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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第 1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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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第 130 章

第二天一大早,謝懸就站在永夜宮門口,因為他被攔下了。

內廷官像一堵棉花墻一樣親自站在門前,腰彎得很深,姿態恭敬得像是在迎接一位親王,但腳下紋絲不動,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請問閣下是找誰?”

謝懸皺眉:“我來找夏洄。”

內侍總管的表情變了一下:“您是說王後殿下嗎?”

謝懸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什麽王後?那是我老婆。”

總管:“您確定那是您老婆嗎?昨夜,夏先生可是和陛下共寢一夜,我聽著裏面可是一直沒消停,又是哭又是喊的……王後殿下此刻正在陛下的房間裏,您看,是否需要臣先通傳一聲呢?”

謝懸的臉色變了,利眸結冰:“誰哭?誰喊?”

總管保持著微笑,“這個嘛……還真是不好說呢,先生。”

聽上去似乎是陛下在哭,陛下在喊呢?……雖然也不清楚具體的情況,但確確實實是折騰了一夜沒消停,說著些什麽“吊著我”啊,“不給”啊,“求求你了”之類的葷話,還有“小貓”……宮裏哪來的貓?

後半夜倒是消停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成了,那位姓夏的先生……是不是喜歡看陛下哭起來的樣子啊?誒喲,可真是威武彪悍極了。

謝懸沒再說話,繞過他,大步往裏走。總管沒有攔,只是跟在後面,步子碎而快,像一條被驚動的魚。

謝懸走過長廊,走過正殿,擡手敲門,門開了。

梅菲斯特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寬松的深色睡袍,金發散著,沒有束起來,領口微微敞開,他靠在門框上,姿態慵懶得像一只剛睡醒的豹子,他目光落在謝懸臉上,帶著一點被打擾了清夢的不悅,和一點非常微妙的,只有男人才懂的那種得意。

“懸啊?”他的聲音有些啞,帶著剛睡醒的沙啞,“稀客。你有事嗎?”

謝懸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往房間裏看。

床鋪是亂的,被褥皺成一團,枕頭歪在一邊,床頭櫃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水。

但房間裏沒有人,夏洄不在。

“夏洄呢?”謝懸開門見山。

梅菲斯特靠在門框上,手指漫不經心地撥了一下垂在額前的頭發:“他呀?走了。他今天有科研工作,一早睡醒了,就去帝國科學院了。”

謝懸看著他那副慵懶饜足的樣子,突然覺得惡心死了。

“他在你房間過夜了?”

梅菲斯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微微側了一下頭,姿態優雅得饜足:“小洄在帝國期間,人身自由權全部歸我,他在哪裏過夜,似乎不需要給你匯報。而且,他成年了,他有自己的選擇,他可是,選擇了我呢。”

謝懸盯著他看了三秒,“你連藏都不藏了?”

梅菲斯特:“我就是故意的,我就是要和他在一起。”

謝懸挽起袖子,真有點忍不住了。

梅菲斯特反而把臉湊過去,“往我的臉上招呼吧,方便他親手給我上藥。”

謝懸:“……”

他憤然轉身走了,腳步很重,每一步都像狠狠踩在什麽東西上。

梅菲斯特看著他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才收回目光。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敞開的領口,伸手攏了一下,嘴角笑了起來,變成一種很舒爽的滿足。

“昨晚……真是舒服的享受啊。”

