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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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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背叛

頃州外八十裏,金息駐紮處。

連日裏陰雲壓境,冷風卷著荒草撲面而來,天色一片灰蒙蒙。曾經銳不可當的金息大軍,現在已是疲憊不堪。旌旗低垂,火光黯淡,空氣中混雜著血腥與藥草味。馬嘶聲零落,偶爾更是傳來幾聲壓抑不住的咳嗽。

須蔔勒為了雲州所付出的代價,便是這滿營數不勝數的傷兵。

出發前的雄心壯志,皆在這場兵敗中,如山般倒塌。奈何長久以來的服從和仰望深入骨髓,即使情況如此,這只大軍依舊保持著表面上的秩序。

眾多軍帳拱衛的中心處,烏其慎正立在風口處冷冷地望著遠方,獵獵飄揚的軍旗正倒映在他狹長的瞳孔裏。自雲州撤退至此,他一路未曾言語。

然而須蔔勒撤離後不久便因傷陷入昏厥,一切安營落馬的事情最終都落到了烏其慎身上。起初,士兵們對烏其慎的話尚有疑慮,可隨著須蔔勒傷重不醒,軍令卻由他層層下達。眼神裏的不屑與厭惡,也開始漸漸得被畏懼和順從取代。

垂落的夕陽下,一名金息兵急匆匆跑來,“烏其將軍,”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大帥請您前去帥帳。”

“現在麽......”話在烏其慎口中咀嚼一遍,只見他神色微妙,“我知道了。”

那傳話兵連忙跑開,幾乎是本能的飛速原理。方才那個瞬間,他雖然讀不懂烏其慎的神情,卻莫名的感到一陣膽寒。

就像是,在金息草原的夜晚,獨自面對一頭正在狩獵的饑餓野狼。

風聲呼嘯。

烏其慎推開了帥帳的厚重簾幕。幾日裏陰沈的天色讓空氣都透著一股沈悶,然而這樣的天氣裏,須蔔勒的帥帳中依舊燃著火盆,裏面炭火劈啪作響,隔絕的空氣裏藥香與血腥氣混雜。

榻上,須蔔勒半倚半臥,面色蒼白,胸口被厚厚的繃帶層層裹住。他的身形依舊高大,榻側有赤那烏恩親自俯身伺候。見烏其慎進來,赤那烏恩神色微頓,隨後朝著起身朝著烏其慎行了一禮。

“烏其將軍,您來了。”赤那烏恩語氣低緩。

“軍師。”烏其慎點頭,心底冷冷一笑。

“好了,你下去吧。”須蔔勒擡手,聲音雖虛弱卻依舊不容置疑,強勢地打斷了兩人的交流,“我要與烏其慎單獨談談。”

”是。”赤那烏恩低頭,恭敬如常。只是在兩人都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眸光一閃。他起身,將手中的藥碗遞給烏其慎,轉身退了出去。

厚重的簾幕再度合攏,帳中只餘炭火劈裂聲與兩人的呼吸聲。

“沒想到大帥倒是信任我,現在居然敢獨自一個人見我。”烏其慎緩緩走近,腳步聲在地氈上輕輕落下。他站定在榻前,居高臨下地望著須蔔勒,嘴角勾起一抹極難察覺的弧度,不知是對自己如今地位尊崇的諷刺,還是多少有些真心實意的隱隱的滿足。

“狼,”須蔔勒靠著榻,雙眸幽深,臉色是烏其慎從未見過的蒼白與虛弱。華素舒那一箭用了十足十的力氣,若不是他的心臟天生比別人偏了那麽一點點,絕對能夠要了他的命。就算如此,他的語調依舊是那般胸有成竹,“是不會背叛它宣誓效忠的主人的。”

