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6章 第 136 章

關燈
第136章 第 136 章

這次雪山活動結束之後,夏洄整整在公寓裏休養了三天。

太折磨人了,身體在極度的疲憊後進入了休整期,以至於夏洄非常想推掉梅菲斯特的王宮頒獎禮邀約,但在科研院的大力邀請下,他還是不情願地去了。

白郁似乎等了他很久,在他的必經之路上等他,然而在他身邊,夏洄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

岳章在同白郁說些什麽。

夏洄路過之後,岳章一步擋住白郁,淡淡地說:“白法官,留步,我和夏博士有私人約定,請你理解。”

白郁眸子一虛,卻無法從岳章臉上看出什麽端倪,只得讓路。

與此同時,王宮門口似乎發生了躁動,岳章回眸看了一眼,在層層疊疊的人群中,他看到一個黑衣落拓的身影從黑車裏出現,江耀戴著墨鏡,漆皮手套,在保鏢人員的保護下進入王宮。

岳章聽說,梅菲斯特已經下令禁止江耀進入王宮,並且遣返他。但今天是聯邦人員的受封儀式,江耀勢必要出現在這裏,看來這麽多天江耀的蟄伏隱忍不是毫無道理,而是在等待這個梅菲斯特無法拒絕的契機。

岳章心裏對江耀的城府頗為不屑,若非如此,夏洄怎麽會這麽多年都離他遠遠的?

進了大廳,岳章來到夏洄身旁坐下,夏洄看見他如同看見舊友,岳章微微笑著,張開懷抱,夏洄禮節性地和他擁抱。

岳章的攻擊性並不強,夏洄對他的好感不輸於靳琛。

岳章:“梅菲斯特沒有把你留在王宮,這出乎我的意料。當年的訂婚事件人盡皆知,他居然就舍得放手讓你離去?”

夏洄:“我們都長大了,他也冷靜很多,這是好事。”

岳章聽到他冷淡的語氣,微微笑道:“你和以前一樣,防備心很強。”

夏洄不否認:“只是習慣了,對你,我還好。”

岳章臉上的表情一松,跟他一起進去,二人站在恢弘的宮廷典禮廳內,水晶燈將一切映照得如同白晝,岳章恍惚間覺得這還是曾經的日子,夏洄還是那個夏洄從未改變。

梅菲斯特站在鋪著深紅地毯的高臺上,身著帝國最高規格的禮服,金發一絲不茍,紫羅蘭色的眼眸在燈光下沈澱著難以言喻的深邃,他盯著岳章牽著夏洄走到人群中央,岳章的表情好像是他正在牽著他的新娘。

梅菲斯特卻只能以帝國君主的名義,為此次雪山聯合科考項目中做出卓越貢獻的聯邦學者授予榮譽爵位,包括他心愛的未婚妻。

夏洄在一眾或激動或矜持的受封者中,顯得格外沈靜,甚至有些疏離。

司儀喊出他的名字後,他一步步走上臺階,在梅菲斯特面前站定,微微欠身。

“加文博士,感謝您為帝國科研事業的付出。”

梅菲斯特接過侍從呈上的綬帶與徽章。

他的動作優雅而莊重,將綬帶繞過夏洄的肩頸,指尖若有似無地拂過夏洄的禮服面料,然後親手為他別上那枚象征帝國崇高學術榮譽的星芒爵位徽章。

冰冷的金屬貼上胸口,夏洄眼睫微動。

“謝陛下。”他準備再次欠身後退。

然而,梅菲斯特卻在此刻,微微傾身向前。

在無數道目光的註視下,在帝國官方直播鏡頭的聚焦中,他略略偏頭,溫熱的唇極其自然地印在了夏洄的左側臉頰上,卻又帶著不容錯辨的占有意味。

不是一個吻手禮,也不是貼面禮。

那是一個落在臉頰肌膚上的吻,短暫卻石破天驚。

這是帝王第一次在公開場合親吻一個男人,此舉讓人聯想到他當年對聯邦一位叫做夏洄的男人的強取豪奪,可如今的帝王沒有了當年的強勢奪愛,對待這位“加文博士”,反而帶著幾分憐惜。