*

大早上,夏洄是被加繆拉走的。

沒錯,他被迫玩了梅菲斯特一夜,本來要去科學院,剛走出寢殿,加繆就從走廊拐角冒出來,一臉神秘兮兮的表情,拽著他的袖子就往另一個方向走。

“你幹什麽?”夏洄皺眉,想甩開他的手。加繆的力氣比他想象的大,攥著他的手腕,步子又快又急。

“帶你去看點好東西。”加繆頭也不回地說,他們穿過一道又一道門,走過一條又一條走廊,最後加繆把門推開一條縫,側身讓夏洄往裏看。

夏洄湊過去,看清了裏面的場景,瞳孔微微收縮。

那是一個很大的房間,鋪著厚厚的地毯,四壁掛著深色的帷幔,燈光昏黃暧昧。

房間裏站著十幾個人,男男女女,都很年輕,穿著輕薄貼身的衣物,姿態各異。

有人在練習走路,那種走法不是正常的走路,每一步都在展示身體線條,腰肢擺動,胯骨旋轉,腳尖落地,嬌軟慵懶。

還有有人在練習跪姿,不是普通的跪,而是那種膝蓋並攏、脊背挺直、下巴微收、雙手疊放在大腿上的跪,姿態恭順又帶著一種奇怪的矜持。

有人在練習說話,對著鏡子,一遍一遍地重覆著某幾個句子,聲音柔得能掐出水來,每句話的尾音都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刻意討好的甜膩。

房間盡頭,一個穿著黑色長袍的中年男人坐在高背椅上,手裏拿著一根細長的教鞭,目光冷峻地掃過每一個人。

她的嘴唇在動,夏洄聽不清她在說什麽,但能看見那些練習的人隨著她的指令變換姿勢——從跪姿變成伏姿,從伏姿變成仰姿,每一個動作都流暢得像排練過無數次,流暢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這不是禮儀課,這是……媚術。

夏洄的腦子裏蹦出這個詞,讓他渾身不舒服!

加繆在他耳邊低語:“看到了嗎?這些人,都是各地進獻來的,專門為了討好哥哥的。但是哥哥一個都沒碰過,但他們都還在這兒練著,練了好幾年了,就等著有一天能被看上。”

夏洄收回目光,看著加繆:“有沒有一種可能,你哥哥不喜歡這種討好方式?”

加繆一頭霧水:“什麽意思?他不喜歡?”

夏洄想起昨夜,梅菲斯特眼角噙著眼淚,跪在地上,主動求著他一點點用腳磨那該死的物件的畫面,輕輕咳嗽,“……沒什麽。你帶我來這裏,是要我當戰地記者嗎?”

加繆還是沒反應過來為什麽他那高高在上的哥哥不喜歡這些討好方式,下意識說:“……我要讓你看看,有多少人喜歡哥哥。他身邊從來不缺人,缺的只是他看得上的。你真應該學著點,不然你拿什麽跟人家比?”

夏洄默然而強勢地回答:“我學個屁。”

他轉身就走,加繆追上來,攔住他的去路,擋在走廊中間,雙臂張開,像一只護食的小狗:“你不學,你就是不喜歡哥哥?你玩弄他的感情!”

夏洄停下腳步,看著他。

走廊裏的光線很暗,只有盡頭一扇小窗透進來一點光,落在加繆臉上,把他那雙和梅菲斯特一模一樣的藍眼睛照得發亮,但那雙眼睛裏沒有梅菲斯特的深沈和克制,只有天真和幼稚。

“對,”夏洄說,“我就是不喜歡他,我喜歡你行了吧?”

加繆楞住了。他站在那裏,嘴巴微微張著。

夏洄繞過他,繼續走,加繆在身後追上來,這次沒有攔,只是跟著,步子有些亂。

“你……喜歡我啊?”他的聲音變了,“那你為什麽——你為什麽讓他給你安排那些課?為什麽在他房間過夜?為什麽——”

“為什麽你管這麽多?”夏洄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

加繆被他看得往後退了一步:“我……我就是想了解你多一點。”

“加繆,”夏洄說,“你哥哥對我好,我知道。他給了我很多東西,我也在收,但這不代表我喜歡他,你明白嗎?”

加繆立刻貼上去,“我明白!你不喜歡哥哥!以後你有任何麻煩事都可以來找我!我一樣能幫你解決!”

