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由此及彼

關燈
由此及彼

馬車最終停在了郊外一偏僻客棧。

紀初雲一下車便匆匆進屋不見蹤影,小二引安終晏到二樓房間,替她端了熱茶和簡單飯菜後也再無動靜。

無意窺探他人秘密的快感很快被疲憊所代替。安終晏衣鞋都懶得脫,直接歪斜著撲到床上,稍作歇息。

半睡半醒之間,隱約聽得敲門聲響起,她瞇著眼,懶散回了聲“請進”。

“這是你父母的信。我還有……”

話還未說全,紀初雲突地向後退,而後猛地將門關上,用勁之大,躺在床上的安終晏還以為出了什麽變故,慌慌張張地跳到地上左看右看。

確定什麽都沒有後,她頗為無語地打開房門,只見紀初雲窘迫地靠在墻邊,不知所措地晃著手中折扇。

“紀公子這是突然發什麽瘋?”

“姑娘在屋休息,在下卻突然闖入,實在是傷風敗俗。”

安終晏歪著腦袋,一臉不可思議:“公子,前些日子我一個黃花大閨女被您拐到貴府,住您屋,睡您床,這不比剛剛的事傷風敗俗多了?”

紀初雲搖搖扇子,低聲自語:“那時我也不知道……”

他嘆口氣,向安終晏行禮致歉:“是在下失禮了,還望姑娘見諒。”

見他道歉,安終晏也懶得過多糾纏,她側身讓路,順手接過紀初雲遞給她的信看了起來。

信中父母倒是並未提及刺客之事,除了開頭簡單的問候外,剩下的全是因身處承天寺而無法做生意掙錢的憤怒。二老還有閑心操心這些事,說明也未受太大影響,安終晏懸著的心算是徹底放了大半。

紀初雲見安終晏逐漸心情大好,提議道:“姑娘若想回信,只需寫完放門口即可,會有人把它送過去。”

安終晏仔仔細細看完信,將其折好放在一邊,她揚起笑臉,一副和藹可親的模樣,“公子還有其他要事相告嗎?”

紀初雲又拿出幾張大小一致的黑布,“姑娘畢竟是繡坊出生,對各種刺繡的理解遠高於我等,不知姑娘可否能看出些門道?”

安終晏舉起黑布,細細查看上面花紋。幾張黑布材質相同,上面均用黑線繡著一朵精致小花,只是有的花瓣層數多,有的少。

“刺客的?”

“是,領口處的。”

“破線繡。”安終晏用刀挑斷幾根線,在手中搓捏著,“極其細膩的繡法,為錦州繡坊常用。”

折扇“啪”一聲合起,紀初雲若有所思地念叨:“錦州,又是錦州。”

“也許他們的大本營就在錦州。”安終晏猜測道,她把黑布同樣折好放於旁邊,“公子若是不介意,這東西暫且由我保管,如何?”

紀初雲不易察覺地點了點頭,他似乎還有其他話想說,只是不知如何說出口。

安終晏:“公子欲言又止,是還有什麽問題?”

“確實還有。”紀初雲正色道,“我有一問題,還望姑娘能如實回答。”

安終晏沒有直接答應,她出神地盯著眼前人,覺得紀初風用著紀初雲的表情和語氣來和她相處很是有趣。

與紀初雲不同,紀初風性格孤僻,寡言少語,在安終晏記憶中他除了冷臉再無其他表情。而如今,他為了扮演另一人,硬是逼自己坦露如此多的情緒,實在是奇妙。

她微微一笑,道:“公子只管問便是。”

“姑娘與宿虎到底是何關系?今日姑娘所用武功,皆是宿虎的獨門武學。”他加重語氣,一臉嚴肅,“我不懂姑娘有何顧慮,但請放寬心,我絕不會將背後事因告於第三人。”

與紀初雲的嚴肅不同,安終晏依舊笑嘻嘻的:“公子而公子,你這個問題有一個前提,那就是我必須要人教才能學會武功。”

“萬一我是那萬裏挑一的武學奇才呢?只看一遍我便記住了,私下又勤加練習,變成這樣也不足為奇。”

紀初雲抿嘴不語,心知自己被擺了一道。當年宿虎大鬧堂審,面對侍衛追捕,所用武功與今日安終晏所用招式一模一樣。他過於心急,見二人相似之處便以為抓住了把柄,急沖沖過來詢問,卻忘了堂審最開始的主角是安終晏,她在場,目睹了全程。

見問不出什麽來,他幹脆順水推舟,道:“既然如此,往後若有什麽要事還需倚仗姑娘啊。”

“自然,自然。也願公子莫忘了我這市儈之人。”

交談之際,安終晏忽地想起紀初雲前來拜訪時的窘迫模樣,突然玩心大發。

她離紀初雲近了幾分,笑得人畜無害:“一報還一報。也該讓我問問公子了。”

紀初雲下意識想拖著凳子往遠退,但想到自己的身份,硬是忍了下來,強裝平靜。

“你為什麽最近總是躲著我呀,初雲?”

