親自督辦軍餉，把那些貪官汙吏的家都給抄了，這才籌足了北境大軍的糧草。要不是她，咱們這些老百姓怕是早就成了戎狄刀下的亡魂了！”
陸青津津有味地聽著，偶爾還會插話問幾句細節。
她總覺得這些故事太過傳奇，像是被人精心編排過的一般，作為一個現代穿越者，她深知輿論的力量——真相往往隱藏在層層修飾之下。
“前輩。”她忍不住低聲對天機老祖和玲瓏鬼手說，“你們覺不覺得這些傳言太整齊了？每個人都說得頭頭是道，就像……就像事先背好的一樣。”
天機老祖和玲瓏鬼手對視一眼，臉色都有些微妙。
“咳。”玲瓏鬼手清了清嗓子，轉移話題，“丫頭，你身子還沒好全，少操這些閑心。管他什麽皇後不皇後，跟咱們有什麽關系？”
天機老祖也淡淡地說：“市井之言，不可盡信。”
陸青見兩位前輩明顯不願多談，雖然心中疑惑，但也識趣地不再追問。她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村莊，心中卻莫名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那個謝皇後……聽描述，倒是個了不起的女子。
可不知為什麽，為何每次聽到她的名字，心裏總有種奇怪的感覺？
馬車又行駛了半日，終於在傍晚時分抵達南州城外。
然而城門前卻排起了長隊，守城的士兵嚴陣以待，氣氛顯得格外緊張。
“怎麽回事？”陸青掀開車簾，向外張望。
玲瓏鬼手拉住身旁的老者詢問：“老丈，今日為何盤查如此嚴格？”
那老者嘆氣道：“你們還不知道？聽說皇後娘娘鳳駕今日要入城，現在全城戒嚴，要等娘娘車隊離城後，才放人進南州城呢！”
陸青一怔：“皇後娘娘？”
正說著，遠處傳來整齊的馬蹄聲和車輪滾動的聲音。一隊精銳騎兵率先出現在官道盡頭，緊接著是手持長戟的禁軍護衛，最後才是幾輛裝飾華貴的馬車。
百姓們紛紛退到路邊，有人甚至跪了下來，口中喃喃：“皇後娘娘千歲……”
陸青也下了馬車，站在人群中，目光不自覺地投向那支車隊。
最中間的那輛馬車雕著精美的鳳凰紋樣，車窗垂著簾幕，看不清裏面的情形。
就在車隊經過陸青面前時，一陣風吹過，掀起了中間那輛馬車的車簾一角。
陸青遠遠看到了一個側影，莫名的心裏一揪，仿佛在哪裏見過，可是怎麽可能呢？
那是高高在上的皇後娘娘，而她只是個無名小卒，怎麽可能見過？
車簾很快落下，車隊繼續前行，將陸青和那個側影隔開。
越走越遠，很快便消失在城門口。
---
馬車內，謝見微猛地捂住嘴，又是一陣劇烈的幹嘔。
蘇嬤嬤連忙遞上清水和帕子，心疼地拍著她的背：“娘娘，您這又是何苦呢？身子還沒養好，非要千裏迢迢南下……”
謝見微接過水杯，小口抿了幾口，勉強壓住那股惡心感。
她靠在軟墊上，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嬤嬤。”她聲音虛弱，“今日是寒衣節……我，我總該來送她最後一程。”
蘇嬤嬤眼眶一紅：“娘娘，陸女君若在天有靈，定不願見您如此折騰自己。您還懷著孩子呢，這要是出了什麽差池，可怎麽是好？”
提到陸青，謝見微眼中湧起水光。
她別過臉，望向窗外，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就是想……讓她看看孩子，讓她知道，她的血脈還在，讓她在九泉之下可以安息。”
馬車緩緩駛入南州府衙。
淩澈早已提前抵達安排妥當，此刻正帶著一隊親衛在府衙外等候。
見馬車停下，她立刻上前，單膝跪地：“屬下恭迎娘娘。”
謝見微在蘇嬤嬤的攙扶下下了馬車，目光掃過淩澈：“都安排好了？”
“是，府衙內外已安排好護衛，安全無虞。”淩澈起身，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只是娘娘……”
“淩澈。”謝見微急不可待的打斷她，“立刻帶本宮去陸青下葬之處。”
淩澈臉色一變，立刻跪地：“娘娘三思！如今形勢覆雜，娘娘若此時外出，恐生變故。屬下懇請娘娘，大局為重！”
“本宮還輪不到你教我做事。”
謝見微往前一步，居高臨下的凝視著她：“淩澈，你是要抗旨嗎？”
淩澈咬牙，頭垂得更低：“屬下不敢，但屬下職責所在，不能眼看著娘娘涉險。今日娘娘若要出府衙，除非……除非從屬下的屍體上踏過去！”
“你——”謝見微氣得渾身發抖，正欲發怒。
蘇嬤嬤連忙上前打圓場：“娘娘息怒，淩統領也是為娘娘安危著想。不如這樣……待夜深人靜時，咱們悄悄出去，快去快回，如何？”
謝見微沈默良久，最終妥協：“……就依嬤嬤。”
夜深人靜，月上中天。
淩澈帶著幾名最信任的親衛，護送謝見微出了府衙。
一行人換上便裝，趁著夜色，悄無聲息地往城郊方向而去。
竹居的廢墟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淒涼。
曾經郁郁蔥蔥的竹林早已燒成焦炭，那座小院只剩下斷壁殘垣，黑黢黢的木頭橫七豎八地散落在地，依稀還能看出當年的輪廓。
謝見微站在廢墟前，怔怔地看著這一切。
恍惚間，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火光沖天的夜晚。陸青擋在她身前，長劍穿透腹部，鮮血噴濺。
“陸青……”謝見微無意識地呢喃，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蘇嬤嬤想上前勸慰，謝見微卻擡手制止了她：“嬤嬤，你們退下吧。本宮……想單獨和她說說話。”
