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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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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知己

真不愧是她師父。

華素舒驚詫於溫嶼的敏銳,她本以為自己今日的表現相比往常一般無二。不知從哪兒說起,華素舒頓了頓,決定還是從頭說起。畢竟知道得越多越詳細,才更容易讓溫嶼為她提供幫助。

於是,接下來半炷香的功夫裏,只有華素舒的聲音平和地講述始末。從她對當下局勢的看法到對華啟明二人做法的看法,再到自己心中想到的可能解法,一字一句,頗有章法。很明顯,這短短兩日的時間,華素舒就已經根據已知的消息對如今情勢做出了自己的判斷。

只是華素舒目前的這份藍圖裏,還缺了她自己的位置。

因此,待完整講述完自己心中的所思所想,華素舒便帶著絲急迫地看向溫嶼——她迫切的想從師長口中找尋答案。

“其實你自己心裏已經有答案了,”聽完華素舒的種種想法和憂慮,溫嶼卻沒了剛才要大包大攬替她解決一切的架勢。

華乾安和江間依皆是溫嶼的至交好友。

溫嶼看著華素舒長大,手把手地教導了她十幾年,看她成才,看她游歷四方,卻沒有哪一刻如現下這般從她身上看到了好友如此濃烈的影子,“當年你母親做出每一個在世人看來驚世駭俗的決定之前,也是你現下這副模樣。”溫嶼回憶起自己過去每每被江間依驚訝時的情景,看著華素舒頗有些感慨,“嘴裏說著這樣那樣的顧慮,眼神裏卻全都是堅定。”

想到白日入殿時二人對弈但江間依獨坐一旁的畫面,又聽出溫嶼現下話裏話外彰顯出的與自家母後間的熟稔,華素舒略感訝異,“師父跟母後也很熟悉嗎?” 她一直以為兩個人之間是大抵只能算得上是更為熟絡的點頭之交。

畢竟無論華素舒怎麽看,都覺得自家師父還是和父皇的關心更為緊密。

“怎麽會不熟?” 華素舒臉上的迷茫讓溫嶼忍俊不禁,“我與你母後相識的時日不比與你父皇相識的時間短多少。你初拜我為師那幾年,不是一直想知道‘乾江’所謂何人嗎?”

華素舒有些不明所以地點點頭,不知道溫嶼為什麽突然提起這件事。

在拜師之前,華素舒對溫嶼最深的印象就是那句流轉在眾人口中的 “驚鴻不為他人舞,策馬持劍伴乾江。”她幼時每每好奇詢問,卻總被溫嶼以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外加摸摸頭混過去。日子久了,有更多更有趣的事情出現華素舒的生活裏,這件事情也就逐漸被她拋在腦後。

“江湖多有傳言這乾江並不存在,是我杜撰出來抵擋麻煩的。” 作為江湖裏有名的俠客,多得是被人以各種各樣的名頭找上門來尋求幫助的時候。溫嶼喝了口茶,帶著笑意看著面前他一手教出來的姑娘,深覺是時候讓她聽聽長輩們當年的那些故事了。

“其實倒也不能說他們完全不對。我當時名頭漸盛,慕名出現求助的人越來越多。一開始還打算躲,後來又覺得麻煩,幹脆放話出去說‘此生除了乾江的要求,旁人一概不理’。本以為他們自討沒趣後就會散了,誰知道居然真的有人四處去打聽乾江的身份,後來更是傳著傳著就成了今日這般。”

溫嶼停下來,把手邊空了的茶盞向前遞過去,故意買了個關子。待華素舒給他填滿水又隱含催促地扯扯他的衣袖後,才悠悠開口道,“但我又從來沒說過‘乾江’是一個人的名字,更沒說過‘乾江’是江湖中人。”

滿意得看到自家小徒弟猛地瞪大的雙眼,溫嶼終是揭開了這所謂“乾江”的神秘面紗,“乾江指的是兩個人,前者是一人名的首字,後者是另一人的姓氏。”

“乾江——華乾安,江間依。是你的父母,也是如今的帝後。”

“師父是說——” 華素舒一時語塞。不知是該震驚於現下大啟掌權人的名諱就這麽毫不避諱的出現在溫嶼嘴裏,還是該對數年尋找答案的江湖眾人感到同情。華素舒猛地意識到,或許她一直以來都下意識地忽略了一些長輩間相處時的細節。

