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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補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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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補給

這場雲州之戰,仿佛曠日長久。

但從轉機出現到真正結束,卻只是一次日升到日落。

當金息的殘兵退離雲州,當最後一面屬於須蔔勒的戰旗倒下時,夕陽正把定北軍黑底軍旗的影子拉得細長。林霜風站在戰旗旁,看著江予從城下走上來——長槍仍在泣血,少年人向上的步伐卻堅實不已。

夜風卷起她的發梢,卻沒送來安穩與寧靜。

定北軍存者還在戰場上收尾清理,四處火把明亮,繁雜閃爍著甚至壓過了今夜的漫天繁星。趕回來的耿元青和蕭平接手了城下的諸多事務,守了數天的衛東和慕言等人也終於能離開城墻休息片刻。

城內,許是因為連日來提懸著的心終於能放下,方才確實爆發過一陣山呼海嘯般的歡呼。不過待到現下幾個時辰過去,喜悅的情緒卻被另一種悵然漸漸覆蓋。比起慶祝,更多的人在街道巷尾間奔走。

江予站在城墻上,以她的目力,她能清楚的看到城下那些掩面痛哭的百姓。

有人哭自己,有人哭他人。

左不過是發洩。

“很奇怪吧?這些年來,每次定北軍打了勝仗,身後城池裏傳來的哭聲總是多過慶賀。”林霜風站在江予身邊靜立了許久,才收回目光轉身,“我一開始也覺得不理解,甚至不喜。但後來又覺得,這哭聲雖然悲傷,卻也是安慰。”

“為什麽?”江予沒回頭,她只是換了個姿勢將長槍抱進懷裏。

“因為只有勝了的人,才有資格哭。”

林霜風的話被夜風送進耳內,江予呼吸一滯,整個人好似僵在原地。她忽然有些不知道要如何安放自己的視線,慌亂間左右亂瞥,卻突然被城墻根裏的一個身影吸去了全部註意。

江予並不認識那個人,但她知道那人人稱王婆,家住城東廣前巷。

她與王婆的一面之緣,還是在當時岐歸瀾城內義診時的隊伍裏。當時王婆雖然穿著粗布麻衣,但一頭白發被她打理的整潔幹凈。雖然因為年歲導致的人有些佝僂,但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利落勁。

也是因此,那日輪到王婆問診時,江予不禁多聽了兩句,多看了兩眼。她記得清楚,看診全程,比起自己的病情,王婆總是時不時偷瞄幾眼在一旁幫忙的朗巧。那種眼神並無惡意,只有滿滿的慈愛。甚至許是怕給朗巧等人帶來困擾,她連看過去的頻率都極盡克制。

只是在旁觀的江予眼中卻是十分明顯。

她站在遠處,看著王婆拿上開好的藥房,看著她對著朗巧欲言又止,看著她離開義診攤的路上小邁步的頻頻回頭,看到她眼角閃過的一點晶瑩。

那一刻,江予確信,王婆在透過朗巧思念一個人。

一個軍人。

一個定北軍裏的軍人。

那日回營後,她沒去探查誰是王婆牽掛的人。繁覆瑣碎的軍務兜頭朝她砸過來,她太忙了,也有太多更重要更要緊的事去解決。王婆的事情就像一滴匯入激流的水珠,轉眼便消失在了江予的視線裏。

可現在,她在城下看到了王婆。

初見時認真打理的白發早已散落,她跪在染血的城磚旁,懷裏抱著件裂成兩半的鎖子甲。王婆整個人都俯在上邊,佝僂的身形縮成一團,越發顯得無助和弱小。通明的火光驅散了一切陰影,江予站得高,她聽不到王婆的哭聲,又或者王婆的悲泣早已參入了雲州內的哀聲中無法甄別,但她能看到王婆的動作——她緩緩地擡起頭,臉上的淚滴進甲胄的裂痕裏,卻又似哭似笑般的對著空氣絮叨。而她的手,正在那殘破鎧甲的血跡上反覆摩挲。

那上面大抵還殘存著溫熱。

江予閉上了眼。

她不忍再看,卻聽到耳邊清晰的傳來林霜風的話語,“那老人在哭她的兒子。”

江予沒去問林霜風是如何知道她在看誰,也沒去問林霜風是怎麽知道王婆在說什麽。她只是垂下眼眸,手上死死地握住紅纓槍的槍桿,安靜的聽著,“你放心,待戰後清點完成,她兒子生前遺留在軍中的物品都會送回家中。老人家也會在府衙登記,日後會有人妥善照顧她的生活。”