“娘娘……”蘇嬤嬤擔憂地看著她。
“退下。”
“……是。”
蘇嬤嬤和淩澈等人退到十丈開外，但仍保持著警惕，目光不時掃過四周。
謝見微獨自站在廢墟前，月光灑在她身上，投下一道孤寂的影子。
“陸青，”她低聲開口，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帶孩子來看你了。”
她撫上隆起的小腹，那裏傳來輕微的胎動，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回應她的話。
“你感覺到了嗎？孩子在動……她今日踢了我好幾下，特別有力氣。太醫說，她是個健康的孩子，將來一定……一定像你一樣，良善，勇敢。”
謝見微的聲音開始哽咽：“我給她取了個小字，叫思卿。思卿心切切，望月意遲遲……陸青，我會一輩子記得你的，你安息吧。”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謝見微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我不該丟下你……我不該……可是陸青，我不能死，謝家的血仇還沒報……我當時只能選擇離開，只能……”
她哭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壓抑的嗚咽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淒涼。
過了許久，她才緩緩止住哭泣，擦幹眼淚，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陸青，你再忍忍好不好？”她輕聲說，像是在做一個承諾，“待我掌權之後，定將你的遺體遷回身邊，為你重修墓園。我會日日守著你，陪你說話，讓你看著我們的孩子長大……”
她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廢墟，轉身離開。
月光下，她的背影孤絕而堅定，仿佛背負著千斤重擔，卻依然挺直了脊梁。
回到府衙時，已是子夜時分。
謝見微疲憊不堪，蘇嬤嬤連忙服侍她服下安胎藥，又為她換了寢衣，扶她躺下。
“嬤嬤，你去休息吧。”謝見微閉上眼睛，聲音疲憊，“這裏有淩澈守著就行。”
蘇嬤嬤猶豫了一下，見謝見微確實已經困極，便點了點頭：“那老奴就在隔壁，娘娘有事隨時喚我。”
“嗯。”
蘇嬤嬤退下後，淩澈走進，在門外道：“娘娘安心休息，屬下在此守夜。”
謝見微沒有回應，似已經沈沈睡去。
淩澈站在門外，神色變了變，最終小心的走了進來，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照在謝見微蒼白不失絕美的臉。
她的目光漸漸變得覆雜。
許久，當看到枕邊露出一角的竹節銀簪時，淩澈的眼神驟然一暗。她記得娘娘有多珍視這支簪子，日夜不離身，睡覺時都要放在枕邊，視若珍寶。
她實在想不明白，那人緣何能得娘娘青眼，竟讓娘娘失智至此？可不管如何，任何人都不該在此時影響到娘娘的大業。
猶豫了片刻，淩澈最終還是將那支簪子悄悄拿起，藏入袖中。
動作很輕，沒有驚醒熟睡的謝見微。
次日清晨，謝見微醒來時，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枕邊的簪子。
摸了個空。
她猛地坐起身，掀開枕頭，仔細地尋找。
沒有。
“嬤嬤！”她揚聲喚道。
蘇嬤嬤聞聲進來：“娘娘，怎麽了？”
“我的簪子呢？”謝見微臉色發白，“我睡前明明放在枕邊的，怎麽不見了？”
蘇嬤嬤也是一楞，連忙上前幫著尋找。兩人將床榻裏裏外外翻了個遍，甚至連床底下都看了，卻始終不見那支竹節銀簪的蹤影。
“那是她唯一留給我的東西……怎麽會不見了呢？”
蘇嬤嬤見她情緒不對，連忙安慰：“娘娘別急，老奴這就讓人仔細找找。”
她轉身喚來幾名宮女，吩咐她們在房間裏仔細搜尋。然而半個時辰過去，整個房間幾乎被翻了個底朝天，依然沒有找到那支簪子。
謝見微道：“昨晚……昨晚誰還進過房間？”
蘇嬤嬤遲疑了一下：“除了老奴，就只有淩統領在門外守夜……”
“傳淩澈！”
淩澈很快被召來，“娘娘有何吩咐？”
謝見微盯著她，一字一頓地問：“淩澈，你昨夜可曾見到本宮的簪子？”
淩澈擡起頭，臉上是恰到好處的疑惑：“什麽簪子？屬下昨夜一直守在門外，未曾進過娘娘房間。娘娘可是記錯了？”
謝見微死死盯著她，試圖從她臉上找出一絲心虛的痕跡，卻一無所獲。
“罷了，你們都退下吧。”謝見微閉了閉眼，神色覆雜的揮揮手：“本宮……想一個人靜靜。”
“娘娘……”蘇嬤嬤擔憂地看著她。
“退下！”
“……是。”
眾人退下後，房間裏只剩下謝見微一人。
她緩緩走到梳妝臺前，看著銅鏡，手指輕輕撫上發髻，那裏本該插著一支竹節銀簪，是她最後的念想。
如今，連這個念想也沒了。
——
翌日。
南州城外，兩股人流相向而行。
謝見微的車隊在精騎護衛下緩緩駛離南州城，而另一側，等待入城的百姓們翹首以盼，在守城兵士開門後，如潮水般湧入城門。
陸青隨著人流緩緩前進，目光卻不自覺地投向那支遠去的車駕。
直到車駕走遠，她才收回視線。
三人隨著人流進了城，陸青憑著記憶，一路往城西走去。
越靠近竹居，她的心跳得越快。
那些熟悉的巷子，那家賣豆腐腦的小攤，那棵老槐樹……一切仿佛都還在昨日。