帳中一瞬寂靜。

下一刻,烏其慎突然笑出了聲。

毫無遮掩的笑聲。

哪怕須蔔勒的臉色在他的笑聲中一點點沈下去,哪怕須蔔勒的眼中迸發出他熟悉的殺意與憤怒,都沒能阻止他的笑。

半晌,直到烏其慎的眼角都笑出了淚,他才在那一點盈光的襯托下擡眼看向這個被他仰視了一輩子的戰士。

下一秒,那柄須蔔勒贈與的匕首出鞘,利索地劃過這位原主人的雙眼。

再下一秒,須蔔勒的眼前只剩血色。

烏其慎的刀輕了一分力,血線自須蔔勒的眼皮湧出,卻並未傷及他的視力。

“大帥,你知道嗎?我本來以為,我最恨的是你們當初的目中無人。”匕首在烏其慎手上打了個轉,被他握著在蓋在須蔔勒身上的皮草上擦掉血跡,重新收入鞘中,“但我剛剛才意識到,原來被你們看到後,你們眼中迸發出的勝券在握更令我不適。”

“為什麽?”須蔔勒好似真的不解,連憤怒在他臉上都顯得格外生動,“你身上也流著金息的血脈!那些智謀,勇敢,忠誠,果決——哪一條不是八大部族賜予你的天性!?狼若背叛了主人,它終究會被族群唾棄,被天神拋棄!”

大抵是因為知道自己今日的結局,縱使眼眶下還墜著血跡,縱使眼前全無景象,縱使手邊沒有一刀一劍,須蔔勒身上的氣勢也在一瞬間全然爆發開來。那是一個數十年來,征戰沙場,居身高位,傲骨自信的戰士身上全部的威壓。

“你今日憑什麽敢殺了我!?又憑什麽,敢背叛我!?”

“告訴我!”軍醫好不容易止住的傷口再度裂開,鮮血湧出,迅速洇濕了須蔔勒胸口處的貼身衣物。然而他沒去看,沒去用手按壓,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只是死死得盯著烏其慎,捕捉他臉上的每一絲微小改變。

然而須蔔勒拼盡全力的質問並未讓烏其慎收起臉上的笑意,甚至讓他嘴角的揚起變得越來越明顯。

那笑聲變得愈發清晰,也,愈發刺耳。

半晌,烏其慎終於舍得打破帳中對峙的凝重氛圍,“天神?大帥,您好像忘了,我是什麽出身。”

須蔔勒臉上的肌肉僵住了。

“我是個骯臟下賤的混血雜種。這件事,從我出生那日起,就已經是你們金息人心中板上釘釘的事實了。”烏其慎俯下身,聲音低沈,幾乎貼著須蔔勒的耳邊說道。

“別那麽看著我,”見須蔔勒的眸光似是黯淡些許,烏其慎的口中嗆出一聲笑意,“我沒想否認這件事。”

“相反,我接受,甚至認同你們。”

“你恨我們。”須蔔勒的呼吸急促了些,胸口的傷口似乎又滲出血跡,可他的聲音依舊沈厲。他開口,這不是疑問,而是確信。

“不,我不恨,這有什麽好恨的?”烏其慎輕笑,似是覺得無論須蔔勒做出怎樣的反應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場早已知悉劇情的表演。他的手又一次摸上那柄匕首,這次只是撫摸著那些它刀鞘上鑲嵌著的華麗寶石,“我只是想在您要去見您心中的天神之前,再提醒您最後一件事。”

“我從未受過烏其木格的半分教導。”

“不管是狼還是虎,我都搖不起尾巴,蹲在你身前裝一條搖尾乞憐的狗。”

他幼時確實渴望過金息人的認可與尊重。

但也只是幼時。

從他在狼窩裏爬出來的時候,從他在烏其木格腳下跪著乞食的時候,從他親眼看著自己的母親在眼前咽氣的時候,那點渴望早就隨著草原上的風沙和大雪,埋進了土裏。

須蔔勒有句話說得對。

烏其慎將匕首上的血跡蹭了蹭,毫不憐惜得將其扔回鞘內。低頭,將臉埋入自己的掌心,揉了揉。再擡頭,他滿臉悲愴地走向帥帳之外,嗓內開始發出斷斷續續的哽咽。

他連人都算不上,哪配說什麽渴望。

而這世上能讓他在乎的人,也早就依舊拋他而去。

弒帥奪權,陣前篡位,才是他烏其慎該做的事。

夜幕沈沈,徹底傾覆白日裏發生的一切。一代將帥的隕落,最終只在金息軍中激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漣漪,很快便歸於死寂。說到底,這只軍隊還是須蔔勒親自送到烏其慎手裏的。

