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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師父,溫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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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師父,溫嶼

大啟昭明二十年,春,二月廿二。

“公主!公主!”

華素舒剛練完早課回到屋內收拾妥當,就聽見青竹一邊喊她一邊一路小跑著進門。

“怎麽了這麽著急?” 華素舒見她氣都有些喘不勻了,把手邊的茶盞遞給她,“什麽大事都先把氣喘勻了再說。”

“謝公主。” 青竹接過杯子一口氣把水喝了個幹凈,青心看著她的做派在一旁搖搖頭,又給華素舒另倒了一杯,“文坤殿剛才來報,溫師父進宮了,這會兒正在文坤殿給聖上診脈呢。”

“真的?” 華素舒猛地跳起來,十分欣喜,“昨日晚膳剛說起師父,今日就進宮了。看起來這回師父在路上倒是半點沒耽擱。”

“青竹,你先去安排一下。青心,咱們去文坤殿。”

“是。”

文坤殿。

“溫嶼,是素舒那丫頭給你傳的消息吧?” 華乾安靠在榻上任由好友把脈,言語間帶了些試探。江間依則坐在一旁看溫嶼診脈。

“哼!” 溫嶼從鼻子裏勉強應了一聲。

帝後對視一眼——不用明說,二人都能感受好友的不滿。

要說起三人一起為大啟做的那些事,京城裏最好的說書先生也能說上個幾天幾夜不停歇。但若追溯起三人相識的淵源,其實還要從前朝說起。當年名震天下的定安王不懼沙場征伐,卻對與官員的應酬避如蛇蠍,抓著機會就只著一身常服的四處游訪。

用他的話說,有那些與人勾心鬥角口服蜜餞的功夫,他早已試遍京城的各色小攤。更何況,在他看來,兵刃上沾染的鮮紅,只有小攤上的熱氣才能徹底洗去。所以,某日又一次溜出府的華乾安偶然在街上遇到了一名女子這件事。不奇怪,真的一點都不奇怪。

只是這一次,驚鴻一面,一見鐘情,便有人變著法兒的想要再見上一面。

一次華乾安在城外又撲了空,回城路上卻正好遇到了與人纏鬥的溫嶼,於是順手便來了一場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然而事情解決了,二人卻皆為對方的身手所驚,索性結伴去酒樓一談。結果,一頓酣暢淋漓的酒,一場勢均力敵的劍,一翻相見恨晚的話,居廟堂的定安王和處江湖的驚鴻客就這麽成了知己。

而那個被王爺記在心上卻幾番錯過的女子,則正是江間依。

好在世間萬物都敵不過一個緣字,因緣際會,三人終是相識並成了一生的好友。

後來世事變遷許多事,王爺成了皇上,王妃成了皇後,俠客收了徒弟名揚江湖。三人的身份地位都變了不少,但只要見了面,還是能夠毫無負擔得嬉笑怒罵。

這次華乾安生病他們沒有第一時間通知溫嶼,好友的反應也算是在華乾安和江間依的預料之中。

“脈象上看出什麽沒啊?” 華乾安又試探一下。

“哼!” 又是一聲鼻哼。

“阿舒回來的這段日子,可是沒少在我們面前提起你。” 看起來火氣不小啊。這種時候,就要提起一些一定會回答的話題了。

“哼,” 溫嶼這回總算是給了句其他的回應,“我看你們這一家也就只有阿舒心裏還記著我。”

“這話說的!” 華乾安臉上難得的出現了些窘迫,“這不是太醫都說了沒什麽大事,才沒第一時間給你傳信。”

“你們倆行了啊!”  眼看面前這兩個人的交談又有了要向學前稚子鬥氣爭吵發展的苗頭,過去二十多年的經驗告訴江間依,這時候要是不插話,一會就插不進去了,“溫嶼,怎麽樣?”

“看來你那太醫院裏的幾個太醫還有點用,” 脈象證明華乾安所言非虛,溫嶼板了半響的臉色才緩和下來,喝了口茶,繼續道,“按照他們的方子慢慢調理就行了。”

“還是那句話,”似是還是氣不過,放下茶盞,溫嶼又把矛頭指向華乾安,“把你那些政事放一放,趕緊都扔給啟明得了。反正還有晏家那小子幫著他,出不了事。也不知道當初費那麽大勁非得當這皇帝是圖什麽!這才幾年,好好的身子搞成這樣。”

“你不是知道圖什麽” 聽見好友的抱怨,華乾安一挑眉毛,眼含笑意地又看了一眼他那獨坐一旁裝作若無其事的皇後,手上慢條斯理得整理剛才翻上去的衣袖,嘴上卻毫不拖沓,“再說你當初不還幫了不少,怎麽說都有你的責任。”

“嘿!你!” 溫嶼一口氣吊在胸口差點沒上來,嘴上一瞬間閃過無數種反擊的措辭,末了卻一擺手,看向華乾安,“算了!我說,我還等著十幾二十年後跟你們倆出去游山玩水談天說地呢,你可別毀了我的計劃。”

