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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第 1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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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第 123 章

裝的。

夏洄心裏明鏡似的。

這人剛才跪著的時候,動作流暢得很,膝行向前的時候一點猶豫都沒有,吻他的時候更是氣勢洶洶,現在說腿麻走不了了?騙誰呢。

但夏洄還是蹲下身,伸手去捏了捏他的膝蓋。

江耀輕輕“嘶”了一聲,眉頭皺起來,像是真的很疼。

夏洄擡眼看他:“真麻了?”

江耀點頭,可憐巴巴的:“真的。你看我都沒法走路。”

夏洄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松開手,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你就繼續站著吧。站一會兒就不麻了。”

說完轉身就要走。

“哎——”江耀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仰著頭看他,那雙眼睛裏那點委屈更濃了,“你真要走麽?”

夏洄沒回頭,也沒掙開他的手。

江耀攥著他的手腕,輕輕晃了晃,聲音放得更軟:“我錯了還不行嗎?你別走,小貓。”

夏洄終於回過頭,看著他。

江耀此刻站在晨光裏,攥著他的手腕,像個做錯事求原諒的小孩。

他嘆了口氣。

“你到底想怎麽樣?”他的聲音裏帶著一點無奈,還有一點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疲憊。

江耀看著他,就那樣看著夏洄,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眼底那圈淡淡的青黑,看著他微微發幹的嘴唇,看著他手指上那枚銀色的指環。

“我想讓你別跑。”他說,聲音很輕,“我想讓你別一見我就躲。我想讓你,”他頓了頓,“給我一個機會。”

夏洄沒說話。

江耀松開攥著他的手,往後退了一步。

“我不逼你。”他說,站在晨光裏,整個人被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我知道你現在不想談這些,你有工作,有項目,有三天後的演講,我就是想讓你知道,”

他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點沙啞,“不管你躲到哪裏,我都會找到你,不管你跑多遠,我都會追上來。不是因為我想逼你,是因為——”

他停了一下,喉結滾動:“是因為我做不到不找你。”

夏洄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

遠處傳來一聲鳥鳴,細細的,長長的。

江耀往後退了第二步。

“你回去吧。”他說,嘴角扯出一個笑,“你不是還有工作嗎?三天後的演講,我聽說了,好好準備,我不打擾你。但你得讓我知道你在哪兒,你得讓我能看見你。”

夏洄看著他那個傻樣,突然有點想笑,他忍住了,轉身往亭子外面走。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江耀追上來,走在他身邊,側著頭看他,夏洄沒看他,繼續往前走。

“我回去工作,你愛跟著就跟著,但不許打擾我。”

江耀抿著嘴唇,輕輕去勾夏洄的手,夏洄餘光瞥見,搖了搖頭,倒也沒甩開江耀的手。

有江耀在身邊,公園很快就對外開放了,果然就是江耀搞的鬼。

夏洄得以順利回到科研所,工作已然堆積成山,演講會安排在聯邦科學院最大的報告廳,夏洄這三天都泡在那裏,頭發不梳,臉也不洗,來來回回磨流程,整個人都快瘋了。

好在,工作在三天後順利開展。

夏洄站在後臺的通道裏,能聽見前面傳來嗡嗡的人聲。

主持人報出他的名字,他走上臺,燈光落下來,有些刺眼,但這麽多年,夏洄已經適應了出現在人前,有很多壓力,但他已經學會了適應壓力,和壓力當朋友。

臺下坐著黑壓壓的人,前排是深藍基地考察團的代表、聯邦科研所的幾位高層,還有白郁。

夏洄頓時覺得場館臟了。

白郁坐在靠邊的位置,手肘支著扶手,指尖抵著下頜,目光平靜地望過來,辨不出情緒,似乎是代表裁決庭出場的。

夏洄沒有看他。

看見他就想揍他。

夏洄走到講臺後,打開了自己的光腦投影。簡潔的標題出現在巨大的懸浮光屏上:《高維拓撲結構在量子通訊冗餘糾錯中的新應用模型》。

他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會場,清晰,平穩,沒有多餘的情緒起伏。

他不需要渲染氛圍,數學本身的美感和邏輯力量就足夠吸引真正懂行的人。

他講解理論框架,推導核心公式,展示模擬數據,那些覆雜抽象的符號和圖形在他指尖流淌出來,像一場無聲而精密的舞蹈,他能感覺到臺下某些區域的氣氛變化,那是專註和理解的信號。