可是當轉過最後一個街角，看到的卻是一片焦黑的廢墟。
陸青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她怔怔地看著那片被火燒過的土地，殘垣斷壁間雜草叢生，幾根焦黑的木頭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隱約還能看出院墻的輪廓。
娘子經常畫的竹林已成灰燼，焦黑的樹幹孤零零地立在廢墟中央。
“這……”玲瓏鬼手也楞住了，“燒得這麽徹底……”
陸青緩緩走上前，蹲下身，手指顫抖著拂過一塊焦黑的木塊。
“娘子……”她喃喃低語，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你一定還活著，對不對？你那麽聰明，那麽厲害，怎麽可能……”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化為壓抑的嗚咽。
玲瓏鬼手心生不忍，拍了拍她的肩膀：“丫頭，我們打聽過了。那晚火光沖天，整座院子都燒塌了，怕是兇多吉少啊。”
天機老祖無聲嘆氣，兩人皆明，讓陸青認為她家娘子去世未嘗不是件好事。
陸青咬住嘴唇，鮮血的腥味在口中彌漫。
她知道前輩說得對，可是她不願相信，她在廢墟前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夕陽西下，天邊泛起血紅的晚霞。
“走吧。”她終於開口，“我們去府衙，找墨總捕。她或許……知道些什麽。”
南州府衙前，守衛比往日森嚴許多。
陸青上前說明來意，那守衛上下打量她一番，道：“墨總捕？她一個月前就辭官了。”
“辭官？”陸青楞住了，“她去哪裏了？”
“說是去北境投軍了。”守衛道，“如今謝元帥在北境招兵買馬，好多人都去了。墨總捕武功高強，說是要去追隨謝元帥，為北伐盡一份力。”
陸青的心沈了下去，墨雲是她在南州城唯一相熟的人，如今連她也離開了。
天地茫茫，她該去哪裏尋找自家娘子？
“丫頭，現在你打算怎麽辦？”天機老祖問。
陸青沈默良久，才緩緩道：“我……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在這個陌生的世界，她失去了唯一可以稱之為‘家’的羈絆。
前路茫茫，她該何去何從？
最終，陸青還是無法為了一己之私繼續耽誤兩位前輩行程，於是商定在南洲城內修整一兩日，待她身體好轉一些，便返回天機閣。
陸青心中惶然，早已亂了分寸，答應了兩位前輩的提議，於是三人前去尋了客棧住下。
因為身體尚未完全恢覆，精神不濟，陸青早早便睡下了，夢裏，全是那夜大火，無論她怎麽呼喊，娘子都不肯回頭。
“娘子——”
陸青愕然驚醒，望著窗外的清冷月光，低聲喃喃：“不會的，娘子你一定不會有事的，你一定還活著對不對？”
她起身，靠坐在床榻，一夜未眠。
翌日，陸青忍不住再次獨自來到竹居的廢墟處。
天機老祖和玲瓏鬼手去了城中藥鋪采買藥材，留她一人在客棧休息。可她實在無法安坐，趁兩位前輩不在，悄悄溜了出來，來到這片承載著她太多記憶的廢墟。
她蹲下身，手指輕輕拂過一塊半焦的木，低聲呢喃，“娘子，你到底在哪裏……是生是死？我到底該怎麽辦……”
就在此時，身後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
陸青警覺地轉身，卻見幾名黑衣蒙面人不知何時已經將她包圍。為首之人身形高挑，眼神冰冷如霜，手中長劍在晨光中泛著寒光。
“你們是誰？”陸青後退一步，背靠著一截焦黑的木柱。
為首的黑衣人沒有說話，只是做了個手勢，其他幾人立刻撲了上來。
陸青畢竟重傷初愈，又不會武功，很快就被逼得險象環生。她躲過劈來的刀鋒，卻被一腳踹中胸口，踉蹌後退，撞在廢墟的斷墻上。
“咳咳……”她捂著胸口，喉頭湧上腥甜。
為首的黑衣人緩緩走上前，長劍指向她的咽喉：“要怪，就怪你不識相。”
話音落，殺意起。
就在劍鋒即將撕裂皮膚、刺入喉管的千鈞一發之際——
“住手！”
一聲蘊含著無上威嚴與穿透力的冷哼，突兀地炸響在廢墟上空！
幾乎與冷哼同時，異變陡生！
沒有預想中的掌風呼嘯，沒有暗器破空的尖嘯，甚至沒有看到任何人影閃現。
淩澈只覺得握劍的手腕處，傳來一陣細微到近乎錯覺的冰涼刺痛。緊接著，她驚恐地發現，自己灌註了內力的一劍，竟然……停滯了！
不，不僅僅是停滯。
“嗡……”
一聲仿佛琴弦高速震顫的嗡鳴，在她耳邊，不，是在她周圍蕩漾開來。
她猛地瞪大眼睛。
視線所及，只見無數道近乎透明的流光絲線，如同擁有生命的靈蛇，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了她，以及四名手下的脖頸。
這些絲線細若游絲，若有若無，卻散發著一種令人靈魂戰栗的鋒銳寒意。
下一瞬——
“呃啊！”
“嗬……”
四名撲向陸青的黑衣人，身形驟然僵直在半途，仿佛被無形的釘子定格。
他們眼中瞬間爆發出極致的驚駭與茫然，喉間只來得及發出短促模糊的氣音，隨即，四具屍體如同被瞬間抽空了所有力量，頭顱瞬間滾落在地。
自始至終，沒有激烈的打鬥，只有死亡降臨得如此靜謐、詭異！
淩澈持劍的手僵在半空，冷汗瞬間浸透了她的後背。
她看得分明，那是……那是傳說中天機閣不傳之秘，殺人於無形的——
“影傀殺陣？！”
淩澈失聲驚呼，聲猛地擡頭，目光死死鎖定不知何時悄然立定的兩道身影，“你……你們是天機閣何人？！”