“你放心。”華乾安對上溫嶼的眼神,收起玩笑的架勢,極為鄭重地應下。溫嶼不是一個能把關心的話直來直去說出來的人。但他話裏話外蘊含的關心,華乾安都聽得出來,內心更是頗受觸動。

不過感動歸感動,面上卻是不顯。

華乾安旋即移開眼神,佯裝嫌棄道,“不過說實話,結伴便覽天下山河這種事,阿依和我兩個人正好,你來湊什麽熱鬧。”

依然是好話走不過三句就要拌嘴啊。

面對這兩個人到中年還興致勃勃鬥嘴的人,江間依無奈地嘆了口氣,低頭吹散茶水上的熱氣,老神在在地坐在一旁看戲。左右溫嶼對華乾安的診斷與太醫一致,那這幾句你來我往就當是鍛煉身體了。

華素舒走進內殿的時候,華乾安和溫嶼正在對弈。

自習棋藝以來,華素舒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父皇和師父皆有不俗的棋藝,也一直好奇兩人的水平到底孰高孰低。只不過眼前畫面,可全然沒有高手對決時應有的嚴肅——

那個下兩個子就要悔一步棋的人真的是她師父嗎?還有那個一邊下棋一邊還要鬥舌,看樣子更看重鬥舌輸贏的人,真的是她父皇嗎?在她的記憶裏,溫嶼可是一直很——好吧,她師父確實是沒怎麽正經過。但哪怕華乾安對她十分寵愛,她可從未見過自家父皇將皇帝的架子扔得這般徹底。

華素舒進門時沒讓內侍通報,故而只有江間依先註意到了她。有些慵懶的皇後娘娘放下手上的書,面不改色的解救了自家呆楞在原地的女兒。

這麽多年下來,江間依早就習慣了。任那兩個人在棋盤前吵到天翻地覆,她也能忽視他們的聲音做自己的事情。不過看出華素舒的震驚,江間依還是好心地假咳兩聲算作提醒,不至於讓兩個人在華素舒心中的形象繼續崩塌下去。

江間依牽過華素舒的手,摸了摸手心感到是溫熱,才滿意的拉人在身邊坐下。華素舒示意青心把帶來的點心擺在桌上,依戀得挽上江間依的胳膊,親密地說著母女間的小話。

“阿舒快過來!” 接收到江間依的提醒,溫嶼轉頭看見來人是自己的小徒弟,頓時沒了要繼續嶼華乾安辯個高下的興致。三兩下將殘局一推,招手喚華素舒過去。

華素舒才剛靠上江間依的肩膀,母親身上熟悉的馨香讓她有些不想動。但感受到枕著的肩膀輕輕顛了兩下,只好又晃晃江間依的胳膊,才起身蹦跳著跑去另一邊。

文坤殿裏的熱鬧持續到了午膳後。

帝後二人要回去歇午覺,四人便在殿外分開。溫嶼看向華素舒,微啟唇剛想說什麽,話還沒出口,先打了個哈欠。這幾日連續趕路,剛到京城就馬不停蹄的進了宮,在文坤殿的時候一直說話還好,這會兒就剩下他們兩個人,才忽地感到疲憊如潮水一般湧上來。

註意到溫嶼眼下淡淡的青黑和下巴上的胡茬,華素舒先勸道,“師父還是先回去歇一會吧,我晚些時候再來看您。”

“也好。”

見溫嶼應下,站在一旁的內侍便極有眼力的上前引路。溫嶼雖然甚少在宮裏留宿,但還是有一處專屬於他的住處。跟著內侍走了幾步,溫嶼想到什麽,去而覆返,“日子久沒回京城,甚是想念聚夭樓的美味啊,不如我們晚上——”

這一旦沒了要緊事,那口腹之欲便是第一要緊事的作風,她師父真是堅持得數十年如一日。華素舒聽出溫嶼的話外之音,啞然失笑,點頭應下。要說師徒倆有哪方面傳承的最為徹底,就應是這對美食的執著了。

聚夭樓作為京城第一樓,被各路老饕稱為天下美食匯集地,每每到了用膳時分連散座都是一位難求。尋常人家若是想要在聚夭樓宴請賓客,少不得要提前幾周甚至數月預定,更遑論今日溫嶼是臨時起意。

不過對旁人來講或許需要費一番心力,對華素舒來說卻不是個問題。

京城東邊,胡磚瓦市。

馬車停在聚夭樓門前時,天才剛剛擦黑。對前朝的戰爭結束後,為了給百姓更多修生養息的時間與機會,大啟對集市貿易的交易時辰並不設限。白日裏的生意做得人多了,自然就有人把主意放在了夜晚。

越來越多的商販加入到暮色降臨後的隊伍裏。為了方便消費也為了方便管理,京城衙門就按著不同的街區將商販們收攏成了各個瓦市。京城大大小小幾十個瓦市裏,胡磚瓦市算是最熱鬧的一個。

