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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無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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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無痛宴

“怎麽回事!?”闖入屋內的華素舒身上還帶著霜刃疾馳時的寒意。她甚至來不及跟守候的一屋子人問好,徑直沖向了坐在榻旁的岐歸瀾,“前兩日不還好好的?怎麽會突然暈倒?”

“江予!”慕言自暗影裏踏前一步,伸手趕忙攔在華素舒身前,“冷靜點。”

華素舒閉閉眼,咽下梗在胸腔裏的一口氣,問道,“現在怎麽樣了?”

“還不清楚。”慕言搖搖頭,暗色長袍襯得他的神情比往日冷峻幾分,“岐大夫還在救治。”

於是屋內便再無人出聲。

華素舒站在屋子中間,明明門窗緊閉,卻陡然覺得一陣寒意侵襲。燭火依舊搖曳,光影在窗紙墻壁上明滅不定。

右後方,耿元青的手正緊緊攥著刀鞘。他的胸膛起伏劇烈,偶爾洩出的幾聲粗重呼吸在沈寂裏格外刺耳。蕭平抱劍立在門口,只是死死盯著榻上的人影,始終一聲不吭。若不是一旁的晏常衡能看到他那因用力而泛白的指尖,或許真的會認為他如表面上一般平靜。

唯獨跡天雲站在榻邊守著岐歸瀾。他半身微傾,眼神專註而沈定。手裏攥著一方帕子,不時替岐歸瀾拭去額上的薄汗。忙碌的人偶爾伸手,不用出聲,跡天雲便已準確地將東西遞上。

一舉一動間,嫻熟而默契。

焦灼在這間屋子裏蔓延。

等待猶如被拉滿的弓弦,在崩潰和回還中反覆抉擇。

終於,岐歸瀾緩緩收回手,擡眼望向眾人,“是毒。”

“毒!?”屋中人幾乎同時失聲。

床頭的燭火一顫。

“他們管這個,叫做恩賜。”岐歸瀾擡手將銀針收起,神情鎮定,“因為這藥,比起尋常毒物,所求的並不是速死或痛苦。而是服下之後,會先在體內潛藏半個月。”

“然後,陷入沈眠,心血在昏迷中一寸寸枯竭,一切所感,如在夢中。”

“這毒......有前兆嗎?”華素舒閉了閉眼,艱難開口。

這是個答案已知的問題。

“有,但極難察覺。”岐歸瀾的指尖輕輕按在脈枕上,聲音低沈。

“那你能看出來嗎?”

“江予——”跡天雲下意識地想替岐歸瀾擋回這個問題。

“能。”岐歸瀾的回答頓了一息,但他沒有退開,反倒直直對上屋內眾人的視線,聲音斬釘截鐵,“若我日日隨侍在元帥身側,至少一日一診,也許能覺出端倪。”

屋內,驟然寂靜。

呼吸聲、心跳聲,甚至燭芯燃燒的細碎聲,都清晰到刺耳。

一切都說得通了。

“怪不得......”慕言低聲開口。以他的聰慧,足以在須臾間將幾件事聯系起來,“怪不得過去這半個月,金息人跟瘋了一樣,一波接一波的攻打,根本不給我們絲毫喘息之機。我原先還覺得奇怪,須蔔勒就是再想立功,也犯不著用這種不亞於自殺式的打法。”

屋內的氣氛變得愈發壓抑。

“原來,他們的目標不是雲州城,而是——”

“元帥。”慕言已經按捺下情緒,只是他的語調,卻冷靜到有些可怕。

目光齊刷刷落在林霜風身上。

那人毫無感知,眾人卻不約而同地想到了半個月前那支床弩射來的破甲箭。

“定北軍的精神支柱,大啟威名遠揚的護國柱石。若林帥倒下,比任何城池的得失都更能動搖軍心。”晏常衡在一旁悠悠開口,他大抵已經猜到了金息的打算。

這毒,是個半個月前就埋下來的鉤子。

林霜風戰戰必將身先士卒,這是所有對手和袍澤皆知的事實。所以,要讓這毒潛伏到發作,要讓定北軍那個醫術很好的大夫無法破壞他們的計劃。

他們要把林霜風困在一個他們能日日看到的地方。

這半個月裏,所有的一切,所有的戰爭和犧牲,都是為了讓林霜風無暇顧及自身。

若能讓他林霜風再傷在金息的刀劍下最好。但要是無法,時間,就是金息埋下的,最好的利刃。

“用半數金息戰力去除掉一個心頭大患,對須蔔勒來說,絕對是一筆合算的買賣。”來龍去脈,徹底在慕言心中成型。

“媽的!”耿元青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拳砸在桌上,後牙咬得死緊,罵聲從齒縫中擠出來,“當日江予的箭怎麽就偏了那麽一點!”