天機老祖須發皆白，面容清臒，穿著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袍，負手而立。
她冷冷地睨了淩澈一眼，如同俯瞰一只掙紮的螻蟻。“還算有些見識。可惜，見識救不了你的命。”
話音未落，淩澈便感到纏繞在周身的冰冷絲線驟然收緊。
並非粗暴的勒絞，而是以一種精妙入微的力道，瞬間封鎖了她周身數處大穴，同時一股沛然難禦的內力透體而入，直接壓制了她的丹田氣海，
“噗！”淩澈悶哼一聲，口中溢出一縷鮮血，手中長劍立時墜地。
玲瓏鬼手早已一個閃身來到陸青身邊，迅速封住她胸口幾處要穴，穩住翻騰的氣血和內臟損傷，同時餵她服下一顆清香撲鼻的丹丸。“小丫頭，莫慌，有我們在。”
天機老祖緩步上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淩澈的心弦上。
她走到淩澈面前，目光如冷電，掃過對方即便蒙面也難掩的獨特身形與眼神。
“說。”天機老祖開口，重若千鈞，“何人派你前來？為何要對這丫頭下殺手？”
淩澈咬緊牙關，試圖調動殘餘內力沖穴，卻發現根本毫無還擊之力。
天機老祖不耐，直接擡手，淩空扯下了淩澈臉上的黑巾，一張蒼白卻難掩英氣的女子面容暴露在晨光下，她的眉宇間帶著明顯的煞氣，即便落入絕境，眼神依舊淩厲。
天價老祖平靜的臉上閃過一抹訝異，仔細端詳了淩澈片刻，又瞥了一眼地上那四具黑衣屍體，他們衣角皆有似鳳羽的刺繡暗記。
近乎篤定道：“你是謝家的影衛統領？”
淩澈閃過片刻驚詫，隨機道：“既然被你們認出來了，我也不必隱瞞。不錯，我乃謝家影衛統領淩澈。”
“為什麽下此殺手？”天機老祖沈聲問，“陸青與你有何仇怨？”
“她與我無仇無怨。”淩澈盯著昏迷的陸青，神色冰冷，“但她不該活著，更不該再出現在娘娘的面前。”
“娘娘？”天機老祖神色一變，“你是說……謝皇後？”
淩澈沒有否認，坦言道：“娘娘如今貴為皇後，身懷龍種，即將誕下皇子，繼承大統。”她頓了頓，語氣中又帶上了幾分懇求之意：“兩位前輩是天機閣高人，應當知道輕重。如今大雍內憂外患，娘娘和腹中的孩子是謝元帥和北境將士的希望。若是讓人知道她曾與一個來歷不明的乾元糾纏不清，那將是對她威望的致命打擊，更會動搖軍心！”
天機老祖和玲瓏鬼手對視一眼，眼中都閃過覆雜的神色。
他們認得淩澈，自然知道她是謝見微身邊的暗衛統領，甚至今日淩澈的行為，或許便是出於謝見微授意。
她的話，雖然殘酷，卻未必沒有道理。
謝見微如今的身份地位，確實不容有失。
若是她的過去曝光，那些虎視眈眈的政敵必定會借此大做文章，到那時……
“所以你們就想殺人滅口？”玲瓏鬼手語氣不善，“淩統領，這未免太過狠辣！”
“狠辣？”淩澈笑了，坦誠道，“兩位前輩，你們行走江湖多年，見過的世面比我多。你們說，是殺一人以安天下，還是為一人而置天下於不顧？”
天機老祖和玲瓏鬼手齊齊沈默了。
他們想起這一路上看到的慘狀，餓殍遍野，流民無數，邊境將士缺衣少糧卻仍死守關隘……而謝見微確實在改變這一切。
她整頓朝綱，罷黜奸佞，籌措軍餉，啟用賢能，這些都是事實。
也許在情之一字，她確實狠絕。但在家國大義面前，她又無可指摘。
“淩統領。”天機老祖緩緩開口，“你們娘娘的意思，我明白了。但陸青畢竟是條人命，又已拜入我天機閣門下，我們不能見死不救。”
淩澈眼中閃過寒光：“那前輩是要與娘娘為敵了？”
“非也。”天機老祖搖頭，“我有個折中之法，我們會帶走陸青，閉關隱居，不再涉足朝堂江湖。但你也需保證，絕不再對她下殺手。”
“帶走她？”淩澈皺眉，“若是她日後反悔，又回來尋找娘娘呢？”
天機老祖接口道，“據我所知，陸青並未見過你家娘娘真顏，我們可以偽造她‘娘子’林微已死的假象，讓她徹底斷了念想。”
淩澈雖心中不甘，但懾於兩人功力高深，不得不妥協。
“既然如此，那便按照兩位前輩所言。”她心思轉念中，便將謊言想的周全：“對外便說，謝家有位寄住的遠房表小姐，名喚林微。當年謝家蒙難，她也因此流落在外，遭遇追殺。你們可以說……林微已在南州遇害，屍首被謝家派人收斂。”
天機老祖沈吟片刻，點了點頭：“此法可行。但淩統領需記住，這是我最後一次容忍你行此卑劣之事。若再有下次，莫怪我不講情面。”
淩澈咬了咬牙，點頭道：“好，我答應。”
她從懷中取出一支竹節銀簪，之前原本是覺得礙眼，想要找機會扔掉，沒想到今日竟還陰差陽錯的派上了用場。
“這是陸青送給娘娘的簪子。”淩澈冷冷道，“如今物歸原主，從此兩不相欠。你們可以拿這個作為‘遺物’，讓她相信林微真的死了。”
玲瓏鬼手接過簪子，看了看昏迷的陸青，長嘆一聲：“造孽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天光漸亮，晨霧在官道上彌漫。
一輛馬車緩緩行駛在通往南州城的路上，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單調的聲響。
車廂內，陸青靠在車窗邊，臉色依舊蒼白，但比起數月前已是好了太多。
她穿著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衣，頭發簡單束起，臉上那道被火燎傷的疤痕雖已結痂褪去，卻留下了一道淡粉色的印記，從額角一直延伸到下頜。
“丫頭，你這身子骨還沒好全，何必非要走這一趟？”玲瓏鬼手坐在對面，沒好氣地說，“那破院子早燒成灰了，有什麽好看的？”