“知道了。”夏洄懶散地離開。

現在終於擺脫了粘人的小狗,可以去工作了。

*

夏洄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走廊拐角後,加繆還僵在原地。

他從前是真的瞧不起夏洄,覺得這人冷淡、孤僻、沒禮貌,仗著哥哥偏寵,就一副漫不經心、誰都不放在眼裏的樣子。

他故意找茬、故意嗆他、故意在哥哥面前說他壞話,也做了很多傻事。

他一直以為,自己討厭夏洄。

討厭他輕易得到哥哥的耐心,討厭他安安靜靜就能奪走所有人的目光,討厭他明明什麽都不用做,就被哥哥放在心尖上護著。

可剛才夏洄那句輕飄飄喜歡,像一道雷,劈得他整個人都酥了。

加繆慢慢蹲下身,把臉埋在膝蓋裏,耳尖燙得厲害。

原來那些莫名其妙的在意、忍不住的關註、一見到他就炸毛的脾氣、非要湊上去跟他吵架的沖動、看到他跟哥哥走得近就心口發悶的煩躁……根本不是討厭。

是喜歡。

是他自己蠢,一直沒看懂。

他後知後覺地懊惱。

之前那麽兇、那麽幼稚、那麽咄咄逼人,動不動就懟他、擠兌他、跟他作對,夏洄會不會覺得他很煩人?會不會覺得他又蠢又不講理?

明明是自己先招惹的,是自己先湊上去找不痛快,到頭來,卻是人家先戳破了這層窗戶紙。

加繆輕輕攥緊拳頭。

晚嗎?

好像是晚了點。

他錯過了那麽多時間,用錯了那麽多方式,把喜歡藏在刻薄和敵意裏,藏了這麽久。

但……

應該還不遲。

夏洄說了喜歡他。

那以前的不懂事、以前的欺負、以前的自以為是,都還能補回來。

他不用再跟哥哥爭,不用再對著夏洄裝出一副討厭的樣子,不用再口是心非。

以後換他。

換他粘上去,換他護著,換他把所有好東西都捧到夏洄面前。

走廊裏安安靜靜,加繆慢慢擡起頭,藍眼睛裏不再是天真的莽撞,多了點認真,還有點藏不住的軟。

這一次,他不想再放手了。

*

夏洄辛辛苦苦工作一天,又積攢了一整天當科研牛馬的恨意。

晚上回永夜宮睡覺,洗了澡,躺在那張寬大到離譜的床上,盯著天花板。

床是軟的,被子是滑的,枕頭有淡淡的熏香,一切都舒服得恰到好處,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悶悶地嘆了口氣。

明天還有會,還要和那群老頑固吵架,睡吧。

第二天早上,夏洄是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弄醒的,他閉著眼,迷迷糊糊地想,可能是風吹窗簾的聲音。

然後他感覺到有人在看他,他猛地睜開眼,抓起被子擋住自己。

床頭站著四個人,兩個侍女,兩個侍從,整整齊齊一排,手裏捧著衣服、鞋子、毛巾,還有一杯蜂蜜水。

她們見他睜眼,齊刷刷地低下頭,動作整齊得像排練過無數次:“王後殿下醒了?”

夏洄:“……”

“陛下吩咐,今日的衣物已經準備好了,早餐在偏廳,都是按殿下的口味備的。”

夏洄茫然地坐起來,看著那排人,腦子還沒完全清醒:“……王後殿下?”

