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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地宮,真相 “馮秋蘭,你這條命,是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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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地宮,真相 “馮秋蘭,你這條命,是於……

瓊華夜宴的笙歌終是散盡了。

夜風卷著殘酒冷香撞在紫霄仙宮的飛檐上, 檐角銅鈴被風撞得輕響,一聲疊一聲,敲得馮秋蘭心緒難寧, 半點靜不下來。

就在這時,謝明澈的聲音穿透殿宇重重禁制, 精準落進她耳中。

“馮道友,入內殿來,我有要事與你相談。”

馮秋蘭定了定神, 壓下心底雜亂念頭, 推開了那扇厚重的殿門。

內殿只燃了兩盞琉璃燈, 暖黃的光暈在地上投下暗影,謝明澈端坐白玉案後, 月白道袍依舊纖塵不染,只是束發的玉簪松了半分, 幾縷墨發垂落額前,卸去了平日裏正道魁首的凜冽威儀。

案上擺著兩盞溫好的靈酒,酒液裏浮著細碎靈光,杯壁凝著的水珠順著杯腳滑落, 在案上洇開一小片濕痕,顯然已候了她許久。

“坐。”明澈輕點案邊的軟墊, 眼底慣有的寒霜淡了幾分,語氣帶著少見的和緩, “夜宴上合歡宗弟子當眾發難,讓你平白受了非議, 是我思慮不周,護持不及。”

馮秋蘭躬身行了一禮,卻並未落座, 始終與案邊保持著三步開外的距離:“多謝劍尊多次出手為晚輩解圍,晚輩銘感五內,談不上委屈。”

謝明澈見她態度恭敬,卻劃著涇渭分明的界限,也未強求,只拂過案上一張燙金庚帖,靈力輕送,那帖子便不偏不倚停在她面前。

朱砂寫就的“拜師”二字筆力遒勁,入紙三分,在暖燈下紅得刺眼。

“我已親自推演過,下月十五是上上吉日,宜拜師入道,合宗門大典。”謝明澈的語氣聽不出喜怒,“那日便舉辦你的拜師大典,規制與當年沈皎皎的拜師大典分毫不差,該有的體面,半分不會少你的。”

馮秋蘭的眼睫輕輕顫了顫,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收緊。

她始終想不通,謝明澈身為修仙界正道魁首,為何非要執著於收她這個與魔界有牽扯的五靈根修士為親傳,更想不通,為何要這般急不可耐,仿佛晚一日,就會出什麽天大的變故。

她將庚帖輕輕推了回去,再次躬身,語氣委婉:“劍尊厚愛,晚輩愧不敢當。您多次為晚輩解圍,晚輩此生銘感,只是這親傳弟子的身份,晚輩萬萬不能領受。”

“有何不能?”謝明澈眉峰微蹙,周身那點暖意散盡,大乘期的威壓無聲漫開,“修仙界不知多少天驕擠破了頭,只求我一句收徒的承諾。你若入我門下,紫霄仙宮的寶庫秘藏,太古至今的無上秘典,盡可由你予取予求。”

“劍尊厚愛,晚輩無福消受。”馮秋蘭迎著他驟然變冷的目光,沒有半分閃躲,“晚輩並無承繼劍道傳承的心思,更曾與魔界有過牽扯,入您門下,只會汙了您千年清譽,萬萬不妥。”

殿內的空氣倏然凝固。

謝明澈周身的靈氣收緊,大乘期圓滿的威壓如萬仞雪山壓下。

馮秋蘭呼吸一滯,胸口像被巨石碾過,悶得發疼,丹田內的元嬰下意識蜷縮起來,連靈力流轉都停滯下來。

她臉色發白,眼底不受控地漫上懼意,卻依舊強撐著,艱澀開口:“劍尊……”

謝明澈像是恍然回神,猛地收了威壓,殿內凝滯的空氣這才重新流動起來。

他看著她發白的臉色,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惱,隨即又被沈郁覆蓋,重新換上和緩的語氣:“我最後問你一次,你當真不願做我的親傳弟子?”