陸青轉過頭，窗外掠過的景色讓她眼神有些恍惚。
她輕聲道：“前輩，我只是……想最後去看一眼。”
天機老祖坐在車轅上趕車，聞言回頭看了一眼，眼中閃過覆雜的神色，終究只是嘆了口氣，沒有說什麽。
這一路走來，她們聽到了太多關於那位謝皇後的傳說。
在茶肆歇腳時，說書先生唾沫橫飛：“諸位可知，那謝皇後乃是鳳凰轉世！當年含冤被廢，流落民間，如今國難當頭，她不計前嫌，毅然回宮，勸諫陛下近賢臣、遠小人，這才有了謝元帥收覆鐵壁關的大捷。此乃天佑我大雍啊！”
在客棧投宿時，鄰桌的商賈議論紛紛：
“聽說謝皇後如今身懷龍種，陛下已承諾，只要皇子出生，即刻立為儲君。這下好了，有謝家血脈繼承大統，大雍有救了！”
“謝皇後仁德啊！聽說她親自督辦軍餉，把那些貪官汙吏的家都給抄了，這才籌足了北境大軍的糧草。要不是她，咱們這些老百姓怕是早就成了戎狄刀下的亡魂了！”
陸青津津有味地聽著，偶爾還會插話問幾句細節。
她總覺得這些故事太過傳奇，像是被人精心編排過的一般，作為一個現代穿越者，她深知輿論的力量——真相往往隱藏在層層修飾之下。
“前輩。”她忍不住低聲對天機老祖和玲瓏鬼手說，“你們覺不覺得這些傳言太整齊了？每個人都說得頭頭是道，就像……就像事先背好的一樣。”
天機老祖和玲瓏鬼手對視一眼，臉色都有些微妙。
“咳。”玲瓏鬼手清了清嗓子，轉移話題，“丫頭，你身子還沒好全，少操這些閑心。管他什麽皇後不皇後，跟咱們有什麽關系？”
天機老祖也淡淡地說：“市井之言，不可盡信。”
陸青見兩位前輩明顯不願多談，雖然心中疑惑，但也識趣地不再追問。她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村莊，心中卻莫名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那個謝皇後……聽描述，倒是個了不起的女子。
可不知為什麽，為何每次聽到她的名字，心裏總有種奇怪的感覺？
馬車又行駛了半日，終於在傍晚時分抵達南州城外。
然而城門前卻排起了長隊，守城的士兵嚴陣以待，氣氛顯得格外緊張。
“怎麽回事？”陸青掀開車簾，向外張望。
玲瓏鬼手拉住身旁的老者詢問：“老丈，今日為何盤查如此嚴格？”
那老者嘆氣道：“你們還不知道？聽說皇後娘娘鳳駕今日要入城，現在全城戒嚴，要等娘娘車隊離城後，才放人進南州城呢！”
陸青一怔：“皇後娘娘？”
正說著，遠處傳來整齊的馬蹄聲和車輪滾動的聲音。一隊精銳騎兵率先出現在官道盡頭，緊接著是手持長戟的禁軍護衛，最後才是幾輛裝飾華貴的馬車。
百姓們紛紛退到路邊，有人甚至跪了下來，口中喃喃：“皇後娘娘千歲……”
陸青也下了馬車，站在人群中，目光不自覺地投向那支車隊。
最中間的那輛馬車雕著精美的鳳凰紋樣，車窗垂著簾幕，看不清裏面的情形。
就在車隊經過陸青面前時，一陣風吹過，掀起了中間那輛馬車的車簾一角。
陸青遠遠看到了一個側影，莫名的心裏一揪，仿佛在哪裏見過，可是怎麽可能呢？
那是高高在上的皇後娘娘，而她只是個無名小卒，怎麽可能見過？
車簾很快落下，車隊繼續前行，將陸青和那個側影隔開。
越走越遠，很快便消失在城門口。
---
馬車內，謝見微猛地捂住嘴，又是一陣劇烈的幹嘔。
蘇嬤嬤連忙遞上清水和帕子，心疼地拍著她的背：“娘娘，您這又是何苦呢？身子還沒養好，非要千裏迢迢南下……”
謝見微接過水杯，小口抿了幾口，勉強壓住那股惡心感。
她靠在軟墊上，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嬤嬤。”她聲音虛弱，“今日是寒衣節……我，我總該來送她最後一程。”
蘇嬤嬤眼眶一紅：“娘娘，陸女君若在天有靈，定不願見您如此折騰自己。您還懷著孩子呢，這要是出了什麽差池，可怎麽是好？”
提到陸青，謝見微眼中湧起水光。
她別過臉，望向窗外，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就是想……讓她看看孩子，讓她知道，她的血脈還在，讓她在九泉之下可以安息。”
馬車緩緩駛入南州府衙。
淩澈早已提前抵達安排妥當，此刻正帶著一隊親衛在府衙外等候。
見馬車停下，她立刻上前，單膝跪地：“屬下恭迎娘娘。”
謝見微在蘇嬤嬤的攙扶下下了馬車，目光掃過淩澈：“都安排好了？”
“是，府衙內外已安排好護衛，安全無虞。”淩澈起身，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只是娘娘……”
“淩澈。”謝見微急不可待的打斷她，“立刻帶本宮去陸青下葬之處。”
淩澈臉色一變，立刻跪地：“娘娘三思！如今形勢覆雜，娘娘若此時外出，恐生變故。屬下懇請娘娘，大局為重！”
“本宮還輪不到你教我做事。”
謝見微往前一步，居高臨下的凝視著她：“淩澈，你是要抗旨嗎？”
淩澈咬牙，頭垂得更低：“屬下不敢，但屬下職責所在，不能眼看著娘娘涉險。今日娘娘若要出府衙，除非……除非從屬下的屍體上踏過去！”
“你——”謝見微氣得渾身發抖，正欲發怒。
蘇嬤嬤連忙上前打圓場：“娘娘息怒，淩統領也是為娘娘安危著想。不如這樣……待夜深人靜時，咱們悄悄出去，快去快回，如何？”
謝見微沈默良久，最終妥協：“……就依嬤嬤。”
夜深人靜，月上中天。
淩澈帶著幾名最信任的親衛，護送謝見微出了府衙。
一行人換上便裝，趁著夜色，悄無聲息地往城郊方向而去。