侍女的表情變了一下,有一種“天哪我說錯話了”的惶恐:

“王後殿下恕罪!”她立刻低頭,聲音更輕了,“屬下失言。”

夏洄的困意瞬間散了。

他看著那四個人的姿態,腰彎著,頭低著,手裏的衣物舉得穩穩的,像是在供奉什麽聖物。她們的姿勢太標準了,標準到像從禮儀教科書裏走出來的人。

“別叫我殿下。”夏洄無語且無奈,“叫我名字就行。”

侍女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屬下不敢。”

夏洄沈默了一下:“那叫夏博士。”

侍女猶豫了:“陛下吩咐過,您是他老婆,要稱——”

“夏博士。”夏洄重覆了一遍,語氣平淡,但非常無措。

侍女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點了點頭,沒有再爭辯。

她們服侍他洗漱、穿衣,領頭侍女幫他扣襯衫扣子的時候,手指一直在抖,扣了好幾次才扣上。

“你怕什麽?”夏洄問。

侍女的手抖了一下,終於扣好了最後一顆扣子,退後一步,低著頭:“屬下……不怕。”

夏洄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衣服一看就知道是專門定做的。

他的目光移開鏡子,落在房間裏——床頭櫃上多了一個花瓶,裏面插著幾枝白色的花,花瓣上還帶著露水。

窗臺上的綠蘿被換了一盆更茂盛的,葉片翠綠得發亮。書桌上擺著一套新的記錄筆,牌子是他常用的那個,甚至連他昨晚隨手丟在椅子上的外套,都被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旁邊的矮櫃上。

一切都太整齊了,整齊到不像一個臨時住的客房,像一個被人精心布置了很久的家。

“這些東西,”夏洄指了指花瓶,“誰放的?”

侍女小聲回答:“陛下吩咐的。他說,殿下在聯邦的住處有這些,所以——”

“所以他也在這裏放一套?”

侍女不敢說話了。

夏洄走出寢殿,走廊裏的氣氛更奇怪了,每一個經過的內侍和侍女,看見他都會停下來,退到墻邊,低頭,等他走過去才繼續走。

夏洄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個退到墻邊的人還低著頭,沒有動,像一排被按下暫停鍵的人偶。

他繼續走,走廊拐角處,兩個正在低聲交談的侍女看見他,臉色瞬間變了。她們像被驚嚇的鳥一樣彈開,一個退到左邊墻邊,一個退到右邊墻邊,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夏洄走過她們身邊的時候,聽見其中一個用氣聲說了句“殿下早”,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他停下來,回頭看著她們:“你們在怕什麽?”

兩個侍女的身體同時抖了一下。

左邊那個膽子大一些,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因為陛下說……王後殿下不喜歡被人看。”

夏洄:“……去把我組員請過來,吃個早飯。”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他果然過不了王室的生活,他要想辦法跑。

陳載他們很快被請來了,林望一進門就掃了一眼桌上的菜,眼睛亮了:“哇,老師,這也太豐盛了吧?”

何汐跟在她後面,目光落在那些銀質餐具上,表情微妙:“這是皇宮的餐廳吧?我們在這兒吃飯合適嗎?”

“合適。”夏洄已經在主位上坐下了,指了指旁邊的位置,“坐,吃飯。”

組員們面面相覷,但還是在夏洄旁邊坐下了。

陳載坐在他左手邊,何汐坐在右手邊,林望坐在何汐旁邊,實習生們七七八八坐一起。

夏洄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煎蛋,放進嘴裏。味道很好,雞蛋是散養的,煎得恰到好處,邊緣微微焦脆,中心還是軟的。

但他吃著吃著,發現不對勁,因為整張桌子只有他一個人在動筷子。陳載端著碗,沒動。何汐拿著勺子,沒動。林望盯著面前的盤子,也沒動。

“怎麽不吃?”

陳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侍從們。那些侍從站在墻邊,腰挺得筆直,目光落在桌面上,但餘光一直往這邊瞟。

“老師,”陳載壓低聲音,“他們一直看著我們,我吃不下。”

“你們都出去。”夏洄吩咐他們:“把門帶上,我們吃飯的時候,不需要人伺候。”

侍從長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帶著所有人退出去了。

門關上的瞬間,林望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整個人癱在椅子上:“天哪,他們一直看著我,我都不敢呼吸了!”

