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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有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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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有洞天

少年意氣風發,居高臨下俯視地上二人,枯樹殘枝繞於周身,將他身影襯得愈發孤峭。

只可惜少年一開口,便將這自信張揚的畫面擊了個粉碎。

“來者何人,速速報上名來!”他像只蓄勢待發的貓,微微仰起頭,話說的又急又快,帶著點按捺不住的雀躍。說完便定定望著安終晏他們,眼裏亮閃閃的,滿是期待,活脫脫一個急著要和同伴玩角色扮演的小孩。

嚴肅緊張的氣氛瞬間煙消雲散,紀初雲開扇遮笑,低聲向安終晏說道:“這位小兄弟倒是有趣。”

“像話本看多了。”安終晏評價道。

見無人回答,少年茫然地眨巴著眼睛,站起身來,清了清嗓,再次中氣十足地大喊:“來者何人,速速報上名來!”

依舊無人回答,少年也有所收獲,一個雪球直直朝他砸來,精準命中他的腦袋。雪花四散開來,將他蓋成一個半化的雪人臉。

少年楞了一下,擡手抖落掉臉上的雪,隨即,臉騰地漲紅,像只濕漉漉的小狗般甩了甩頭,發梢上的雪粒簌簌落下。

“真沒禮貌。”他嚷嚷道,“你們應該告訴我你們的名字,哎呦!”

這次的雪球成功打中了他的嘴。少年無可奈何,抱著樹幹跳了下來,委委屈屈地站在安終晏面前,低聲嘟囔著什麽。

近看少年也不過十七八歲,膚色相較於昌德城中的男子略為深些,體格壯實,一看便是幹活是好苗子。

“這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樣。”少年耷拉著腦袋,話語中滿是不服氣,“真沒禮貌,雪天腳滑,萬一我掉下來,怎麽辦?”

安終晏指指臉側的弓箭,毫不客氣地回擊:“如果你的禮貌是指這個,那我做的確實不對,就該拿刀往你腦門扔。”

“我有分寸的……”

“我也有,肯定不讓你摔死。”

少年見說不過她,幹脆扭頭去找紀初雲,“我爹說最近會有人來找他,不過,他說來的會是一個白發糟老頭子,沒想到來了兩個年輕人。”

紀初雲啞然失笑,道:“你爹是雕葉秋前輩?”

“對。”少年點頭,眼中滿是驕傲,“就是曾經大名鼎鼎的鎮國將軍雕葉秋。”

安終晏插嘴道:“怪不得你說他與紫茗公主的傳聞離譜,原來前輩早已娶妻生子。”

紀初雲少見的沒有理會她,他目光炯炯盯著少年,問:“不知小兄弟,姓甚名誰,年齡幾何?”

少年大大咧咧道:“我名叫千歲,年方十八,已是足以頂天立地的好男兒了。”

“千歲?”安終晏不可思議地重覆一遍,好大逆不道的名諱,她喜歡。

安終晏笑道:“你這個名字起的好,放在我們那都屬於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

千歲聽不懂話外之音,只覺得安終晏在誇獎他的名字,一時喜笑顏開,連剛剛的不愉快都拋之腦後,“姑娘好眼光,這名字是我爹絞盡腦汁才想出來的。”

紀初雲無奈笑笑,道:“安姑娘莫要逗他了,我們最好趕天黑之前上山。”

安終晏抿嘴一笑:“好的,初雲。”

紀初雲臉上浮起一團紅暈,他別開臉催促千歲引路,又向他介紹自己和安終晏。東扯西扯聊了幾句後,紀初雲放慢步伐,逐漸別別扭扭地走在安終晏身邊。

“雕葉秋前輩從未娶妻。”紀初雲突然開口,“他辭官十八年,與千歲的年齡相當。我猜他之所以突然離開,應當與千歲有關。”

安終晏壓低聲音:“你不覺得他的名字起的很古怪嗎。我總覺得會和紫茗有些關系。”

“那倒不會,以我對前輩的了解,他大概只是覺得自己是這野山皇帝罷了。”

千歲小跑著湊過來,“你們聊什麽呢?”

“沒什麽。”紀初雲和安終晏異口同聲回道。

千歲顯然不信,“也算是朋友了嘛,有什麽事也讓我聽聽。”

安終晏隨手指向上方雲霧繚繞的山崖邊,那裏有幾條垂下去的鐵鏈,“我剛剛只是在問這是什麽。”

千歲瞇眼眺望:“這個呀。原本是條長橋,長時間風吹日曬,也無人修理,前幾日大雪一下,硬是壓斷了。原本從家到另一座山只需要過橋便好,現在麻煩多了。”

安終晏問:“橋斷了之後,這就是上山的唯一一條路了?”

“嗯。”千歲重重應了一聲,語氣快活起來,“快到了,我好幾日未回家,今天突然帶客人回去肯定把爹嚇一跳。”

紀初雲:“那你這幾日住哪?”

“就我們碰見那裏,我掃了片空地用來生火,睡覺。”

千歲說的漫不經心,聽的兩人卻目瞪口呆。

安終晏問道:“大冷天的,你這是?”