馮秋蘭沒有半分猶豫,迎著他的目光,堅定地搖了搖頭。

謝明澈看著她,沈默了許久,忽然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要融進夜風裏:“你倒是和旁人不同,就連皎皎當年,聽聞能入我門下,也是歡喜得徹夜難眠。”

聽到“沈皎皎”三個字再次響起,馮秋蘭心頭突兀一跳,生出一種莫名的不安感。

她穿進的這本聖女救贖魔尊的小說裏,謝明澈與沈皎皎這對師徒著墨極少,不過是推動劇情的工具人。

可書裏寫得明明白白,這對師徒沖破世俗非議,歷經萬般艱辛,終成眷屬,最後在紫霄仙宮舉辦了修仙界矚目的結契大典。

她入仙宮兩月有餘,從未見過這位傳說中的首徒,初時只當她在閉關沖擊境界,加上她素來獨來獨往,不願聽仙宮弟子的閑言碎語,對仙宮內情知之甚少。

直到今夜夜宴,謝明澈當眾宣布要收她為親傳弟子,她才從周遭弟子的竊竊私語裏,聽到了一個石破天驚的消息。

沈皎皎,已於五年前仙逝,死因成謎,全宮上下對此諱莫如深。

可原著裏,從未提過沈皎皎身死的只言片語。

這又是一處與原著截然不同的偏差,本該與謝明澈相伴一生、結為道侶的沈皎皎,怎麽會落得個五年前仙逝的結局?

她本能地想開口詢問,可直覺卻告訴她,此刻提起沈皎皎,只會給她招來很大的麻煩。

馮秋蘭垂著眼簾,裝作未曾聽見,只沈默地立在原地。

謝明澈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的平靜模樣,修長如玉的手指在案上緩緩收緊,語氣瞬間冷硬下來:“我已在全仙宮、全正道聯盟的修士面前放了話,斷沒有收回的道理。你這個劍尊親傳弟子,不想當,也得當。”

那張寫了她庚帖的拜師帖,再次穩穩釘在她面前的案幾上。

“回去好好準備,下月十五的拜師大典,不容有失。”

馮秋蘭看了眼那刺目的燙金帖子,沒應聲,也沒再拒絕,躬身行了一禮,轉身退出了殿門。

夜風裹著雲海的濕寒迎面撲來,她才驚覺,自己的後背早已沁滿了冷汗,貼身的裏衣更是濕了大半。

回到清露殿的這一夜,馮秋蘭徹夜未眠。窗外的銅鈴響了一夜,她的心也懸了一夜。

天剛蒙蒙亮,第一縷晨光越過山巔,透過窗欞灑進殿內,在青磚地上投下細碎的竹影時,她心底的不安,終於漲到了頂點。

她不能再留在紫霄仙宮了。

邪修血祭的事可以緩,等她修為再進一步,有足夠的自保能力再查。可眼下,她必須立刻離開這裏,跳出這潭深不見底的渾水。

馮秋蘭當即起身收拾行裝,沒帶任何累贅物件,只把謝攸寧贈予的護身玉佩、煉器手劄,還有這些日子自己煉制的法器,盡數收進貼身的儲物戒。

又用靈蠶絲線把儲物戒串好,掛在脖頸上,貼身藏在衣襟裏,只在腰間掛了只常用的青色儲物袋,裝了些換洗衣物、尋常丹藥與符篆,看著與平日出門煉器的模樣別無二致。

收拾妥當,她攥著用錦袋裝好的星辰石,轉身朝著西麓煉器房走去。

沿途的弟子見了她,目光依舊各異,有嫉妒,有鄙夷,有好奇,卻沒了之前的公然議論。

昨夜瓊華夜宴上,謝明澈為護她當眾罰了合歡宗眾人,又放話要收她為親傳弟子,沒人敢再當眾觸這個黴頭。

馮秋蘭目不斜視,腳步不停,半個時辰後,便站在了煉器房門前。

爐火燃燒的熱浪撲面而來,混著靈礦灼燒後的焦香,還有謝攸寧身上那股清冽如淬冰寒鐵的氣息。

謝攸寧正站在千煉靈爐前,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線條利落的腕骨,握著鍛造錘一下下捶打著燒得通紅的器胚,鐺鐺的錘聲沈穩有力,震得空氣微微發顫,每一下都精準落在器胚的紋路節點上,分毫不差。

“前輩。”馮秋蘭站在門口,躬身行了一禮。

謝攸寧停下手裏的錘,擡眸看來,目光落在她泛著青黑的眼底,眉峰輕輕蹙起:“昨夜沒睡好?眼底都帶著倦氣。”

馮秋蘭走上前,將裝著星辰石的錦袋放在石桌上,輕輕推到謝攸寧面前:“前輩,這個給您。”

謝攸寧打開錦袋,看到那塊拳頭大的星辰石時,眼底的冷冽散了幾分。

幽藍色的石身裏,萬千星辰明滅流轉,是修仙界有價無市的煉器至寶,最適合做靈劍的核心劍胚。

“這是你夜宴上贏來的彩頭,世間罕有,你當真要給我?”