演講進入後半程,他開始闡述這個理論模型如何具體應用於深藍基地與聯邦合作的前沿通訊項目,以及可能帶來的突破性進展,這時他提到了初步的團隊構想,以及需要的成員類型。

“……因此,這個項目組需要具備紮實的數學物理基礎、一定的編程能力,更重要的是,對未知領域保持好奇和嚴謹並存的探索精神。”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稍後,我會公布招募的具體要求和篩選流程。”

提問環節波瀾不驚,幾個技術性問題,他回答得簡潔透徹。

最後一個提問來自南方科威爾大學的一位資深副教授,問題很尖銳,直指模型中一個尚未完全解決的條件,夏洄承認了該問題的存在,並給出了幾個可能的解決思路和當前的研究方向,態度坦誠而專業,那位副教授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演講順利結束,掌聲比開場時熱烈了許多。

夏洄微微欠身,走下講臺。他能感覺到不少目光跟隨而來,但他不在意。

正式的招募面試安排在第二天下午,科研所的一間中型會議室。

這場演講的效果很棒,夏洄面前擺著光屏,上面是申請者的資料——他最終收到了超過兩百份申請!

有那麽多人都想報他的項目組!

經過初步的履歷和成果篩選,有三十人獲得了面試資格,競爭三個正式組員和五個實習生的名額。

面試持續了整整一個下午加一個晚上。

夏洄的問題並不刁鉆,但很能見功底,他有時會讓對方現場解讀一段覆雜公式,有時會提出一個開放性的假設場景,觀察對方的思維路徑。

他更看重的是思路的清晰度、面對未知的反應,以及那份幾乎難以偽裝的熱愛。

接近尾聲時,他揉了揉眉心,叫進了最後一位正式組員的申請者。

進來的是個很年輕的女性,叫林望,剪著利落的短發,眼神清亮。

她的履歷並非最亮眼的,但夏洄註意到她獨立完成的一個小型項目,思路非常新穎,用了一種野路子但極其有效的方法,解決了某個經典模型的局部優化問題。

項目組需要這樣隨機應變的聰明人,她可能不守規矩,但足夠機敏。

面試進行到一半,夏洄提出了那個困擾不少人的邊界條件問題,想聽聽她的看法。

林望沒有立刻回答,她盯著光屏上夏洄展示的公式看了足足一分鐘,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虛劃了幾下。

“夏老師,”她擡起頭,眼神有些不確定,但很認真,“我可能想偏了……但我在想,我們是不是一直被前提束縛住了,如果在這個特定維度引入一個可控的躍遷閾值呢。作為一個可潤滑的參數……”

夏洄安靜地聽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這個想法很大膽,甚至有點冒險,與主流思路背道而馳,但並非毫無道理。

她提供了一個全新的、值得嘗試的角度。

“理由?”夏洄問。

林望在他清冷冷的目光註視下,顯然有些緊張,她吸了口氣,語速加快:“因為這個模型的本質矛盾,在我看來,恰恰來源於高維連續向低維投影時的信息擠壓,傳統方法在努力平滑這種擠壓,但也許我們可以承認擠壓必然會產生某些斷層,並主動設計這些斷層,讓它們變得可控、可預測,甚至能為糾錯服務……”

夏洄沒有當場評價,他讓她把更詳細的想法寫成簡要報告發過來。

林望出去時,後背都有些汗濕了。

所有面試結束,已是深夜,夏洄獨自留在會議室,對著光屏上最終圈定的名單。

三個正式組員:

陳載,三十五歲,有豐富的跨學科項目經驗,性格沈穩,是團隊的定心丸。

何汐,二十八歲,數學與應用數學雙料博士,心思縝密,擅長算法和模型驗證。

林望,二十五歲,剛才那位,思維活躍,敢於突破,是一把可能需要細心打磨但潛力十足的尖刀。

五個實習生,來自不同高校的優秀碩士或高年級本科生,各有側重,但共同點是基礎紮實。

夏洄關掉光屏,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組建團隊只是第一步,接下來才是真正的硬仗。