竹居的廢墟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淒涼。
曾經郁郁蔥蔥的竹林早已燒成焦炭，那座小院只剩下斷壁殘垣，黑黢黢的木頭橫七豎八地散落在地，依稀還能看出當年的輪廓。
謝見微站在廢墟前，怔怔地看著這一切。
恍惚間，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火光沖天的夜晚。陸青擋在她身前，長劍穿透腹部，鮮血噴濺。
“陸青……”謝見微無意識地呢喃，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蘇嬤嬤想上前勸慰，謝見微卻擡手制止了她：“嬤嬤，你們退下吧。本宮……想單獨和她說說話。”
“娘娘……”蘇嬤嬤擔憂地看著她。
“退下。”
“……是。”
蘇嬤嬤和淩澈等人退到十丈開外，但仍保持著警惕，目光不時掃過四周。
謝見微獨自站在廢墟前，月光灑在她身上，投下一道孤寂的影子。
“陸青，”她低聲開口，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帶孩子來看你了。”
她撫上隆起的小腹，那裏傳來輕微的胎動，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回應她的話。
“你感覺到了嗎？孩子在動……她今日踢了我好幾下，特別有力氣。太醫說，她是個健康的孩子，將來一定……一定像你一樣，良善，勇敢。”
謝見微的聲音開始哽咽：“我給她取了個小字，叫思卿。思卿心切切，望月意遲遲……陸青，我會一輩子記得你的，你安息吧。”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謝見微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我不該丟下你……我不該……可是陸青，我不能死，謝家的血仇還沒報……我當時只能選擇離開，只能……”
她哭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壓抑的嗚咽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淒涼。
過了許久，她才緩緩止住哭泣，擦幹眼淚，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陸青，你再忍忍好不好？”她輕聲說，像是在做一個承諾，“待我掌權之後，定將你的遺體遷回身邊，為你重修墓園。我會日日守著你，陪你說話，讓你看著我們的孩子長大……”
她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廢墟，轉身離開。
月光下，她的背影孤絕而堅定，仿佛背負著千斤重擔，卻依然挺直了脊梁。
回到府衙時，已是子夜時分。
謝見微疲憊不堪，蘇嬤嬤連忙服侍她服下安胎藥，又為她換了寢衣，扶她躺下。
“嬤嬤，你去休息吧。”謝見微閉上眼睛，聲音疲憊，“這裏有淩澈守著就行。”
蘇嬤嬤猶豫了一下，見謝見微確實已經困極，便點了點頭：“那老奴就在隔壁，娘娘有事隨時喚我。”
“嗯。”
蘇嬤嬤退下後，淩澈走進，在門外道：“娘娘安心休息，屬下在此守夜。”
謝見微沒有回應，似已經沈沈睡去。
淩澈站在門外，神色變了變，最終小心的走了進來，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照在謝見微蒼白不失絕美的臉。
她的目光漸漸變得覆雜。
許久，當看到枕邊露出一角的竹節銀簪時，淩澈的眼神驟然一暗。她記得娘娘有多珍視這支簪子，日夜不離身，睡覺時都要放在枕邊，視若珍寶。
她實在想不明白，那人緣何能得娘娘青眼，竟讓娘娘失智至此？可不管如何，任何人都不該在此時影響到娘娘的大業。
猶豫了片刻，淩澈最終還是將那支簪子悄悄拿起，藏入袖中。
動作很輕，沒有驚醒熟睡的謝見微。
次日清晨，謝見微醒來時，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枕邊的簪子。
摸了個空。
她猛地坐起身，掀開枕頭，仔細地尋找。
沒有。
“嬤嬤！”她揚聲喚道。
蘇嬤嬤聞聲進來：“娘娘，怎麽了？”
“我的簪子呢？”謝見微臉色發白，“我睡前明明放在枕邊的，怎麽不見了？”
蘇嬤嬤也是一楞，連忙上前幫著尋找。兩人將床榻裏裏外外翻了個遍，甚至連床底下都看了，卻始終不見那支竹節銀簪的蹤影。
“那是她唯一留給我的東西……怎麽會不見了呢？”
蘇嬤嬤見她情緒不對，連忙安慰：“娘娘別急，老奴這就讓人仔細找找。”
她轉身喚來幾名宮女，吩咐她們在房間裏仔細搜尋。然而半個時辰過去，整個房間幾乎被翻了個底朝天，依然沒有找到那支簪子。
謝見微道：“昨晚……昨晚誰還進過房間？”
蘇嬤嬤遲疑了一下：“除了老奴，就只有淩統領在門外守夜……”
“傳淩澈！”
淩澈很快被召來，“娘娘有何吩咐？”
謝見微盯著她，一字一頓地問：“淩澈，你昨夜可曾見到本宮的簪子？”
淩澈擡起頭，臉上是恰到好處的疑惑：“什麽簪子？屬下昨夜一直守在門外，未曾進過娘娘房間。娘娘可是記錯了？”
謝見微死死盯著她，試圖從她臉上找出一絲心虛的痕跡，卻一無所獲。
“罷了，你們都退下吧。”謝見微閉了閉眼，神色覆雜的揮揮手：“本宮……想一個人靜靜。”
“娘娘……”蘇嬤嬤擔憂地看著她。