“晚輩知道,前輩一直想煉一柄新的隨身靈劍,唯有星辰石能配得上您的劍道,做得了劍核。”馮秋蘭語氣誠懇,眼底滿是真切的感激,“這些日子,前輩傾囊相授煉器之術,多次暗中護我周全,晚輩無以為報,只有這個,能略表心意。”

謝攸寧看著她,沈默了片刻,最終還是將錦袋收了起來。

她轉身從儲物袋裏取出一本線裝藍皮書,封面上無字,頁邊被翻得發毛,紙頁邊緣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朱砂批註,顯然是常年帶在身邊,反覆翻閱修改的心血。

“這是我數百年積攢的煉器心得,從靈礦提純、高階器紋繪制,到火候掌控、法器開光大成,事無巨細,都記在裏面了。”她把書鄭重地遞到馮秋蘭手裏,“你五行元嬰與煉器之道天生契合,只要肯沈下心打磨,日後成就,定不會在我之下。”

馮秋蘭接過那本手劄,觸到紙頁上殘留的溫度,鼻尖一酸,躬身對著謝攸寧深深行了一禮:“多謝前輩。”

她頓了頓,擡起頭,語氣裏帶著不舍:“前輩,晚輩今日來,也是向您辭行的,我打算離開紫霄仙宮。”

謝攸寧聞言,神色半點未變,沒有絲毫驚訝,也沒有出言阻攔,只是淡淡問了一句:“想好了?”

“想好了。”馮秋蘭點頭,“仙宮是非太多,我本就不該久留。煉器的本事我已入了門,邪修的事情,待我修為更進一步,也自有辦法探查。”

謝攸寧微微頷首,沒再多問,又從儲物袋裏取出一枚本命傳訊符,遞給了她。

這傳訊符是以她自身精血煉制,與神魂相連,只要捏碎,無論相隔多遠都能傳訊,更能感知到對方的生死。

“獨自在外,跟著自己的心走,別被旁人左右,更別委屈自己。”她鄭重叮囑,“遇到解決不了的事,捏碎傳訊符,只要我能幫的,定會幫你。”

馮秋蘭接過傳訊符,貼身收好,眼眶發熱,忍不住問:“前輩,我們以後,還會再見嗎?”

“自然會。”謝攸寧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我還有煉器任務在身,待仙宮這些爛事了結,我便回稻香城,繼續開我的靈器鋪。那裏離謝明澈遠,自在。”

馮秋蘭楞了一下,瞬間想起稻香城那間專賣女子用品的鋪子,臉頰微微泛紅,不好意思地點頭道:“前輩在仙宮裏清冷持重,是人人敬重的長老,在稻香城的時候卻鮮活不少,反差實在很大。”

謝攸寧聞言,低頭撫了撫腰間的劍穗,那是仁義劍的劍穗,與謝明澈的明心劍穗出自同一塊千年冰蠶絲。

她沈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語氣裏帶著幾分自嘲,也帶著幾分釋然:“我是謝明澈蘊養千年的本命劍靈,離他越近,受他的道心影響越深,性子便越像他。離他越遠,才越能做回我自己。”

馮秋蘭面露了然。

難怪她總覺得,謝攸寧在仙宮裏時,周身氣息總與謝明澈隱隱同源,可到了稻香城,卻像換了個人似的,雖依舊淡然,卻多了幾分煙火氣,鮮活生動。

“時辰不早了,你該走了。”謝攸寧收回目光,再次叮囑,“下山走南麓偏道,那裏守衛最松,我已經提前撤了沿途的警戒陣法。路上小心,別與人起沖突,萬事以自保為先。”

“晚輩都記住了。”馮秋蘭再次躬身,對著謝攸寧深深行了一禮,“前輩多保重。”

她轉身走出煉器房,晨光落在她的背影上,腳步堅定,朝著南麓山門的方向快步走去。

南麓山門依山而建,青石門樓嵌在峭壁之間,兩側只有兩名值守的內門弟子,比起正門的重兵把守,確實松懈了太多。

山風卷著草木清香撲面而來,帶著山外自由的氣息,馮秋蘭懸了一夜的心,終於稍稍落下了些。

可就在她離山門只剩數十步遠的時候,兩道身著銀甲的執法隊弟子,忽然閃身攔在了她的面前。

兩人皆是煉虛期修為,腰間佩著執法隊的制式長劍,神色肅穆,語氣恭敬卻不容拒絕:“馮道友,請留步。”

馮秋蘭腳步一頓,面上不動聲色,心底卻警鈴大作:“兩位道友,有何要事?”