鏡頭捕捉到夏洄瞬間僵硬的身體和驟然收縮的瞳孔,但他沒有當場失態,只是極快地垂下了眼簾,遮住了所有情緒,維持著最後的禮節,後退,轉身,下臺。

他和梅菲斯特不可能的,他不可能嫁給梅菲斯特,當什麽狗屁的王後。

去他媽的。夏洄想,做/愛也不可以。

頒獎禮在沸騰的氣氛中結束,夏洄幾乎是立刻就想離場,卻被岳章溫和而堅定地留住。

“還沒用餐,而且,我想你應該需要一點時間……冷靜一下,跟我走吧。”

岳章給他舒適的關切,也給了夏洄一個臺階。

夏洄同意了。

他們來到了王宮一側相對僻靜的觀景餐廳。

這裏視野極佳,能將半個宮廷花園和遠處的城郭盡收眼底。

晚餐精致,但夏洄食不知味。

梅菲斯特那個突如其來的吻,和隨之而來的滔天輿論,像一塊巨石壓在他心頭。

他並不覺得榮幸,只覺得麻煩,以及一種被強行拖入聚光燈下無所適從的煩躁。

岳章很善於引導話題,從無關緊要的學術見聞,到帝國宮廷一些有趣卻不越界的軼事,努力讓氣氛松弛下來。

他和以前一樣舉止得體,談吐風趣,攻擊性不強,甚至稱得上溫柔體貼。

夏洄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但心底那團亂麻並未解開。

餐後甜點用罷,侍者撤下餐具,送上助消化的花茶。

岳章揮手示意侍者離開,露臺上只剩下他們兩人。

夜風微涼,帶著花園裏晚香玉的氣息。

“今天嚇到了吧?”岳章看著夏洄依舊沒什麽血色的臉,語氣柔和。

夏洄搖搖頭,沒說話,只是端起茶杯,指尖有些涼:“還好,只是沒想到梅菲斯特會突然發難。”

岳章起身,走到他身側的欄桿邊,與他並肩看著夜景。

沈默片刻,他忽然輕聲說:“有時候,我覺得這裏就像一座華麗的黃金鳥籠。”

他頓了頓,側頭看向夏洄,眼神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專註,“而你,夏洄,是那只唯一不該被關進來的鳥。”

夏洄心頭微動,擡起眼。

岳章緩緩靠近,一只手輕輕撐在夏洄身側的椅背上,形成了一個不會過於壓迫卻充滿存在感的半包圍姿態。

他的目光落在夏洄顏色淺淡的唇上,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誘哄般的磁性:“忘了那些煩心事,好嗎?至少今晚。”

他的吻落下來,輕柔,試探,帶著葡萄酒的微醺和岳章身上淡淡的木調香水味。

這是一個技巧高超的吻,並不令人討厭,甚至算得上舒適。

但夏洄的心卻更亂了。

他閉上眼,沒有回應,也沒有推開,腦海中閃過的卻是那雙血肉模糊的手,那個素昧平生的人,那片雪山,那片泉水,還有那時的剖白……

夏洄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就在這時,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從不遠處的宮廷連廊傳來。

夏洄下意識地睜開眼,側頭望去。

只見一道挺拔而落拓的黑色身影,在幾名同樣衣著低調的隨員陪同下,正穿過連廊。

是江耀,他依舊戴著那副遮住大半張臉的墨鏡,臉上沒什麽表情,在帝國宮廷溫暖的環境裏,他依然戴著那雙黑色的漆皮手套,嚴嚴實實地包裹著雙手,似乎厭惡與帝國的一切觸碰到,潔癖顯露無疑。

他似乎並未看向露臺這邊,步履平穩地向前走著,仿佛只是路過。

可夏洄的心臟卻猛地一跳。

他想起了那雙手在紗布包裹下的慘狀,還有江耀莫名其妙的態度……不是他自戀,而是江耀每一次看到他都會走過來,絕不會繞開他,好像是在躲著他。

一股莫名的沖動驅使著他,夏洄幾乎是下意識地推開岳章,想要站起身,想要追過去,想要扯下那雙手套看個究竟,想要問一句江耀你是不是又在騙我。

然而,他的手臂被岳章一把抓住。

“夏洄。”岳章的聲音冷了下來,剛才的溫柔蕩然無存,他緊緊攥著夏洄的手腕,力道不小,“你要去哪兒?”