項目的壓力,深藍基地的期望,聯邦內部的關註,還有……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私人關系。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

至少現在,他有了一個可以開始工作的優良條件,這就夠了。

*

幾天後,項目組第一次全體會議,夏洄提前到了分配給他們的實驗室。

實驗室不算最大,但設備齊全,窗明幾凈。

他調試好中央光腦,將項目概要和新擬定的初步分工投在墻上。

組員和實習生們陸續到來,陳載最早,默默找了個位置坐下,打開自己的記錄板。

何汐和林望前後腳進來,低聲交流著什麽。

實習生們顯得有些拘謹又興奮,各自找地方坐下,目光不時瞥向夏洄。

“人都到齊了。”夏洄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題,“歡迎各位加入項目組。我是夏洄,未來一段時間,我們將一起工作,如果我有什麽做得不好的地方,請你們指出來,不需要顧及我的面子。”

夏洄的開誠布公似乎贏得了大家的好感,至少他們臉上終於不再緊繃著了,這正是夏洄想要的結果,他不希望他的組裏發生勾心鬥角的事情,所以不如從一開始就避免。

夏洄簡要回顧了演講會上的核心內容,然後點開了分工計劃。

“六個月內,我們需要完成理論模型的第一次完整實證模擬,並找出至少三個關鍵瓶頸的解決方案。”

“時間緊,任務重,有任何問題,隨時提出,思路卡住了,可以找我,也可以互相討論。我鼓勵跨任務交流,但前提是保證自己負責的部分進度。”

夏洄的目光掃過每個人,“這個項目沒有太多條條框框,我只看結果和邏輯。但有一點必須記住——”

他停頓了一下,實驗室裏落針可聞。

“嚴謹。每一個假設,每一行代碼,每一次實驗,都必須可追溯、可驗證、可重覆。我們是做科研,不是賭運氣。”

“還有,別在我眼皮子底下搞小動作。”

會議結束,大家精神抖擻,各自領了任務散開,實驗室裏很快響起鍵盤敲擊聲、低低的討論聲和光腦運行的輕微嗡鳴。

夏洄回到自己的獨立工作臺前,打開加密通訊頻道,開始處理一些只有他能接觸到的核心參數和來自深藍基地的舊項目。

只有在這種時候,他的心情才是平靜的。

*

連續一周的高強度工作後,項目組所有人都達到了極限。

夏洄看著團隊裏一張張疲憊卻仍強打精神的臉,決定自掏腰包,帶大家去霧港一環裏那家以環境和菜品著稱的“雲端”餐廳放松一下。

明明是早就約好了,然而,興沖沖的一行人在預訂的私人宴會廳門口,被一位面帶標準微笑卻眼神倨傲的禮儀經理攔下了。

“非常抱歉,夏先生,您預訂的場地今晚有奧古斯塔家族的重要活動,無法為您提供服務,違約金會按合同支付給您。”

失望的情緒瞬間在團隊中彌漫開來。

其實夏洄知道大家心裏在想什麽,這麽貴的餐廳,以實習生的工資根本沒辦法來消費,大家本來很期待到這裏用餐的,夏洄也不忍心看到他們失望。

夏洄皺眉,正想理論,卻見昆蘭·奧古斯塔正從走廊另一端大步走來,似乎正要巡視婚宴現場的準備情況。

那位經理立刻變了一副面孔,幾乎是小跑著迎上去,邀功似的說:“奧古斯塔先生,您來了?”

昆蘭的目光掠過經理,第一眼就看見了夏洄,仰了仰下巴,“他是什麽情況?”

經理還特意壓低聲音說:“他也是來訂酒店的,但是您的表妹不是要在這裏舉辦婚禮嗎?我把他趕走了,請您放心,我們是專業的。”

“……”昆蘭挑起長眉,心底所有對於夏洄這個人的百轉柔腸,最後全化為了對經理這番蠢事的惱怒。

他臉色一沈,灰色的眼睛裏像是結了一層冰:“你居然拒絕了他的請求。”

昆蘭是真的驚訝,“連我都不敢拒絕他。”

經理一頭霧水,顯然不知道昆蘭這句話背後的含義是多麽可怕:“那您的意思是,邀請他一起就餐嗎?”