“馮道友,劍尊上月派出去追查血祭邪修的執法隊,已於昨夜連夜返回仙宮,帶回了邪修巢穴的詳細位置,還有被困凡人的下落。”

為首的弟子遞來一枚玄鐵令牌,還有一張染血的陣紋拓片,正是馮秋蘭在黑松嶺祭壇親手繳獲的邪修信物,與那血祭大陣的核心陣紋分毫不差。

“劍尊正在明心殿等候,請馮道友前去共同商議剿殺事宜。”

馮秋蘭心裏咯噔一下,瞬間起了疑。

昨夜瓊華夜宴剛散,謝明澈才下令讓各大宗門上交取自於淵身上的物件,執法隊就算腳程再快,也不可能剛巧在她要離宮的清晨,就帶著消息趕回來。

這時間,太巧了,巧得像個精心布下的局。

可觸到那枚熟悉的玄鐵令牌,地下祭壇的慘狀瞬間湧上心頭。

那些被困的無辜凡人,那些慘死的冤魂,像一塊巨石壓在她心口,讓她無法置之不理。

她沈吟片刻,手指微屈藏於袖中,悄然捏碎了謝攸寧給的本命傳訊符,留了後手。

“有勞兩位帶路。”

半個時辰後,馮秋蘭再次站在了明心殿門前。

殿門虛掩著,淡淡的酒氣混著凝神香的味道,從門縫裏飄了出來,甜膩裏裹著冷意,讓她心底的不安再次翻湧,幾乎要溢出來。

“馮道友,事不宜遲,劍尊還在裏面等你。”

身後傳來執法弟子的催促,馮秋蘭知道此刻反抗毫無意義,只能見機行事。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殿門,緩步走了進去,引路的弟子隨即躬身退下,反手帶上了殿門。

偌大的內殿裏,只有謝明澈一人。

他坐在白玉案後,身前擺著兩壇空了的靈酒,月白道袍的領口松了大半,墨發散亂地垂落,幾縷貼在汗濕的額角。

平日裏清冽如冰的眸子,此刻蒙著一層紅血絲,少了些正道魁首的威儀,多了些沈郁的偏執。

殿內空蕩蕩的,別說執法隊弟子,連個侍奉的宮娥都沒有。

馮秋蘭壓下心底的不安,鎮定地躬身行禮:“劍尊,不知執法隊的諸位道友在何處?晚輩想聽聽邪修巢穴的追查結果,還有那些被困凡人的下落。”

謝明澈擡眸看來,眼底帶著一絲嘲弄。

他拿起酒壇,又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語氣平淡得可怕:“執法隊弟子連夜趕路,身上都帶了傷,我讓他們先行回去休整。相關的情況,他們已經盡數稟報給我。”

馮秋蘭剛要開口追問追查的細節,謝明澈卻先一步岔開了話題,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洞穿一切的冷意:“你要下山?是要離開仙宮,對不對?”

馮秋蘭回視他的目光,沒有隱瞞,也沒有拐彎抹角:“是。多謝劍尊當日從邪修手中相救,也多謝劍尊這些日子的維護,只是晚輩在仙宮叨擾許久,實在不適合待在這裏,更不適合做您的徒弟。今日前來,也是想正式向劍尊辭行。”

“不適合?”謝明澈低笑一聲,笑聲裏沒有半分暖意。

他放下酒盞,起身朝著她走來,大乘期的威壓無聲鋪開,一步步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馮秋蘭下意識後退,脊背很快就貼在了冰冷的殿門上,退無可退,同時暗催靈力,手指悄然按在了貼身藏著的護身玉佩上。