金息兵敗的那一日,箭雨亂舞。江予站在破碎的箭樓殘垣上,亂流之中手持長弓,拉弦如滿月,射出一箭,直奔城下的須蔔勒而去。她看到那高大的身形晃了些許,卻終歸未如她所願般倒下。

“眼下最重要的,是這毒是否可解。”慕言率先收回思緒,眸光沈沈,又帶著些希冀地看向岐歸瀾。

“前朝宮裏管這毒叫恩賜,但在民間,人們管它叫‘無痛宴’。”岐歸瀾唇角一抿,緩緩開口。

此言一出,華素舒和晏常衡先變了臉色。

這無痛宴,在場諸位沒人比他們更了解。

宮中幾本不向他們隱藏的秘聞裏,他們曾見過這個名字。

前朝末帝會將它餵給宮中被他看上的宮女、太監,甚至後宮妃嬪。然後,在那半個月裏,他隨著這些人一同縱情享樂、恣意荒唐。因為這毒,他絲毫不用擔心那些行徑流出去。

——荒誕,可笑,殘忍,放蕩,大逆不道,欺師滅祖又或是罔顧人論,都無所謂。

反正,半個月,是他興趣的極限。

然後,自會有新一批玩物出現。

再然後,日日歡笑,歌舞升平,乃帝之恩賜。

這是華素舒二人對這所謂“無痛宴”知道的全部。至於那藥方,早已不知去處。

“我對這毒知之甚少,”岐歸瀾收回目光,輕輕吐出一口氣,“我只能與你們保證,我會盡我所能。”

眾人眼神交匯,片刻皆是沈默。

岐歸瀾的秉性醫術這幾個月裏在他們心中早有定量。這次沒如往常一般張口保證,便是真的,前路未知。

“你解毒,但這事還沒完。”華素舒看向慕言,對視一眼,頓知兩人現下心中所想一致——既是前朝的東西,那為何會平白出現在金息人手上?

私販床弩的那個周峰早就被華素舒等人查了個底朝天,這所謂的“無痛宴”出現的時候,他還只是個黃口小兒。別說知道配方,估計連聽都沒聽過。

至於陳守仁,華素舒在心中默默搖搖頭——盡管她看不起此人,也不人為他能接觸到這無痛宴。但她覺得,陳守仁就算機緣巧合下得了這方,也不會將之交給金息。

“這毒方的來處和內容我們尚且無從得知,但它確實能告訴我們一些其他的事情。” 慕言低聲開口,目光緩緩掠過屋內幾人。

“內鬼。”華素舒冷冷地吐出這兩個字。

“糧草被劫那一回,我們查過許多,最終卻是一無所獲。”蕭平守在門口,眉峰緊蹙。

“往前線押送糧草一事,京城裏經手的人雖多,但知道最終押送路線的人卻寥寥無幾。”滿屋子的人裏沒人比晏常衡更清楚眼下京中局勢。但正是因為清楚,他此刻的眉頭就壓得越緊,“這些人裏,我沒發現有誰有任何的不對勁。”

“那就查查在外辦差的京官。不只是在定北軍裏,”華素舒幾乎是立刻就選擇了相信晏常衡的判斷,“但凡是跟西北這個地界有過交集的,都要查。”

“尤其查那些,跟前朝有聯系,甚至曾在末帝的朝堂上為官的。”華素舒的聲音淡漠而鋒銳,幾盡冰寒,“能接觸到‘無痛宴’的,絕非尋常人。”

“先等等。”慕言突然沈聲開口,幾道視線登時齊刷刷地落到他身上。

“我們畢竟是武將,如今還領兵在外作戰。”他一字一句,冷靜得近乎殘忍,“若是就這樣大張旗鼓地去翻那些文臣的家底,消息一旦傳回京城......後果,只怕是不好解釋。”

空氣霎時緊繃。

耿元青猛地揚頭,面色漲紅,手背青筋畢現。他的刀鞘發出一聲振響,沈默片刻,到底沒再發出其他動靜。

“以太子殿下的為人,我信他。”華素舒微微闔眼,再睜開時,聲音帶著無法撼動的篤定,“我相信,等林帥的消息傳回京中,太子殿下一定會做出跟我們一樣的決策。如今我們,不過是較他先行一步而已。日後若出了事,我一力承擔。”

“你拿什麽承擔!?”慕言急聲道。

“錢財,軍功,官位,或者——”華素舒對上慕言的眼神,毫不動搖,“我這條命。”末了,好似是為了安慰慕言,華素舒放松了語氣,補上一句,“更何況,我在京城時也算與太子殿下有過幾分交情。”

“你信我,在殿下心中,情誼更重要。”

又是一陣沈默。

唯有晏常衡側首看了她一眼,眼神微動。在場的人裏,唯獨他知曉華素舒的真實身份。

可此時此刻,哪怕僅僅是作為江予,他依舊看到了一份篤定的信任。

“好,那就查!”慕言終於緩緩開口,眸光森冷,字字如鐵,“蕭平,帶上方其,拿定北軍軍令。凡與西北有過交集的京官,不論駐外還是曾調任,統統查!尤其是那些曾在末帝朝堂上為官,甚至與前朝宮闈有舊的。只要是跟西北有過接觸的,一舉一動,都要清清楚楚地擺出來!”

眾人心頭同時一震。

短短幾句話,已將嫌疑範圍鎖得極窄。

慕言心底同樣壓著一團火。他也恨不得即刻揪出那個內鬼,將軍中最嚴酷的刑罰在那人身上淩遲百變。

可他還是定北軍的軍師。

所以,在這種怒火幾乎要燒毀理智的時刻,他必須要做那個保持理智的人。他能為了這份責任逼迫自己狠下心來當這個惡人,也同樣能因為願意相信華素舒的一句話,賭一次。

左不過,這命令最後是從他嘴裏發出去的,慕言想。

若要背上惡名,他來。

若要擔風險,他來。

慕言回眸,望向榻上昏沈無覺的老友。目光微顫,終究還是垂落下去。

一切翻湧的情緒都被遮掩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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