昆蘭笑了笑,盯著那冷汗直冒的經理:“這位夏洄博士是我昆蘭·奧古斯塔最重要的客人,邀請他一起進來吧?”

經理的臉瞬間慘白,語無倫次地想道歉:“奧古斯塔先生,我……我不知道……我以為……”

昆蘭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沒關系,今晚夏博士團隊的所有消費,記在我個人賬戶上。”

剛才還垂頭喪氣的年輕人們,此刻都瞪大了眼睛,看看臉色鐵青的經理,又看看那位傳說中聯邦首富,最後目光齊刷刷聚焦在他們的夏老師身上,充滿了不可思議和熊熊燃燒的八卦之火。

夏洄在這股子凝望裏暗中嘆息。

誰知道他和昆蘭曾經在休息室裏做過的那些事?夏洄從未忘記,他不確定昆蘭是否忘記,但不論怎麽說,今晚都是有些尷尬的。

昆蘭這才重新看向夏洄,剛才的冷厲消失不見,眼神裏帶著明顯的期待,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既然碰上了,一起吧?給我個機會,也算為這個不愉快的插曲,向你賠罪。”

夏洄能感覺到身後那群年輕人灼熱的視線,幾乎要在他的背上燒出洞來。

似乎沒有不答應的理由啊。

他看了看昆蘭,對方的態度誠懇,與剛才面對經理時判若兩人。

他沈默了幾秒,在讓疲憊的團隊繼續尋找餐館和接受這份“賠罪”之間,選擇了更實際的那個。

“好吧,”夏洄點了點頭,語氣平靜,“那就麻煩你了。”

昆蘭臉上瞬間綻開一個毫不掩飾的笑容:“不麻煩。”

他自然而然地牽住了夏洄的手往裏面走,兩個人的腳步一前一後壓過紅毯,於是,場面變得有些微妙。

夏洄的團隊跟著他們,浩浩蕩蕩地轉向那個更為奢華的區域,那裏面有平時根本不對外開放的觀星廳。

留下那個面如死灰的經理,在原地幾乎要癱軟下去。

觀星廳四面是透明的可調光幕墻,此刻調節成了單向透光模式,從裏面能俯瞰整座城市的璀璨夜景。

組員們落座時,明顯被這陣仗震住了。

陳載還算沈穩,坐下後只是多看了幾眼穹頂,便低頭研究菜單。

“……謔。”他小聲。

那菜單也是全息的,菜品圖片懸浮在眼前,旁邊標註著價格,每一個數字後面跟著的零都讓人心跳加速。

何汐和林望挨著坐,兩人湊在一起,壓低聲音不知道在嘀咕什麽,但餘光一直往夏洄和昆蘭那邊瞟。

五個實習生更是不淡定,坐立不安,想看又不敢看,只好假裝研究餐具。

昆蘭親自引著夏洄在主位落座,自己在他右手邊坐下。

“想吃什麽隨便點,”昆蘭的聲音不高,但足夠讓整桌人都聽見,“這裏的招牌菜還可以,不過有很多不在菜單上,我讓主廚按今天到的食材做。”

他說著,擡手示意,一位明顯是餐廳經理模樣的人立刻上前,恭敬地遞上一份特制的菜單。

夏洄接過來掃了一眼,沒有推辭,隨手點了幾道看起來正常的菜,然後把菜單遞還給經理,語氣平淡:“就這些,其他人按自己口味點。”

昆蘭看著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點。

他知道夏洄這是在劃清界限,但昆蘭不在意。

只要夏洄願意坐下來吃這頓飯,就夠了。

經理又恭敬地退下,去安排菜品。

接下來的晚宴,規格之高、菜品之精良,遠遠超出了夏洄預想的“團建”標準。

而他本人,大部分時間都陪在夏洄身邊,雖然夏洄的反應依舊算不上熱絡,多是禮貌性的回應,但昆蘭似乎毫不在意,只要夏洄沒有明確拒絕,他就心滿意足。

團隊裏的年輕人們,從最初的震驚,到後來的興奮,再到竊竊私語,簡直是難以忍耐熊熊燃燒的八卦之火!

“我的天,奧古斯塔先生對夏老師也太重視了吧?”