盡管已經到了春天,晚風依然裹挾著些許涼意。華素舒攏了攏身上的披風,跟著溫嶼走進聚夭樓。

推著小車準備出攤的攤販從二人身後走過,不知周圍哪家的母親在呼喚在外玩耍的孩子回家吃飯。脖頸上搭著汗巾的腳夫在賣桂花糖的小攤前駐足,今日碼頭活多,多掙的錢讓他有富餘給家人買一包桂花糖,想到回家後孩子們圍上來的情景,連他僵硬的面色都柔和了不少。前面拐角,某家的小姐在奴仆的陪伴下在首飾鋪前挑選,她挑出一件首飾在頭上比比,轉而側身詢問婢女的意見,不知說了什麽,又選出另一件與之前的反覆比較。

華素舒坐在雅間的窗邊朝外看,街上百態盡收眼底,一幕幕皆是尋常。

“看什麽呢?” 溫嶼要了幾樣茶點,一壺溫水,和一壺上好的龍井茶。揮退了店小二,剛想關心關心華素舒這一月來的生活,就發現她看窗外看得出神。

“啊,沒什麽,” 華素舒收回視線,朝溫嶼笑笑,“只是覺得這一月都待在宮裏,感覺好像沒過多久。但今日看到這些之前游歷時日日可見的景象,又覺得恍若隔世。”

有些驚詫於華素舒的感慨,溫嶼伸出去要拿點心的手一頓,方才繼續動作,“在宮裏呆的無聊了?”

“沒有。” 華素舒搖搖頭,人卻蔫了下去。

看不得自家小徒沒了活力的樣子,溫嶼挑起眉,瞥見瓦市裏逐漸亮起的燈火,想到了一個華素舒會感興趣的活動,“這眼看著還有半個月就是天燈節了,想來京城各處也會越來越熱鬧。你若真在宮裏閑不住,那就打著出宮看你師父我的借口,多出來幾次好了。”

“師父你知道父皇母後不限制我出宮的,” 想到往年天燈節的盛況,華素舒的眼睛亮了一下,卻還是又暗下去。她將下巴抵在胳膊上望向窗外,向溫嶼提了個問題,“師父,你覺得作為百姓,對皇家人會是怎樣的期待啊?”

“你覺得呢?”雖然有些詫異話題是怎麽突然轉到這件事情上,但一如往常,溫嶼沒急著給出自己的答案。

他想先聽聽華素舒的看法。

“嗯——” 華素舒沈吟片刻,“皇家貴胄坐擁天下受萬民奉養,作為百姓,應該會期待他們的君王是能夠讓他們安穩生活的人吧。能不受苛稅嚴役,無論是科考、經商、還是做其他的什麽,都能發現實現理想的機遇。再進一步的話,老有所依,幼有所養……”

華素舒的回答越來越遲疑,最後消於無聲。

溫嶼點點頭。這或許是華素舒第一次思考這個問題,作為她的老師,溫嶼對她的答案已經足夠滿意,“不錯,以民為本。民能載舟,亦能覆舟。就說你父皇當年,雖說他當時確實手握重兵實力雄厚,但若前朝當真民心所向,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成功。”

“但你也要知道,無論是多麽強盛的王朝或是多麽英明的君主,都無法保證治下的每一個百姓都能一生一帆風順毫無波折。盡管他們或許為此努力過,但每個人的機遇不同,就註定了就會有貧富之分,會有人手握重權有人只是平頭百姓,有人家庭美滿有人孤獨無依……對於大多數人來說,能平平淡淡的過完一生已是幸運。若是還能握住機遇實現理想,便已可稱得上是人中龍鳳。因此,在師父看來,百姓更深一層的期許,便是來自掌權者的保護。”

“保護?”華素舒有些不解。

“掌權者確實不能事無巨細地解決發生在每一個人身上的問題,卻有能創造出一個讓他們放心生活的環境的能力。你看這下面的長街,”溫嶼指向窗外星星點點正匯成長龍的光亮,聚攏來是煙火,攤開來是人間,“行走在其中的每一個人都是我大啟的百姓,是這個國家的基石。其實他們大部分人對這個國家的期望都很簡單。”

“具體點來說,受到欺壓時有處伸冤,經受災害時有人相助,想改變命運時有路可走等等。不用擔心會不會有外邦人突然沖進家中打家劫舍,不用擔心會不會有一天被迫推上戰場與家人骨肉分離,不用擔心自己成為另一個群體中的少數。”

“總的來說,師父所指的保護,大致可以概括為在危險來臨時要能身先士卒,而在和平時則要保證有公平和正義可尋。當然,盡管我們都希望天下清明無所不公,卻不能否認這些糟心事定然會存在在某些陰暗角落。掌權者終其一生,百姓終其一生,也不過是想看到敢制造壓迫的人有所顧忌,從而逐漸減少罷了。”

“如此,便是他們的期許,更是皇家的責任。”

看華素舒若有所思的神色,溫嶼不再打擾,自顧自地品嘗起聚夭樓的點心。聚夭樓的酒菜雖出名,卻不及這幾樣點心和他胃口。直到華素舒擡頭再一次看向他時,溫嶼才開口打破一時的寂靜,“現在說說吧,遇到什麽事了?白日在宮裏時就見你有些心神不寧的,說出來給師父聽聽。”

“師父幫你參謀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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