“等你們啊。”千歲驚訝地看著安終晏,似乎不理解她為何會有如此疑問,“我隨爹在這山上住了十八年,你們是唯一有可能來的人,於情於理,我都該去迎接。”

少年有些傻氣的話聽得紀初風心頭一陣悸動,他想起自己弟弟曾經也是如此熱切面對一切,只是後來他……

“你真傻。”安終晏拍拍千歲的肩膀。

“算不得傻,小弟只是為人耿直,現如今就缺少這樣的人。”

很難想象紀初風能說出這種話。

安終晏斜了他一眼,沖千歲笑道:“看樣子,你多了個理解你的好大哥。”

“真的?”千歲眼睛一亮,瞅瞅紀初雲,又看看安終晏,嘴角忍不住往上翹,“嘿嘿,紀大哥。”

“……嗯。”紀初雲低著頭,良久才淡淡應了一聲。

千歲見他回應,蹦蹦跳跳跑到過去搭話。安終晏慢吞吞走在後頭,暗自期待能上山喝杯熱水。

千歲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大多是山上趣事。紀初雲偶爾應上一兩句,目光時不時瞟向身後的安終晏,見她腳步穩健,才稍稍放下心來。

山路愈發陡峭,積雪也更厚了,每一步都要多費些力氣。所幸,剩的路不多。

繞過一道山梁,一片被松樹林環抱的院落便映入眼簾。院墻是用山石隨意堆砌的,院內有一間歪斜木屋,屋頂積著厚厚的雪,煙囪裏冒出的白煙在冷空氣中悠悠而上,很快便與山間的雲霧融在一起。

“爹,我回來了。”千歲高聲大喊,“猜猜誰跟我一起來的。”

木門“咯吱”一聲打開,身材挺拔,頭發花白的老人緩步而出。安終晏曾通過史書和說書人的只言片語拼湊出他的形象——眉目似劍、不怒而威。但實際上老人面容溫和,慈眉善目,在歲月沖刷後的沈靜面容上,唯有眼睛依稀能辨出幾分傳聞中的銳利與淡然。

“紀初雲?”雕葉秋問道。

紀初雲拱手行禮,語氣恭敬:“是,前輩好久不見。”

“我離開時,你才不過兩三歲。”雕葉秋感慨道,“你和你哥哥那時候總在府裏到處亂跑,動不動就惹出點禍來,你爹抱怨過不知多少次。唉,進屋吧,暖和暖和。”

屋裏暖意融融,靠墻的位置砌著個火塘,裏面的炭火正旺,烤得人渾身舒坦。千歲熟門熟路地找了兩個幹凈的木凳讓兩人坐下,又跑去給火塘添了些柴。

雕葉秋端出一壺熱水,倒在幾個碗裏分於二人,“這位姑娘看著面生,不知是哪路高人?”

安終晏點頭行禮,“在下安終晏,久仰前輩許久,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紀初雲在一旁道:“她就是信中那位姑娘。”

雕葉秋蹙眉不語,註視安終晏許久,才轉身坐下,“別的還勉強能說些什麽,但為何這位姑娘被他們盯上,我也不得而知。”

千歲好奇探頭,“爹,你們說什麽呢?什麽盯上?”

雕葉秋搖搖頭,屋內再次安靜下來,唯有柴火劈裏啪啦的灼燒聲連綿不絕。安終晏瞧出他的意思,便起身招呼千歲:“你陪我出去一趟。”

不等千歲回答,安終晏轉頭對雕葉秋略頷首,道:“前輩先歇著,我還從沒見過這山上的夜景,讓千歲帶我四處轉轉。”

雕葉秋和藹一笑,道:“夜深山險,姑娘別走太遠。”

安終晏點頭稱是,千歲還想抵抗一下,被她強行拖了出去。

“晚上沒什麽好看的。”千歲靠在石墻上,目光依舊註視著小屋,“他們要說的東西感覺比看山景好玩。”

安終晏懶得解釋,拽著千歲的袖子,漫無目的地在松樹林裏亂轉。

木屋後幾丈遠,安終晏註意到一處斜坡,雪並未徹底覆蓋那裏,露出手腕大的黑洞。

安終晏來了興趣,上前清理堆雪。

“我來吧。”千歲將她擠到一邊,自己一個猛撲,直接把雪全部推進洞中。

他從地上爬起,站在一邊抖落身上雪,“這裏有個勉強能站一人的小洞,很淺,我小時候喜歡躲在裏面睡覺。”

安終晏微微彎腰走了進去,正如千歲所說一般,山洞極淺,走兩步便能摸到石壁。

千歲也彎腰進洞,他的身子將外面微弱的光擋的嚴嚴實實,“該拿個火把來,給你看看我刻的那些東西。”

安終晏自言自語道:“我怎麽感覺能推動這些石頭。”

她略微用力,竟真將石壁推了下去,滾石轟隆,震耳欲聾。下意識後退,卻不小心踩在裙擺上,一個沒站穩也同那些石頭般落了下去。

慌亂中,安終晏感到有人攬住她的肩膀,將她托於上方。

風呼嘯而過,裏面夾雜著一句顫抖卻堅定的聲音,“沒事,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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