夏洄掙紮了一下,沒掙脫,目光卻還追著江耀即將消失在連廊拐角的背影:“我去找江耀,有事要問他。”

“看他?”岳章嗤笑一聲,“他早看見我們了。他是故意的,夏洄。故意從這兒經過,故意讓你看見他,故意引起你的註意力,欲擒故縱這一招他玩得還少嗎?”

夏洄確實也沒法否認,江耀就是個心機很深的人。

岳章逼近一步,盯著夏洄驟然蒼白的臉,字字誅心:“你每次都被他這套玩得團團轉!你怎麽就是不長記性?他江耀是什麽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感情也是他算計的籌碼,他現在假裝看不見你,不過是因為別的法子暫時不管用了,你清醒一點。”

夏洄如遭雷擊,僵在原地。岳章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銼刀,將他心頭那點剛剛升起的、連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悸動和擔憂,狠狠地刮擦、碾碎。

是啊,江耀最擅長的不就是算計嗎?步步為營,精準打擊。自己怎麽又……

他眼底的光暗淡下去,掙紮的力道也松懈了。

一種深深的疲憊和對自己輕易動搖的厭惡湧了上來。

岳章感受到他的軟化,手上力道稍松,卻並未放開,反而用另一只手撫上他的臉頰,語氣重新放柔,帶著痛心疾首的意味:“夏洄,別再看那些會傷害你的人了。看看眼前真正愛你的人,好嗎?”

他再次低下頭,吻住了夏洄,這一次,帶著不容拒絕的力度和某種宣告的意味。

夏洄沒有閉眼,也沒有回應,他的目光有些空洞地越過岳章的肩膀,恰好能看到連廊那個拐角。

而就在連廊的陰影處,本應早已離去的江耀,不知何時停下了腳步,正靜靜地站在那裏,回望著露臺的方向。

墨鏡遮住了他的眼睛,但夏洄能感覺到,那鏡片後的視線,正死死地鎖在自己身上,鎖在他和岳章交疊的身影上。

隔著遙遠的距離,冰冷的石柱,和溫暖旖旎的夜色,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虛無地碰撞了一瞬。

然後,夏洄看見,江耀戴著黑手套的右手,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隨即,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或是被什麽無形的重錘擊中,猛地轉回了頭,身影徹底沒入拐角的黑暗,消失不見。

仿佛從未出現過。

夏洄反倒被激起了怒火,江耀憑什麽躲著他?

他猛地用力,一把推開岳章,力道之大讓岳章都踉蹌了一下。

“岳監察,如果你要對我發情,也請你等一會,”夏洄的聲音冷得像冰,眼神銳利地掃過岳章錯愕的臉,“我現在要去找江耀。”

他不再看岳章,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江耀消失的連廊拐角追去。

什麽算計,什麽欲擒故縱,什麽該不該……他此刻只想抓住那個裝神弄鬼、看了他一眼就躲開的人,當面問個清楚!

憑什麽他江耀想出現就出現,想攪亂一池春水就攪亂,想消失就消失?憑什麽總是擺出一副高深莫測、掌控一切的樣子,卻在他好不容易……在他因為那雙該死的手而心煩意亂的時候,又像見了鬼一樣躲開?