“昨夜是我考慮不周,逼你太緊。”謝明澈在她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盯著她,“只要你留下來,不離開仙宮,拜師之事,我可以不再強迫你。你想煉器,仙宮寶庫從太古至今的所有靈礦圖譜、煉器秘典,哪怕是萬年難遇的星辰髓、太□□,只要你想要,我都能給你。你想修煉,五靈根的進階功法、渡劫期修士手劄,你盡可隨意翻閱。”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一字一句,說的都是修仙界所有人求而不得的至寶:“只要你不走,仙宮能給你的,遠比你在外顛沛流離,要多得多。”

這番話,從正道第一人的明心劍尊口中說出,換做任何一個修士,只怕都要心動神搖。

可馮秋蘭向來清醒,她心動,但更清楚,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這些東西的份量太重,她拿了,就要付出她付不起的代價。

“劍尊厚愛,晚輩愧不敢受。”她語氣平靜,立場堅定,“外面天大地大,晚輩只想尋一處清凈地潛心修行。仙宮雖是眾人向往的聖地,卻也是是非漩渦的中心,實在不適合晚輩。”

她說完,側身便要繞過他離開。

可謝明澈卻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滾燙,帶著酒液的溫意,力道卻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腕骨,死死把她拽了回來。

“我給你的,是所有修士求破頭的機緣,是無人敢欺的正道庇護。”他看著她眼底毫不掩飾的抗拒,眼底的最後一絲溫和徹底散盡,“難道你就一點不心動嗎?”

馮秋蘭心中一陣反胃,猛地運起全身靈力往回掙:“放手!”

同時按向玉佩,就要催動裏面封存的護身劍氣。

可謝明澈早有預判,一道封禁瞬間順著她的腕脈竄入經脈,先一步鎖死了她周身的靈力流轉,讓她半分力氣都使不出來。

她臉色驟變,厲聲喝道:“謝明澈!你到底要做什麽?”

“我給了你所有能給的體面,你卻非要逼我撕破臉。”謝明澈聲音冰冷,帶著滲人的寒意,“馮秋蘭,從你踏入紫霄仙宮的那天起,走與不走,就由不得你了。”

話音剛落,更厚重的禁制瞬間裹住了她的識海,讓她連暈厥都做不到,只能清醒地承受著一切。

殿門被他用靈力徹底鎖死,他擡手召來特制的鎖靈鏈,纏上她的四肢,鏈身的符文亮起,徹底封死了她全身的靈力流轉。

他拖著被鎖鏈捆住的她,一步步走向白玉案後那道隱蔽的暗門。

暗門緩緩開啟,下方是不見天日的黑石石階,濃郁的血腥氣順著門縫漫了出來,比黑松嶺地下祭壇的味道,還要腥臭百倍,令人作嘔。

冰冷的鎖靈鏈深深嵌進皮肉裏,馮秋蘭被謝明澈拖著,一步步踏下暗無天日的黑石石階。

石階兩側的壁燈燃著幽綠的燭火,照得前路影影綽綽,空氣中彌漫的血腥氣越來越濃,混著腐爛的甜膩濁氣,像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攥住了人的喉嚨。

這味道,馮秋蘭太熟悉了。

黑松嶺地下祭壇裏,堆積如山的骸骨旁,被吸幹血肉的幹癟屍體邊,就是這股浸滿了冤魂血氣的味道。

只是這裏的氣息,比黑松嶺濃烈百倍、千倍,熏得她胃裏翻江倒海,險些吐出來。

不知走了多久,腳下的石階終於到了盡頭。

眼前豁然開朗,卻不是她想象中陰冷潮濕的地牢,而是一座比黑松嶺祭壇大上數十倍的地下地宮。

數十丈高的穹頂刻滿了扭曲詭異的上古邪紋,中央是一方望不到邊際的血色池沼,暗紅色的血水翻湧著,池面上懸浮著成千上萬朵九幽蓮。

黑紅相間的蓮瓣層層舒展,正瘋狂汲取著血池裏的生魂血氣,開得妖異繁盛,觸目驚心。

蓮根處,纏著無數透明的生魂,正發出無聲的哀嚎,被一點點吞噬,永世不得超生。

馮秋蘭渾身的血液瞬間凍住了。

她比誰都清楚,一朵九幽蓮的催生,要耗去數百個凡人的生魂與精血。這裏的九幽蓮成千上萬,望不到邊際,背後是多少被滅門的村落?多少條無辜枉死的性命?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她氣得渾身發抖,猛地擡頭看向身側的謝明澈,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劇烈發顫:

“是你!所謂的邪修,所謂的血祭慘案,全都是你紫霄仙宮的人做的!”