見華素舒滿臉的錯愕,溫嶼溫聲繼續解釋,對自己這個小徒弟,他永遠充滿了耐心,“我與你母親確實是因為你父親相識,卻不是因為你父親才與你母親成為至交好友。”難得的,溫嶼又多解釋了幾句,“所謂江間依其人,本就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奇女子。所以,哪怕沒有乾安,無論何時何地何法與她相識,結果不會與現在有多少差別。”

溫嶼平素不會將自己的看法或態度強加給華素舒。他總覺得華素舒有自己的判斷,哪怕他作為老師,也只應該引導而非橫加幹涉。他希望自己的徒弟能享受獨自思考的時間,也相信他們自會做出最適合自己的決定。所以,唯有等到華素舒開口要求時,溫嶼才會與她探討一番。

唯獨在這件事上,溫嶼希望華素舒能全然接收他的想法。不止是因為他不希望華素舒作為子女對父母有任何誤解,更是緣於他對這份情誼的尊重和維護。

他們三個人,同樣優秀,同為天之驕子,互相欣賞互為依傍。在這段友情裏,沒有誰是作為另一個人的附庸才得以加入的。

怪不得,怪不得。

華素舒突然反應過來。

怪不得出門愛四處耽擱的溫嶼這次來得這麽快。仔細算算當時溫嶼與京城的距離,幾乎要從接到消息時就片刻不停地趕路才能如此快得到達京城。她還以為溫嶼是看在她求助的份上才如此盡力,原來是因為信中所述生病的人本就是他掛心之人。

怪不得向來在替她擇師這件事上三挑四撿慎之又慎的華乾安和江間依,在她提出學武的要求後極快得就為她選定了師父——他們根本就沒有選,自然迅捷無比。

回想起記憶中華乾安在聽到她要求時的神色,華素舒向溫嶼求證她的猜測,“那也是因為這樣,當年父皇才會答應的那樣痛快嗎?”

“大部分的原因吧,”溫嶼應承得毫不客氣,“你愛往宮外跑,想學武藝。他們不願拘著你,就想著還不如幹脆把你交給我,他們再放心不過。”

“我還以為是因為他們發現我有天賦。”華素舒支起腦袋悶悶地嘟囔一句。

“你確實根骨極佳,哪怕你不是他們倆的女兒,我一樣會將畢生所學授於你。”溫嶼沒否認華素舒的天分。

華素舒在宮裏啟蒙那幾年溫嶼正忙著教導自己的第一個徒弟。

向來獨身闖江湖的人身邊突然多了個半大的小子,方方面面都要他操心,著實是手忙腳亂了一陣子。而華素舒當時尚且年幼,自然對來去匆匆的溫嶼也沒多深刻的了解。認真算起來,直到拜師,華素舒才真正將溫嶼記在心裏。

至於溫嶼,當初華乾安夫婦二人找上他提出這個想法的時候,雖說也誇讚了華素舒一番,但卻沒被人放在心上——給他們倆的孩子做師父,溫嶼才不在乎孩子的資質如何。兩人都知道,哪怕他接手後發現華素舒資質平平,他依舊會傾囊相授,會為這個孩子尋到最適合她的那條路。

所以,溫嶼當時雖然滿口答應下,但華乾安二人對華素舒的稱讚之詞卻被他完完全全地拋在了腦後。

直到第一次正式授課。

當溫嶼親眼見識到華素舒那極快的領悟速度時,他才忙不疊得從腦海裏翻出那番話,驚覺好友似乎所言非虛。日子越久,華素舒在對招式的理解和陣法的運用上展現出的天賦,有時都會讓溫嶼暗自升出些許後悔之意——他怎麽沒早點把人拐來給自己當徒弟。

“師父不用解釋的,我知道我是特別的那個。”看著溫嶼認真的模樣,華素舒收起佯裝的落寞姿態,會心一笑。她才不會因為師徒之情緣起於長輩間的情誼,就對溫嶼十幾年來的悉心教導和照顧產生懷疑。況且,她也不算是毫無察覺,“跡師兄之前偷偷跟我講,說師父以前只有他一個弟子時都沒像對我這樣對他好過。其實從前我還懷疑是不是因為自己公主的身份,現在知道是因為父皇母後,那就再好不過了。”

華素舒表現出的坦然正是溫嶼想看到的。

“所以阿舒,”溫嶼這次沒了慣有的倜儻不羈,一副嚴肅正經的模樣,“師父我從不覺得這世上有任何一件事是你做不成的。你如今為國為父為兄擔憂,無論最後想做什麽,師父都支持你。”

“因為父皇母後?”