為國奉獻者,其親乃國之親,其責乃國之責,其志乃國之未來。

這是承諾,也是責任。

這夜就此開始步入沈靜,連蟲鳴都開始帶上倦意。這一刻,在火光映襯的下,在滿目繁星的閃爍和月光拂過紅纓槍時的銀光裏,江予突然發現自己再一次清楚而深刻的意識到戰爭的殘酷。

殘酷到,連哭和悲傷,這些在和平時無人願意沾染的情緒,在這一刻都成了戰利品。

夜風還未走遠。

它停了下來,靠在城墻邊,如同過往歲月中千百次發生的那樣,沈默無言地看著這片土地上那些在它眼中太過短暫渺小生命的悲歡離合。

它波瀾不驚地看著王婆忽然有一次把那件破裂鎖子甲抱在懷裏,就像數十年前那樣抱著自己尚在繈褓的嬌兒,喃喃著,“大牛啊,你看這鎧甲裂的,上戰場哪行啊?你知道娘的針線活最好了,娘肯定能讓它看著跟新的一樣。”說著,王婆蹣跚著就要起身,卻又猛地一頓,豆大的眼淚又瞬間砸下來,“可你咋就不能讓娘再給你補次衣裳啊?!”

“大牛啊,你爹走的時候,說要守好田;你離家的時候,說要守好城——”王婆依舊絮叨著,聲音被夜風扯碎,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在詢問,“現在你們都走了,那幫子蠻人也被打跑了。你說,咱家的田,咱家的城,到底守住了沒啊?”

半晌,王婆終於站起身,她臉上的淚還在流,卻又忽然笑了。她回頭看了看,蹣跚著腳步向家走去。那些回答,除了夜風,無人知曉。

“守住了,守住了。”

“你看,那旗還在呢。娘知道,你和你爹,都在那旗上看著呢。”

“守住啦......”

夜風卷走那些喃喃,似是連它都終於被觸動。又或者,它知道一切悲傷都將歸於平淡。雲州城的大街小巷裏,總有新母軟著調子哄著懷裏啼哭的稚兒——

“月兒彎,夜漫長,油燈裏的豆兒晃。

小妮眠,莫慌張,阿娘懷裏是暖房。

小馬兒,莫嘶叫,明早蝴蝶落鼻頭。

小妮睡,蓋棉被,夢裏麥浪星星罩。”

那些落在繈褓上規律的輕輕拍擊。那些縈繞耳畔卻難以銘記的隨口曲調,終會在下個同樣安靜的夜色裏,將柔軟與安穩穿過層層黑暗送進旅人的枕側。

那些在困境中依然挺直脊梁的靈魂,終將在廢墟上種下新的希望。

而夜,終將被美夢填滿。

待夢醒,不過是迎接下一場天明。

次日,當江予終於從城墻回到雲州府衙,還沒進門,就聽見耿元青那個大嗓門在屋裏跟人嗷嗷描述著她在兩人臨行前的安排,“你們到底知不知道啊?江予那丫頭就是個黑芝麻圓子,把金息那幫人的腸子都摸得透透的!”砰的一聲,聽起來像是耿元青的佩刀被他重重砸在了桌上,“當初她讓老子帶先鋒營去上城,又派蕭平繞合城,根本不是去守城池!”

“哦?那是去做什麽?”聽起來是慕言在一旁輕笑應和。

“當然是堵那起子蠻人的後路啊!”耿元青突然拔高嗓門,連門外江予的腳步都被他驚得頓了一下,“金息那幫孫子,真以為安插個內線找了幾條路就能偷摸繞後包了咱們呢!誰知道江予那家夥早算準了!”

“繼續說。”難得,慕言似是對耿元青講述的故事頗為感興趣。

“我還沒到合城呢,就發現臨近合城附近的道路上一點行軍的痕跡都沒有。老子就知道,還真讓江予給說中了!”

“然後?”

“然後老子壓根沒進城!”耿元青的聲音裏帶著難掩的自得與豪氣,“廢了幾天時間,把合城周圍貓了個遍,把那幫子蠻子都給他挖出來了。這才晚了幾天,不然,老子早就回來抄了他們的後了!”

“是,我在上城也差不多。”蕭平的聲音插進來,附和道,“江予的計策確是將金息這次的打算看了個透。估摸著,其他幾個也快回來了。”

“幹得不錯!”屋內傳來一道利索的收扇聲,慕言的聲音隨之而來,“就是那個站在門外聽了半天誇的人,打算什麽時候進來啊?要是聽得不夠,要不在下再多描述描述江將軍在雲州戰場上的英姿?要不,就說說你昨日最後射向須蔔勒的那一箭?”