謝明澈站在血池邊,月白道袍一塵不染,與這血腥骯臟的地宮形成了極致諷刺的反差。

他沒回答她的話,只是轉身,朝著血池的最盡頭走去。

那裏,靜靜懸著一具萬年玄冰棺,冰棺周身縈繞著層層疊疊的聚靈紋,精純的靈力源源不斷地渡入棺內,將周遭的血氣盡數隔絕。

他擡手,撫過冰棺的棺蓋,眼底是馮秋蘭從未見過的溫柔。

馮秋蘭順著他的動作看去,冰棺裏,躺著一名身著白衣的少女,眉眼靈動,面容嬌俏,哪怕雙目緊閉,面色慘白如紙,也難掩那份嬌憨靈動的氣韻。

她周身沒有半分活人的生機,可三魂七魄卻被牢牢鎖在肉身裏,並未消散。

“五年前,我閉關沖擊渡劫境,走火入魔,失手重創了皎皎。”

謝明澈的聲音很輕,帶著壓抑已久的沙啞與澀意。

“她的生機瞬間潰散,是我拼盡全身修為,在她神魂消散前,將其封在肉身裏,靠著玄冰棺和精純靈力,維持著她的肉身不壞。”

他轉頭看向馮秋蘭,眼底的溫柔盡數褪去,只剩冰冷的偏執。

“我翻遍了上古秘典,只有一種方法能救她。用九幽蓮吊住她的神魂,再找到玄牝秘境裏的琉璃果,就能讓她死而覆生。”

“此蓮原生忘川歸墟的陰陽交界處,天生有鎖魂定魄之能,可此蓮天生靈韻極重,自然生長千年才開一朵,根本滿足不了皎皎日夜消耗的神魂。”

“仙宮的弟子為了應付我的催要,找到了用凡人血氣生魂強行催化九幽蓮生長的邪法。他們瞞著我,用從魔界叛修手裏繳獲的魔氣法器掩蓋氣息,假扮邪修,在修仙界各處劫掠凡人,布置血祭大陣。”

他喉結艱難滾動,聲音裏裹著自嘲,啞聲開口:“後來我知道了,可我沒有攔,因為除了九幽蓮,再無他法能吊住皎皎的魂魄不散。”

聽完這些話,馮秋蘭渾身寒意徹骨,她看著眼前這個道貌岸然的男人,看著他身後滿池的九幽蓮,看著那些被鎖在蓮根處永世不得超生的生魂,忽然覺得諷刺之極。

“劍尊當初救我時說,修仙界行事,當辨是非,而非論親疏。你說我救無辜凡人,斬邪修血祭是大義,可你為了一己殘念,默許弟子屠戮無數凡人生魂,你的是非,在哪裏?你的大義,又在哪裏?”

謝明澈被戳中痛處,臉色驟然沈冷:“住口!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救皎皎!”

“救皎皎?” 馮秋蘭的聲音陡然拔高,眼底滿是悲憤與質問,地下祭壇裏的一幕幕在眼前瘋狂閃過,“你見過那些被血祭的凡人嗎?你見過堆積如山的骸骨嗎?你見過被吸幹血肉後,幹癟得像枯木一樣的屍體嗎?”

“我見過!”

“我親眼見過,一個三歲的孩子,被你們抓去血祭,他哭著喊娘親,小手伸著,想要抓住什麽,可你們的人,硬生生把他拖進了陣法裏,看著他的精血,一點點被陣法吸幹。”

“我親眼見過,一位老婦人,為了保護自己的孫子,跪在你們的人面前,把頭磕得鮮血直流,額頭的骨頭都露出來了,可你們的人,一腳就把她踹開,眼睜睜看著她的孫子,被陣法吞噬,連骨頭都沒剩下。”

“那些人,他們有什麽錯?他們只是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們沒有害過任何人,可就因為你的一己私欲,他們家破人亡,死無全屍,連魂魄都被九幽蓮吞噬,永世不得超生。”

“謝明澈,你告訴我!他們有什麽錯!”