夏洄的腳步在空曠華麗的宮廷回廊裏發出急促的輕響,他目光如炬,掃過每一個岔口,每一個立柱的陰影。

沒有,都沒有,江耀就像真的融化在了黑暗裏。

怒火更熾,還夾雜著一絲被愚弄的羞惱,夏洄幾乎要懷疑剛才那驚鴻一瞥是不是自己的幻覺。但他確信自己看到了。

就在這時,前方一處半掩著門的偏廳裏,隱約傳出了人聲,其中一道,低沈平穩,帶著慣有的、屬於上位者的疏離感,正是江耀。

夏洄腳步一頓,放輕了聲音,悄無聲息地靠近。

透過門縫,他看見江耀背對著門,正和一位穿著帝國禮賓司服飾的官員低聲交談,內容似乎是關於離境手續的某個細節。

江耀站得筆直,側臉在偏廳不甚明亮的光線下顯得線條冷硬,那副墨鏡依舊戴在臉上,黑色的漆皮手套在燈光下反射出冷淡的光澤。

很好,他沒消失。

夏洄的心跳莫名又快了幾分,是怒,是別的什麽,他自己也分不清。

他耐心地等在門外,直到那位帝國官員躬身退下,偏廳裏只剩下江耀一人。

夏洄不再猶豫,推門而入。

“哐當”一聲並不算輕,門撞在墻上又彈回。

江耀聞聲,幾乎是本能地轉過身,面向門口。

當他看清來人是夏洄時,身體繃緊了一瞬,隨即又強行放松下來,只是那戴著黑手套的手,下意識地微微向身後藏了藏。

“加文博士。”江耀開口,聲音是聽不出情緒的平穩,甚至還帶上了一絲刻意的疏遠,“有何貴幹?”

夏洄不答,只是徑直走到他面前,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對方身上傳來的冷冽氣息。

他盯著江耀墨鏡後模糊的鏡片,仿佛要穿透那層障礙,看清後面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眼睛。

“梅菲斯特不歡迎我,”江耀像是被他迫近的氣勢所懾,又像是急於劃清界限,先一步開口,語氣平淡地陳述,“你應該離我遠一點。對你,對這次的交流項目,都好。”

夏洄像是聽到了什麽荒謬絕倫的笑話,嗤笑一聲,眼底卻毫無笑意:“離你遠一點?江耀,這是你能說出來的話嗎?”

他逼近一步,幾乎要貼上江耀的胸膛,仰頭逼視著他:“以前你怎麽不想著離我遠一點?現在,倒學會說這種冠冕堂皇的話了?”

江耀的下頜線明顯繃緊了,喉結滾動了一下,但聲音依舊強行維持著穩定:“情況不同。現在是正式外交場合,我有我的立場和考量。你不該……”

“不該什麽?”夏洄打斷他,怒火混合著一種被輕易牽動情緒的挫敗感,冷冽到近乎暴烈:“不該追過來?不該在意你到底在玩什麽把戲?”

江耀蹙眉問:“你對岳章就那麽溫柔,對我就橫眉冷對?“

“我對岳章溫不溫柔,跟你有什麽關系?”夏洄越想越氣,岳章的話和江耀此刻避之不及的態度在他腦中交織,讓他心口發堵,“江耀,我告訴你,別跟我來這套!也別把你在政壇上那套倒打一耙、轉移視線的把戲用在我身上!”

他越說越激動,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江耀的右手腕,江耀猛地往後一掙,夏洄一步緊跟過去,手卻往下攥緊了江耀的手!“你躲什麽?”

夏洄雖然沒有和江耀一對一格鬥過,但夏洄不認為自己會輸江耀。

果然,江耀的動作略有遲緩,墨鏡後,他眸中劃過一絲心疼,迅速地讓自己的肌肉放松下來,以防一不小心傷到他的小貓。

入手的感覺,隔著一層冰涼的漆皮。

而且,在他攥住的瞬間,江耀的身體猛地一顫,仿佛觸及了某種難以忍受痛處的生理性戰栗,甚至有一聲被死死壓抑在喉嚨裏的輕微抽氣聲。

“……”江耀黑漆漆的眸子擡起,平靜地盯著夏洄。

夏洄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攥住的地方。

黑色的漆皮手套包裹著修長的手指,看起來完好無損,甚至稱得上優雅。

但他剛才觸碰時,分明感覺到手套下的手指,似乎過於粗長,不像是江耀的手。

江耀的手修長,英挺,很適合握筆,也適合做手模。

夏洄在江耀試圖掙脫之前,用另一只手猛地扣住了江耀的手套邊緣,然後,用力向下一扯!