何汐也開始動筷子了,夾了一塊面包,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這皇宮也太壓抑了。每個人看你的眼神都像在看……我也不知道在看什麽。”

陳載沒說話,但他默默地把椅子往夏洄那邊挪了一點,像是在確認他是靠山。

“一會去科學院。”

他需要離開這裏,需要呼吸一點正常的空氣。

他剛走出餐廳,侍從長就迎上來,手裏拿著一把傘:“殿下,今天的天氣預報說有雨?”

“不用。”夏洄繞過他,繼續走。

侍從長跟在後面:“那臣為殿下備車!”

“不用,我走路。”

“殿下,從皇宮到科學院步行需要四十分鐘。”

“我說了不用。”

夏洄的腳步加快了,可他每走一步,身後跟著的人就多一個——侍從、侍女、侍衛,像一條尾巴,甩都甩不掉。

他走到宮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跟著十幾個人,整整齊齊一排,頓了頓。他轉身,和學生們一起大步走出宮門。

從皇宮到科學院,四十分鐘的路,他們走了快一個小時,這種感覺太好了,好到夏洄站在科學院門口的時候神清氣爽。

他是夏洄,才不是誰的王後。

晚上夏洄回到永夜宮,開始收拾東西。

他的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服,幾本書,一個記錄板。

那個銀色的帝國指環還戴在手上,他沒有摘,也沒有刻意去看下面掩藏的帝國未婚妻紋身。

就讓它留在那裏,成為無法磨滅的記憶。

侍從長站在門口,看著他收拾,臉上的表情像天塌了一樣:“殿下,您這是……?”

“搬出去。”夏洄把最後一件衣服塞進包裏,拉上拉鏈,“科學院那邊有公寓,我住那邊。”

“可是陛下——”

“我會跟他說。”

侍從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麽,最終只是低下頭,退到一邊。

夏洄拎著包走出寢殿,永夜宮在暮色中矗立著,尖頂刺入漸暗的天空,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一頭沈睡的巨獸睜開了眼睛。

他在這裏住了不到一個月,卻覺得過了很久。

久到他差點忘了,自由的滋味。

他轉過身,毅然走進暮色裏。

*

白天的時候夏洄讓陳載聯系了科學院,換了一間公寓,不大,但安靜,最重要的是,離王宮很遠,他需要喘口氣。

打開公寓的門,屋裏沒開燈,窗簾拉著,很暗。

他伸手去摸墻上的開關,手指碰到一個溫熱又會動的東西。

……鬼?

還是……有人!

他的手被扣住了。

五指扣進他的指縫,掌心貼著掌心,拇指壓在他的手背上,另一只手攬住他的腰,把他往門裏帶了半步。

門在身後關上,他被抵在門板上。

嘴唇猛地壓下來。

那個吻來得又急又重,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兇狠渴求。

對方的嘴唇不是溫柔的,牙齒磕到他的下唇,有一點疼,舌尖撬開唇縫,探進來,帶著一點咖啡的苦味和薄荷的涼。

夏洄被吻得喘不上氣,伸手推他,推不動,那個人像一堵墻,又燙又硬,把他整個人釘在門板上。

過了很久,那個吻才停下來。

嘴唇退開一點,但沒有完全離開,貼著他的嘴角,呼吸又急又燙,打在他臉上。

“白郁。”夏洄篤定了說。

那種香水味,他死了都忘不了。

白郁沒說話,只是笑笑。

他的額頭抵著夏洄的額頭,呼吸還沒平穩,胸腔起伏得厲害。他的手指還扣著夏洄的,沒有松開。

“你怎麽進來的?”夏洄無語。

“我有鑰匙。”白郁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喉嚨,“這間公寓,是科學院配給交流學者的,我也有資格住,你忘了?”