“何止重視,簡直像……”

後面的話沒敢說出口,但意思大家都懂……就那個嘛。

“我之前還聽說夏老師和首相閣下有緋聞,我都是聽這段故事長大的!據說他們當年鬧得沸沸揚揚,我還在念高中,就特別想見見他們,現在看這情況,好覆雜啊……雞凍!”

“夏老師到底什麽來頭?聯邦首富親自作陪,還這麽……嗯,小心翼翼?他難道也是夏老師的追求者嗎?”

“老師長得漂亮,有男人傾心也很正常,我倒是覺得夏老師不像是能喜歡女孩子的性格,他好冷淡,不懂得怎樣追女生。”

昆蘭那邊,他看著夏洄,語氣隨意:“我聽說了你前幾天的演講,高維拓撲結構在量子通訊中的應用,很精彩,臺下那些老家夥的表情很震撼。”

夏洄看了他一眼:“你去聽了?”

“當然。”昆蘭說得很坦然,“你的公開演講,我怎麽會錯過?”

這話說得太直白,桌上幾個人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夏洄沒有接話。

昆蘭也不在意,轉向其他人,笑得溫文爾雅:“你們都是夏洄團隊的成員吧?能被他選上,想必都很優秀,這頓飯算我替夏洄犒勞大家,以後項目上有需要幫忙的,盡管開口。”

幾個實習生受寵若驚,連連道謝。

菜很快上來,每一道都精致得像藝術品,擺盤講究,香氣撲鼻,主廚親自推著餐車過來,現場片了一道低溫慢煮的和牛,薄薄的肉片在燈光下泛著粉紅色的光澤,入口即化。

氣氛漸漸活絡起來。

實習生們被美食分散了註意力,開始小聲討論哪道菜更好吃,何汐和林望也放松了些,偶爾插幾句話,陳載終於放下了他的記錄板,認真對付面前那道龍蝦。

只有夏洄,始終不冷不熱,吃他的飯。

“你們接下來有什麽計劃?”昆蘭問,目光落在夏洄臉上,“項目啟動之後,應該會很忙吧?”

夏洄點點頭:“嗯,先做理論驗證,然後搭模型框架。六個月的時間,不寬裕。”

“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昆蘭說得很隨意,像是在提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建議,“科研設備、實驗場地、數據資源,或者,有人找你們麻煩的話。”

他說到最後一句,語氣淡了些,但眼神裏閃過一絲冷意。

夏洄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指什麽。

白郁,他的朋友。

夏洄直白地說:“我不覺得你會為了我和白郁翻臉。”

昆蘭恰恰很喜歡他的有什麽說什麽:“我會。”

那眼神裏有什麽東西,太濃,太深,藏都藏不住,桌上但凡長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這位聯邦首富,看夏老師的眼神,絕不只是“盡地主之誼”那麽簡單。

夏洄淡淡回答:“哦?隨你便,反正項目剛啟動,我想先把基礎打牢再說。”

何汐悄悄在桌子底下給林望發消息:[你看到了嗎???]

林望的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一看,回:[我又不瞎。]

何汐:[昆蘭·奧古斯塔啊!聯邦首富!他在追我們夏老師?!]

林望:[不止他一個吧。我聽說那天演講會結束,外面站著三個人等他,一個比一個帥,結果老師一個都沒看,轉頭就走了,賊酷。]

何汐:[你怎麽不早說??]

林望:[我也是聽說的。不過看今天這架勢,我覺得傳言可能還是保守了。]

兩人對視一眼,默默收起了手機。

飯後,甜點送上來,是一道冰淇淋,做成星球的樣子,外面是薄薄的巧克力殼,敲開之後,裏面是綿密的冰淇淋,帶著淡淡的酒香。

夏洄只嘗了一口,便放下了勺子。

昆蘭註意到,立刻問:“不合胃口?”

“不是。”夏洄擦了擦嘴角,“明天還要早起,不能吃太多。”

昆蘭擡手示意,經理立刻上前,低聲說了幾句什麽。片刻後,幾份包裝精美的點心盒被送到夏洄面前。

昆蘭托著下巴,語氣溫和:“帶回去吃,餓了當夜宵。”

夏洄看著那幾盒點心,沈默了兩秒:“太破費了。”

“不破費。”昆蘭看著他,眼神很深,“你能陪我吃飯,我很高興。”

夏洄遲疑地迎著他的目光,“不是你陪我嗎?”