她的聲音淒厲悲憤,在偌大地宮間激蕩不休,字字如刃,尖銳地紮進他心底,經久不息。

謝明澈的臉色瞬間鐵青,額間光潔的皮膚下,一道極淡的玄黑色魔紋一閃而逝,快得如同錯覺。

他捏著鎖鏈的手猛地收緊,周身清冽的劍靈氣裏,悄然纏上了一絲陰冷的魔氣。

他厲聲反駁:“我何時親手害過旁人?這些九幽蓮俱是我委托仙宮弟子替我找來!”

馮秋蘭笑了,眼裏的恨意和鄙夷,像潮水一樣湧出來:“怎麽?被我說中了,惱羞成怒了?”

“你口口聲聲說,你從未害過一人,這些九幽蓮,都是仙宮弟子找來的。你可是高高在上的明心劍尊啊!你是正道聯盟的領袖,是整個修仙界萬人敬仰的存在!你的命令,誰敢不從?誰敢忤逆?你一句要九幽蓮,下面的人,就算是屠光整座城池,也會給你找來!你一句輕飄飄的委托弟子,就把自己摘得幹幹凈凈,把所有的罪孽,都推到了別人的身上?”

“謝明澈,你怎麽敢的?你怎麽有臉的?”

“你高坐雲端,享受著萬人敬仰,喊著匡扶正義、守護蒼生的口號,可你背地裏,都做了些什麽?為了維系你徒弟的殘魂,你下令搜尋九幽蓮,縱容手下的弟子假扮邪修,四處劫掠凡人,用他們的精血,滋養這些吃人的蓮花!”

謝明澈的臉色沈到了谷底,捏著鎖鏈的手越收越緊,眼底的猩紅一點點漫上來,額間的魔紋再次浮現,比剛才清晰了幾分,隨著他急促的呼吸,一下下跳動著。

他被馮秋蘭戳破了最後一層遮羞布,維持千年的體面碎裂,五年來積攢的情緒終於爆發:“不過是些凡俗螻蟻,死了便死了,能換皎皎一線生機,是他們的造化!”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馮秋蘭積壓的所有怒火。

“謝明澈!我只當你是道貌岸然的偽君子,現在才知道,你連偽君子都不配!”

“你修了千年的無情道,守了千年的仁義名,到頭來,不過是個為了一己私情,就能眼睜睜看著萬千生靈慘死的懦夫!你坐在這正道魁首的位置上,受著萬人敬仰,可你骨子裏,比魔界最陰邪的魔修還要骯臟!”

“你口口聲聲說護佑蒼生,辨是非,明仁義,可你背地裏,吸著無辜凡人的血,養著你那寶貝徒弟的殘魂!你千年的清譽,早就被你自己踩進了泥裏,你根本不配提仁義二字,不配做這仙宮之主,更不配活在這世上!”

“那些被你害死的冤魂,一定會回來找你!喝你的血,吃你的肉!像你這種惡鬼,死了就該下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一句句,一聲聲,在地宮裏反覆回蕩,震得血池裏的九幽蓮都微微晃動。

謝明澈的臉色慘白得像紙一樣,周身的靈力不受控制地劇烈翻湧起來。

他生來便是天縱奇才,千年修行一路登頂,向來是正道公認的標桿、仁義無雙的化身,受萬人敬仰,被眾生稱頌。

世人將他供在神壇,奉若神明,他恪守匡扶正義、護佑蒼生的道心,千載歲月,從未有過半分動搖。

人們敬仰他、敬佩他,將他捧在至高之處,可偏偏在這個女人面前,他被輕易貶到了塵埃裏。

從來沒有人,敢用這樣誅心刺骨的言語責難他,更無一人敢將他深藏的所作所為盡數扒開,斥他不配為尊,不配生在世間。

馮秋蘭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鋒利的刀,劃開他道貌岸然的偽裝,把他內裏的骯臟、卑劣、殘忍,全部暴露了出來。

他額頭上,那道早已被他壓制的入魔魔紋,此刻徹底顯現出來,玄黑色的紋路從額間蔓延至眉骨,漆黑發亮,帶著濃郁的陰邪魔氣,與他周身清冽的劍靈氣瘋狂沖撞、交織。

堅守了千年的道心,在這一刻,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無法彌補的裂痕,心魔順著裂痕瘋狂滋生,轉瞬吞噬了他大半的神智。

