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十四——

關燈
——六十四——

沒了劉義成的看管,他兒子又從學校跑了,這次自己一路跑回了山裏。

劉義成早起看到半大個小夥子跟自己院子裏,拿著把鋤頭刨地,二話不說上去又是一頓暴揍。

可這次甭管怎麽揍,孩子都咬著牙不吭聲,劉義成最後停了手,拿出煙鬥開始吸。

那孩子又撿起鋤頭,默不吭聲地接著幹活。

他一邊幹,一邊突然說:“爹啊,我就想不明白了,你幹嘛非得讓我上學。”

“你不念書,以後能做啥。就跟家種地嗎?”

“是啊,有啥不好?您不就這樣嗎?”

“就一輩子跟這山窩窩裏頭了?”

“咋的了,您不也回來了嗎?”

“反正你得給我回去上學去。”

跟這小子叫了幾天的勁兒,終於還是把人送走了,這一送走,又是幾年不見。只偶爾通通電話。

再見的時候,曾經的黑小子徹底長大成人,同他一般高大。

他帶了個媳婦兒回來,媳婦兒大著肚子。

礙著兒媳婦,劉義成沒去揍他。

兒媳婦叫周楚,原本是博士在讀,那時候劉義成兒子從體校出來,在他們學校當體育老師實習。

周楚在校外遇到流氓,他英雄救美,兩人就這麽在一起了。

臭小子剛剛成年,還未到法定結婚年齡,周楚大他九歲,如今未婚先孕,兩人已紛紛被學校開除。

劉義成聽到這兒又想上去揍人,看著笑嘻嘻的兒媳婦又忍了下來。

周楚家裏條件不錯,兩人在城裏一起做買賣,順利生了個大胖小子,生意也越做越大。

劉義成生了個兒子不機靈,怎麽都不對付,孫子倒疼得很。

他們夏天時候生意最忙,小兩口這兩年夏天都把孩子扔他爺爺這兒。

小家夥取名劉田,大約是完全繼承了他媽的基因,聰明異常。

不到三歲,走路還磕磕絆絆,字已經識得差不多了,見到字兒就拿起來念。

一天他自己在炕上玩兒,從床頭櫃裏翻出了個鋥亮的大鐵盒子,使勁兒掰開了,發黃的雪花散落一炕。

劉義成聞聲跑來,見小孫子拿起一封信,就念了起來。

“劉義成親啟,卓卓。”

劉義成坐到他身邊,糾正說:“卓哲。”

“卓卓。”

劉義成笑了笑,從中找出一封信來,信封已被磨破角。他首次拆開信,展開信紙,遞到孫子手裏。

劉田煞有其事地坐直身子,奶聲奶氣念了起來。

“劉,抱歉許久沒有聯系,這一年太多事情。父母身體狀況都不佳,我又沒能將戶口徹底調回來,還是黑戶,他們怕我被送回去,不許我出門。在家的這些日幾裏,我……”

“日子。”

“日幾。日幾裏,我時常想念山中的生活。不知你過得怎麽樣了?後來我姐給我找了廠裏的工作,在生產線上,每日如此枯操極了。”

“枯燥。”

“枯燥,枯燥極了。晚上下了班,還會被抓去教育。這樣日覆一日枯燥地重覆著的時候,我就會想,還好你沒有跟來,這樣的生活太讓人什麽息。爺爺,拿字典來。”

劉義成把他的小字典地給他,小肉手抱著小字典翻了翻,又繼續讀道:“窒息。窒息。受苦的生活應當由我自己來承擔,既然是我想讓你同我到城裏來,那我就應該混得像模像樣了,再把你接來。

還有一件事,既然我的戶口已經牽了回來,徐小美回家的想法也非常迫切,我們兩家合計了一下,讓我們結婚,這樣先把徐小美帶回來,之後再做其他考慮。

至於我和徐小美,我們太過熟悉,皮此之間從來都是純潔的友誼。

徐小美在海南認識了個小男朋友,對方是上海人,是資本家的兒子,她不敢跟家裏攤牌,讓我和她一起滿著家裏。

我們說好了等她的小男朋友回了上海,她就和我離婚,到上海去找他。

劉,我想了很多,幾度自我懷疑,而最終我還是確信,我所感受到的你。你一定是看穿了我那時的,我的……”

小孫子又翻起字典,指著念:“懦弱、虛偽和猶像不決。如今種種,都只怪我不夠強大和堅定。但現在的我不一樣了,我每天都很努力,我想什麽光,什麽光……曙,曙光。

我想曙光很快就會到來。等時代變好了,等我變好了,我會重新取回自己失去的東西。卓卓。”

一封信讀完,劉田又去拆下一封,拆開便讀:“劉,我昨晚又夢到你了,我夢到……”

劉義成一把奪過信,說:“好了好了,今天就讀到這裏。”

被強行打斷,見到爺爺把所有的信又收回鐵盒子,劉田癟癟嘴要哭,沒人理他,他自己又咽了回去。

孫子跟他這裏住了一個多月,爸媽來接的時候,見到親媽,撲到她懷裏就哇哇大哭。周楚把他捋順了,才問出緣由來。

劉田一邊打嗝一邊說:“爺,爺爺他,讓我教他識字,他自己笨,學不會,還天天兇我,明明是他自己笨,他說我教得不好,嗚嗚嗚……”

周楚忍俊不禁,說:“那教會了沒有啊?”

“當,當然沒有,嗚嗚,果真我好笨……”

劉田沒教會他識字,但教會了他查字典和漢語拼音。

等夫妻倆帶走了小孫子,他又自己一人清靜下來,他拿出了卓哲走的時候沒有帶走的本子。

書頁已被翻得散架,幾經修補。劉義成早已記得裏面每一個字的模樣和排列,就是不認得,不會讀。

如今他有了字典,一字字查去,那些字瞬間有了自己的形態,自己的聲音,一字字排列開來,那聲音在他腦中回響起來,像他在他耳邊,為他輕聲讀著一本書,對他說著有趣的話,有些他聽不懂,有些他聽懂了,卻沒有回覆。

“我……我要,是,有,你的……我要是有你的肉體……”

我要是有你的肉體,

我就去搬山,

搬平這座山。

搬到一個沒人的地方,

只有你我,

十只雞,

兩匹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