夏洄沈默了。

他忘了白郁和謝懸也在這個交流團裏,來帝國之後,他們一直沒碰過面,他幾乎忘了這個人的存在。

“你在這裏等了多久?”夏洄平靜地問。

白郁想了想:“從你搬進王宮那天開始。”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點,“我每天都在這裏等,等你回來。”

夏洄只好伸手把燈打開,燈光刺眼,白郁瞇了一下眼睛,但沒躲,就那樣站在夏洄面前,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但夏洄能看見他的眼睛——那雙眼睛紅紅的,不是哭過的那種紅,是沒睡好的那種紅,眼底有血絲,眼瞼下面有青黑。

“你在等我幹什麽?”

白郁看著他:“等你回來,告訴你一件事。”

“什麽事?”

白郁松開扣著他的手,往後退了一步。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小的數據板,遞給夏洄。夏洄接過來,掃了一眼屏幕——是一份聯邦戶籍管理系統的操作界面,上面有他的名字、照片、身份信息,還有一個紅色的、正在閃爍的按鈕。

“這是什麽?”

“註銷按鈕。”白郁說,聲音很平,“我黑了聯邦的戶籍系統。只要按一下,你的聯邦戶口就會被註銷,沒有戶口,你就回不去了,只能永遠留在這裏了。”

夏洄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你在威脅我?”

白郁搖頭:“不是威脅。是一個選項。你可以選留下,也可以選不留下。我只想讓你知道,我有能力讓你留下,但我不會真的按。”

夏洄把數據板放在旁邊的桌上:“你在開玩笑。”

白郁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澀:“是,開玩笑。”

“玩笑不是你這麽開的。”

白郁一笑:“怕了?”

燈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線條,嘴唇的形狀。

這是一張很好看的臉,但此刻那張臉上有一種很奇怪的表情:“夏洄,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從桑帕斯到現在,從來都不喜歡。”

白郁往前走了一步,他站在夏洄面前,很近,近到呼吸能交纏。

他擡起手,手指碰到夏洄的袖子,只是碰到,沒有攥。

“但如果你覺得,如果你覺得我對你還有利用價值,”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你就留下我。我可以像梅菲斯特一樣,聽你的話,給你做事,替你跑腿,幫你處理那些你不願意碰的東西,什麽都可以。”

夏洄:“你們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哦,他是你新養的狗?那我算什麽?”

夏洄:“首先,不要物化自己,其次,發瘋了就亂咬人的惡習能不能改改?”

“壞男人,不管你在外面收了多少狗,我可以做你的狗。”他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只要你讓我留在你身邊,惡犬也行。你讓我咬誰,我就咬誰,你別再理梅菲斯特,他就是個不要臉的,皮糙肉厚,我都嫌他硌手!你喜歡他什麽?我哪個沒有?你摸摸我腹肌,是不是可舒服……”

夏洄死死攥著拳頭,涼涼道:“白郁,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愛做狗,你就忍著點不行嗎?”

白郁的臉一點一點地變白,從顴骨到嘴角,從嘴角到下頜,像一盞燈被慢慢關掉:“那梅菲斯特就沒做你的狗?我看他挺開心的。”

夏洄擡起手。

白郁的身體繃緊了,像是在等一巴掌,或者一個推開他的動作。

但夏洄的手沒有落在他的臉上,也沒有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手落在白郁的頭頂,手指插進他的頭發裏,輕輕地,像摸一只犯了錯的狗那樣,拍了兩下。

“夠了。”夏洄說:“不管你私下裏發什麽瘋,也不要被別人知道,我很討厭那樣。”

白郁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站在那裏,嘴唇微微張著,眼眶開始泛紅,不可遏制,水光在眼眶裏打轉,但沒有落下來:“你剛才摸我的頭了?你以前從來不會碰我。是不是帝國水土養人,你留在這,心情都好了?”

白郁跪下來,拉著夏洄的手,分開他的膝蓋,終於低下了頭。

“現在,是不是該讓我碰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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