“嘶拉——”

質地優良的漆皮手套被強行褪下,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昏暗的光線下,那只手暴露在空氣中。

夏洄的呼吸驟然停止了。

那只手……幾乎已經不能稱之為“手”。

簽署過無數重要文件的手此刻猙獰可怖,手背和手指上布滿暗紅、深褐與粉白交錯的新舊疤痕,皮膚扭曲皺縮,指尖的指甲殘缺不全,新生的嫩肉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粉紅色。

雖然已經過了最嚴重的潰爛期,但依然能看到深入皮肉的凍傷痕跡和反覆撕裂又愈合的創口。

它靜靜地躺在江耀的袖口下,像一件被暴力損毀後勉強拼湊起來的殘破藝術品。

空氣死一般寂靜。

夏洄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只手,仿佛第一次認識它,也第一次真正“看到”雪山那一夜,江耀究竟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所有的怒火、猜疑、譏諷,在這一刻,被眼前這猙獰的傷痕沖擊得七零八落。

岳章的話言猶在耳,可這雙手的慘狀,豈是“苦肉計”三個字能輕描淡寫掩蓋的?

什麽樣的算計,需要做到這種地步?

江耀在手套被扯下的瞬間,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猛地別過臉,避開了夏洄的視線,被夏洄攥住的那只殘破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是個意外,與你無關。”江耀試圖抽回手,“別看了,醜。”

夏洄卻沒放手,那只暴露在昏暗光線下的手,猙獰可怖的傷痕像燒紅的烙鐵,燙傷了他的眼睛。

但緊接著,寒意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凍結了他所有的血液。

不是因為傷勢。

是因為……這雙手的主人,本不該出現在雪山,更不該用那樣慘烈的方式去“尋找”他。

“葉甫根尼”。

那個銀白頭發的地質學者。那個遞來胃藥、在晨光中與他並肩看雪山、說著“我也有一位心愛的青年”的葉甫根尼。

記憶的碎片在腦中瘋狂沖撞、拼接——“葉甫根尼”隊伍的出現時機、那些過於精良的“民間”裝備、他對地質和數學的知識講述……還有,最重要的是,他徒手挖雪時那種孤註一擲的瘋狂,與此刻眼前江耀這雙殘破的手,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

所有的疑慮都有了最殘忍、最清晰的答案。

夏洄猛地擡頭,死死盯住江耀別過去的臉,聲音因為極致的震驚和憤怒而顫抖,幾乎變了調:“你騙我……江耀?”

他往前一步,逼得更近,幾乎能感受到江耀驟然紊亂的呼吸。

“葉甫根尼……是你?”

夏洄的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冰碴,“你用一個假身份……跟蹤我到雪山?”

巨大的被愚弄感和背叛感如同海嘯,將他淹沒。

他想起雪山營地那個清晨,葉甫根尼遞來的姜茶,想起自己曾因那份陌生的關懷而心頭微動,想起自己竟然對那個偽裝的身份產生過一絲莫名的熟悉和信賴……這一切,竟然都是江耀的算計!是他精心編織的另一張網!

江耀垂眸不語,“……”

“你到現在還在騙我?”夏洄的聲音陡然拔高,尾音帶著無法控制的尖銳,眼底最後一絲溫度也徹底熄滅,只剩下熊熊燃燒的怒火和被徹底踐踏信任後的冰冷絕望,“用假身份接近我,演戲,假裝偶遇,假裝關心,假裝崩潰……江耀,你到底還有多少面具?你到底要把我玩弄到什麽時候才算完?”

“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被你用不同的身份耍得團團轉,很有意思是不是?”

極致的憤怒沖垮了理智,夏洄想也沒想,擡手——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重重地摑在了江耀的臉上。

力道之大,讓江耀的臉偏了過去,墨鏡歪斜,滑落了一半,露出其下一雙同樣布滿血絲的眼睛。

夏洄打完,胸腔劇烈起伏,看也不再看江耀一眼,扭身就走。

“夏洄!”

手腕被猛地從身後拉住。

那只手,沒有戴手套,傷痕累累,冰涼而顫抖。

江耀的聲音嘶啞得破碎,帶著從未有過的卑微慌亂:“對不起,我不是真心想騙你的。”

夏洄的腳步頓住,卻沒有回頭。

他背對著江耀,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對不起?”夏洄的聲音很輕,卻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寒風,帶著濃濃的嘲諷和更深重的疲憊,“江耀,對你來說,我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一個冥頑不靈、無論你用什麽手段欺騙、傷害、算計,都永遠不會真正離開、永遠會給你機會、永遠會被你輕易攪亂心神的……蠢貨,是嗎?”

