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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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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過往

“我不過是個為定州百姓憂心的尋常女子。” 華素舒微微俯身,卻穩住身形並未後退,左手不經意間按住後腰,神色如常,盈盈笑意從眼角溢出,“哪能跟定北軍有什麽關系。”

“你真拿我當三歲稚童逗弄?”陸夫人氣勢更勝。

“夫人信或不信都好,極具張揚只是我接下來說的,夫人卻最好多聽一聽。”那雙桃花眼的眼尾自然上挑,又因著笑意微微泛紅。然而她接下來吐出的話,卻是徹底讓陸夫人的臉上失了顏色。

“大啟建國,分十二州三十六城,各下屬郡縣數個。陸懷安,入仕十三年,從一縣縣令到時任定州太守,絕對稱得上一句官運亨通。” 華素舒沒再與陸夫人相視而立,而是回身尋了把椅子落座,繼續道,“升遷之路上,其政績主要有三。”

“昭明十二年,肅州秋災,周邊十數城受災。陸懷安時任肅州豐稔縣縣令,其下屬管轄之地亦在受災範圍之內,民生艱難。身為豐稔縣父母官的陸懷安,廣設粥棚,調配物資,安撫災民,賑災開源。其行,深通民生利弊。”

“昭明十五年,齊州渝州一線水患。因在肅州秋災中成績突出,陸懷安自肅州豐稔縣縣令勝任,時任齊州洛城郡守。水患趨勢初顯,陸大人便帶百姓開渠引流,提早安排地勢低矮處百姓轉移避災。治患途中,其繪制的河道規劃圖利民省工,圖紙傳回京城,連擅長水利的官員都大為讚賞。”

“昭明十七年,西北官員貪汙案。陸懷安赴任定州太守三月便查獲十二起貪墨案,罷免官員二十七人。雷霆手段,鐵面無私。案牘中每筆銀兩相扣、每處糧倉虧空在上呈的奏折中皆標註得清清楚楚,字跡工整如印。”華素舒突然擡眼,笑意裏藏著刀鋒。

“你——”隨著華素舒的話,陸夫人手中的帕子越攥越緊,連指節都變得泛白。

“西北官場經此一整頓,百姓賦稅減了三成,軍糧調撥比往年快了七日。”華素舒恍若未見陸夫人神色改變,“此次定北軍出征西北,鎮南將軍於歧州迎戰南疆,水軍在洪州與季淵相對。背後龐雜的糧草調撥能得以實現,亦有當年埋下的種子。”

“你想說什麽?”慕地,陸夫人渾身放松下來。

“聽起來,陸太守的仕途之路平坦且順遂,每一個關鍵節點上,他都做了最好的安排。但實際上,他入仕初期的並無多少特別。他為縣令的第一個三年,得上峰點評,不過平平。晏宰執得聖命代巡西北四州,回去上稟的消息裏,也並沒有陸太守的名字。”

“直到大啟昭明十二年。”

“直到大啟昭明十二年,陸懷安於年初在肅州豐稔縣迎娶富商崔氏長房嫡次女崔柔箴。從此之後,兩姓同好,一世姻緣。” 崔柔箴立在正堂中央,雙眼微合,聲音莫名的有些顫抖。

有多久,她沒被人喚過自己的名字了?好像連她都有些不記得了。

華素舒頓了頓,斂了笑,面上卻多了些真情實感的敬意。她忽地放軟聲音,話鋒一轉,“這《山野怪石圖》確是幅好畫。只不過比起畫面本身,我倒是更喜歡這上面的題跋。甚至,還有些眼熟。”

“不知崔娘子以為如何?”

“說笑了。” 崔柔箴擡步走回主位。她才註意到,原來今日外面的陽光這樣明媚,“這畫,不過是我早年間隨父走商道時,在一座無名山腳下撿的一幅無名畫作。當時見怪石旁生著株野菊,便隨手添了幾筆。”

“不值一提,也自不必長久紀念。” 呼吸間,崔柔箴依舊是初見時的端正持方。只是她眼底泛起微光,眼角爬上的細紋裏,華素舒仿若窺見了那個面龐淩厲、持筆如刀的閨閣女子。

“溫柔和順,賢淑持家。柔箴二字,乃父母親允,亦是父母期許。”身為家中嫡次女,上有長姐賢良為範,下有幼弟勤勉繼家,她在中間,其實並無甚壓力。嫁給好人家,當一宅夫人,就好。若是夫君爭氣,還能讓她幫扶一些家中親族,那就更是最好不過。

她本能按照父母期望安穩過一生。

但奈何家中不拘錢財花銷,素來無事,唯有書本為伴。

養大了她的心。

她也曾試圖順心追逐,卻還是終究敵不過世俗規訓。

“那時想著,哪怕生在山野,也要開得像模像樣。”如今十來年了,不過是陽光再次照上的花影。崔柔箴再度起身,行至華素舒面前,蹲身行禮,“老身崔氏,拜見定安公主。”

原來除去“陸夫人”的冠冕,她的姓氏還能這般清清爽爽地落在別人的唇齒間。

“崔娘子請起。”被人一語點破了身份,華素舒倒是不驚訝。以崔柔箴的才智,從她細數陸懷安的過往時便做好了準備。畢竟其中一些事,非出入文坤殿者不能知曉。

“老身托大,試問殿下,可為定州糧草一事而來?”