“退下！”
“……是。”
眾人退下後，房間裏只剩下謝見微一人。
她緩緩走到梳妝臺前，看著銅鏡，手指輕輕撫上發髻，那裏本該插著一支竹節銀簪，是她最後的念想。
如今，連這個念想也沒了。
——
翌日。
南州城外，兩股人流相向而行。
謝見微的車隊在精騎護衛下緩緩駛離南州城，而另一側，等待入城的百姓們翹首以盼，在守城兵士開門後，如潮水般湧入城門。
陸青隨著人流緩緩前進，目光卻不自覺地投向那支遠去的車駕。
直到車駕走遠，她才收回視線。
三人隨著人流進了城，陸青憑著記憶，一路往城西走去。
越靠近竹居，她的心跳得越快。
那些熟悉的巷子，那家賣豆腐腦的小攤，那棵老槐樹……一切仿佛都還在昨日。
可是當轉過最後一個街角，看到的卻是一片焦黑的廢墟。
陸青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她怔怔地看著那片被火燒過的土地，殘垣斷壁間雜草叢生，幾根焦黑的木頭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隱約還能看出院墻的輪廓。
娘子經常畫的竹林已成灰燼，焦黑的樹幹孤零零地立在廢墟中央。
“這……”玲瓏鬼手也楞住了，“燒得這麽徹底……”
陸青緩緩走上前，蹲下身，手指顫抖著拂過一塊焦黑的木塊。
“娘子……”她喃喃低語，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你一定還活著，對不對？你那麽聰明，那麽厲害，怎麽可能……”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化為壓抑的嗚咽。
玲瓏鬼手心生不忍，拍了拍她的肩膀：“丫頭，我們打聽過了。那晚火光沖天，整座院子都燒塌了，怕是兇多吉少啊。”
天機老祖無聲嘆氣，兩人皆明，讓陸青認為她家娘子去世未嘗不是件好事。
陸青咬住嘴唇，鮮血的腥味在口中彌漫。
她知道前輩說得對，可是她不願相信，她在廢墟前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夕陽西下，天邊泛起血紅的晚霞。
“走吧。”她終於開口，“我們去府衙，找墨總捕。她或許……知道些什麽。”
南州府衙前，守衛比往日森嚴許多。
陸青上前說明來意，那守衛上下打量她一番，道：“墨總捕？她一個月前就辭官了。”
“辭官？”陸青楞住了，“她去哪裏了？”
“說是去北境投軍了。”守衛道，“如今謝元帥在北境招兵買馬，好多人都去了。墨總捕武功高強，說是要去追隨謝元帥，為北伐盡一份力。”
陸青的心沈了下去，墨雲是她在南州城唯一相熟的人，如今連她也離開了。
天地茫茫，她該去哪裏尋找自家娘子？
“丫頭，現在你打算怎麽辦？”天機老祖問。
陸青沈默良久，才緩緩道：“我……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在這個陌生的世界，她失去了唯一可以稱之為‘家’的羈絆。
前路茫茫，她該何去何從？
最終，陸青還是無法為了一己之私繼續耽誤兩位前輩行程，於是商定在南洲城內修整一兩日，待她身體好轉一些，便返回天機閣。
陸青心中惶然，早已亂了分寸，答應了兩位前輩的提議，於是三人前去尋了客棧住下。
因為身體尚未完全恢覆，精神不濟，陸青早早便睡下了，夢裏，全是那夜大火，無論她怎麽呼喊，娘子都不肯回頭。
“娘子——”
陸青愕然驚醒，望著窗外的清冷月光，低聲喃喃：“不會的，娘子你一定不會有事的，你一定還活著對不對？”
她起身，靠坐在床榻，一夜未眠。
翌日，陸青忍不住再次獨自來到竹居的廢墟處。
天機老祖和玲瓏鬼手去了城中藥鋪采買藥材，留她一人在客棧休息。可她實在無法安坐，趁兩位前輩不在，悄悄溜了出來，來到這片承載著她太多記憶的廢墟。
她蹲下身，手指輕輕拂過一塊半焦的木，低聲呢喃，“娘子，你到底在哪裏……是生是死？我到底該怎麽辦……”
就在此時，身後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
陸青警覺地轉身，卻見幾名黑衣蒙面人不知何時已經將她包圍。為首之人身形高挑，眼神冰冷如霜，手中長劍在晨光中泛著寒光。
“你們是誰？”陸青後退一步，背靠著一截焦黑的木柱。
為首的黑衣人沒有說話，只是做了個手勢，其他幾人立刻撲了上來。
陸青畢竟重傷初愈，又不會武功，很快就被逼得險象環生。她躲過劈來的刀鋒，卻被一腳踹中胸口，踉蹌後退，撞在廢墟的斷墻上。
“咳咳……”她捂著胸口，喉頭湧上腥甜。
為首的黑衣人緩緩走上前，長劍指向她的咽喉：“要怪，就怪你不識相。”
話音落，殺意起。
就在劍鋒即將撕裂皮膚、刺入喉管的千鈞一發之際——
“住手！”
一聲蘊含著無上威嚴與穿透力的冷哼，突兀地炸響在廢墟上空！
幾乎與冷哼同時，異變陡生！
沒有預想中的掌風呼嘯，沒有暗器破空的尖嘯，甚至沒有看到任何人影閃現。
淩澈只覺得握劍的手腕處，傳來一陣細微到近乎錯覺的冰涼刺痛。緊接著，她驚恐地發現，自己灌註了內力的一劍，竟然……停滯了！
不，不僅僅是停滯。
“嗡……”
一聲仿佛琴弦高速震顫的嗡鳴，在她耳邊，不，是在她周圍蕩漾開來。
她猛地瞪大眼睛。
視線所及，只見無數道近乎透明的流光絲線，如同擁有生命的靈蛇，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了她，以及四名手下的脖頸。