昆蘭低聲說:“那更是我的榮幸了。”

“……”桌上其他人已經吃完了,正襟危坐,假裝自己不存在,聽不懂。

夏洄移開目光,站起來:“謝謝款待,時間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

昆蘭跟著站起來:“我送你們。”

“不用。”夏洄拒絕得很幹脆,“我們有車。”

昆蘭目光落在夏洄臉上,像是要把這張臉刻進記憶裏,“路上小心,下次我直接去實驗室看你們,不打擾你們工作,就遠遠看一眼。”

這話說得太卑微,卑微到不像一個聯邦首富該說的話。

桌上幾個實習生都不敢呼吸了。

“隨便你。”夏洄說,然後轉身,組員們紛紛起身,跟在他身後。

昆蘭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電梯裏,嘴角彎了彎。

下次?

他又沒規定什麽時候是下次,今晚也可以是下次嘛。

電梯裏,安靜得落針可聞,實習生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不敢說話。

何汐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開口:“那個……夏老師……”

夏洄看向她。

何汐被他那清冷冷的目光一掃,到嘴邊的話立刻咽了回去,改口道:“今晚的菜真好吃。”

夏洄點點頭:“確實不錯。”

林望在旁邊掐了她一把。

陳載還算是最冷靜的,推了推眼鏡:“夏老師,明天我先把初步框架搭出來,下午發給你過目。”

夏洄回答:“可以。”

這才是正常的話題,實習生們松了口氣。

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冷風灌進來,一群人走出大門,夜風拂面,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閃爍。

夏洄走在最前面,身後,年輕的組員們默默跟著,他們看著那道清瘦的背影,看著他垂在身側的手——那只手上,有一枚銀色的指環,在路燈下泛著淡淡的光。

沒有人說話。

但他們都知道,他們的夏老師,身上藏著很多故事。

*

組員們道別後各自散去,夜色漸濃,夏洄獨自站在餐廳外的廊檐下,晚風帶著涼意,讓他因室內暖氣而微醺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他低頭看了看手指上的指環,又想起剛才席間昆蘭那些笨拙的示好,心裏有些微妙的煩躁。

正打算叫車,眼前忽然一黑。

一雙手從身後輕輕蒙住了他的眼睛,指尖有淡淡的木調香。

夏洄沒有掙紮,只是靜靜站著,任由那雙手覆在眼前。

“……好玩嗎?”

身後傳來一聲極低的輕笑,胸腔的震動透過相貼的背部隱約傳來。

那雙手沒有放開,反而更輕柔地覆蓋著,拇指指腹甚至在他眼瞼上極輕地蹭了蹭,“猜猜我是誰?”

夏洄沒說話。

這問題太蠢,氣息和觸感都太熟悉。

而六年了,很多東西變了,但身體記憶和氣息的烙印,頑固得驚人。

見他不答,昆蘭似乎也不在意。

他沒有放下手,只是微微傾身,將下巴虛虛擱在夏洄的肩頭。

“累了?”昆蘭的聲音放得更軟,幾乎像在哄人,“我送你回去。”

“不用。”夏洄拒絕得很幹脆,習慣性的疏離。

“那陪我再待一會兒?”昆蘭商量著,蒙著他眼睛的手終於松開了,卻順勢滑下來,改為松松地環住他的肩膀,“就一會兒……他們都在看你,在裏面。我看了好久,才等到你落單。”

夏洄終於轉過身,擡眼看昆蘭。

廊下的燈光不算明亮,在昆蘭深邃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上投下淡淡的陰影,讓那張總是顯得過於精明的臉,此刻看起來竟有幾分溫柔。

“等什麽?”夏洄問。

“等你。”昆蘭答得毫不猶豫,“看你吃飯,看你說話,看你皺眉,看你……不理我,我不開心。”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輕,帶著點自嘲,又像是真的有點委屈。

夏洄移開目光,看向遠處閃爍的城市燈火:“我理你了,飯也吃了。”