那山野怪石裏,原來藏了自己的影子。

定州城內。

未時初,陽光切過青石板街。賣炊餅的老伯推著車經過,上午的生意告一段落,他正要將攤子支到城西去。街角孩童追逐著紙鳶跑過,跑動間的噠噠聲驚飛了檐下白鴿。華素舒從太守府的大門中邁步出來,回頭望了望送她出來的嬤嬤,轉過頭,腳下一頓。

巷尾,等候多時的青竹穿過斑駁樹影快步迎了上來,一手扶住華素舒,引著她向停在一旁的馬車走去,一邊低聲詢問道,“小姐可是將事都解決了?那陸夫人是個怎樣的人?可信嗎?”

“現在連我的眼光都不信了?”華素舒沒立馬回答青竹的問題,倒是先動作輕微的拉伸了一下自己僵了一早晨的後背。繃了太久,哪怕只是輕微的活動都讓她不自覺地皺了皺眉。

“青竹不敢。”嘴上認錯認得快,青竹臉上倒是看不出半分慌張的神色。在華素舒身邊久了,到底是責怪,還是勝券在握後的玩笑,她還是分得清的。

“打聽到什麽消息?”沒去談在太守府內發生的一切,借著馬車簾那道窄窄的縫隙,華素舒靜靜打量著車外如流水般匆匆滑過的百態民生。

“商行那邊的消息跟安老板先前所言大致相同。”青竹今晨之所以沒隨華素舒一同前往太守府,便是為著這事,“如絮成為陸懷安的妾室後,確是頗為受寵。在府內,十日有五六日都能讓陸懷安留在她房裏。”

“這些都是誰說的?” 華素舒帶著些疑惑地移回視線。商行在定州的人手中,她怎麽不記得有人在特別探聽陸懷安內宅的風花雪月。

“不是咱們的人手去特意打聽的。”青竹稍微側身,讓出自己這邊車簾後的風景,“如絮在雲韶苑時便以舞出名,陸懷安如今寵著她,出手也是極為闊綽。手裏有錢,又為了讓陸懷安能一直在她身上保持新鮮感,所以這幾個月她沒少在花齊布莊和安渡繡坊訂制衣裳。她身邊有個小婢女,大概是入府後陸夫人新派給她的。那小姑娘嘴不嚴實,又好面子,去鋪裏取衣服的時候,總愛跟鋪上的夥計多聊上兩句。”

十次裏,八次都會炫耀她主子在太守府內的榮華生活。

小姑娘口無遮攔,壓根沒覺得有人會將她這些炫耀的話記在心裏。話一出口,便覺得這事就這麽過去了。然而兩家的東家都不是簡單人,手下的夥計也都跟著多長了個心眼。這些話,便都成了華素舒今日的敲門磚。

“陸懷安出手大方,查過他那些銀錢的來源嗎?”雖然這不是今日的重點,但離著安渡繡坊還有些距離,華素舒倒不介意聽一聽。

“查過了。”青竹點頭,認真回道,“以太守的俸祿,確實難以支撐他的花費。不過陸夫人持家有道,名下的幾間鋪子和田莊年年進項頗豐,足以供陸懷安揮霍。咱們的人仔細探查過,確沒發現他背地裏有收受賄賂的行為。”

意料之中。

華素舒微微頷首,沒再繼續詢問。只是半刻後,在還剩兩條街便能到達安渡繡坊時,她卻突然出聲示意,旋即快步走下馬車。

青竹雖一時不知其意,但還是立刻跟上。

只見華素舒徑直走向街道旁一個抱著雙腿、蜷縮在角落裏的乞兒走去。

“小友,可願幫我跑個腿?我趕時間歸家。” 華素舒從袖中取出半錠碎銀,擱在乞兒膝頭,“去趟花齊布莊,鋪上隨便找個夥計。就說蓉家娘子定的衣服被太守府看上了,讓櫃上夥計得空去太守府替太守夫人量體裁衣。”

見少年瞪大雙眼,指尖摩挲著銀錠邊緣,心動卻又猶疑的模樣,她又補了句,“你無需擔心,此事並無特別。只是我實在事忙,抽不開身,只能隨便找人替我走一趟。”

“不如這樣,”華素舒一錘定音,“你替我傳話後,可再與那布莊討一身新衣。只說將花費記在蓉家娘子賬上,夥計自不會與你為難。”

“你說的是真的?”被許了身新衣,眼前又擺著塊碎銀,好事來得太巧,那乞兒反倒有些遲疑。但眼前人身著華貴,是他連認都認不出,只能說出好看的料子。看著自己身上破洞的衣裳,那乞兒終於怯生生地開口。

“自然。”華素舒笑了,一雙桃花眼彎成了月牙,下巴向前挑了挑,“這銀子不都給你了。”

乞兒的眼睛轉了三圈,忽然猛地伸手搶過碎銀窩在手心攥緊,飛快的爬起來跑遠了。因著腳上的破布鞋,甚至還再青石板上踉蹌一下,穩了穩身形,才又再度出發。

“小姐不怕這孩子搶了錢就跑?”青竹望著他消失的背影,忍不住開口。

“就當行善了。”華素舒篤定那乞兒不會。

“那萬一,豈不是耽誤您的計劃?”

“傳不傳這句話,該知道的消息,他們都會知道的。”華素舒朝著青竹露出一個安撫的笑,沒拒絕她遞過來攙扶的手,重新回到馬車上。

車駕悠悠向前,這是這次再沒一雙眼透過車簾的縫隙向外打量。華素舒坐在車內,帶著些倦意地靠在青竹身上,車外若隱若現的走動聲中,她的呼吸逐漸變得悠長平緩。

其實她不是隨機選中那個乞兒的。

青竹沒註意到的是,那個乞兒補丁摞補丁的袖口上,因為他蜷縮的姿勢露出了半截洗得發白的靛青布料。

—— 那是花齊布莊去年冬月在城內例行布施時發出的防寒衣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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