“你住口!我讓你住口!”謝明澈氣急敗壞地怒吼,周身靈力瞬間暴走,大乘境的威壓混著濃郁的魔氣鋪天蓋地炸開。

整座地宮劇烈震顫,石壁上的碎石簌簌崩落,血池裏的九幽蓮瘋狂搖曳翻騰,墨色蓮瓣幾欲崩碎,被鎖在蓮根處的生魂齊齊發出淒厲尖嘯。

他墨發狂亂飛揚,素白道袍被勁氣鼓蕩得獵獵作響,額間心魔紋徹底化作漆黑紋路,眼底再無半分正道劍尊的清逸,只剩被戳破偽裝後的瘋癲與暴戾。

他紅著眼,手裏凝出一柄鋒利的玉刃,周身魔氣翻湧,就要朝著馮秋蘭的心口刺去!

可刀尖即將觸到她心口的那一刻,他僅存的一絲神智猛地拉回了他,刀尖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他不能殺她,殺了她,琉璃果就沒了,皎皎就再也救不回來了。

謝明澈緩緩擡起左手,劃過她的脖頸,沾著魔氣的指腹擦過她的皮膚,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

“你知道琉璃果是什麽嗎?”

“那是世間僅此一顆的至寶,生於玄牝秘境的萬年仙樹,萬年開花,萬年結果,人死魂魄未散之前服下,可起死回生,還能獲得永生不老的半仙之體。”

“十四年前,仙宮放出消息,說聖女周玲漪中毒瀕死。於淵為了救周玲漪,悄悄闖入玄牝秘境,九死一生,擊敗了玄水麒麟,取下了那顆琉璃果。”

“可他不知道,這從頭到尾,就是正道聯盟設下的一個圈套。真正的周玲漪,早就跑去了海外,冰棺裏躺著的,不過是一個替身,一個和周玲漪有七分相似的弟子。”

謝明澈的語氣裏,滿是毫不掩飾的譏諷,眼底的猩紅與額間的魔紋依舊未散,周身的魔氣還在不受控制地翻湧躁動。

“琉璃果摘下後,必須立刻放入活人的心臟溫養,否則很快就會雕零。他為了救那個假的周玲漪,把琉璃果種在了自己的心脈上。”

“於淵抱著冰棺裏的替身悲痛欲絕,那個替身,趁著他心神俱裂的時候,拔走了他的護心鱗。”

“那護心鱗,是他蛟龍血脈的本源,能護住琉璃果的灼熱神光。他是冰雷雙靈根,體質至陰至寒,沒了護心鱗,琉璃果的神光瞬間反噬其身。”

“正道聯盟更是集結了上百位大乘高手,對他合圍圍剿。”謝明澈的聲音愈漸冰冷殘忍,“那時他本就身受重創,再遭神光反噬,早已無力抵抗。”

“可他命大,用蛟珠護住神魂,逃到亂葬崗,吸收了十年的血氣,才勉強重塑筋骨。這十年裏,他沒了護心鱗,需得日夜承受琉璃果神光的灼燒,無一日安寧。”

馮秋蘭身形發顫,眼眶悄然泛紅,淚水無聲地漫上眼底。

十年。

三千六百多個日日夜夜,他一個人,在不見天日的黑暗裏,承受著這樣撕心裂肺的痛苦。

她終於明白,當初護送於淵的時候,他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傷疤,為何總是潰爛了又愈合,愈合了又潰爛。

原來,他一直在日夜承受著這樣的灼燒之苦,從未停歇。

“四年前,我遍查典籍終於找到玄牝秘境,才知神樹上的琉璃果早已被於淵取走。我在金烏十三島找到了意外失憶的周玲漪,幫她恢覆記憶後,將她困在明心殿凝芳樓,在整個修仙界散布她的消息,試圖引誘於淵親自上門。”

“可我等了許久,於淵都未曾現身,直到在臨仙城外的斷界海上攔住他,我才知道,他被另一個女人迷住了心竅。”

謝明澈看著她震驚失神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繼續說道:

“你恐怕不知道,你在煙波渺潭底淹死的時候,於淵那個傻子,忍著剜心剖骨之痛,硬生生把紮根在心脈上、與他神魂相連的琉璃果,完整地剝離了下來,餵給了你。”

“所以你才能死而覆生,所以你才能擁有半仙之體,五靈根的廢材資質,卻能在短短兩三年裏,從練氣期突破到元嬰期,自愈力遠超常人。”

“馮秋蘭,你這條命,是於淵用自己半條命,換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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