“那不一樣。”昆蘭固執地說,環在他肩上的手微微收緊了一瞬,又立刻松開,像是怕惹他不快:“那是在別人面前,現在只有我們。”

夏洄沒接話。

夜風吹過,帶著初春的涼意,他下意識瑟縮了一下。

昆蘭立刻察覺了,脫下了自己的西裝外套,不由分說地披在夏洄肩上。

外套還帶著他的體溫和氣息,瞬間將涼意隔絕在外。

“穿著。”昆蘭細心地幫他攏了攏衣襟,“你實驗室和公寓的空調溫度總調太低,以前就這樣,說過你多少次……”

他話沒說完,自己先頓住了,像是意識到提起“以前”可能並不合時宜,眼神閃了閃,有些懊惱地抿了下唇。

夏洄裹著帶有昆蘭體溫和氣息的外套,沈默了幾秒。

這過於自然的照顧,讓他有些無所適從。

“昆蘭,你不用這樣。”

“不用怎樣?”昆蘭追問,聲音低了下去。

“不用做這些。”夏洄說,“不用請客,我們之間,早就結束了。”

昆蘭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但眼神裏的光卻沒有熄滅。

他看了夏洄好一會兒,忽然,毫無預兆地,他稍稍退開半步,微微偏頭,用一種與剛才的成熟溫柔截然不同的,帶著點少年氣的狡黠眼神看著夏洄。

然後,他輕輕眨了眨眼,“汪。”

夏洄:“……”

他楞住了,完全沒反應過來。

昆蘭看著他怔住的表情,眼裏閃過一絲得逞的笑意,又湊近了些,幾乎要貼到他耳邊,用更輕、的聲音再次:

“汪汪?”

夏洄終於回過神,耳根控制不住地漫上一點熱意,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身價難以估量、剛剛還在餐廳裏氣勢迫人的聯邦首富,此刻正用這種……這種難以形容的方式,試圖逗他。

“你……”夏洄一時語塞,竟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以前不會這個,”昆蘭卻像是打開了什麽奇怪的開關,眼神亮晶晶的,帶著一種豁出去的、不管不顧的執著,“我這幾年學的。他們說……這樣比較可愛?你會不會……開心一點?”

他說著,又試探性地,用鼻尖極輕地蹭了蹭夏洄的耳廓,像只大型犬在確認主人的氣味,然後飛快地撤開,觀察著夏洄的反應。

那小心翼翼又帶著期待的樣子,莫名地戳中了夏洄心裏某個極其柔軟、連他自己都快要遺忘的角落。

六年足以改變很多東西。

眼前的昆蘭,似乎真的和記憶中那個驕傲又自我、習慣掌控一切的男人,有了微妙的不同。

他學會了示弱,學會了用這種近乎幼稚的方式,來表達他的在意和……害怕。

害怕他真的離開,再也不回頭。

夜風吹動著兩人的發梢和衣角,遠處城市的喧囂仿佛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夏洄垂下眼睫,看著地面上兩人被拉長的、幾乎交疊在一起的影子。

昆蘭輕輕勾住了夏洄披著的外套袖口的一點點邊緣,像個終於得到允許靠近一點點的、心滿意足的大型動物。

“那……我送你到樓下?”

夏洄沒說話,算是默認。

兩人並肩走下餐廳的臺階,融入初春微涼的夜色裏,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長,時而分開,時而靠近。

昆蘭沒有再玩“汪汪”的把戲,也沒有再說那些試探或剖白的話。

他只是安靜地走在夏洄身側半步遠的位置,偶爾在過馬路時,會極其自然地伸手虛虛護一下夏洄的後背,動作熟稔得仿佛他們從未分開過這六年。

一路無話,直到抵達夏洄的別墅前,昆蘭才停下腳步,發覺這是夏崇的別墅,估計是給夏洄住了。

夏洄脫下外套遞還給他。

“早點休息。”昆蘭接過外套,沒有立刻穿上,只是搭在臂彎裏,“項目再忙,也要註意身體。”

夏洄點了點頭,轉身刷開門禁。

就在他即將走進門內時,昆蘭忽然又叫住了他。

“夏洄,真的不請我進去坐坐嗎?”

夏洄回頭。

廊燈下,昆蘭站在那裏,身影被光影勾勒得清晰又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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