烏其慎兩眼泛紅的從帥帳中走出——只要對他日後發號施令有利,他不介意讓人們看到他的“忠心”。

他行走在營中,夜風拂過,帶著森冷的氣息。他時不時與周遭紛紛避讓的士兵點點頭,看到他們眼裏的遲疑,懼意,甚至不加掩飾的挑釁。

烏其慎輕笑,沒有收斂腳步,也沒有小心翼翼地避開任何人的耳目。

沒關系,過了今夜,那些人都會消失不見。

在軍報上,他們會是那些夜裏巡邏時死於定北軍突襲的“犧牲品”。

畢竟,權柄如風,人生而聚,魂歸而散。

唯有活著的掌權者,方能令眾人俯首。

這對自小就被教導著弱肉強食的金息人而言,銘心刻骨。

今夜無星,天幕低垂。

風掠過曠野,唯有黑暗在無聲蔓延。

巡邏的鷹哨不約而同的看到了緩步走向營地邊緣的烏其慎。然而直到烏其慎的身形消失在視線裏,他們也只是彼此對視一眼,又隨著幾道破空聲隱去。

烏其慎停在了遠離駐地的一處林地裏。

那片暗影裏,立著一個人。

漆黑的穹頂下,他的黑衣較往日更為神秘。烏其慎停在三步之外,笑了笑:“真是好興致,這種天,還出來透風。”他看不清黑衣人的面孔,但那雙眼很好認——深而淡,像掩在霧後的湖面,看不見底,也看不清情緒。

“白日太吵,反倒不如這般安靜。”黑衣人回以淡笑,聲音溫潤。

緊接著便是短暫的沈默。

顯然,兩人都不太適合這樣平和又樸實的對話。

“林霜風昏迷的消息,你該也收到了。”片刻,還是烏其慎先開口道。這則消息,在定北軍中被牢牢得控制在當時在場的幾人之中。除華素舒等人外,也只有始作俑者才能知曉。

“自然。”黑衣人微微頷首,“這一局收得漂亮,如今的情緒,你我都該滿意。”

“滿意。”烏其慎輕聲覆述,神色卻淡得像看不出喜怒。他瞇起眼,風從他發梢掠過,帶出幾分寒意,“那接下來呢?我想,你應該還有別的安排。”

“安排?”黑衣人看向他,古井不波的眼睛動了動,“談不上。”

“不過是各取所需。你得了金息的軍權,我得我想要的局面,這便夠了。”

“呵——”烏其慎發出一聲低笑,聲音裏有幾分審視,“可我總得知道,你做了這一切,最後能換來什麽。”說來好笑,直到現在,他尚不知道這場交易裏對手的所圖。

“將軍。不,現在該稱你為大帥了。”莫名的,烏其慎覺得自己仿佛從黑衣人的口吻裏聽出一絲滿意。

看來須蔔勒的消失,還是讓他的心態有些不穩啊。烏其慎在心底搖搖頭,飛速地甩開這些自覺頗為詭異的心思。

“世上並非所有的交易都要明碼標價。”黑衣人低下頭,似笑非笑,“你信我,我幫你,這就夠了。”

烏其慎沒有搭話。

“夜要過去了。”黑衣人整整衣袖,“有消息我會傳給你。”

“你也是大啟人,為什麽背叛?”烏其慎突然出聲,黑衣人的背影頓在原地。

半晌,他轉過頭來,那雙眼裏的神情淡得幾乎可以稱得上溫和:“不不不,你想錯了。”

“我是中原人,但我不是大啟人。”風稍稍掀起他的風帽,烏其慎從縫隙裏窺見一縷垂落的白發,“我從未忠於他們,又何談背叛。”

夜色正深。

烏其慎的神情沒有變。風從他掌心穿過,冰冷刺骨,卻也令他平靜。

風,更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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