“好你個軍師!嘴裏沒個正經!”江予應聲推開門,倒也沒有半分被捉到的尷尬——她想進門的,只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罷了。

絕不是因為想要多聽幾句這些戰場前輩們的誇獎。

絕對不是。

“那要這麽說,我看啊,咱這定北軍裏對軍師在戰場上英姿的傳頌還是太少。要不這樣,等過兩日得了空,我就上城裏尋個說書先生,讓他好好根據咱們慕先生的事跡多寫幾本話本。多了不說,我保證啊,等到定北軍凱旋回京的時候,你的名號,一定能跟咱元帥的大啟戰神事跡一道,一並登上京城百姓最愛話本的前列!”江予倚在門口,眼底帶笑,嘴上倒是毫不客氣的反擊。

“你個小妮子!”慕言沒好氣的用扇柄指了指江予,轉頭就抓住了耿元青吐槽,“你還好意思問我們知不知道這人是個黑芝麻圓子?我看軍中上下,就你才意識到!”

“哎你個老書生!”耿元青一撇嘴就要狡辯,就見門外一個傳令兵疾步著朝屋內跑來,嘴裏還不斷呼喚幾聲將軍軍師之類的稱呼。

“怎麽了?慌慌張張的。”幾人瞬間沒了打鬧的架勢,慕言沈聲問道。

“糧草!糧草!!”那傳令兵好不容易喘勻了氣,就見面前幾人在這片刻臉都沈下來,頓覺壓力甚大,忙不疊的將消息匯報完全,“糧草到了!”

“真的?!”壓力瞬間如潮水般退去,喜色登時爬上眾人的面孔。

“真的!”傳令兵跪在地上,語氣裏同樣溢滿歡快,“元帥已經見過運糧官了,現下正一道向前廳來,先遣屬下過來報信。”

這下,籠罩在雲州上空多日來的陰雲,總算是徹底退去。江予看著屋內三人的神情,嘴角也不自覺的揚起一抹弧度。只是忽然一道身影浮上心頭,那個名叫蘇禾昭的女子,她還沒來得及見。

然而千百考慮劃過心頭,卻在聽到身後傳來的聲音時消散無煙。

“常衡不必多禮,這屋內眾人你應皆是相識。”林霜風身邊,那個裹著一身塵霜的翩然公子緩步出現在前廳之下。

江予緩慢轉身,對上那人視線,也聽見林霜風的引見,“就這位江予你應當不曾知曉。她是我此次出征前新收的親衛,雲州和合城兩役中,功勞甚大。”

“元帥多慮,江將軍的大名,常衡在宮裏早已如雷貫耳。”那雙好看的眸子深含笑意,晏常衡停下腳步,鄭重其事的行禮道,“今次一見,真是——”

“名不虛傳。”

看著面前這張無比熟悉的臉,江予忽覺得有些恍惚。

她見過晏常衡太多次了。

在作為華素舒的時候。

從當初的稚童到如今的少年,她看過晏常衡年少及第,一身紅衣駕馬游街,名滿京城;看過他一襲青衫常服與華啟明在東宮書房,論政事尋國策,為國為民;亦看過他在朝堂著紅衣佩玉帶,端的是文人風姿,展的是滿腹經綸。

她親眼目睹過太多太多屬於晏常衡的風光時刻,卻依然記得那人在冬日走遍整個梅園,替她尋來一枝含苞待放的紅梅時墨色披風上帶回的雪花;記得自己跟著溫嶼學武時堆滿一整個櫃子的傷藥補藥——晏常衡無法時時在他身邊,便時時記掛著,替她準備好一切;記得他在天燈節時望向自己的眼眸,京城繁華無限,燈火交錯,她在那雙眼睛中卻只能尋到自己的身影。

末了,華素舒慕地笑了。她站直身體,上前兩步,有模有樣得朝著晏常衡行禮。

“末將江予。”

看來她的眼光自幼時便是好的。

“見過晏大人”

一眼就看中了這般好的人。

晏常衡也笑了。

其實他沒見過易容後的華素舒。除了當初到訪將軍府,江予的臉從未在京城出現過。他確實好奇過——當年華素舒寄給他的那些畫裏,易容都多是為了好玩或是圖一時方便。江予那張華素舒自己精心設計過的臉,他確是從未得見。

但奈何那雙桃花眼太過熟悉。

俞沈曾在運送糧草路上問他要如何在軍中認出華素舒,畢竟現在,華素舒頂著的是一張他從未謀面的臉。晏常衡那時沒有回答。

不是不知,而是不用。

他知道,只要華素舒站在他面前,他就一定認得出。

就像那日高臺之上,群臣萬軍之前,只那一人得他最深切的牽掛。

從始至終,獨一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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