“更因為你是華素舒。”

生於烽煙暫熄的年代,上承師長父母疼愛教導,下得覽山河觀世間百態,更有三五好友攜手同行。溫嶼深信,無論來日境況如何,華素舒的未來定將精彩紛呈。

“師父你又趁機誇自己!”華素舒帶著些不滿地抗議。

“聽出來了?好了,溫馨的談話到此為止。” 溫嶼勾起嘴角,無比迅速地切回到往常的瀟灑姿態,仿佛剛才的那個清正俠客是個幻覺,“你師父我大晚上陪你在這答疑解惑了許久,肚子都響了,還不快趕緊孝敬孝敬你師父?”

溫馨的氛圍倏然結束,華素舒一時應對不及,還定在原地有些呆楞。晾在杯中的白水傳遞到杯壁上的溫度剛好,正是入口的時候,華素舒卻沒了端杯的想法。她還在努力消化適才接收到的信息。

溫嶼拍拍華素舒的頭,喝完最後一口茶,起身松了松筋骨,“乖徒兒,這種溫馨的對話不太適合咱們師徒,差不多就可以了。更何況——”

“更何況什麽?” 沒聽見下文,華素舒有些疑問地擡頭。

“算了,你以後就知道了。” 思量片刻,溫嶼收回了後文。為了不給華素舒追問的機會,話音剛落,溫嶼就擡步掀開簾子走了出去,“快走啦,你師父我都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師父你故意的!”華素舒扔下一塊銀子,連忙追出去。天知道她最討厭別人說話就開個頭,偏溫嶼最喜歡這樣故意逗她,總是吊得她撓心撓肺。更過分的是,很多時候就算她死纏爛打得問出了剩下的內容,往往也只是些毫無意義的廢話。

然而就算華素舒對此事十分清楚,但溫嶼每每用這招對付她,依舊是屢試不爽。

沒辦法,誰讓她就是這麽一個人。

幸好,只有溫嶼喜歡這樣。若是再多幾個,怕是她整日裏就再也看不進去那些兵法典籍和話本游記了。

只是這一次,華素舒卻是誤算了溫嶼的未盡之語。

後來塵埃落定萬事休,華素舒在某日突然想起了今日的對話。細想一路經歷,才驀然領悟溫嶼的深意——那是他師父一生中,能給出的最好的祝福。那時的華素舒,已不會再如今日一般跳脫地跟在溫嶼身後追問,但值得慶幸的是,她已將未盡之語變為現實。

有人日日伴她左右,亦有人能為她千裏奔襲不計成本。

她有摯愛,有親人,亦有夥伴。

他們各有理想,有時四散天涯有時齊聚一堂,有時嬉笑怒罵有時激烈爭論。他們擁有最耀眼的光輝,被人艷羨,亦被人誇讚。在那個海晏河清的時代裏,他們是最深刻的見證人,亦是最好的代言人。

但彼時的華素舒尚不得其解。

她單純地以為這是自家師父又一次玩心大起。在撒嬌耍賴幾次後得到溫嶼半真半假的妥協後,註意力就被引去了其他地方。微微晚風裏,一對師徒的嬉鬧聲混進東坊百姓的叫賣攘攘聲中,再無所覺。

這燈火通明人聲鼎沸裏,又多了兩個人同樂。

盡管一切的熱鬧與喧囂終將回歸平靜。

打從聚夭樓回來的這幾日,華素舒多半都待在自己的若晨宮裏苦思,連帶著去文坤殿的次數都少了——那日溫嶼說她已經有答案了,可連她己都不知道答案是什麽。

她這幾日冥思苦想,整理思緒的紙張寫了一頁又一頁。然後墨條下去一大截,華素舒還是沒能揪出那個答案。

這師父還不如不見。

然而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時間這次沒給華素舒找出答案的機會。三封加急軍報的入京,徹底擊碎了勉強維持的平靜局面。正在熱火朝天地籌備天燈節的京城百姓,不約而同地將手中的活計擱置一旁,又一次集體將目光投向了雄偉的宮墻深處。

那是一切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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