她用一種甜膩膩的語氣去念那個名字,想看看紀初風會是怎樣的反應。會有很多種可能吧,不解,疑惑,甚至憤怒。

但他卻沈默移開眼,不自在地晃著茶杯,連說話聲音都小了不少。“故人相遇,我卻忘了個一幹二凈。”

這回答實在有歧義,安終晏剎那間甚至以為他想起了三年前的初遇,但他下一句話讓她放了心。

紀初雲猶豫片刻,道:“我想起蓮蓉糕的事了。”

安終晏眨眨眼,想起自己給紀初雲寄過的信,瞬間變了個如釋重負的表情,“我還以為你忘了個幹凈呢,初雲。”

紀初雲猛地起身,背對安終晏。這一招鋌而走險,稍有不慎便會暴露自己並不是紀初雲的事實,但他實在想從對方嘴裏聽到關於胞弟的往事。

不過,目前看來,愧疚感更為折磨人。

“也確實該到睡覺的時辰了。”安終晏替他找了臺階,“明日有何打算?”

“……拜訪故人。”紀初雲重新轉過身,眼睛卻怎麽也不肯看她了,“我會將影衛全部安排在城內,短期內那些人應該不會知道我離開,小……小晏你也隨我一起,說不定能找到他們盯上你的原因。”

安終晏點點頭,等紀初雲離開,終於忍不住放聲大笑:顯然,紀初風誤會了她和紀初雲的關系。“小晏”是紀初雲常用的稱呼,一個稀松平常的簡稱,硬是讓紀初風內疚的連看她都不敢。

笑夠了,她尋紙筆給父母簡單回了信,隨即便睡了。她實在是期待往後時日。

第二日,天黑如濃墨,風吹似哀嚎。

影衛駕駛馬車浩浩蕩蕩回了城,安終晏與紀初雲等了一個時辰,風勢漸小,才騎馬出發。

安終晏一般極少出城,偶爾一次也是隨父親前往大漠,路途遙遠,無甚風景,越走越荒涼,直至黃沙漫天。

現如今,隨紀初雲往南走,到處都是新奇玩意。雖厚雪覆蓋,也難掩奇山神工,松樹倩影,邊走邊看,倒也不覺得無聊。

走了大半日,安終晏唐突開口,道:“我們要拜訪的莫非就是你父親提到的雕葉秋?”

“嗯。”紀初雲點點頭。或許是身邊並無幾人的緣故,他極為放松,連神情都更像原本的自己。

“元盛四傑之一。當年你父親,雕葉秋,楊惇,張眠之可都是元盛帝眼前的大紅人,民間的大英雄。”安終晏難得如此正經,“可惜文景帝登基後,全都成了過眼雲煙,滄海桑田。”

紀初雲輕笑一聲,問道:“何以見得?”

“衡權禦史,從平衡朝廷與民間俠客矛盾的組織變成了替朝廷擺平見不得光的暗衛;雕葉秋身為隨元盛帝敗蠻夷、統中原的鎮國將軍,如今隱居山林,無所事事;楊惇年齡最大,文景帝剛登基,他便因病而故;至於張眠之……”

安終晏望向紀初雲,“他實在是死的蹊蹺,連帶著風光無限的千機閣也在一夜之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靈光一閃,安終晏睜圓眼睛,揣測道:“他的死與衡權禦史有關嗎?”

紀初雲垂下眼,冷淡道:“辦事不利,用人不淑。他死的不冤。”

這是安終晏第二次聽他用這樣的語氣,第一次是他讓錦之多跪兩個時辰,因為她提到了紀初雲。那現在呢,他生氣的原因是什麽?也是一樣嗎?

安終晏留了個心眼,暗中將此事記在心裏。

夕陽西下,冬日的太陽慘白無光,盡顯悲涼。

兩人將馬在山下拴牢,而後便深一腳淺一腳地踏著石階向上攀爬。石階上凝結著薄冰,又陡又滑。山高路險,每向上挪動一步,都讓人心驚肉跳一陣。

走到半山腰,陡峭小路變為一片樹林平地,一石碑立於中央,四周枯木圍繞,莊嚴肅穆。

安終晏繞過樹木,去看那石碑內容。只見碑上剛勁有力地刻了三個大字——幽夢谷。

“雕葉秋前輩的字。”紀初雲見她感興趣,便上去補充道。

“與我想象的不同。”安終晏伸手拍掉碑上積雪,“民間還有個傳聞,說他之所以辭官隱居就是因為紫茗公主被送往胡國和親。那個故事說他的字秀氣小巧,故被公主誤認為是女官,二人就此有了段緣。”

紀初雲蹙眉道:“過於離譜了,前輩從未與紫茗公主相見過。”

安終晏無聲笑笑:“那可說不好。世事難預料,萬一兩人真見過呢?”

正說著,一支箭破空而來,直直刺入安終晏臉邊的樹樁。粗糙歪扭的箭身,一眼便能看出是有人借林中樹枝所做,難以想象,這樣一個門外漢似的作品竟有如此威力。

枝丫緊繃而後彈起的咻咻聲在上方一下一下地響起,最後停在二人頭頂。

安終晏擡眼望去,只見不遠處的樹枝上蹲著一個少年。他身穿粗糙獸皮衣,手中握利劍,肩上斜挎弓,嘴角微揚,露出一抹狡黠的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