這些絲線細若游絲，若有若無，卻散發著一種令人靈魂戰栗的鋒銳寒意。
下一瞬——
“呃啊！”
“嗬……”
四名撲向陸青的黑衣人，身形驟然僵直在半途，仿佛被無形的釘子定格。
他們眼中瞬間爆發出極致的驚駭與茫然，喉間只來得及發出短促模糊的氣音，隨即，四具屍體如同被瞬間抽空了所有力量，頭顱瞬間滾落在地。
自始至終，沒有激烈的打鬥，只有死亡降臨得如此靜謐、詭異！
淩澈持劍的手僵在半空，冷汗瞬間浸透了她的後背。
她看得分明，那是……那是傳說中天機閣不傳之秘，殺人於無形的——
“影傀殺陣？！”
淩澈失聲驚呼，聲猛地擡頭，目光死死鎖定不知何時悄然立定的兩道身影，“你……你們是天機閣何人？！”
天機老祖須發皆白，面容清臒，穿著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袍，負手而立。
她冷冷地睨了淩澈一眼，如同俯瞰一只掙紮的螻蟻。“還算有些見識。可惜，見識救不了你的命。”
話音未落，淩澈便感到纏繞在周身的冰冷絲線驟然收緊。
並非粗暴的勒絞，而是以一種精妙入微的力道，瞬間封鎖了她周身數處大穴，同時一股沛然難禦的內力透體而入，直接壓制了她的丹田氣海，
“噗！”淩澈悶哼一聲，口中溢出一縷鮮血，手中長劍立時墜地。
玲瓏鬼手早已一個閃身來到陸青身邊，迅速封住她胸口幾處要穴，穩住翻騰的氣血和內臟損傷，同時餵她服下一顆清香撲鼻的丹丸。“小丫頭，莫慌，有我們在。”
天機老祖緩步上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淩澈的心弦上。
她走到淩澈面前，目光如冷電，掃過對方即便蒙面也難掩的獨特身形與眼神。
“說。”天機老祖開口，重若千鈞，“何人派你前來？為何要對這丫頭下殺手？”
淩澈咬緊牙關，試圖調動殘餘內力沖穴，卻發現根本毫無還擊之力。
天機老祖不耐，直接擡手，淩空扯下了淩澈臉上的黑巾，一張蒼白卻難掩英氣的女子面容暴露在晨光下，她的眉宇間帶著明顯的煞氣，即便落入絕境，眼神依舊淩厲。
天價老祖平靜的臉上閃過一抹訝異，仔細端詳了淩澈片刻，又瞥了一眼地上那四具黑衣屍體，他們衣角皆有似鳳羽的刺繡暗記。
近乎篤定道：“你是謝家的影衛統領？”
淩澈閃過片刻驚詫，隨機道：“既然被你們認出來了，我也不必隱瞞。不錯，我乃謝家影衛統領淩澈。”
“為什麽下此殺手？”天機老祖沈聲問，“陸青與你有何仇怨？”
“她與我無仇無怨。”淩澈盯著昏迷的陸青，神色冰冷，“但她不該活著，更不該再出現在娘娘的面前。”
“娘娘？”天機老祖神色一變，“你是說……謝皇後？”
淩澈沒有否認，坦言道：“娘娘如今貴為皇後，身懷龍種，即將誕下皇子，繼承大統。”她頓了頓，語氣中又帶上了幾分懇求之意：“兩位前輩是天機閣高人，應當知道輕重。如今大雍內憂外患，娘娘和腹中的孩子是謝元帥和北境將士的希望。若是讓人知道她曾與一個來歷不明的乾元糾纏不清，那將是對她威望的致命打擊，更會動搖軍心！”
天機老祖和玲瓏鬼手對視一眼，眼中都閃過覆雜的神色。
他們認得淩澈，自然知道她是謝見微身邊的暗衛統領，甚至今日淩澈的行為，或許便是出於謝見微授意。
她的話，雖然殘酷，卻未必沒有道理。
謝見微如今的身份地位，確實不容有失。
若是她的過去曝光，那些虎視眈眈的政敵必定會借此大做文章，到那時……
“所以你們就想殺人滅口？”玲瓏鬼手語氣不善，“淩統領，這未免太過狠辣！”
“狠辣？”淩澈笑了，坦誠道，“兩位前輩，你們行走江湖多年，見過的世面比我多。你們說，是殺一人以安天下，還是為一人而置天下於不顧？”
天機老祖和玲瓏鬼手齊齊沈默了。
他們想起這一路上看到的慘狀，餓殍遍野，流民無數，邊境將士缺衣少糧卻仍死守關隘……而謝見微確實在改變這一切。
她整頓朝綱，罷黜奸佞，籌措軍餉，啟用賢能，這些都是事實。
也許在情之一字，她確實狠絕。但在家國大義面前，她又無可指摘。
“淩統領。”天機老祖緩緩開口，“你們娘娘的意思，我明白了。但陸青畢竟是條人命，又已拜入我天機閣門下，我們不能見死不救。”
淩澈眼中閃過寒光：“那前輩是要與娘娘為敵了？”
“非也。”天機老祖搖頭，“我有個折中之法，我們會帶走陸青，閉關隱居，不再涉足朝堂江湖。但你也需保證，絕不再對她下殺手。”
“帶走她？”淩澈皺眉，“若是她日後反悔，又回來尋找娘娘呢？”
天機老祖接口道，“據我所知，陸青並未見過你家娘娘真顏，我們可以偽造她‘娘子’林微已死的假象，讓她徹底斷了念想。”
淩澈雖心中不甘，但懾於兩人功力高深，不得不妥協。
“既然如此，那便按照兩位前輩所言。”她心思轉念中，便將謊言想的周全：“對外便說，謝家有位寄住的遠房表小姐，名喚林微。當年謝家蒙難，她也因此流落在外，遭遇追殺。你們可以說……林微已在南州遇害，屍首被謝家派人收斂。”
天機老祖沈吟片刻，點了點頭：“此法可行。但淩統領需記住，這是我最後一次容忍你行此卑劣之事。若再有下次，莫怪我不講情面。”
淩澈咬了咬牙，點頭道：“好，我答應。”
她從懷中取出一支竹節銀簪，之前原本是覺得礙眼，想要找機會扔掉，沒想到今日竟還陰差陽錯的派上了用場。
“這是陸青送給娘娘的簪子。”淩澈冷冷道，“如今物歸原主，從此兩不相欠。你們可以拿這個作為‘遺物’，讓她相信林微真的死了。”
玲瓏鬼手接過簪子，看了看昏迷的陸青，長嘆一聲：“造孽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