江耀整個人如遭雷擊,攥著他手腕的手指猛地收緊,又像被燙到一樣松開了些許力道,只是仍然固執地不肯放開。

夏洄的話,比剛才那一巴掌更狠,更重,直直捅進了他最恐懼、最不願面對的地方。

夏洄就在這時,猛地轉回了身。

江耀猝不及防地對上了他的眼睛。

那雙總是清澈冷靜、或帶著疏離淡漠的眼睛,此刻通紅一片,蓄滿了水光,濃重的濕意將長長的睫毛染得黑亮,卻倔強地不肯讓那淚水滾落。

那裏面翻滾著滔天的怒火、被背叛的刺痛、深深的失望與心碎。

“那天晚上……”夏洄的聲音抖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帶著哽咽的顫音,他卻強迫自己說下去,死死盯著江耀瞬間慘白如紙的臉,“在雪山的帳篷裏,我跟你說的話……你還記得吧?”

江耀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手指徹底松開了,無力地垂落下去。

夏洄看著他後退,心底卻沒有絲毫快意。

他知道江耀不是故意演給他看,也不是故意惹他心疼。

那這一切,都是因為什麽?

門外,走廊昏黃的燈光下,岳章等在那裏。

他背靠著墻壁,姿態看似閑適,目光卻一直緊盯著這扇門。

看到夏洄,他立刻直起身,迎了上來,目光迅速掃過夏洄通紅的眼眶和冰冷緊繃的臉色。

岳章剛想上去說些什麽,卻看到了永生難忘的一幕。

夏洄捏住江耀的下巴,把他推到墻邊,用力地咬住了他的脖子。

江耀的身體劇烈地痙攣了一下,喉間溢出短促的痛哼。

他本能地擡起那只完好的左手,似乎想推開夏洄,卻在觸及夏洄繃緊的肩膀時,手指顫抖著,最終只是無力地蜷縮起來,懸在半空。

夏洄用盡全身力氣,將所有的憤怒、質問、被欺騙的刺痛、無法言說的心疼、以及這混亂一夜承受的所有壓力,都灌註在這一咬之中。

血腥氣彌漫開。

時間仿佛被拉長,昏黃的光線下,夏洄微微弓著背,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終於露出獠牙的獸,死死叼著獵物的要害。

江耀仰著頭,脖頸拉出脆弱的弧線,承受著這突如其來的疼痛,點點血珠從齒痕邊緣沁出。

他閉著眼,那只懸著的左手,最終緩緩地落在了夏洄的背上,將渾身顫抖的小貓摟在懷裏。

“……乖,小貓,不哭了,”江耀垂著眼睛,艱澀地哄著:“手會好起來的,沒事,你看,今天就比那天好多了……這次是我的錯,下次我不會這樣了,不哭了,不哭了好不好……”

岳章站在幾步之外,如同被施了定身術。

他看見夏洄因為哭泣而微微顫動的肩線,看見江耀脖頸上迅速腫起的齒痕和滲出的血珠,看見兩人之間那種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氣氛,甚至在這種時候,江耀的表情都是溫柔的。

這一幕充滿了暴力的美感,扭曲的親密,和一種令人心臟驟停的絕望張力。

永生難忘。

不知過了多久,夏洄猛地松開了口。

他擡起頭,唇上沾著一抹刺眼的鮮紅。

然後,他松開攥著江耀衣領的手,甚至沒有再看江耀脖子上的傷口一眼,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徹底呆住的岳章走來。

“岳監察,你不是也想和我談戀愛嗎?”

夏洄猩紅的眸子擡起,空茫一片,看向岳章:“現在我就可以和你睡,你敢不敢?”

江耀陰晴不定道:“岳章,你敢碰他試試?”

“敢啊,怎麽不敢?”岳章笑道:“他在生你的氣,和我有什麽關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